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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为后之妃常有喜 月落板桥霜 著
完本 签约 免费 古代言情 宫闱宅斗

青砖绿瓦，陌上花开香染衣；朱门紫殿，素手摘星霓作裳。


　　【文艺版】
　　从康熙十七年到康熙二十七年，盛宠遮眼，仇恨迷心，她终于幡然悔悟，以身为刃，杀尽天下负我狗！从康熙二十七年到康熙六十一年，渐行渐远，渐无言，他却已深陷情网，卿本佳人，做贼……朕也喜欢！
　　【搞笑版】
　　人人皆言道乌雅贵人狐媚惑主，惹得皇上不近六宫，牵肠挂肚，狠踹房门（嗯？）
　　不过，让我走宫？
　　皇上，山不来就我，我也不会就山的，请皇上自己走宫。
　　若能替亲子报仇，从前不肯做的、不能做的，我不过放手一搏。
　　后宫不干政？
　　那我便藏杀机于笑颜之后，蕴锋刃于无形之中，誓要将名震海内的纳兰明珠拉下马！
　　后来的后来，胤禛握拳：额涅，儿子也想要那把椅子。
　　九龙夺嫡？
　　德妃眯眼一笑：儿砸，不着急，先把你地里种的水稻收割了，再提夺嫡之事吧。
　　本文通篇第三人称，双渣设定，男主花心渣（玄烨否认三连：我没有！我不是！我不敢！），女主无心渣（流璧斜眼：呃……），前期甜爽，后期渣爽，女主黑心莲设定，划重点，黑！心！莲！宫斗高手，没！有！新！手！村！全程高能，女主后期雷达系统遍布后宫，金手指文（还好，没那么厉害吧？emmm……）没有出轨绿帽情节（所以期待男二的妹纸们就，嘿嘿嘿……）


第1章 中宫大丧
    康熙十三年夏，暴雨如注，雨珠自灰白的天幕直下，四周全是水声，雷声在低平的云脚中轰响。雨声夹杂着沉闷的雷声，漫天雨水似要将整个人间倾覆，直压得人心生悒郁，尖削的寒风自窗缝吹入，分明是夏日，可寒意砭人肌骨。

    门吱呀开了，带着雨腥味的风拂动着景仁宫正殿内银湘色宝地折枝帘幔，芸茱走进正殿，绞了热帕子给歪在贵妃榻上的素服宫妃敷眼睛，“主子这大半个月来，为大行皇后丧仪之事劳心，今日下午还要去乾清宫灵前哭临，这会子先安歇片刻，奴才立刻去传膳。”

    贵妃睁开细长的眸子，目光依旧凛冽，气势威重，令人不敢迫视，只眼白上显而易见的红血丝暴露了她的疲态，“备两三道简单的素菜即可，皇后大丧，不可食荤，这是规矩。”

    芸茱应是，待要下去时，贵妃忽然道：“本宫晨起时，让喜哥去给布常在送衣料，她可去了？”

    芸茱忙道：“回主子，内务府为着皇后丧仪之事误了功夫，衣料方才送到，奴才这就让喜哥去送。”

    贵妃含混地应了一声，凤眸微阖，显然已陷入浅眠。

    贵妃乃是钮祜禄氏出身，康熙四年时，与大行皇后一同入宫，时年不过十三岁，她伴驾多年，地位自然与别个不同。大行皇后在日，贵妃便协理六宫，眼下皇后离世，这后宫的担子更是全然落在了贵妃肩上，不可出一丝错缝儿。

    芸茱撑着伞，雨珠立时将那竹制伞骨打折，豆大的雨落了半身，饶是她脚步匆匆，待走到后院的一间角房内时，衣衫已湿了大半，“哎呀，这作死的，从大行皇后去了，就没消停过，喜哥。”

    独坐于明窗下的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青涩、但也足见秀美的脸，手中的绣片已完成泰半，喜哥放下绣绷，斟了一杯茶与她，“姑姑快喝口热茶，这大雨的天气，别着了凉气。”说着，自小柜子里寻出一套干爽的衣裳，让芸茱换上。

    芸茱拿帕子揩了一把脸，接过衣裳，道：“手上的活计且放放，主子让你把上午送来的衣料选一两匹好的给布常在送去，这会子雨小些了，你快去吧。”

    窗外雷声不绝，雨势却见小。雨声淅淅沥沥的，喜哥披上雨披，将簇新的衣料拿厚油纸包了，仔细放在食盒里，撑着伞，就冲进了雨幕之中。

    中宫大丧，再得嫡子的喜悦也无法驱散皇帝心中的哀恸，宫中人人素衣素盖，唯恐在这个时候犯了错，丢了小命。喜哥压低了头，才出了广生左门，猛不防撞到了承乾宫佟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隽娘的身上。

    隽娘见是她，只略一点头，便领着刘太医径直进了承乾宫。

    喜哥怔然一瞬，雨珠顺着领口漂了进来，冰得她一个激灵，看来是佟妃娘娘又病了……承乾宫这位主子一年里有四五个月病歪歪的，这两日连着给大行皇后治丧，恐怕又挨不住了。

    一路进了咸福宫，董常在正要往乾清宫去，见她来了，清若梨花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本就纤细的身姿在素白孝服的衬托下，更显出一份凄婉而含蓄的韵味，“是贵妃娘娘又嘱咐你来给兆佳常在送东西了？”

    喜哥行了礼，低眉顺眼道：“回董常在，是。”

    董常在皱眉看了看西配殿的方向，“……僖贵人在里头呢，你仔细些回话。”

    董常在这样，喜哥心里便暗暗地道了声不好，忙走过去，院中淤积的泥水溅了她一身，才走到门口，便看见布常在身边的小姑娘云妞站在一边，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云妞见她来了，哭着道：“喜哥姐姐，你快进去看看吧，僖贵人她……”

    喜哥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自己支棱起耳朵往听动静，里头传来僖贵人的叱骂声，和着布常在低低的抽泣，这是咸福宫常有的事。喜哥推门走进去，惊动了屋里的人，僖贵人扬起的拂尘顿住，暴怒的脸上扯出一抹讨好的笑，衬着她脸上厚重的脂粉，格外地可笑，“……哟，来了？”

    喜哥解了雨披，福了福身，“请僖贵人安。”

    僖贵人惴惴看着这景仁宫大宫女的表情，将拂尘递给宫女，伸手抚顺裳衣上的褶皱，“姑娘快别如此，这……贵妃娘娘让你来送什么？”

    喜哥掀开了食盒的盖子，温声道：“是两块新料子，让布常在给腹中皇嗣准备些小衣裳。”

    僖贵人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布常在，“……哎哟，今儿是我炮燥了些，原是为了教导常在规矩，姑娘可别放在心上。”

    喜哥将布常在扶起来，兆佳氏年纪小，见了僖贵人避猫鼠似的，颤巍巍地倚在喜哥细瘦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僖贵人。喜哥无法，半侧着身子，将布常在挡在身后，对僖贵人道：“奴才知道呢，常在入宫不久，就得了喜信儿，不光是我们主子那边，前些日子连太皇太后都问起来着，您知道的，万岁爷因为皇后难产而逝，正伤心呢，这会子得了皇嗣安慰圣心是要紧。贵人如今是咸福宫位份最高的了，教导妹妹理所应当，奴才怎会放在心上呢？”

    僖贵人讪讪道：“这话很是，我这边儿还得去乾清宫呢，走了啊。”说罢，忙忙地去了。

    等僖贵人走远了，布常在才敢大声哭，鼻涕眼泪擦了喜哥一身，“喜哥，她再这么着，我可活不成了。”

    喜哥比她还小两岁，她来十回，布常在得靠着她哭十回，“常在这会子可不能哭，您得把腹中的龙胎好好儿地生下来。”

    云妞端着热水盆走进来，嘟嘟囔囔的，“再这么下去，哪儿还有什么龙胎啊？喜哥姐姐，你是不知道，我们常在刚进宫那会儿吧，僖贵人今儿因为菜不好，来找我们常在的麻烦，明儿因为衣裳花色不行，又对着我们常在撒气。寻思着常在有了身孕该好些，可这都有孕两个月了，她天天来闹，我们常在还怎么安心养胎？”



第2章 贵妃
    喜哥伺候着布常在洗了脸，又给她篦了头发，声音如同淙淙的泉水，抚慰着布常在，“常在且忍忍，等丧仪过了，让贵妃娘娘来料理这事儿。奴才给您送了料子来，您闲着没事儿了，就做些小衣裳消遣，别把那起子糊涂人的话放在心上，您有肚子里这位呢，比她福气长远。”

    布常在跟着她站起来，“那你得闲儿了，到我这儿来坐坐，我针线不如你，你教教我。”

    喜哥应了，走到琼苑左门时，乾清宫前的哭声传了过来，那是一个女子韶华而逝后，空明无用的一响，其中为她哭泣的，能有几人真心？而她走后，那空悬的皇后宝座，又将落入谁人手中？

    喜哥不禁想到了这位故皇后，她是去岁入宫的，随着贵妃见过赫舍里皇后，那时皇后刚刚有孕，清秀的面庞上满是再次为人母的温柔，年轻的皇帝因此而极为欣喜，环着皇后腰身之时，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日头更明亮，没想到才半年，伊人香消玉殒，物是人非竟能到如此地步。

    喜哥回去时，贵妃早已走了，芸茱一边整理着她换下的衣裳，一边道：“咱们主子就是个操心的命，才歇了一刻就起身，惦记着供桌上的饽饽冷热、守灵的人是否按时烧纸，午膳都没吃两口，就匆匆赶去了，也不知道为个什么。”

    贵妃是遏必隆之女，皇帝登基时，鳌拜把持朝政，太皇太后一早看出遏必隆是个墙头草，舍了他的女儿，反而选择了辅政大臣索尼的孙女芳仪，贵妃离皇后之位仅一步之遥，这些年心里的怨怼愤懑不言而喻，如今皇后死了，她反而处处周全，也难怪芸茱不解。

    乾清宫内，丝丝缕缕的香烟顺着白色帘幔隐没于乾清宫的梁上。皇帝坐在一侧，面色晦暗，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宗室子弟、福晋依次跪着。人人脸上都流着泪，或真心哀痛、或虚伪敷衍，只泪珠不曾断绝。

    梁九功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万岁爷，百官、命妇、妃嫔都准备好了，大行皇后的梓宫也该启行了。”

    皇帝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几不可见地一晃，梁九功忙伸手扶住，皇帝却推开了他，哑声道：“朕，亲自送皇后这一程。”

    细细的哀乐至入夜时分才停止，连着下了五日的大雨，这会子方才住了，深蓝缎子似的天幕上撒着几点疏星，宫人们将白蜡点上，零零落落的烛光给这暗沉的夜添了一点暖意。贵妃送灵归来，芸茱见她一个人坐在妆台前，端了一盏灯过去，“主子，可要奴才去准备晚晌？”

    贵妃摇了摇头，任由芸茱、芸香卸去发间的白花银饰，一头乌发如水垂下，“万岁爷前朝准备用兵，连他有时一日都只吃一顿，我不饿。”

    芸茱看着她短了一截的发，“娘娘这一头乌黑亮丽的发就这么裁去了一把，奴才都替娘娘可惜。”

    贵妃细长如葱段的手拂过自己的发，镶黄玛瑙银护甲映着烛火泛起微微冷光，她的目光倏而哀凉，幽幽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你说有朝一日，我能不能也得到大行皇后的哀荣？”

    这谶语一样的话唬了芸茱一跳，芸茱连着呸呸呸三声，“娘娘可别这么说，您定能长命百岁，大行皇后死后尊荣又如何？才二十四便丢了性命，一生白活！”

    二人的目光在镜中对上，贵妃特有的那种威严而冰凉的目光刺得芸茱一凛，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之间说了什么胡话，忙不跌跪下道：“奴才妄议先皇后，奴才有罪。”

    贵妃不说话，半晌不知是哪里的宿鸟被惊起，扑棱棱的展翅声惊动了半垂眸的人，她低声道：“起来吧，以后不许胡说八道，传出去了，让人以为是本宫对皇后有微词呢。”

    芸茱惴惴起身，“主子对大行皇后之心，人人可见，这丧仪上若短了主子，谁也料理不来这一大摊子事？”

    贵妃挑眉，唇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对大行皇后好吗？”她顿了顿，嗤笑出声，“或许好吧，不见二阿哥都保全了吗？她那夜都成了那样，我尽力了。”

    芸茱捂上嘴，慌忙惊叫出声，仿佛一把利刃划破了锦缎般刺啦啦作响，“主子！”不是说好再也不提的吗？

    贵妃施施然起身，素白衣衫飘过宝蓝幔帐，她歪身躺在床榻的角落，轻声道：“赫舍里芳仪，你别怪我……”

    至此一夜无话。

    转眼便是七月，因太皇太后的次女固伦淑慧长公主去岁新寡，皇帝怜悯这位姑母，便时常下旨召她入慈宁宫陪伴太皇太后。

    这日芸茱因中了暑气，身上不好，喜哥便陪着贵妃往慈宁宫请安。

    太皇太后出身科尔沁亲王府，自小长在马背上，最是个不爱拘束的性子，加之年事已高，便不大管理庶务。皇太后虽然年轻，却偏是个棉花性子的佛爷，宫里的事务有一个是一个的，便全落在了贵妃身上。

    “咸福宫布常在遇喜，奴才已经打发人去瞧过了，布常在身体极好，皇嗣自然也好，请太皇太后放心。”

    太皇太后一边逗弄着恭亲王常宁送来的红子，一边道：“你办事一向妥当，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贵妃颔首，太皇太后道：“皇帝因为先皇后之死，这两天难受着呢，顾不上后宫，布常在的胎，你看顾着些，若是得了阿哥，交给承乾宫佟妃养着，那孩子也是个没福气的。若是公主，就留在咸福宫。”

    喜哥下意识看了贵妃一眼，果见她的脊背微微僵直一瞬，旁的自己不知道，可贵妃隔三差五的给布常在送这送那，为的就是肚子里那位，没想到太皇太后三言两句，贵妃这几个月的辛苦又成了竹篮打水！

    贵妃仍是微笑着，将那一瞬的失望掩饰于无形之中，温声道：“是，奴才也想着是个阿哥好，宫中只有大阿哥和二阿哥，钟粹宫云贵人生的长华当日便夭折了，若再得一个阿哥必定能安抚皇上圣心。”



第3章 道理
    太皇太后闻言，也失了好心情，只将鸟食递给小宫女，伸手拿起来一旁的素珠缓缓拨弄。皇太后叹道：“当日我看那孩子还好，谁知是个没造化的，生了三个阿哥一个公主，就保住那么一个公主，我就盼着三公主能像她的名字似的，能福寿长荣啊！”

    淑慧长公主面露哀戚，“能有孩子总是好的，若像我和额驸似的，拢共就那么一个，还没留下。”

    太皇太后一生刚强，最不喜人成日家哭天抹泪，怨天尤人，不由得皱眉，道：“我早说过，子孙是天赐的，命里无时莫强求，难道你在我这里哭一会子就有了？”

    长公主拧着帕子擦了泪，默默坐在一侧不说话了，众人原是凑在一处取乐的，没想到反而闹了个几处不愉快。

    贵妃心知自己不便留下了，福了福身，道：“各宫的新夏衣已做好了，奴才得盯着底下人分派，便不打搅太皇太后了，奴才告退。”

    太皇太后许了她去，出了慈宁宫，日头正毒辣，喜哥命小太监将红绸曲柄伞往前移了移，贵妃倚着肩舆，“这黄天暑热的，没冰用可真要热死人了，承乾宫、钟粹宫的份例可送去了？”

    喜哥应是，如今冰只能紧着重要的给了，太皇太后带头节俭，谁敢奢靡？只是苦了那些位份低的，没子嗣的，只好一日日地熬着。

    贵妃歪头看了喜哥一眼，这丫头肤光赛雪，这会子因着太热，泛起微微的粉红，看着像个饱满甜蜜的桃子。也是，她才十五，正是最好的年华，又生得一副好相貌，若过几年，嫁了人，开了脸，恐怕更是欺霜赛雪，艳压群芳。

    喜哥知道贵妃在看着自己，更加大气不敢出，贵妃见她缩了缩脖颈，一副鹌鹑样，便觉得没意思了，这美人还是要知情知趣的好，这个太过呆蠢老实，“咸福宫那边怎么样了？”

    喜哥忙道：“回主子，布常在胆子小，咸福宫的僖贵人训诫宫妃又太过严厉，时常恫吓，布常在每每吓得厉害，恐怕……是不大好呢。”

    贵妃似笑非笑地挑眉，“你心疼她？”

    喜哥懵懂地抬起头，正看到贵妃细长眼眸中含着的碎冰般的眼光，一时也猜不中她的意思了。

    贵妃却不等她回答，自顾自道：“宫里是最讲道理的地方，出身就是最硬的道理，你看启祥宫的张氏，她给皇上生了两位公主，虽然夭折了一个，可皇上哪只眼睛里有她？来日史家之笔，不过以张庶妃三个字轻描淡写地记载了她也就完了。再比如承乾宫的佟妃，那么一个美人，风吹吹就病了，根本是个没用的废物，可皇上就是记得她，谁让人家是皇上的亲表妹呢？你心疼布常在，她那不争气的家族可不心疼她。”

    贵妃高居上首，脊背靠着肩舆，微微仰头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酷烈的日光下，她微眯着眼，神情朦胧含混，让人看不清。

    喜哥垂眸，长而密的睫毛蝶翼似的轻颤，她终于明白过来，布常在的死活，贵妃是不会管的了。从一开始，贵妃要的就只是布常在肚子里那块肉，至于布常在的生死，由始至终都不在她的眼里。

    八月，广西提督马雄叛乱的消息传入京中。皇帝将最新战报交给梁九功，命众臣传阅，他负手立于御桌之后，“当日吴三桂率先叛乱，广西将军随即反叛，这马雄迁延观望，如今果然也反了，两广全面陷入贼手，吴三桂是三藩叛首，击垮吴三桂，三藩不攻自破，众卿以为，何人可当一战？”

    阶下众人面面相觑，半晌年近半百的安亲王岳乐拱手出列，“皇上，奴才不才，愿请一战，复我大清疆土！”

    皇帝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安亲王的手，“安亲王雄心不已，玄烨感佩，只是西南不同于北方，作战条件极为困难，安亲王你……”

    岳乐坚定道：“皇上担心奴才老了？昔日奴才与豪格西征大西王张献忠，也是深入四川腹地，对于西南的情势，奴才也更为了解，若无把握，奴才又怎敢擅自请战？”

    “好！”皇帝握紧岳乐的手掌，“那朕就封安亲王为定远平寇大将军，率领我大清铁骑，平定两广，待安亲王胜利回师之日，朕一定亲自斟酒，为三军庆功！”

    皇帝派遣岳乐出征的消息很快传入了太皇太后的耳中，皇帝在前朝踌躇满志，回了慈宁宫总有些不安。

    太皇太后看出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面上的皱纹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睿智沉稳，她随着皇太极自盛京入京师，皇太极病死，整个天下人都嚷嚷着要把他们孤儿寡母赶回盛京老家，可她还是稳稳地住在紫禁城里，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选择了岳乐，就不能怀疑他，而要全力支持，毕其功于一役，全力歼灭吴三桂，大清一定能征服三藩，虽然皇太太也不能告诉你，这一役要打到什么时候。”

    削藩是皇帝力主的，太皇太后自然全力支持，可一旦失败，才到手的锦绣江山便会毁于一旦。

    万里江山压在一人肩上，那么重，几乎迫得人喘不过气来，玄烨忽然跪在脚榻上，靠着太皇太后的膝盖，面上带着从不轻易显的脆弱，“皇太太，孙儿害怕……”

    太皇太后伸出手，爱抚着年轻帝王乌油油的发。

    “这江山，是咱们满人从汉人手上得来的，多尔衮以杀治天下，皇阿玛却知道汉人是杀不完的，所以为安抚汉人，他广行仁政，才有这二十几年的安定，如今孙儿贸然削藩，会不会破坏了皇阿玛好不容易建立的安宁？会不会毁了先辈浴血奋战得来的一切，这江山，太重了，孙儿真的…真的害怕……”

    太皇太后揽住他的肩膀，像安抚幼年玄烨似的安抚已经长成大人的皇帝，“记得当日，先帝驾崩，朝中为了立你，还是立常宁为帝，争论不休，可最终的皇位却属于你。玄烨，你知道为什么吗？”太皇太后顿了顿，拉着皇帝坐在自己身边，“因为那时你说，你要还这个天下一个清明坦荡，你要让天下万民有饭可吃，有衣遮体。玄烨，你不要怕，天下百姓会看清谁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



第4章 瞩目
    皇帝颔首，收敛了面上的惶惑不安，正襟危坐，肃容道：“今日孙儿来，还有一事和皇太太商议。孙儿想立皇嫡子保成为皇太子。”

    太皇太后微怔，荧荧烛火之中，她发间的银丝华光微闪，发间的点翠珠饰映着烛光，宛若水色，“保成还小，过早地立为太子，就是过早地成为靶子，更何况你如何知道来日保成能是个明君？若他德不符位，你又将如何处置太子？废黜他，有害父子之情；留下他，有损社稷万民。”

    皇帝正色道：“孙儿既然下此决心，就一定会好生教导太子，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请太皇太后放心。”

    太皇太后定定看着皇帝，半晌才道：“事关国本，不可轻动立储之念，我好好想想，皇帝，你也再考虑考虑。”

    “皇太太……”

    “好了，”太皇太后挥手制止了他，“我累了，皇帝跪安吧。”

    皇帝只得讷讷不言，苏麻喇姑送他出门，皇帝低声道：“苏麻，你帮帮朕。”

    苏麻喇姑莞尔，“太皇太后的性子，皇上自然是知道的，这事您不让她想清楚了，她不可能应下来，您现在强逼着，反而惹得太皇太后越发不高兴，您且耐心等等。”

    送走了皇帝，苏麻喇姑接了宫女递来的奶茶，亲自送到太皇太后手边，太皇太后眯眼看她又端了热水盆来，“你很少这么伺候我了。”

    苏麻喇姑蹲下身，褪去了太皇太后的鞋袜，将她的双足泡入温水之中，“奴才服侍您多年，也是看着皇上长大的，皇上性格坚毅沉稳，自小就是帝王之才，立太子一事，您何不就交给他自己决定呢？”

    太皇太后望向桌上跃动的烛火，不知从何处来的一只蛾子撞上那温暖喜人的火苗，嗤的一声便被烧作一块焦炭，太皇太后伸手碾碎了，低声道：“苏麻，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为了皇位，兄弟阋墙，你死我活的事，你见了不少，皇帝立保成为太子，若保成能弹压住他的兄弟们也就罢了，可一旦不能，那就是夺嫡争位的又一场血腥之战，皇后的嫡长子没有保住，连皇后都因生嫡次子而薨了，我心中愧疚难当，实在是不想保成过早地卷入储位之争中！”

    苏麻喇姑笑道：“有您在，有万岁爷在，太子必定是一代英主，您不看自己把万岁爷教得多好。”

    “我教得，当真好吗？”

    太皇太后不禁质疑，顺治时的那些荒唐事一件件地浮现眼前，顺治帝福临、孝献皇后董鄂氏、静妃……一个接着一个地在她眼前晃荡，“先帝也是我亲自教导，怎么他就处处不如皇帝呢？”

    “这……”苏麻也不敢擅言，“奴才别的不敢说，在孝献皇后过世前，先帝确实是一位好皇帝，许是四阿哥和孝献皇后的先后离世逼得先帝成了那副模样，常人言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想来就是这个道理。”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支着额角看苏麻喇姑，讥诮道：“你说，福临心里真的有董鄂氏吗？董鄂氏疾革之时，他召寝不断，皇子公主越发多，若真的伤心，还能顾念到旁的女子？与其说董鄂氏是病死的，倒不如说是被他活活逼死的。福临，哼，他从来不懂爱，不会爱，他的爱是一把剔骨的钢刀，伤己伤人！”

    苏麻道：“那当今的皇上呢？”

    太皇太后趿上元宝鞋，苏麻喇姑忙上前搀扶，“玄烨，他还没有遇到一个真心喜爱的人。你看皇帝登基这十三年，对待朝臣，铁血手腕；对待后宫，有宠无爱。你若问他，那些给他生过皇嗣的，他能认出几个，皇帝必然无法回答，可若你问他，后宫之中重臣的女儿有哪些，他必定知道得一清二楚。这虽然是一个好皇帝必要的条件，但于玄烨而言，心中无一人，太过孤清，再好的帝王，也不过是一个处理国家大事的木头人。”

    苏麻喇姑伺候着她歇下，自己坐在脚榻上，“奴才总觉得，咱们皇上心思沉稳，纵然有真心恋慕一人的那天，也绝不会如先帝那般。”

    太皇太后被她逗笑了，“我总说你偏疼玄烨，你还不信，如今果然自己说出来了吧？”

    苏麻喇姑莞尔，“莫说奴才，便是主子您不也心疼万岁爷吗？这人心啊，都是偏的。”

    十月，简亲王喇布和安亲王岳乐的军队先后出发，赶赴战场。皇帝协同太皇太后及后宫众人往南苑行猎。

    太皇太后道：“从前在盛京时，太宗皇帝时常带着众人围猎，那时太宗的儿子们都是一把好手啊，可惜皇帝的儿子们还小，不能一试身手了。”

    皇帝拿起猎弓，跨上骏马，道：“孙儿的皇子们虽小，可是兄弟们却都是个顶个的好手，绝不失我满族男儿豪情！”

    恭亲王常宁四下看看，“隆禧那小子呢？”

    皇帝试了试弓弦，笑道：“太妃病了，昨日他向朕请旨，入寿康宫看望太妃去了。”

    裕亲王福全道：“那小子看太妃是一个缘故，臣弟看来，他是最懒的，躲开今日的围猎才是要紧。”

    太皇太后闻言，看向皇太后，“钮祜禄氏病了？”

    皇太后颔首，“一入冬就有些发热，昨儿夜里喝了凉茶，今儿便起不得身了。”

    贵妃亦道：“昨儿奴才打发喜哥去送了些补品过去，今儿早起也问过太医了，太医说太妃是贪凉，吃坏了胃肠，才引起发热，清淡两日就好。”

    皇太后笑着握住贵妃的手，向太皇太后道：“东珠这孩子实在是个细心妥帖的，这才入了冬，她就亲自带人将各处的吉祥缸查看了一遍，又将各宫有疏漏的地方合计一处，向内务府报备，往年因为冬日烛火用度增加之故，总有走水，这一回可让人放心多了。”

    贵妃端庄浅笑着，敛衽起身，八团花缎绣四君子石青便服盈盈而动，“这原是奴才分内之事，当不起太后娘娘如此夸奖。”



第5章 云贵人
    太皇太后略一思索，“喜哥？我记得从前跟着你的是芸茱，这两年才换做喜哥，她生得不错，难得的是心思也巧，果然是你调教出来的人。”

    贵妃微怔，冷冷扫了喜哥一眼，略一忖度后，含笑道：“若太皇太后喜欢喜哥，那是奴才和她的福分，奴才让喜哥去伺候您，如何？”

    太皇太后摇头，“诶！这可不行，君子不夺人之美，你好容易调教出来的，我夺去了像什么样子？方才太后说的不错，如今宫务都是你帮着料理，以后都是你看顾着，若无很要紧的，不必专门来我这里回话。”

    贵妃见太皇太后说不要，便不再多思，独苏麻喇姑看着太皇太后拨弄素珠的手，露出了然的微笑。

    晚间，贵妃回了景仁宫，喜哥走进来，福了福身，道：“主子，您晨起吩咐奴才去往后佟妃娘娘，奴才已经去过了，佟妃娘娘这两日精神很好，她送了一对比目玫瑰配给主子，说是谢您时时问候。”说着，递上一只紫檀木螺钿小盒子。

    芸茱接过，贵妃着意打量了喜哥一眼。她今日穿了一身蜜色衣裙，露出一段藕白手腕，腰身处空荡荡的，更显出一把不盈一握的纤腰。再往上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谄媚事故，又不过分疏离，一双妙目青白分明，灵动非常，琼鼻高挺，莹润红唇。贵妃平日里并不觉得喜哥美，只是如今在灯下，却有一种宛若莹玉的动人之处。

    那是只属于十五岁的、妙龄女子的楚楚之态，没有一丝珠光宝气，单那娥眉曼睩，就胜过万千。

    贵妃转过身，自己的容貌和喜哥的一同印在铜镜之中，一个酷烈无情，一个温婉柔美，对比是如此鲜明而无情，想来世间男子皆喜欢这如水女儿胜过自己这等冷酷严肃之人，她倏而怏怏不乐起来，掷下手中的紫檀木梳，冷声道：“知道了，退下吧！”

    啪，那结实的木梳应声而裂，芸茱等皆唬了一跳，喜哥更是惴惴，忙不迭退出正殿。

    芸茱将旧梳子撤下，换了新的来。

    殿内静静的，连芸茱也不敢说话，唯恐触了主子的霉头，只静静地梳理着贵妃那一头光可鉴人的发。

    喜哥回了屋时，同住的入画早已歇下，屋内暗沉沉的，她靠在冰冷的墙上长长吁出一口气，也不点灯，只听着屋外的寒风呼啸，静坐到天明，宫中的差事不好做，她一早便是知道的，可是时日越长，越发艰难，譬如当日给仁孝皇后接生的姥姥大夫曾来过景仁宫，又那样惶恐地离去，这样的事，如何去说？只能烂在肚子里，才能保住这一条小命。

    冬日渐深，这日腊八，太皇太后邀皇太后贵妃、佟妃等晌午，见佟妃气色好了许多，便笑着命人搛了她最爱的炉食鸭子过去，道：“前朝送来战报，说我军在衢州、台州两地连败曾养性，耿精忠部深受打击，前朝战事如此顺遂，仙儿的身子也好了，今年可以过一个安稳的年节了。”

    皇太后放下筷子，笑道：“太皇太后如此欣悦，儿臣要向您再报一件喜事，”她对着坐在末尾的云贵人招了招手，“前日，钟粹宫掌案来报，说云贵人遇喜，太皇太后，您说这可是喜事一件？”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这云贵人本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出身马佳氏，康熙三年时，因生得俏丽，伺候主子尽心，便被太皇太后做主，封了贵人，如今都过了十年，她为皇帝诞下三子一女，如今又遇喜了，可真是风头无两，盛宠不绝！

    贵妃端庄的面容有了一丝丝的龟裂，旋即又挂上得体的笑容，“恭喜云贵人。”

    云贵人圆润可亲的脸上带着喜悦之色，本就秀美如画的面容宛若春日芍药，此时见贵妃主动和她搭话，又是骄傲又是欣喜地站起身，向着贵妃回了一礼，“谢过娘娘，这都是娘娘照拂之恩。”

    贵妃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染着朱红蔻丹的长指划过玉箸，面前菜肴精致如昔，可贵妃的胃口却显然不如方才了。

    佟妃瞄了贵妃一眼，见她不悦，心知是子嗣一事搅得她烦心，便笑盈盈地转向太皇太后，将这话题错过去，“太皇太后今日三喜临门，可要重赏人了，奴才可早看上了您宫里那件青玉兽面三足鼎，您赏赐不赏赐呢？”

    太皇太后在她额上点了一记，“这是云贵人的福气，你个尚未子嗣的人跟着掺和什么？等你来日给皇帝生下一儿半女的，还怕没好的给你？哀家只怕你那任内大臣的阿玛家里好东西更多，你越发瞧不上我这老婆子了。”

    众人齐齐笑起，佟妃刻意撅起嘴，“您舍不得便是舍不得罢，还能仙儿打趣，只要是您赏赐的，哪怕是个破草烂花儿，谁还敢嫌弃不成？”

    若旁人敢在太皇太后面前如此放肆，恐怕早被打了个稀烂。可佟妃本就是孝康章皇后的亲侄女，当今皇帝的亲表妹，她又生得一张利口，讨得两宫欢心，谁又敢驳她？

    太皇太后痛痛快快地笑过一场，抚案道：“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要是不赏赐云贵人个东西，倒让人觉着小器。”说着，命苏麻喇姑取出一串碧莹莹的十八子来，“这是我从前在大喇嘛罗桑嘉措处得来的，在佛前受过香火，你拿着，庇佑你和腹中的皇嗣。”

    太皇太后克行节俭，从不轻易赏人，云贵人自然喜不自胜，双手接过素珠，行了大礼，“奴才谢过太皇太后赏赐。”

    众人见太皇太后赏了云贵人，少不得各自拿出些珍物来，一顿饭下来，云贵人赚了个盆满钵满。

    出了慈宁宫，喜哥小心翼翼地将狐皮大氅披在贵妃身上，贵妃上了肩舆，道：“本宫要送云贵人回钟粹宫，布常在即将临盆，你去瞧瞧。”

    才走进咸福宫，就听得西配殿内传出布常在的痛呼声和云妞惊惧的哭声，喜哥心头一跳，急匆匆进了寝殿，只见布常在护着高高隆起的小腹，在床上不安地打滚儿，秀丽的面容上满是冷汗，喜哥推了云妞一把，“你别只是哭啊，两个姥姥大夫呢？”



第6章 难产
    云妞抽抽噎噎道：“那……那两个，姥姥大夫，说，说常在产子，还早着呢，这会子，在僖贵人屋里喝茶。”

    喜哥眉头皱起，布常在这样，如今也顾不得规矩了，“你在这里照看常在，我去请。”

    一路小跑着去了西配殿，果然听得两个姥姥大夫正同僖贵人说话，僖贵人尖利奚落的声音透过窗格传出，“想来她也生不出个什么来，便是有了，也不过一个常在，怕什么？咱们只乐咱们的。”

    喜哥拧眉，推开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宫女，冷风随着她的动作灌入整个大殿，僖贵人的手一抖，待要喝骂时，却迎上喜哥冷峻的眼神，“我道两位嬷嬷哪里去，原是在这里快活，若是出事，自有贵妃娘娘料理你们，可仔细你们的皮！”

    贵妃威重于人前，以她的威势弹压着，谁敢造次？只是自己却是狐假虎威了。

    两个姥姥大夫赶忙去了，喜哥走到僖贵人面前，看她抖了抖，才道：“不论布常在今日是什么，生下阿哥或是公主，她就和您平起平坐，贵人还是惊醒些的好！”

    一句话戳破了僖贵人的险恶心思，僖贵人软软地跌坐在绣墩上，喜哥却懒得理会她，径直往后院去。

    云妞端了热水进来，喜哥拧了帕子擦拭着布常在脸上的冷汗，“常在别怕，奴才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常在这会子可想吃些什么？”

    布常在一把攥住她的手，尖利的指甲在喜哥白皙的手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血痕，她用足了力气，几乎捏断喜哥的手腕，“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快要裂开了，喜哥，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喜哥是个大姑娘，也没经历过这种事，只为着宽布常在的心，也说起俏皮话来，“……女人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自古以来人就是这样延绵的，要是生孩子就死人，那人还不死绝啦？”

    布常在噗嗤笑出声，肚子一疼，她脸上的表情又是哭又是笑的，滑稽得紧，“等这个孩子生出来了，我让她认你干娘。要没你，我们娘俩早不成了。”

    喜哥忙道：“这可不敢，这是正经的皇嗣，奴才是个什么人啊？敢让他认干娘？”

    这时，那两个姥姥大夫被云妞扯了进来，喜哥安慰了布常在两句，转身对那两个姥姥大夫道：“你们快来瞧瞧布常在，常在位份虽然低微，可肚子里这位精贵着呢，出了事儿，仔细你们的皮要紧！”

    她难得严肃起来，气势竟有贵妃两分，那两个姥姥大夫忙上前去看布常在，“回姑娘的话，常在的产道如今才开了二指，这女人生孩子总得疼，先给常在吃些东西，让常在维持体力。”

    云妞忙道：“前些时候，贵妃娘娘赏赐了一根人参，奴才这就弄些参须子，熬一锅人参鸡汤来。”

    等云妞去了，喜哥对殿内的两个小宫女道：“快去把福坑挖好，备好碗筷和红枣、桂圆等物，再端些热水过来，快去。”

    耳边全是布常在的痛呼声，喜哥搓着手，在堂屋来回踱步，三四个宫女端着热水盆来来去去，白雾腾腾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冬日西斜，斜晖脉脉，照入殿内，被那香色帘幔掩映，屋内暗暗的，让人心头都蒙上一层灰暗的尘埃。

    这时，寝殿的门打开，浓重的血腥味传了过来，喜哥只闻着那味道，便觉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一个姥姥大夫满手是血地走了出来，面上满是惶恐之色，“不……不好了，布常在，胎位不正，难产了！”

    喜哥的额涅是在生弟妹时难产去了的，那时她虽然年幼，可额涅悲戚的死状却深深地烙印在记忆里，如她这般自来冷静的人此时也怔了神，倒是云妞一声嚎哭将她唤醒，她扯过一边的宫女，“快去回贵妃娘娘，说咸福宫布常在难产，须得请太医来，你们，”那宫女忙忙地去了，她又看向那两位姥姥大夫，恫吓道：“你们给我再想法子！晌午让你们早来，你们却和僖贵人喝茶，这会子倒着急！皇嗣和布常在若有失，别说僖贵人，天王老子来了，你们的性命也难保！”

    其中一个姥姥大夫道：“常在难产主要是由于胎位不正，皇嗣在腹中无法正常出来，奴才们从前接生时，都是揉腹的，可……”

    她不说，众人都明白，肚子里的可是皇嗣，若无皇上、太皇太后示下，谁敢下手去揉？

    寝殿内布常在的声音已极其微弱，被汗濡湿的发紧紧贴在苍白如纸的面庞上，瘦弱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喜哥攥紧了拳，指甲几乎扎破手心，尖锐的刺痛将她模糊的神志唤醒，“……揉！再这么折腾下来，不仅皇嗣保不住，常在都有性命之危，进也是死，退也是死，咱们大家赌一回。”

    那两个姥姥大夫对视一眼，“好，只能如此了。”

    二人才进寝殿，贵妃带着杜太医、李太医走了进来，喜哥迎上接了大氅，侍立一侧，贵妃道：“现下如何了？”

    喜哥道：“回主子，常在难产，两位姥姥大夫决定用揉腹的法子，奴才见常在没了力气，怕皇嗣出事，就……私自做主，让她们去做……”

    啪！

    贵妃扬起手，重重地给了喜哥一个耳光。这一个耳光不仅把殿内众人震慑住了，连喜哥都愣住，她自入宫以来，连大话都不曾受过的，如今却在众人面前，被贵妃当众给了一个难堪，疼不疼且放在一边，羞也要羞死。

    贵妃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连皇嗣的主，你都敢做！谁给你的胆子？”

    喜哥屈膝跪下，膝盖磕上咸福宫冰凉坚硬的地砖，冷得钻心，“……主子，奴才自知有罪，不敢辩驳，若皇嗣出事，奴才自甘一死。”

    贵妃坐在一边，“你死算什么？便是将乌雅氏全族斩首也抵不上皇嗣的性命！你如此胆大妄为，本宫也不敢留你了，等此事过了，本宫就吩咐了内务府，将你另外安排了。”

    芸茱皱眉，看着喜哥红肿、甚至被护甲刮破而渗出血珠的脸颊，也是不落忍，低声劝道：“娘娘，事急从权，喜哥也是关心则乱，求娘娘看在她素日殷勤小心的份上，暂且宽恕了这一次吧。”



第7章 产女晋封
    喜哥低垂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疼，膝盖却一片冰凉，在冰与火的两端极致感受之间，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寝殿内一声幼弱的哭声响起，姥姥大夫冲了出来，满面喜色，“大喜，大喜，布常在诞下一位公主，母女平安！”

    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一滴明透的水落在青色凿莲花的砖地上，喜哥这才惊觉自己落泪了。

    初生的婴儿被擦洗干净，裹在柔软的锦被里，乳母抱起公主，走到贵妃身边，“公主虽然难产，可气息很好，实在是老天庇佑。”

    贵妃颔首，对着杜太医招了招手，杜太医上前，仔细探看一番，“确实如此，请娘娘放心，公主无虞。”

    见太医都如此说，贵妃松了一口气，“好，快去报给太皇太后和太后，福坑可准备好了？”

    云妞念着喜哥的好，见她跪了一个多时辰，忙道：“回贵妃娘娘话，这些，喜哥姐姐早吩咐人准备了。”

    贵妃低头扫了喜哥一眼，冷声道：“这一次祖宗庇佑，皇嗣无恙，你的罪过暂且记下，下一次再敢犯错，本宫定不饶你！”

    喜哥叩首，颤声道：“是，奴才知错，谢过主子恩典。”

    贵妃站起身，芸茱上前扶着，她回过头，瞥了喜哥一眼，“你留在这里看顾布常在，等常在平安了，你再来景仁宫回话。”

    待贵妃离去，云妞忙将喜哥扶起来，看着她已经青紫的面颊，红着眼眶道：“都是我们连累了姐姐，今日若不是姐姐，主子也保不住，姐姐，请受我一拜。”

    喜哥拉住云妞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在此守了三四个时辰，方才又受了那样重的一掌，她此时已是身心俱疲，只吩咐道：“殿内都是血腥味，布常在才生子，不宜开窗，你去寻些散香来，去去殿内的味道，再让人煮些猪肝小米粥，多舀些米油，那东西养胃，常在难产失血，这于女子可是大损，产后万万不可失了调养。”

    写完方子的杜君惠走了过来，看向喜哥，“姑娘脸上的伤也要敷药的，免得留疤，”他从随身的药匣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姑娘若不嫌弃，这瓶玉容膏请姑娘留着。”

    喜哥双手接过，轻柔地拢于袖间，而后福了福身，不愿在旁人面前再露狼狈之态，“奴才谢过杜太医。”

    杜君惠是如今太医院之中最年轻的太医，医术出众，人又温平和善，同宫中人关系都不错，“姑娘今日当机立断，救了布常在的性命，君惠佩服。”

    喜哥垂首，鬓边散落的碎发掩住面上的伤痕，“杜太医是男子，这里毕竟是后宫，不宜多留，太医请回，小齐子，你跟着太医拿药。”说完，便进了寝殿。

    布常在仍昏睡着，小宫女端了热水进来，喜哥帮着一起擦洗了布常在身上，云妞熬好了米粥，见此情景，对喜哥道：“姐姐忙了一个下午了，这会子且去歇息片刻，等主子醒了，我再来叫姐姐。”

    喜哥摇了摇头，接过云妞递来的酽茶，抿了一口，至三更时分，布常在方才醒来，喜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握住布常在伸过来的手，“恭喜常在，是位公主，很是健康可爱。”

    布常在怔然片刻，忽然留下泪来，哑着嗓子道：“那可太好了，我听见那个姥姥大夫说难产，以为……以为她保不住了……”

    喜哥给她垫了两个长枕头，扶着她半躺起来，又接过云妞递来的米粥，“万岁爷膝下长成的公主不多，大公主康熙十年就夭折了，二公主去岁也没了，如今只有云贵人所生的三公主和张答应的四公主，您今日生了五公主，太皇太后和皇上一定喜欢的。”

    布常在漆黑的发丝垂在两肩，温柔地看着襁褓之中的女儿，眼中满是恬淡柔和的笑意，“我是个没本事的人，可如今有了她，我会拼死护着她，决不让旁人欺辱她。”

    乾清宫内，皇帝将手边的战报看过，梁九功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万岁爷，贵妃娘娘在外面求见。”

    皇帝放下朱批，“让她到东暖阁候着。”

    直至申时，皇帝才处置完手边的事务，他挥了挥手，让太监将膳桌抬到东暖阁。

    贵妃见他进来，忙起身一礼，“奴才恭请万岁爷圣安。”

    皇帝伸手将贵妃扶了起来，俊朗的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朕听说你近来料理宫务，处置得很好，怎么？今日来有何要事吗？”

    贵妃道：“回万岁爷话，奴才是来回报布常在之事？”

    布常在？皇帝微怔，后宫之中有那许多人，他一时竟想不起这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样。贵妃见他如此茫然，忙提醒道：“就是从前伺候皇太后的宫女，后来封了常在，月前她诞下五公主，今儿是公主的满月。”

    皇帝了然，道：“梁九功，你去库房挑几件好的珍玩绸缎，送到布常在那儿去。”待梁九功离去，他对贵妃道：“既然生了公主，便晋为贵人吧，今日是公主的满月之礼，但朕过会子要飨宴宗室，就不去了，你代为传达吧。”

    贵妃颔首，“是。”

    这时敬事房太监刘裕禄端着绿头牌走了进来，皇帝扫了一眼，随手翻了董常在的牌子，贵妃站起身，“如此，奴才就不打搅万岁爷了，奴才告退。”

    出了乾清宫，贵妃唤住刘裕禄，“这些日子以来，万岁爷时常翻谁的牌子？”

    刘裕禄道：“自腊月以来，侍寝最多的是咸福宫的董常在、再则就是启祥宫的李贵人和承乾宫的安贵人。”

    贵妃点了点头，回了景仁宫，指了指博古架上的羊脂玉净瓶道：“让喜哥把这个送去给布贵人，恭贺她晋封之喜。”

    芸茱取了下来，以螺钿盒子装了，交给喜哥，喜哥抚掌笑道：“从前僖贵人时常欺负布常在，这回好了，布贵人和她平起平坐，再不用受气了。”

    芸茱捏捏她腮帮子上的软肉，“知道你和她要好，可不能太过，咱们娘娘该不高兴了。我马上三十，今年就能出宫，等我走了，这景仁宫里的宫女就你和芸香在娘娘身边时间最长，忠心谨慎可是最要紧的。”

    喜哥接过盒子，笑道：“我知道呢，走了啊。”



第8章 冬闺集艳
    布贵人晋封，宫中的姐妹都来拜贺，云妞一边点着各处的贺礼，一边吩咐着小宫女记录，喜哥走进去，笑意盈盈地道：“奴才可是来迟了一步？”

    布贵人见她来了，也顾不上自己正和云贵人说话，握住喜哥的手，道：“可不是么，我等了大半日了，快跟我进来。”说着，拉着喜哥的手进了寝殿。

    “你瞧，”布贵人打开一个锦盒，露出两湾碧水似的好翠，她拿出一支来，比在喜哥发间，“这是佟妃娘娘赏赐下来的一对碧玉钗，你看这玉碧莹莹的，可是上品，总算咱们相识一场，你一向帮着我，难得我也得了好东西，送你。”

    喜哥摇摇头，取出钗别在她发间，“既然是佟妃娘娘赏赐，奴才怎能要呢？若叫佟妃娘娘知道，怕不高兴呢。更何况贵人煎熬了这么些年，如今可算得了好日子，这好东西您还不自己个儿留着？”

    这时云妞敲了敲门，“主子，后院东配殿住着的董贵人来贺喜。”

    喜哥帮着布贵人理了理鬓发，“今儿您是主角儿，可不能陪着奴才浪费时间，咱们一道出去。”说着，将布贵人推了出去。

    董贵人也是今儿早起回来才晋封的，布贵人向她道了喜，延禧宫的惠贵人携了二人的手入席，“两位妹妹再这么拜下去，咱们还怎么说话？今儿原是给布妹妹贺喜来的，我先干为敬。”说着，便饮了一杯。

    布贵人笑道：“我哪里是什么有福气人？惠姐姐为万岁爷生的保清阿哥才是真的健康可爱呢。”

    惠贵人素来心直口快，闻言便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前些日子他发了高热，把我生生吓去了半条命，我的承庆没了，保清可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董贵人叹道：“姐姐好歹还有一个儿子，不像我的二公主，早早儿地便离我而去了，我福薄，这些年也再未生个一儿半女的。”

    董贵人一说这话，在场众人皆露出惋惜之态，倒是惠贵人机敏，忙劝慰道：“董妹妹年纪小呢，万岁爷如今又最宠爱你，还怕没有子嗣吗？”

    她一说这话，董贵人微微红了脸，她本就生得清若梨花，如今靥生娇羞之态，更显得顾盼生情，玉容柔美，压倒桃花。“惠贵人惯会玩笑，今儿这么些人呢，偏你说这些。”

    布贵人站起身，亲自给董贵人、惠贵人、晴贵人、通贵人等斟了酒，“诸位姐妹今日来此贺公主之喜，我很是感激，来，咱们共饮一杯，祈愿来日事事顺心遂意。”

    众人同饮了一杯，晴贵人四下看了看，对通贵人道：“怎么不见云贵人，她不是同你一道住吗？”

    通贵人嗤笑了一声，冷冷道：“人家如今不一样了，是贵妃娘娘跟前儿的红人，哪里还看得起咱们这样的人？要说她为何不来，”通贵人冲着景仁宫的方向抬了抬下颚，“攀高枝儿去了呗。”

    这事儿布贵人也曾听喜哥提起过，自云贵人遇喜之后，贵妃便时常邀约，待之很是亲近，“贵妃娘娘慈惠体下，从前我有孕时，娘娘便时常照拂，云贵人本就是太皇太后向万岁爷举荐的人，自然不一样些。”

    布贵人本是为了圆场，通贵人却不买账，“我就是看不上她那股得意的劲儿，要说生孩子，是个女人谁不会啊？偏她成日里挺着个肚子，也不知道得意给谁看！”

    说起这话来，众人都不禁犯起嘀咕，晴贵人将殿内侍奉的宫女赶了出去，“谁说是个女人都会生孩子？你们怎么不见贵妃，她伺候万岁爷多少年了，也没见得个子嗣。你们说，贵妃娘娘对云贵人好，是为了云贵人啊？我看是为了她肚子里那位！”

    布贵人忙示意她噤声，“别胡说了，万一传到贵妃耳朵里，可了不得！”

    “嗐！”通贵人挥了挥手，“今儿来的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话难道还外传不成？我听敬事房的小路子说，万岁爷极少翻贵妃娘娘的牌子，纵然翻了，也会让人拿玉杵碾腹呢。”

    众人都不解她这意思，通贵人啧了一声，在小腹处做了个动作。一时众人明白过来，面上作烧，董贵人啐了她一口，“厚脸皮的小蹄子，这都打听！还拿出来说嘴？叫奴才们听见，你这做主子的说这话，还不笑话你？”

    通贵人撇撇嘴，“万岁爷防着贵妃娘娘可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也不想想万岁爷从前多恨鳌拜啊，那么大的官儿，说杀就给杀了！贵妃娘娘是鳌拜的义女，遏必隆从前又依附鳌拜，这成年累月的恶心着万岁爷，万岁爷能容着贵妃，已经是件大奇事了，这也是鳌拜死了，要是鳌拜活着，贵妃再添个阿哥，咱们万岁爷不知怎样呢。”

    众人听她这话，虽不理论，心里未尝不如此认为，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贵妃的母家便是她的依仗，可也拖累着她始终得不到万岁爷的信任和情感。

    众人说了一会子话，眼看着天便黑了，惠贵人站起身道：“昨儿下了雪，我瞧见路边儿还有冰碴子呢，延禧宫远，我就不能久留了，诸位妹妹们谅解，我告辞了。”

    她这么说，同在东六宫的通贵人和晴贵人也跟着起身，“如此我们也告辞了。”

    出了咸福宫，寒风扑面而来，如刀般的刮过面颊，惠贵人缩了缩脖子，厚厚的貂皮领子遮住她纤巧的下颚，“哎哟，真真儿冻死猫的天气。”

    通贵人紧了紧风帽，上了肩舆，一对对明亮的宫灯亮起，迤逦而行，一路往东六宫去。到了景仁宫门口时，惠贵人远远儿地见芸茱走了出来，叫了叫太监，“停下，我想自己走两步。”

    跟着的宫女紫琳忙伸手搀扶着她，“主子，这雪天路滑的，您坐着便是了。”

    惠贵人却不理她，一边向前走，一边道：“这通贵人也是的，怎么能这么说贵妃娘娘，嘴角也忒毒辣了些。”



第9章 两党斗争
    芸茱本是出来查验吉祥缸的，没想到就听见惠贵人说了这么一句，她往吉祥缸的角落里躲起来，就听惠贵人接着道：“贵妃娘娘一时没子嗣，她也不能说万岁爷厌弃娘娘，这人，嘴上实在没个把门儿的。”

    芸茱听了这话，皱着眉头自暗处走出来，福了福身，“奴才恭请惠贵人吉祥。”

    “哎哟，”惠贵人捂住心口，眯眼细看半晌，“这是景仁宫的芸茱姑姑不是？这擦黑的天儿，姑姑冷不丁走出来，吓了人家一跳。”

    芸茱起身，“奴才方才听见惠贵人说钟粹宫的通贵人在背后议论贵妃娘娘，不知她都说了些什么？”

    惠贵人忙道：“芸茱姑姑，这……通贵人只是醉酒胡说，姑姑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芸茱却冷着脸色道：“贵人这话说得不对，所谓酒后吐真言，通贵人素日想必对我们主子怨怼颇深，才敢在背后如此非议，若是贵人不说，奴才只好引着贵人进去，一道在娘娘面前分说个明白。”

    贵妃严苛，阖宫皆知，跟着进去，能有什么好下场？惠贵人咬了咬下唇，只得说了实话，“今儿后宫诸人在咸福宫小聚，庆贺五公主满月和布贵人晋封之喜，无意之间提起贵妃娘娘，通贵人便说贵妃娘娘因生父、义父之故，被皇上厌弃，皇上……皇上不仅不许贵妃娘娘有子嗣，还，还对贵妃娘娘表面客气，内里无情。”

    芸茱气得倒仰，忍了半日，才恨声道：“奴才记下惠贵人方才所言了，但请贵人放心，今日的话不是您传出去的，是奴才另有耳目，绝不会损及贵人。”说罢，又福了一礼，径直回了景仁宫。

    惠贵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紫琳见她还要再来一下，忙拉着她的手，“主子，您这是做什么？”

    惠贵人眼圈一红，暗恨自己这快嘴，“本想着景仁宫和延禧宫毗邻而居，下来和芸茱打个招呼，在贵妃娘娘面前卖个好也是好的，没想到竟让她听见了这话，若害了通贵人妹妹，我还有何面目见她？”

    紫琳摘下帕子，擦去惠贵人眼角的泪，“天儿这么冷，主子若是流泪，赶明儿脸该皴了，芸茱姑姑伺候贵妃娘娘多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何况，话本来就是通贵人说的，主子是无心之失，这原不与你相干。”

    惠贵人勉强露出个笑脸，惴惴不安地回了延禧宫。

    芸茱愤愤然回了正殿，贵妃将记录着各宫用度的账册放在一边，揉了揉眉心道：“芸香，上茶。”

    芸香很快端了一盏滚滚的六安茶来，芸茱道：“夜已深了，主子这会子喝了茶，晚上又该睡不好了，奴才昨儿和内务府人要了些红枣桂圆，煮了水喝，正是润肺养颜呢，主子可要尝尝？”

    贵妃抿了一口茶，抬眸看向她，“方才我听见外头有动静，这黑更半夜的，是谁？”

    说起这事，芸茱气更大了，“……是惠贵人！”

    她口气不好，贵妃怎能听不出？伸手理了理凌乱的裙角，贵妃歪在贵妃榻上，抚着汤婆子，“怎么？她冲撞了你？”

    芸茱抿了抿唇，敛衽跪下，“主子为了后宫之事，尽心尽力，却有人因为皇嗣之事在背后嘲讽主子，奴才实在气不过！”

    多年无子，是贵妃心中的痛，更是耻，便如龙之逆鳞，触之必死，细长的眉拧起，眼中浮现狠绝之色，“谁！在背后议论本宫什么？！”

    芸茱遂将通贵人所言一一相告，话说完，再抬起头去看时，贵妃面上满是冷意，“我当是谁？通贵人新近得宠，自然得意得很。”

    “呸！”芸茱啐了一口，“她算个什么东西，就那么个破落户出身，给娘娘提鞋都不配！”

    贵妃捧着汤婆子，戴着镶宝石纯金护甲的尾指轻轻晃动，琅琅之声不绝于耳，殿内众人皆不敢说话，半晌只听贵妃冷然道：“且让她得意着吧，来日，本宫自有法子料理她。”

    出了十五，年节结束，皇帝召集重臣商议平乱之事，“吴三桂、耿精忠先后宣布反叛，惟有尚可喜尚未生反心，他镇守广东，牵制十万叛军，对朕离间三藩之计而言，是功莫大焉，朕想加封尚可喜为亲王，以其子尚之孝为平南大将军，率军讨逆。”

    索额图对此提议，却另有想法，“皇上，尚可喜虽然忠诚，可是他的儿子尚之信却与吴三桂蝇营狗苟，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其子如此，其父当真全然可信吗？奴才以为不然。”

    明珠闻言，拱手道：“皇上，大学士所言为免过甚，尚可喜自先帝时起，就自请返回辽东祖籍，当时吴三桂叛乱，皇上命年老的尚可喜留驻广东，尚可喜、额驸尚之隆、尚之孝父子浴血奋战，为保卫广东立下了汗马功劳，如此忠心之人若不可用，那何人可用呢？”

    索额图皱眉，“吏部尚书此言未免言过其实，万一所托非人，南方全线叛乱，我大清危矣！”

    明珠转过头，面上带着谦和的笑容，“我大清当初是以十三铁骑立国，如今兵强马壮，皇上更是煌煌明君，正是顺应天命，区区蟊贼自然不在话下，难道大学士对我大清信心如此不足？”

    这二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皇帝将手中的奏折扔在桌上，“够了！”

    二人齐齐噤声，皇帝道：“朕已经决定晋封尚可喜为亲王，此举不仅是嘉奖他多年忠诚，也是告诉天下人，我大清绝不会忘记有功之臣，是吴三桂负朕在先，而非朕寡恩薄情！”

    出了乾清宫，索额图拦住明珠，趾高气扬道：“不要以为你一开始支持了皇上，皇上就信任你，约束好你手底下那些脏事儿，别让本官翻出来，到时候，本官上报了皇上，你吃不了兜着走！”

    明珠仍是谦逊自若地笑着，“大学士此言何意，下官不懂，但还是要谢过大学士教导为官之道。”

    索额图冷哼一声，傲然去了。



第10章 定立太子
    徐乾学见索额图走远了，凑近明珠，“大人，这索额图向来傲气，也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是先皇后的叔父！”

    明珠将两手拢于袖间，狭长的眼眸微眯，“我听说皇上有意立先皇后之子保成为太子，哼，他要是当了太子，等将来长大了，咱们在朝中还有立足之地吗？”

    徐乾学大惊，“那大人的意思是？”

    明珠瞄了他一眼，“不过是个奶娃娃，能不能长大还是两说呢，眼下还是要击中对付索额图，决不能让他的势力越发滋长起来。”梁九功候在东暖阁外，听得皇帝要茶，忙端了一杯进去，“万岁爷，这是南边进贡来的吓煞人香，清心去火，正适合万岁爷此时用。”

    皇帝拨弄着茶杯盖子，笑道：“朕哪来的火气呢？你个狗奴才，少瞎揣测朕的意思。”

    梁九功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道：“奴才这点子糊涂心思，万岁爷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两位大人时常因政务起争论，那是为了咱大清好，万岁爷是明君，自然不动怒。”

    皇帝踹了梁九功一脚，“朕今日没听索额图的话，恐怕他心里不大平衡，也不能让明珠太得意。他和那个熊赐履关系很好，虽然熊赐履是前明遗臣，但是个有才能之人，将熊赐履升为正二品刑部尚书吧。”

    梁九功虽有些看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却还是赶忙到南书房去传话，着大学士拟旨。待他回到乾清宫时，皇帝正临窗坐着，初春的暖阳照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出那张宛若刀削斧凿般的好面孔来，他的眸子沉静如冬日湖水，任凭底下波涛汹涌，面上仍是冰冷沉静，他修长有力的手把玩着一根毛笔，梁九功认出那正是用二阿哥的胎发做成的那支。

    半晌，皇帝坐起身，“更衣，朕要去慈宁宫请安。”

    慈宁宫内。

    贵妃同云贵人一道给太皇太后请安，恰逢太皇太后长女固伦雍穆长公主、固伦淑慧长公主皆在，太皇太后便捡了两姊妹幼年之事说来取笑，雍穆长公主笑道：“偏皇额涅记性这样好，说得儿臣们都无地自容了，我们都是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在小辈们跟前儿被您笑话。”

    皇帝到了慈宁宫外，听得里头的欢声笑语，一时顿足，竟不知该不该进去了。

    苏麻喇姑领着两个小宫女做了点心来，见皇帝怔怔站在廊下，吩咐两个宫女先进去，自己走到皇帝身边，“万岁爷怎么在这风口里站着，仔细着凉。”

    皇帝转过身，低声道：“苏麻，朕……想再和太皇太后提议立太子之事。”

    苏麻喇姑一愣，请皇帝到后头的大佛堂说话，“万岁爷，您何必急于这一时呢？毕竟二阿哥还小，心性尚未可知，太皇太后私下跟奴才说，她怕的就是太子德不符位，引发夺嫡之变，最终浪费了万岁爷的一番心血啊。”

    皇帝看着面前威严肃穆的佛像，“朕儿时并未享受过阿玛的疼惜，便是朕出痘，命悬一线时，先帝的眼里都只有孝献皇后的儿子，可是朕希望保成能得到朕从前没有得到的。”

    苏麻喇姑无奈地叹息一声，只得道：“如此，皇上随奴才来。”

    二人一道进了慈宁宫，云贵人见皇帝来了，笑盈盈地站起身，精致的眼帘低垂着，最是一份难得的婉顺柔媚姿态，“奴才恭请万岁爷圣安，万岁爷吉祥。”

    皇帝素来喜欢她这样的女子，命贵妃、云贵人起身后，笑着摸了摸云贵人隆起的腹部，“你有身孕，以后见了朕，无需多礼，也免得劳碌了。”

    云贵人唇边露出恬淡静美的笑容，“是，奴才谢过万岁爷怜惜。”

    皇帝伸出手，扶着云贵人坐下，又跪下向太皇太后问了安，众人皆都坐定，云贵人拿起一只色泽金黄的橘子，轻轻剥了几下，便露出晶莹甘甜的果肉来，她举起双手，奉于皇帝手边，“奴才看万岁爷嘴角都起皮了，橘子生津，您尝尝。”

    许是日光照的，贵妃只觉悬在她圆润腕上的那对金钏晃眼得紧，撂下茶杯，冷冷道：“云贵人好心思，只是上火之人不宜吃橘子，万岁爷……”

    不想她正说这话时，皇帝已拿了一瓣来吃，贵妃一时讪讪的，皇帝笑道：“吃一些也无妨，难得的是云贵人的心意。不过这橘子酸涩，朕不爱吃酸，云贵人有孕，你吃吧。”

    云贵人小心翼翼地看向贵妃，见她眸光冷凝，忙道：“是奴才考虑不周，还是贵妃娘娘体贴万岁爷。”

    皇帝向着贵妃微微一笑，转头对太皇太后道：“这几日朝中事忙，孙儿竟疏忽了向皇祖母请安，还请皇祖母勿怪。”

    太皇太后道：“皇帝勤于国事，是天下之幸，我又怎么会生皇帝的气呢？前些时候，科尔沁亲王送来一些上等的猞猁皮，我分了些给后宫的嫔妃们，还有两张好的，皇帝拿去，让奴才们给你做顶帽子、或是做件斗篷都是好的。”

    皇帝道：“天气已经和暖起来，孙儿年轻，用不着那些，皇祖母留着便是，又何必想着孙儿呢？”

    太皇太后见他说话的时候，左手食指敲击着椅子扶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道：“你们先退下，我和皇帝另有话说。”

    贵妃等忙起身离去，四下无人，太皇太后肃容看向皇帝，“说吧，今儿可是前朝出了事？”

    皇帝摇摇头，“皇祖母放心，前朝战事顺利，孙儿今早下旨晋封尚可喜为亲王，以定臣民之心，孙儿今日来，是为了另一桩事。”

    太皇太后皱起眉头，“为了保成立太子之事？”

    皇帝颔首，撩袍跪下，“孙儿恳求太皇太后允许孙儿此举，也请太皇太后放心，孙儿一定请最好的师傅教导太子，让他成为最合格的储君！”

    太皇太后沉默半晌，低头看着香炉中飘起的袅袅烟雾，往事浮上心头，“你幼年的时候习武，被刀柄磨破了手心，可你就是不放手，一定要练到最好，你这样固执的性子迟早会伤了你自己。既然你如此坚持，我不再阻拦你，但，”她凝视着皇帝，目光之中满是威压，“今日你所作决定，来日后果，须得你自己承担！”



第11章 惊鸿一瞥
    皇帝直视着太皇太后，沉声道：“无论来日如何，孙儿一定会记住太皇太后今日所言！”

    “好。”太皇太后站起身，将皇帝扶起来，“等保成满周岁，你就可以下旨，正式立他为皇太子。立了太子，保成就不能再留在乾清宫，送去景阳宫住着，我会派人专门照料他的衣食住行。”

    皇帝喜道：“孙儿多谢您，孙儿就知道，哪怕天下人不允，您都会支持孙儿的。”

    贵妃一行出了慈宁宫，才走到翊坤宫前，景仁宫掌事太监黄寿全急匆匆走了过来，见了贵妃仪仗，打了个千儿道：“主子，钟粹宫掌案周宁海来报，说是通贵人遇喜。”

    喜哥抬眸看向贵妃，果然见一脸冰冷，“遇喜便遇喜吧，无需大张旗鼓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云贵人闻言，忙跟着帮腔：“就是！贵妃娘娘事务繁忙，一个小小贵人有了身孕，还巴巴儿地来报。”

    黄寿全心里嘀咕了一句你不也是贵人吗，便再无他话。

    贵妃神情高缈莫测，双目定定注视着前方，手中拨弄着一串碧玺十八子，云贵人小心翼翼道：“奴才的阿玛前些时候得了些上好的龙脑香，娘娘前两日说头痛，此物正是极好的，过会子路过钟粹宫，奴才取来，奉与娘娘。”

    贵妃偏过头，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只道：“云贵人自己留着便可，本宫那里也新得了些。”

    云贵人见她懒懒的，心知这是不想和自己搭话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日前下过的雪如今已消融泰半，冰雪映着日光，正是个琉璃世界，云贵人拥着大红羽缎鹤氅，一路转过长康右门，一缕梅香乘风而至，只吸入一口，便觉凛冽而芬芳。

    贵妃垂首，对喜哥道：“想是御花园的红梅开花了，你去采几支送到景仁宫来。”

    喜哥应是，待仪仗走远了，她顺着石子墁的小路走到那几株梅树丛中，碧色衣裙在冬风之中轻轻摇曳，更显得那抹纤影飘飘若仙，十数株红梅如开得胭脂一般明艳动人，喜哥自枝上剪了些含苞待放的，小心翼翼拎着裙边，迈过漫开的雪水。

    皇帝自树后走出来，微笑着看向喜哥去的方向，梁九功眼珠子一转，“万岁爷，要不让奴才叫住那小宫女？”

    皇帝瞥了他一眼，复又看向喜哥小鹿似的背影，“你叫她，她见了朕必然害怕，倒没了此时的情致，你说她长得像谁？”

    梁九功细细想了一阵，“倒有些像董贵人的样子。”

    皇帝也折了一支梅花在手上把玩，“眼盲心瞎！董氏虽美，却少灵动，你看她像不像朕收藏的那副《美人图》里的女子？娟娟侵鬓妆痕浅，双颦相媚弯如翦。一瞬百般宜，无论笑与啼。”

    梁九功哟了一声，“万岁爷念诗，奴才不懂，可方才那小宫女确实姿容出众，从前在贵妃娘娘身边见过。”

    贵妃……

    皇帝脸上的笑意顿时如晴时的雪般化了，只留下眉心一道浅浅的褶皱，“倒是可惜了……”他将手中的梅枝随意一抛，零落的花叶坠入泥水之中，不复枝头高洁之态。

    喜哥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出了长康右门，贵妃正从钟粹门出来，喜哥抱着花束走近，“娘娘要的花儿，奴才已摘来了。”

    贵妃伸手一抚那花苞，面上露出难得欣悦的表情，“这样很好，回去寻个甜白釉瓶子供起来，放在本宫床头。”

    喜哥虽不知她为何而笑，但见主子开心，她自然也是高兴的，亦跟着露出笑容，“是。”

    贵妃上了肩舆，斜倚着扶手，看着原处一碧如洗的晴空，阴了那么些天，可算是放了晴，再想着方才的事，当真是从未有过的畅意，饶是她这般不爱笑的人，也忍不住想露出个笑脸。

    回了景仁宫，喜哥捧了博古架上的甜白釉美人觚下来，将花枝插好，她存着私心，悄悄地留着一枝，回了住处，果然见芸茱愣愣地坐着，她从袖中取出那花，在芸茱眼前晃了晃。

    “姑姑，你最喜欢的。”

    芸茱吓得一抖，回头见是她，拂开喜哥的手，歪在榻榻上，低声叱骂了一句，“死丫头，冷不丁跑出来，故意吓人吗？”

    喜哥把花放下，走到芸茱身边坐下，“姑姑，你怎么了？”

    芸茱愣愣地看着墙壁，半晌闷声道：“你说，若你身边很亲近的人做了一件不该做的错事，你该怎么办？”

    喜哥不解，“是谁？做了怎样的错事？”

    芸茱迟疑半晌，终究没再多说，只是坐起身，在喜哥额上戳了一指头，“你呀，十六七的人了，还跟个傻子似的，迟早给人卖了都不知道！”

    “哎哟，”她这一下子戳重了，喜哥揉了揉额头，“姑姑今儿脾气大得紧，我怎么倒成了傻子了？”

    芸茱将贵妃吩咐赏赐给云贵人的东西拾掇好了，“……闲话少叙吧，娘娘那件鹿尾绒线的大坎肩有针脚不平的地方，咱们景仁宫里你针线最好，快给娘娘重新缝制了，娘娘要穿的。”

    喜哥拿起桌上的坎肩细细看过，“如今内务府的人从盛京老家来的人少了，会这个的确实不多，我这就给娘娘赶出来。”

    芸茱捧着四件织金缎子所制的衣裳进了钟粹宫，云贵人正和通贵人说话，通贵人因昨日背地里议论贵妃，这会子见芸茱来了，疑心生暗鬼，也不敢在云贵人这里逗留，就要回自己屋去。

    芸茱拦住她，笑道：“贵妃娘娘昨儿命内务府给两位有孕的贵人各做了两套春日新衣，您就算要走，也先拿了衣裳去啊。”

    通贵人只得哂笑着回身，待看到那衣裳时，眼前一亮，“好华贵的春衫，只怕我不配穿这个吧？”

    芸茱将托盘放下，抖开一件蜜色氅衣道：“贵人好眼光，这衣裳上的花纹是拿孔雀金线所制，行走起来，华光熠熠，可不是难得么。”

    通贵人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织金缎子在日光下光芒熠熠，丝丝缕缕皆是上乘贵气，“是我的尺寸，还异香异气的。这织金缎寸锦寸金，贵妃娘娘如此大方，我都不知该如何谢她了。”



第12章 隐忧
    芸茱微笑道：“只要贵人把贵妃娘娘的赏赐当成个东西，常常能用着，让贵妃娘娘看到，娘娘就知道您的心意了，更何况您如今有身孕，地位自然和从前不一样。”

    通贵人笑道：“这是自然，我回去就换上，让她们也眼红眼红。”说着，命宫女拿上自己的两套，便回了西配殿。

    待她走远了，芸茱才低声对云贵人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贵人应该懂得。”

    云贵人连连点头，几乎不敢去看芸茱的眸，“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芸茱取出一个荷包强行塞入云贵人冰冷的掌心，“娘娘知道贵人用度不足，十分怜惜您，这是她赏赐给您的五十两银子，您，收好。”

    云贵人垂眸看着那荷包，深蓝色倭缎在日光下闪着幽微的光，细小的冷汗自云贵人乌黑如云的鬓发间渗出，芸茱离去后，她颤抖着手打开荷包，除了五十两的银票，里头只一张白纸，上面赫然是鲜红的朱砂所写就的盖山二字！

    这是警告，以云贵人的家世想对付自己那不过员外郎的阿玛简直易如反掌，她人在后宫，倒是不怕，可阿玛在前朝，稍有不慎，就是满门的滔天大祸。

    打蛇打七寸，贵妃，果然不是个可以小觑的人物！

    至五月末，天气日渐炎热起来，前朝传来消息，护军统领郎肃等于五桂寨围剿耿精忠，歼敌两万，耿精忠部深受打击，同月绍兴知府许弘勋招抚五万人，各地失陷的城池亦逐步收复。

    贵妃将鱼食撒入院中设的莲瓣鱼缸之中，引得数十只锦鲤争相来吃，喜哥端了冰葡萄出来，又将苇席铺好，“主子，盛夏暑热，您仔细身子。”

    贵妃将鱼食放在一边，捻起一颗葡萄拨开，指甲上溅了一点汁水，喜哥拿起帕子细细给她擦干净了，道：“钟粹宫云贵人那边早前发动了，太皇太后已经派苏麻嬷嬷去了。”

    贵妃看了看时辰，“既然太皇太后那边都派了人，本宫也不能坐着，喜哥，你跟着本宫走一趟吧。”

    这是云贵人的第五胎了，早已是熟能生巧之事，又有太皇太后的眷顾，底下人自然不敢敷衍，贵妃在正殿略坐了半个时辰，就见姥姥大夫走出来，向苏麻喇姑道：“是个阿哥，母子均安，太皇太后可以放心了。”

    苏麻喇姑进寝殿看了云贵人一眼，转出来对贵妃道：“娘娘，太皇太后下了懿旨，说云贵人这一子要交给佟妃娘娘养着，待足月了，就抱去承乾宫，到时候还请您多费心。”

    贵妃扯起唇角，勾起一抹笑，目光却暗暗的，“是，本宫记下了，多谢嬷嬷。”

    苏麻喇姑又施了一礼，便离去了。

    贵妃恨恨地瞪了寝殿的方向一眼，拂袖而去。

    回了景仁宫，贵妃忽然对喜哥道：“虽然这孩子与本宫无缘，但云贵人到底是从太皇太后身边出来的人，本宫不能不给面子，你去开了那边的螺钿小柜子，里头有一对沉香木如意，赏赐给云贵人。”

    喜哥领了钥匙，拿了东西，又回到钟粹宫。云贵人仍昏睡着，倒是她的宫女映娥道：“喜哥妹妹，我听说你针线极好，这是云贵人的一件斗篷，蹦上火星子，烧破了一个洞，若是旁的也罢了，可这个是太皇太后赏赐的，我们也不敢报给内务府，您给看看，能不能修复？”

    喜哥接过，“这是拿孔雀金线织就的，洞不大，但需要用界线之法，依照本衣之纹织补，你们这里可有孔雀金线吗？”

    映娥想了想，道：“我们这边没了，倒是通贵人前些时候向内务府要了些，我这就去取些来。”

    映娥一个人去了，回来时却是两个人，通贵人让宫女青禾把自己的那件蜜色氅衣也放在喜哥面前，“可算是找到一个会界线的人了，我这衣裳也是烧破了洞，喜哥，你给看看，能不能修复？”

    喜哥拿起通贵人的衣裳看看，“您这不必界线，只需要补上就好，不过一件衣裳，您要多少没有呢？还巴巴儿地拿来。”

    通贵人道：“嗐，这是贵妃娘娘赏赐的，我拢共就穿了那么一回，就给烧破了，若是扔了，怕贵妃娘娘不悦，既然不必界线，你看着怎么补补？”

    喜哥心里叹息一声，这些人还以为界线那么容易呢？她拿起通贵人的衣裳，对映娥道：“姐姐，云贵人的，我慢慢儿地做，先给通贵人补好，她这个不费功夫，可好？”

    映娥笑道：“原是我们求你办事，怎么安排，你看着来就是了呗。”

    喜哥拿起衣裳，一股奇异的香气袭来，像是香，又像是一股微微的骚臭味，她皱了皱眉，“贵人用的什么香？倒像是从来没闻过似的。”

    通贵人扶着后腰坐下，“我哪里知道，这是贵妃娘娘赏赐的，你难道不知？许是柜子里那些香料的味道，杂在一处，乱了气味儿，才闻不出来。”

    喜哥不过白问一句，却将这古怪暗暗记在心上。她很快将通贵人的衣裳补好，通贵人看过，啧啧称奇，“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巧手，和没破之前一模一样，我看就算是针工局的人来了，也比不上这个的一半儿。”说完，拿着衣裳，兴兴头头地回去了。

    喜哥又拿起云贵人的斗篷，笑着对映娥道：“我看通贵人胖了好些，她肚子尖尖的，难道也是个阿哥？那可好了，差不多大小的哥俩，正能一处顽呢。”

    映娥撇撇嘴，“谁知道呢？贵妃娘娘那件衣裳，你听她说穿了一回，可实际，她恨不得天天穿那件呢，就为了向人炫耀那步步华彩的纹样。”

    喜哥听她这么说，倒像是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片阴云罩在自己心头，暗沉沉、寒噤噤，闹得人喘不过气似的难受起来。

    给两位贵人缝制好了衣裳，出门时，天已黑了，今儿本是二十八，正该有月牙，可天色却揉棉扯絮般阴阴的，喜哥没带伞，只得挨着墙根儿往回走，才到了承乾宫边上，细细的雨丝飘落下来，一人打着伞自广生左门走出来，宫灯映照下，喜哥认出是那日在咸福宫的太医。



第13章 木头美人
    杜君惠也认出喜哥来，雨一时下大了，淅淅沥沥的雨落在油纸伞上，劈啪作响，杜君惠见她发间有细小的水珠，忙将伞顶在喜哥头上，

    “姑娘怎么在此？”

    “杜太医怎么在此？”

    两人齐齐问出声，看着对方的愣怔模样，又一齐笑起来，杜君惠道：“今日是我当值，我原是在太医院值房的，承乾宫的人来传话，说佟妃娘娘贵体有恙，我来请平安脉，你呢？”

    喜哥摊开自己白玉一样的两只小手，在杜君惠眼前晃了晃，恍若花瓣的指尖零星点着几个针眼儿，“给两位贵人缝补两件衣裳，雨越下越大了，奴才不妨碍杜太医了。”说着向后推了一步，便置身于雨帘之中。

    杜君惠看她肩膀都被打湿了，将伞递过去，仍旧撑在她头上，“我是男子，你是个纤纤弱质的姑娘，伞自然紧着你用。”

    喜哥指了指景仁宫的方向，“奴才这就到了，太医院值房远些，您用就是。”见他还要递过来，喜哥索性跑远了些，转过咸和左门前，她对着杜君惠挥了挥手，折身进了景仁宫。

    杜君惠只觉心尖的一根弦被轻轻撩拨了一下，伞下似乎还遗留着女子身上的兰蕙香气，他慢慢朝着太医院值房的方向去，嘴里不禁念叨，“不似人间……不似人间……”

    六月初三日正是阿哥保成满周岁，皇帝召见重臣，当众道：“朕决意立仁孝皇后之子阿哥保成为太子，哈尔哈齐，你是礼部尚书，册封皇太子的大典就交给你来筹备。”

    明珠心下暗道不好，偷偷往索额图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见他满脸得色，“皇上，这保成阿哥还小，过早地立为太子，恐怕……不知皇上可问过太皇太后的意思？”

    皇帝挥手示意他闭嘴，转而对索额图道：“你是仁孝皇后的亲叔父，自然也是皇太子的长辈，朕任命你为太子太傅，自即日起，你要认真教导太子，来日太子长成，你更要忠心辅佐。”

    索额图得意地瞥了明珠一眼，扫袖跪下，“奴才谨遵皇上圣旨。”

    皇帝命梁九功将索额图扶起来，接着道：“既然保持封了太子，他的外祖地位也要升，你即刻拟旨，授仁孝皇后之父噶布喇为一等公，世袭罔替。再则刑部尚书熊赐履做事很是稳妥，擢升为大学士。”

    虽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这雨露总比雷霆好受，连着三个大恩典将索额图滴得浑身舒泰，连带着看到自己向来瞧不上的高士奇都露出个笑脸来。

    众人离去，皇帝喝了一口茶，端着茶杯却不放下，只拨弄着茶杯盖子，道：“方才朕提拔了索额图家族及其党羽，明珠脸上可难看得很呢。”

    这话梁九功也没法回答，只得赔着笑，道：“万岁爷，昨儿贵妃娘娘派人来传话，说是钟粹宫云贵人诞下阿哥。”

    皇帝瞄了他一眼，“这话你昨日回过了，”见梁九功脸憋成了绛紫色，他又垂眸看着桌上摊开的奏折，“明珠是个有才能的人，可惜蝇营狗苟，总是耽于蝇头小利，索额图呢，却是对人不对事，这两个人撞到一起，往后可有的热闹了。”

    历来皇帝最忌讳党争，梁九功端了空杯子下去，心里却不禁犯嘀咕：怎么当今这皇帝看着却是乐见其成呢？

    慈宁宫内。

    苏麻喇姑命人将膳桌抬了进去，贵妃见太皇太后要用晚晌，便要起身告辞，太皇太后道：“既然遇上了，咱们便一处用就是，来，坐到我跟前儿来。”

    贵妃一喜，忙依言坐下，太皇太后亲自割了一片烤羊腿放在贵妃碗里，“这野意儿膳房做得蒙古吃食很是不错，我记得从前在科尔沁的时候，我就得意这一口。”

    贵妃笑着吃了，那羊腿烤得外焦里嫩，十分酥脆爽口，“前些时候，奴才母家弟弟写了家书来，说阿灵阿猎得一只雄鹿，滋味甚好，若再有下次，便让他们送入宫里，给太皇太后做鹿肉锅子吃。”

    太皇太后道：“现如今牙口和胃口都不行了，怕克化不动，这人啊，到了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情，就譬如这道烤羊腿，现在吃和年轻时吃都不是一个味儿了，要紧的就是【合时宜】三字。”

    贵妃心里咯噔一声，不解太皇太后这是何意，“是，太皇太后教诲得极是，奴才记下了。”

    “我何曾教导你呢？”太皇太后喝了一口紫参乌鸡汤，“不过是说吃而已。”

    一顿饭吃得贵妃心惊肉跳，餐后便借口有事务匆匆离去了。

    苏麻喇姑上了对夹，“您何必吓唬她？贵妃向来多思，这回去不知道又要把您的话敁敠多久呢。”

    太皇太后放下银箸，“就是要她敁敠呢，她不多想，我这太皇太后就要替她想，累得慌！”

    苏麻喇姑见她不再动筷，便命人撤下去，自己则扶着太皇太后到大佛堂去，“要说也是通贵人自己不机警，管不住自己的嘴。”

    太皇太后敛衽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她不机警，贵妃可以直接教训她，针对皇嗣像什么道理？这就好像两个大人打架，不直接对着大人动手，反而将人家小孩一脚踹翻，是个什么人品？我最看不上！”

    苏麻喇姑失笑，太皇太后虽然上了年纪，但偶尔说一两句俏皮话，还是当年在科尔沁王府时的模样，“您说得也对，贵妃娘娘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

    “其实鳌拜死了多少年了，他做的那些事也该忘了，至于遏必隆这个墙头草，去岁也没了，”太皇太后叹息道：“我也不是不能提拔贵妃一把。”

    苏麻喇姑递上香束，“太皇太后心胸宽广，自然非常人所能及。”

    “哼，”太皇太后冷冷看着佛像，面上带着冷锐，“我倒是宽广了，可你看看贵妃，斤斤计较，一两句话都要放在心上，她的心眼儿太小，容不下一个皇后的宝座，再熬两年吧。”

    苏麻喇姑道：“那通贵人那边儿？”

    太皇太后奉上香，拜了三拜，才道：“前些时候，派人专门烧了她的衣裳，瞎了心的，还又找人缝补好了，再穿上。看顾着些，通贵人不算什么，可肚子精贵，那可是哀家的重孙呢。”



第14章 异香后患
    贵妃回了景仁宫，越想越觉得蹊跷，今儿正是芸茱值夜，她拿着李太医新制的安神香，放入悬在床帐上的鎏金镂空香球之中，丝丝缕缕的香雾缠绕着纱帐弥漫开来，好似开了数朵柔弱的花，本想贵妃已睡了，正要去熄灭殿内的灯时，贵妃唤住了她。

    “前些时候，让你送去的东西，经过谁的手？”

    芸茱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忙低声道：“并没经过什么人，都是奴才一个人完成的。”

    贵妃坐起身，分明是夏日，身上的湖色绸锦被却带不来一丝暖意，她幽幽地看着殿内的烛火，不知是从哪来的飞蛾落入灯罩，投映在墙上，便是好大的一团黑迹，慢慢地，竟演变成了鬼影重重，贵妃捂住眼睛，仰躺在床上。

    芸茱吓了一跳，“主子，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贵妃勉强睁开眼，那只蛾子已飞走了，她松了一口气，朦胧的睡意袭上，“你说，会不会是云贵人乱说话？”

    芸茱皱眉，“以云贵人的出身，她怎敢和您作对？”

    出身、出身、又是出身！

    贵妃横眉立眼瞪了芸茱一眼，“自阿玛去后，钮祜禄氏在朝中的实力大减，我那几个兄弟亦是办事不牢的人，还是要提防着些好。太皇太后虽敲打了我，但却没明说，想来也是没实证，往后别再送东西去了。”

    芸茱颔首，惧襄地抿了抿唇，“是，奴才记下了。”

    贵妃掐指算了算，“如今都八月了，通贵人这一胎是在十月，那时万岁爷要去先帝孝陵处祭拜，这两个月且安分些吧。”

    次日晌午时分，皇帝身边的小安子忽来传话，说是皇帝请贵妃到乾清宫东暖阁，贵妃忙妆点齐整了，赶了过去。

    已是八月，深秋的天气渐渐凉起来，贵妃走进去，皇帝正背对着暖阁的门看书，袖子挽起，露出一段小臂，显得极为随性，身旁折子散乱着，贵妃垂首一笑，拿过一侧的刻丝披风，轻轻披在皇帝身上，在皇帝看不到之处，严苛冷肃的目光之中带了女子才有的温婉柔情。

    “你来了？”皇帝将手中的书放下，薄厚适中的唇畔带着温存的笑意，黑漆漆的眸子定定看着她。

    饶是伺候了皇帝已十余年，但见了这样的眼光，总是动人。贵妃按捺住了心绪，向皇帝请安，略将折子归置一番，方才坐定，正色道：“万岁爷传召奴才，可是有要事？”

    皇帝坐久了，腿有些发麻，索性站起来活动活动，眼睛余光一瞟，站在门口的恰是开春时见过的喜哥，俏生生地立在朱红的门扉跟前，着意看了两眼，才道：“也无甚要事，只是朕要带太皇太后去行宫泡汤，还要祭拜孝陵，宫中如今有产妇，贵妃你要多费心。”

    贵妃颔首，“奴才谨记万岁爷吩咐。”

    总是如此……皇帝挑眉，贵妃为人刻板，每每来了，说不上两句话，比不得董贵人博才多学、也不及李贵人能言善道、更遑论表妹佟妃的风流灵巧，坐着坐着，皇帝都嫌她太过严肃，“好了，回去吧，朕这里事务还多。”

    贵妃心中一酸，只得依言起身，“是，奴才告退。”

    皇帝目送着贵妃出去，那跟着的宫女也和她们主子一样木愣愣的，旁的宫女接近了乾清宫，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身上瞟，恨不得黏在自己身上，她倒是好，皇帝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三回，她还真是一无所知。

    是美人，却也是个木头美人！

    皇帝嗤笑了一声，又拿起书本，把方才的人和事很快便抛诸脑后了。

    八月二十七，中秋节已过，皇帝奉太皇太后正式起行，贵妃等送至太和门，便不可再跟随，只能远远儿看着仪驾队伍走远了。

    佟妃看了一阵，便觉得身上寒噤噤地起来，她拢紧了披风，半倚在隽娘怀中，“贵妃，都走远了，咱们回吧，何必站在这风口里？”

    董贵人缓缓念道：“东风临夜冷于秋，更何况是这深秋的风，佟妃娘娘身子弱，原该穿得厚些。”

    佟妃瞄了董贵人一眼，“你们一个个花枝招展的，让我裹成个熊，站在你们中间，我还见不见人呢？”她本就生得蜂腰猿背，如此斜斜倚着，更似美人临风，颇有捧心西子之遗风，纵是出口刻薄，也难讨人憎恶。

    贵妃皱眉，看向佟妃，肃然叱道：“本宫知你体弱，但当着这许多姐妹，你也注意些仪态，站得歪歪斜斜，出口不逊，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佟妃只得站直了身子，捂着嘴嗽了两声，“哎哟，姐姐也忒严肃了些，你看看她们，哪个不冷？”

    贵妃扫了一眼，果然见众人面上皆有菜色，再留着也无益，“罢了，回吧。”

    通贵人扶着后腰，皱着眉头，低声抱怨道：“这大冷的天，又这么远，何必非要我来？”

    布贵人见贵妃扭头朝这边看过来，忙扯了扯通贵人的袖子，“姐姐，你少说两句吧，这是送太皇太后和万岁爷，哪里能不来呢？”

    贵妃顿足，冷凝的眸子刺向通贵人，众人忙都停下来，屏息站着，听贵妃训话，“通贵人，你虽然怀着身孕，但也是万岁爷的妃嫔，给本宫守着规矩些，也是给自己留着体面！”

    贵妃话音刚落，通贵人忽然捂着腹部哀叫起来，离得最近的佟妃唬了一跳，忙缩在贵妃身后，“也是个软脚虾，说两句就这个德行起来？”

    贵妃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把佟妃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只招招手让人抬着通贵人匆匆赶回钟粹宫。

    众人皆坐在西配殿堂屋等着，惠贵人压低了嗓门，对云贵人道：“这通贵人也忒不中用了，贵妃娘娘还没说什么呢，她就吓得这个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贵妃娘娘做了何等事。”

    云贵人惴惴朝着贵妃的方向看了一眼，“别胡说了，通贵人自己早产，和贵妃娘娘有何瓜葛？”

    佟妃皱眉看着一盆盆清水端进去，很快换做一盆盆血水端出来，“贵妃在这儿看着吧，我恶心得厉害，这就回去了。”

    云贵人跟着站起身，“奴才想到娘娘宫中，看看长生，不知可否？”

    佟妃点点头，让她跟上。



第15章 恩泽
    寝殿内凄厉的喊叫声直至日入时分方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极细极弱的一声婴儿哭声，贵妃走到门口，姥姥大夫满头大汗地走出来，“回禀娘娘，是个阿哥，不过……”她为难地看向里头。

    另一个姥姥大夫手脚麻利地将婴儿抱来，众人凑上前去看时，那婴儿涨紫的脸，瘦得小猫儿似的，杜君惠道：“娘娘，阿哥在贵人腹中憋得时间长了，这自古以来又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贵人不足月便早产，阿哥身子弱得很，恐怕不好养活。”

    贵妃合上襁褓，让乳母抱下去，皇宫是个可怕的名利场，像这样的孩子别说能不能长大，就算长大了，能否在残酷的争夺之中存活下来，都是个问题，她冷笑一声，也懒得说那些让太医好生照料的场面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的，强争来了也无用。

    喜哥跟上贵妃，夜风拂过，她袖间拢着的帕子迎风飞起，绣着的两只蝶儿一如活了，直直飞到杜君惠眼前，他下意识伸手抓住，出声唤她：“喜哥姑娘。”

    喜哥转过身，衣袍在风中摇曳着，如同一朵静静开放的韦陀花，“怎么？”

    在那样纯然无物的目光之中，杜君惠将那帕子牢牢握在手中，藏于身后，只摇了摇头，“没……没事……”

    仪仗队已走远了，喜哥疾步跟上，转过咸和左门时，她转身复又看了一眼，杜君惠仍站在原处。

    杜君惠缓缓展开手心，一股幽香散开，仿佛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他心中的弦。

    十月二十一，皇帝、太皇太后、皇太后还宫。

    贵妃因万黼体弱之事特意到乾清宫请罪，她敛衽跪在金砖地上，“那日送万岁爷离京时，都是奴才照料不周，未能及时送通贵人回宫，不然万黼也不会如此了。”

    皇帝虽然不喜贵妃，但也不会因此事苛责于她，他伸手扶起贵妃，大掌握住贵妃的手，轻轻摩挲，“你成日事多，哪里能处处照料得到呢？更何况通贵人早产，是她自己福气薄，连累了自己、也害了万黼，你尽心尽力，何错之有？”

    贵妃微微红了眼眶，只因她素来不在人前示弱，又将那眼泪收回去，低声道：“奴才问过杜太医了，杜太医说他会尽力照料万黼，请万岁爷放心。”

    皇帝颔首，“好，你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万黼身子不好，慢慢养着便是。”

    出了乾清宫，贵妃脸上那点哀伤被初冬的寒风一吹，便消弭于无形之间，趁着芸茱给自己更衣的功夫，低声道：“吩咐太医院，往后钟粹宫通贵人和万黼阿哥请平安脉，不必太过殷勤，差不多着就是了。”

    芸茱理了理肩膀处的褶皱，迟疑道：“那万岁爷那边儿？”

    贵妃冷笑一声，伸手覆上自己光洁如玉的面颊，精致的护甲划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万岁爷已有了太子，一个小小贵人的孩子，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还不是任本宫搓扁捏圆？对了，腊月行过正式的册封礼之后，太子就会搬入景阳宫，这才是正经大事，吩咐底下人好生布置，本宫会亲自验看，若有一点不妥，仔细他们的皮！”

    芸茱心下虽觉不妥，也不敢多言，伺候了贵妃歇下，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正正撞上喜哥。

    “哎哟，死丫头！你站这儿挺尸呢？”

    喜哥回神，漆黑的眸子下死眼盯了芸茱一眼，“无事，只是方才娘娘出门时，吩咐我去御茶膳房取些点心来，若娘娘歇下了，我就不进去了。”

    芸茱颔首，狐疑着道：“先拿回去搁着吧，主子才睡下，你这会子进去，难免吵醒主子。”

    晚间正是喜哥值夜，芸茱、芸香两个先睡了，殿内熏笼里的炭燃烧着，她跪坐在脚榻上，四周温暖如春，她却只觉身上冷冷凉凉的。

    贵妃晌午时分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喜哥转过头，定定看着眼前人，隔着一层蜜合色纱帐，贵妃兀自睡得沉酣，白日里锐利刻薄的面容在这一刻也露出些须独属于女子的温柔。

    这样温和的一张脸，这样可怕的一颗心！

    喜哥慢慢伸出手，隔着纱帐描绘着贵妃的眉目，她想起在皇帝身边时，贵妃偏过头的那一滴泪，连眼泪都可以作假的人……或许这后宫真是一个戏台，每个人以粉墨为笔，笑颜为刀，装点着浮世靡丽，美化着你死我活。

    噗嗤一声，是灯花爆开了，喜哥轻手轻脚地寻了剪子出来，剪落烛花，又拿簪子拨了拨灯芯，静静听着窗外寒风凄切，似是有人直泣了一夜。

    康熙十四年的冬来得格外早，不过十一月初，就接连下了两场大雪，一连七八天，天上都是阴的，贵妃指挥着人布置了景阳宫，又道：“册封礼定在腊月十三，皇太子十四就搬进来，你们先烧起地龙来，这景阳宫空置多年，恐怕一时烧不暖，冻着阿哥。”

    熟火处的太监王忠道：“娘娘放心，地龙奴才们从十一月开头就烧上了。”

    贵妃掀起吉祥缸看了一眼，里头的水清凌凌的，虽是冬日，却一点冰碴子也无，便赞道：“这样很好，你们办差细心，本宫自有赏赐。”说着，芸茱取出一个大荷包，掏了十两的锭子放在王忠手里。

    王忠得了赏赐，自然是喜不自胜，对这差事更加小心谨慎，亦是不在话下。

    出了景阳宫，才走到钟粹宫门口，就听得里头摔砸东西的声音，贵妃皱了皱眉，对着芸茱抬抬下颚。

    芸茱会意，带着喜哥走了进去。才走到西配殿门口，一个景泰蓝花瓶冲着芸茱的脸砸了过来，喜哥忙扯了芸茱一把，免她一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芸茱惊魂未定地看了那花瓶一眼，旋即看向殿内，通贵人抱着万黼阿哥，一脚踹开乳母，喝骂道：“你们这帮蠢货，阿哥身子弱，不能着风，谁让你们把襁褓放松的？”

    那乳母被一个窝心脚踹翻，半天捯不上气儿来，“贵人，您把阿哥绑得太紧，阿哥也受不住啊，再则这屋内已经很暖了，您没瞧见阿哥都生了口疮吗？”



第16章 福气
    通贵人扒开万黼的嘴看了一眼，又踹了乳母一脚，“那也是你伺候不周，不是配了药吗？怎么吃了就不见一点儿效果呢？”

    乳母恨得咬牙，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回贵人的话，阿哥太小了，怕坏了胃肠，都是奴才喝了，药力融入**，才进入阿哥体内，其实只要贵人熄一个火盆，再把襁褓放松些，阿哥必定会好的。”

    芸茱立在门口，见通贵人又要踢那乳母，忙出声制止了，“喜哥，你去帮通贵人拾掇拾掇这寝殿，贵人，这乳母不懂事，奴才这就带她去见贵妃娘娘，您也省这一口气。”说着，将那乳母扶起来，对着她使了个眼色，便离了西配殿。

    芸茱引着乳母走到肩舆一侧，贵妃扫了一眼乳母脸上的伤，“通贵人打的？”

    乳母将头低了低，颤声道：“是……是，通贵人打的……”

    “呵，”贵妃抱起汤婆子，在侧脸上摩挲一阵，如意海棠纹映着她冷刻无情的侧脸，乳母只听贵妃缓缓道：“你替她的孩子哺乳，还要挨她的打，若为了那一点子俸禄，也不值当。这世上的事忒没道理了，你说，是不是？”

    这一句话勾起了乳母的恨，可不就是如此么？那孩子也不是她的，她精心照拂，反而挨罚，实在没天理。

    贵妃微微一笑，“本就是旁人的孩子，不必太上心，更何况宫里长不大的孩子不少，便是出事了，你也不用害怕，旁人更不会因此而责怪你。”

    乳母小心翼翼抬起头，浓云阴翳，飞雪漫天，她一时看不清贵妃的表情，冷从脚底袭上，如同丝网一般缠绕周身的，是能杀人的，恨！

    贵妃伸出手，将自己的汤婆子递给她，跟着褪下腕上的赤金镶宝石镯子，轻轻地放在汤婆子上，金器与珐琅器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露出一抹浅淡如薄雾的笑容，“拿着吧，暖暖手。”

    喜哥帮着钟粹宫宫女将地上的碎瓷片拾掇干净时，贵妃已回了景仁宫，冬雪落在她的肩头、发间，那乳母从她身边经过，手里紧紧握着的，恰是贵妃素日常用的那只汤婆子。喜哥闭了闭眼，事不关己，在宫中想活着，只能看见当没看见，听见当没听见。她心里这么念叨着，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乳母的身影早已隐没于一道红墙之后。

    康熙十四年十二月十四，皇帝正式下旨，册立皇嫡子保成为太子，同时蠲免赋税、大赦天下，以贺储君新立之喜。次年正月，加太皇太后徽号，是为【昭圣慈寿恭简安懿章庆敦惠温庄康和仁宣太皇太后】，加皇太后徽号，是日，于乾清宫举行宫宴。

    众妃皆着吉服，以贵妃、佟妃为首盈盈下拜，齐齐举杯敬贺，“奴才恭贺皇上新春之禧，愿天佑大清，国运昌隆，海晏河清。”

    皇帝命众人起身，跟着饮了一杯，笑道：“如今储君已定，前线连克数州，这海晏河清四字很是入心入耳。”

    冷膳用罢，一时端了各式汤来，太皇太后命人上了奶茶，似笑非笑道：“我记得皇帝幼年之时，最爱这一口，白驹过隙，仿佛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皇帝都册立了储君了。”

    皇帝自知过早立太子，惹得太皇太后不喜，忙亲自舀了一碗酸**奉予太皇太后，“孙儿有今日，全仰赖太皇太后慈惠，不仅是孙儿，来日太子也要求太皇太后教导。”

    太皇太后接了，“皇帝有心了。说起前线战事，安亲王岳乐率军浴血奋战，辛劳非常，他辅佐了两代帝王，亦是功莫大焉，他已是亲王，无可加封，皇帝不若加恩于他的子女，以示皇恩浩荡。”

    皇帝思索一阵，道：“皇叔子嗣不少，但留存者稀，大多年幼夭折。孙儿记得皇叔的第七女尚未婚配，不若将其册封为和硕格格，许配给郭络罗·明尚，如何？”

    太皇太后颔首，“这样很是，还有一人，皇帝要予以重用和加封，那就是和硕柔嘉公主的驸马，太子太师耿聚忠。耿精忠虽然随吴三桂叛乱，可是耿聚忠对大清还是忠心耿耿，自其兄叛乱起，他成日栗栗然，如今既然有了太子，不如加封他为太子太保，以示信任。”

    太皇太后此举一则是为了安岳乐、耿聚忠之心，二则也是向天下宣告大清绝无偏私，皇帝自然应允。

    “贵妃，”皇帝看向左垂手，“安亲王不在京中，安亲王福晋又素来体弱，既然是皇家赐婚，和硕格格的婚宴便设于永寿宫，此事，朕交给你来操办，务必要隆重体面。”

    贵妃起身，“奴才遵旨，一定竭尽全力操办格格婚事。”

    四月，和硕格格正式嫁与额驸，贵妃连着劳碌半月，又着了凉，饶是铁打的身子骨，也发起了高热。喜哥端了汤药进去，贵妃仍支着额头，坐在炕上看着敬事房侍寝记档，芸茱接过药，放在贵妃手边，“主子，该喝药了。”

    贵妃皱眉，将药碗推原远了些，“我早说过了，我没病！往后不必再端这些汤汤水水的来了，清淡两日就是。”

    芸茱笑着劝道：“知道娘娘不爱喝那些苦药汁子，可是良药苦口利于病，您这般讳疾忌医可不成。”

    贵妃瞥了她一眼，“还没老呢，先唠叨起来了。”说着，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芸茱接过喜哥递来的冰糖山楂，“奴才知道主子怕苦，特意让人从御茶膳房取来的小食，正可解苦味。”

    云贵人细细看了半晌，笑着夸道：“这芸茱实在是个妥帖人，奴才宫中的映秀、映娥若有芸茱的十分之一，奴才不知省多少心呢。”

    惠贵人掩唇轻笑，“姐姐还不满意呢？这话说起来，我身边的紫琳、紫琪更不省心呢，娘娘，您是怎么调教的，这身边儿的人，个个都像一把水葱似的，像这个，”她拉住喜哥的手，“前些年人小，还看不大出来，如今十七了，身条抽长了不说，单单这张脸，我看着都眼热呢。”



第17章 贴身侍奉
    贵妃瞟了喜哥一眼，懒懒地道：“惠贵人若是喜欢，本宫知会内务府一声，你带了去。”

    “哎哟，”惠贵人甩了甩帕子，“奴才哪有那个福气啊？这样的人就配伺候贵妃娘娘您。”

    贵妃细长的眉轻敛，将记档交还给小路子，“皇上赐婚，郭络罗氏也会做人，这不二月里选秀，郭络罗家可巴巴儿地送了个佳人儿入宫，那才是真的有福气呢。”

    云贵人听了这话，方才还绯红的面颊忽然血色褪尽，贵妃自然没忽略她的变化，接着道：“本宫看了记档，从二月里至如今四月过半了，宜贵人侍寝的次数最多，连董贵人都被她比下去了。”

    惠贵人道：“说起来，奴才倒是见过那小贵人一面，啧啧，生得真真儿好相貌，正是苏轼诗中所言，全胜宋玉，想像赋高唐。咱们宫里美人如云，但能和宜贵人相比的，凤毛麟角。”

    云贵人撇撇嘴，语带不满，“这后宫里雨露均沾才好，若只有一枝独秀，万岁爷如何绵延子嗣？我看，也就是一时新鲜。”

    惠贵人挑眉打趣道：“瞧瞧，云贵人醋了。”

    云贵人粉面微红，轻轻推了惠贵人一把，“你少胡说，我虽然读书少，也知道妇人不可妒的道理，只是不满她霸着万岁爷而已。”

    惠贵人闻言，亦收起调笑之色，正色道：“正是这话了，可惜咱们都是老人儿了，万岁爷看也看腻了，哪里比得上那新来的佳人呢？那宜贵人才入宫，就见天儿地往皇太后和佟妃娘娘宫中跑，还不曾来拜见过贵妃娘娘您吧？”

    贵妃冷哼一声，扶了扶鬓边的宝石簪子，淡淡道：“来不来的，本宫难道很在意吗？”

    惠贵人忙道：“娘娘大度，自然不和她一个小小贵人计较，可她不来拜见，也忒不敬重您了，说来说去，还不是仗着万岁爷宠爱，这会子若有个佳人出来，夺了她的恩宠去，看她还得不得意了。”

    云贵人不由得凝望着端着托盘走进来的喜哥，只见她螓首半垂，于晴好春光之中，身影纤细动人，乌黑的发映着那梨白的面，更显袅娜之美，眉做远山斜，眸似水波横。她不禁低声道：“娘娘宫里不正有一位吗？”

    喜哥听得心惊肉跳，克制住了微微颤抖的手，稳稳地将四样点心放在炕桌上，正欲退下时，却被贵妃唤住。

    “云贵人说你长得美，想让你去御前伺候，你怎么说？”

    喜哥忙敛衽跪下，衣角的桃花揉碎一地，“云贵人谬赞，奴才如何当得起？能伺候娘娘，已是福气了，绝不敢肖想万岁爷。更何况乾清宫自来没有宫女，奴才又如此蠢笨，只怕万岁爷用不惯，反而连累家人。”

    贵妃抬起她的下颚，眉目之间俱是冷色，“若本宫也想你去呢？你是本宫的人，若服侍了皇上，以后自然也忠于本宫，岂不比外头寻得好？”

    喜哥错愕半晌，一时看着贵妃，竟忘了移开目光，“……奴才，不敢。”

    贵妃收回手，“敢不敢的，也看皇上留不留你，若你真被皇上留下，也是你的造化。”她拿起湿帕子擦了擦手，对芸茱道：“去寻两件颜色衣裳给她换上，再篦一篦头发，咱们往乾清宫去一趟。”

    芸茱应声，扯着已全然呆住的喜哥退了下去。

    屋外的阳光兜头照映下来，刺得喜哥眼睛生疼，她猛地回神，一把握住芸茱的手，“姑姑救我！”

    芸茱心里觉得怪不是味儿的，从来没见过贵妃向皇上举荐何人，这丫头虽生得好，可人呆蠢得厉害，这样的人去了御前，稍有不慎，就是要命的事儿，也难怪喜哥害怕，“你不敢去，皇上还未必要你呢，别怕。”

    再回正殿时，喜哥已换了一身砂绿色衣裳，贵妃绕着看了一圈，不无讥诮道：“确实不错，走吧。”

    喜哥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跟上贵妃，往乾清宫去。才走到大殿门口，梁九功见贵妃到了，忙迎上前，打了个千儿，“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贵妃道：“梁总管，劳你通报一声，就说本宫有事求见皇上。”

    梁九功为难道：“这个时辰恐怕不成，前线传来消息，说尚可喜之子尚之信前些时候，带兵围困其父，如今已率部降了吴三桂，广东危急，万岁爷这会子正发怒呢，您进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贵妃皱眉，“怒伤肝，气伤肺。皇上龙体要紧，本宫命人熬制了一碗燕窝冬瓜羹，最是清热败火的，让这个奴才送进去吧？”

    梁九功顺着看过去，心道：哟，这不是去年冬天那个小宫女吗？这贵妃什么时候开了这个窍了？“按说从来没这样的规矩，既然是娘娘让奴才办，奴才就破一次例，你，”他对着喜哥招了招手，“跟咱家来吧。”

    喜哥提着食盒走了进去，日光透过窗格照入广深的正殿，正殿的龙涎香顺着狻猊香炉透出，烟雾飘散开来，喜哥看不清前路，更不敢后退，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万岁爷，贵妃娘娘打发人送了燕窝冬瓜羹一品，你，还不快呈上去？”

    通明锃亮的金砖映出年轻帝王愠怒的脸，喜哥恨不得把头扎进怀里，颤声道：“万……万岁爷，请。”

    皇帝皱眉，后宫女人送人过来为的是什么，他早知道，可贵妃也太不会挑人，送个鹌鹑过来，能有什么用？他掀起盖子，品咂了一口，“滋味儿不错，你回去告诉贵妃，就说朕谢她费心。”

    喜哥听了这话，如蒙大赦，忙福了一礼，就要退出去。

    “等等！”

    皇帝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忽然玩味一笑，“东西送回去，人留下吧。朕这乾清宫缺个宫女，就你留下伺候吧。”

    皇帝此言于喜哥而言，不啻于一个焦雷贴着头皮滚过，她素知贵妃心思，今日不留下自然无功，但被留下，在贵妃面前便一定有过！以贵妃待皇帝的心思，自己怕是没那个小命多活。



第18章 呆鹅
    喜哥呆呆地看着小太监端着羹下去，又被梁九功按倒跪下，“哟，这哪儿来这么极品的呆头鹅啊，还不谢恩？”

    皇帝彻底被逗笑了，一扫方才的阴郁。他俯下身，在喜哥头上戳了一指头，迫使她仰起头。

    喜哥看着近在咫尺的真龙天子脸，彻底怔住了，宛若琉璃的眸子微微瑟缩，“要不是看你眼珠子会转，朕八成会以为你是个木雕，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喜哥向后缩了缩脖子，螓首低垂，修长的脖颈宛若天鹅之颈，她皮肤白皙又薄，皇帝一指头戳下来，便落下一点桃红的印子，“回……回万岁爷话，奴才喜哥，今年十七。”

    “喜哥？”皇帝撇撇嘴，“这名字忒俗了，”他拽着喜哥的膀子，一把将她提溜起来，“梁九功，给她安排个住处，以后就要她来伺候朕更衣用茶。”

    梁九功应嗻，带着喜哥退下去。

    出了正殿，擦擦头上的冷汗，梁九功无奈地看着她，“我说，姑娘，就你这样的，能伺候得了万岁爷吗？贵妃娘娘精明一世，怎么送了你过来？”

    喜哥哭丧着脸，“总管，我估计我是不成的，万岁爷迟早有一天得摘了我脑袋。”

    梁九功引着她往御茶房跟前的庑房去，提点道：“万岁爷啊，从前不要宫女在跟前伺候，你能得了他的青眼，是你的福气，往后警醒着些，别跟今天似的就得。咱家已经让人去景仁宫取你的东西去了，你往后也不用回贵妃跟前儿了，好好儿伺候万岁爷，明白吗？”

    喜哥点点头，“是，奴才记下了，多谢总管。”

    华灯初上，乾清宫内四壁玲珑剔透。小太监抬了膳桌进来，皇帝四下瞅了瞅，“白天那呆鹅呢？”

    梁九功一面忙让人去寻，一面道：“回万岁爷话，那宫女针黹上的活计不错，旁的却不大通。奴才便把她安置在御茶房那边，今儿下午学着泡茶呢。”

    皇帝嗤笑一声，“她学着泡茶？没得糟蹋了朕的好茶好水。”他正说着，喜哥端着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放在皇帝手边。

    皇帝扭头看了喜哥一眼，“侍膳，会吗？”

    喜哥颔首，“回万岁爷，奴才会的，从前在贵妃娘娘身边时，就是奴才侍膳。”

    梁九功将手中的筷子递过去，皇帝目光落在水晶丸子上，喜哥搛了豆大一点吃下，过了一会子，方才小心翼翼地搛了一个，奉与皇帝。

    皇帝本是有心想刁难喜哥一把，没想到那乌木嵌金的筷子在两瓣如蔷薇花瓣般的薄唇之间含了一含，倒让自己怔了怔，殿内明灯高悬，照着那呆头鹅的长睫毛，眼下瞬时投下一片小扇子似的阴影，虽然是呆头鹅，却也似乎，是个好看的……

    皇帝啪地放下筷子。

    众人吓了一跳，殿内的奴才跪了一地，齐声喊着罪该万死，皇帝揉了揉眉心，“什么死不死的！把这些撤了吧，梁九功，拿奏折来，朕要批折子。”

    梁九功松了一口气，赶忙命人抬了膳桌下去，又对着喜哥使了个眼色。

    喜哥会意，忙跟着几个小太监出去。

    “站住！”皇帝才坐在坐炕上，就见她要出去，“朕让你走了吗？回来，给朕研墨。”

    喜哥惴惴回头，走到皇帝身边，小声道：“万岁爷，奴才不会研墨。”

    皇帝把墨条塞到她手里，叱道：“不会学啊？朕给你月例是白给的吗？”

    梁九功捧了一只青玉莲花式水丞来，喜哥拿起银质小匙，往泥金砚台里加了三勺水，皇帝蘸了一点墨，朝着喜哥的方向看了一眼，骨肉匀停的小手拿着一方松烟墨，缓缓研磨着，一截雪白如藕的膀子自宽大的袖子里探出来，她静静站着，杏脸桃腮，柔弱腰肢，颇有静女其姝的意味。

    长得确实好，怪不得贵妃要将她送到跟前来，皇帝暗自一笑，又凝神于奏折上，尚之信之叛，对吴三桂来说无疑是如虎添翼，广东全线沦陷，眼下只能班师江西，避开敌之锋芒，才能保己之力量。

    月上柳梢，梁九功看了看殿内的自鸣钟，上前在皇帝肩膀、腰背处按揉一阵，为他舒筋活络，“万岁爷，已是子时了，卯时您还得上朝呢，国事虽然繁重，您也要保重龙体啊。”

    皇帝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眉心，道：“也好。”

    喜哥忙跟着皇帝走进西暖阁，皇帝展开双臂，看向她，“更衣啊。”

    深吸一口气，喜哥伸出手探向皇帝颈间，小心翼翼地解开龙袍上的盘扣，她一走近，便有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传来，皇帝耸了耸鼻子，“你袖子里笼的什么香？”

    皇帝灼热的男子气息喷在喜哥脸上，惹得她面色绯红，白皙的面庞上透出鲜润饱满的红晕，“回万岁爷话，这衣裳是贵妃娘娘身边的芸茱姑姑给的，奴才也不知是什么香。”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颈侧细细的青色血管上，女子柔软的手指在男子坚实的身躯上如水般淙淙划过，腰间的黄带子、香囊等物一一除下，喜哥退开三步远，“万岁爷，请早些安置吧。”

    待皇帝躺下，喜哥伸手放下床帐，龙榻帷幕上吊着几枚精致的鎏金花鸟纹银香球，梁九功递了些安神香过去，又小心引燃，不多时，缕缕香雾斜溢出来，喜哥吹熄了殿内的蜡烛，脚步轻轻地退了出去。

    出了乾清宫，喜哥才敢露出一丝疲态，梁九功道：“这才是第一晚，万岁爷素日里除却批折子，还要学习算术、天文、历法，主子晚睡，咱们做奴才的自然也要陪着，可醒着神儿，别在万岁爷跟前打瞌睡。”

    喜哥颔首，沏了酽酽的茶奉与梁九功，“我记下了，谢过总管提点。”

    梁九功嗐了一声，嘬了一口茶，道：“都是伺候万岁爷的人，谁比谁高贵些呢？总要扶持着过，今日咱家卖姑娘一个好，来日咱家若犯了错，还要姑娘提点着才好。”

    喜哥垂首，拨弄着衣裳上的穗子，“我笨得很，哪敢说提点总管的话呢？”



第19章 东风恶
    正说着话，景仁宫的掌案太监黄寿全走了进来，向着梁九功谦卑地一笑，旋即抬起下颚，以眼角扫了喜哥一眼，“咱家想姑娘就在这儿呢，请吧，贵妃娘娘传你过去问话。”

    春夜寂静，疏落宫灯次第亮着，喜哥跟在黄寿全身后，“已这么晚了，主子还未歇息吗？”

    黄寿全似笑非笑地瞥了喜哥一眼，“娘娘早想传姑娘问话，只是姑娘一直在万岁爷跟前侍奉，娘娘没得空，只好候着。”

    喜哥自然听出他口气中的嘲讽，也不敢多言，守在正殿门口的两个宫女见黄寿全领着人回来了，打起帘子，黄寿全尖声尖气地道：“主子，喜哥回来了。”

    不多时，便听得贵妃的声音，“让她进来说话。”

    不过离开半日，殿内陈设丝毫未变，却恍若隔世，生出一段疏离感。炕桌上放着一盏掐丝珐琅莲纹灯，烛火无风自舞，来来回回地摇晃，无端地让人不安，喜哥走到贵妃身边，屈膝跪下，“奴才请主子安。”

    贵妃早换上了寝衣，长发以包头巾松松挽起，仅别着一支金錾连环花簪，连耳钳都已卸下，最是家常的模样，她支着头，看向喜哥，冷声道：“如今你的主子是万岁爷了，你又来认本宫这主子了？”

    喜哥直起上身，眼睑低垂，温顺而驯服，“奴才伺候主子三年，主子一指甲都没弹过奴才，纵然当日因布贵人之事打了奴才，也是奴才该打，主子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绝不敢忘。”

    贵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原来你这么忠心，听说你在皇上跟前奉茶，那，若是本宫让你将皇上起居坐卧、饮食偏好等事一一记下，报给本宫，你敢吗？”

    喜哥皱眉，窥视帝踪乃是大罪，更何况是泄露皇帝喜好这等大事？稍有不慎便是一个死。

    贵妃见她愣住，竟是真的在想这事儿，反倒笑起来，“蠢材，你敢禀告本宫，本宫也没那个胆子听！本宫今日不过是想试试，根本不想皇上真会收下你。说说，从前在本宫身边时，你是怎么勾引皇上的？”

    喜哥忙竖起三根手指，“奴才敢对天发誓，绝不曾有过这样的事，若奴才从前敢对万岁爷有任何的不轨之心，敢对主子不忠，就让奴才死无葬身之地！”

    “从前？！”贵妃捏住她的下颚，终于露出一丝恶相，“这么说，你以后就敢了？”

    贵妃长长的指甲抠进肉里，半弧形的伤口沁出鲜红的血珠，喜哥疼得身子发颤，却不能挣扎，“奴才不敢，万岁爷是何等金尊玉贵之人，奴才微贱如蝼蚁，绝不敢肖想！”

    贵妃狠狠一甩，嗵地一声，喜哥应声倒在地上，螓首撞上坚硬的地砖，脑子里嗡嗡作响，额角立时泛起青紫，她也不喊疼，忙跪了回去。

    贵妃擦了擦大拇指指甲盖上的血，将那带着血的帕子扔进香炉里，看着那丝帕在火舌的舔舐下化为灰烬，“给她找点药擦擦，明儿她还得到皇上跟前儿当差，别让皇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芸茱领着喜哥回了原先的住处，喜哥拿着帕子捂住下颚的伤处，安安静静地任由芸茱上药，芸茱叹息一声，“你也别怨娘娘打你，今儿万岁爷把你留下，娘娘回来之后，生了好大的一场气，连带着云贵人都吃了挂落。”

    喜哥摇摇头，拨了拨碎发，将那青紫的伤痕遮住，“我怎会怨娘娘呢？这是不敢的事。”

    芸茱坐在她对面，握住喜哥的手，正色道：“今晚是芸香当值，只有咱们俩，你跟我交个底儿，万岁爷到底为什么留你在乾清宫侍候？”

    喜哥愕然睁大眼睛，“难道姑姑也怀疑是我从前和万岁爷有私？”她急得红了眼眶，却倔强着不想落泪，偏过头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摇摇头道：“我也不知万岁爷为何留下我，单今儿一下午，万岁爷冲我发了好几次火了，吓得我胆子都破了。许是我长了一张讨人厌的脸，万岁爷想留着我出气也未可知。”

    芸茱皱眉，“都是那多嘴的云贵人！还不是她一句话闹得？咱们景仁宫本来好好儿的，现在倒好了，既然万岁爷冲你发火，你更要小心了，咱们主子了不起打几下，万岁爷可要杀头的，知道吗？”

    喜哥颔首，芸茱递了灯笼给她，“早些回去吧，万岁爷要上早朝，你在他身边当值，一大早就得起身的。”

    喜哥提着灯笼出去，夜色深沉，铜筑吉祥缸冷冷映着月色，四下寂然无声，纤细的身影很快被漆黑的夜色吞没。

    如是一月，喜哥亦渐渐习惯了在皇帝身边伺候，皇帝虽然嘴上仍嫌弃着她的蠢笨，却也从未认真责罚过。这一日，前线送来战报，抚远大将军图海击败王辅臣，王辅臣递上降书，索额图道：“这王辅臣先降后叛，如今再降，可见是个首鼠两端，反复无常的小人，奴才以为不当受，不如命海图杀入平凉城，将这厮捉拿回京！”

    明珠却道：“皇上，既然王辅臣已经归降，就不该杀死，若杀之，必让一众降清将领生出惶恐之心，牲畜陷入牢笼之中，尚有一搏之心，况乎人哉？”

    皇帝将降书扔在一边，“朕自然不会杀他，拟旨，仍命王辅臣为平凉提督，加太子太保之衔。”

    索额图还要再劝，熊赐履却扬声打断他，“皇上英明神武，微臣佩服！”

    出了乾清宫，索额图怫然道：“熊大人，你方才为何拦着我？那王辅臣本来就是个心怀不轨的贼子，这样的人杀了又有何妨？”

    熊赐履摊手，“皇上摆明不想杀他，大人若仅仅只为正一时之气而犯颜直谏，难免触怒皇上，正如大人所说，不过一个贼人，早杀晚杀，又有什么妨碍？”

    索额图怒道：“敬修，你不知道，我只是看不惯这样的人，领着我大清的俸禄，居然还敢想着前明那些昏聩无能的皇帝！”

    熊赐履失笑，“您为官这么多年，还是这样的脾性。”



第20章 宜贵人
    东暖阁内。

    皇帝将最后一份折子放下，梁九功忙上前一一整理妥当了，让人拿下去，“万岁爷，该用午膳了，要不奴才这就去传膳？”

    皇帝道：“不必了，朕今日还未去向太皇太后请安，摆驾慈宁宫。”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喜哥一眼，对着她勾了勾手指，“你也跟着来。”

    慈宁宫内，雍穆长公主正配太皇太后说话，她取下腰间的荷包，“这还是从前皇阿玛赐给儿臣的，留了这么多年，上面绒线坠得珠子都有些松了，我看得送去让人补补了。”

    太皇太后看着上面的花样，道：“我记得这荷包当初赐了你们姊妹三个一人一个，阿图的早就没了，你居然还留着。”

    雍穆长公主叹道：“皇阿玛故去多年，留着他的赏赐，总是一个念想。”

    皇帝阔步走进来，“姑母荷包上的珠子松了，朕这宫女虽然蠢笨了些，针黹上的活计不错，让她给你缝缝？”说着，对着喜哥招了招手。

    太皇太后含笑看着皇帝，道：“你从哪儿来的，悄没声儿的，也不让太监通报，倒把话听了个全。苏麻，拿针线篮子来。”

    喜哥双手接过荷包，太皇太后见她站着，笑道：“可怜见的，站着怎么做活计，赐坐。”

    皇帝见她仍木愣愣地戳在原地，一把将她按下坐在自己身边，“太皇太后让你坐，你坐着就是了！”

    喜哥慌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道了声谢过太皇太后恩典，方才谨慎地坐了半边儿身子，穿针引线。

    太皇太后眯眼看皇帝的神情，打趣道：“皇帝从前不用小宫女儿伺候的，我记得这是从前贵妃身边儿的人吧？贵妃来请安，时常带着她的。”

    皇帝收回落在喜哥身上的目光，看向太皇太后，“回皇太太话，确实是贵妃身边的人，上个月，贵妃送她来伺候孙儿，孙儿见她还算老实，就留下了。”

    太皇太后同雍穆长公主对视了一眼，齐齐抿嘴笑起来，皇帝俊朗的面颊诡异地一红，尴尬轻咳一声，“皇太太、姑姑，你们笑什么？”

    太皇太后笑而不答，不过一刻，喜哥就补好了荷包，起身道：“长公主，您看看，若有不好的，奴才再改改。”

    雍穆长公主接过，顺势握住喜哥柔若无骨的手，“好一双巧手，和原先一模一样。到底是皇上慧眼如炬，身边儿的人个顶个地得用。”

    喜哥垂眸，“奴才谢过长公主夸奖。”

    太皇太后对着喜哥招招手，“上次通贵人的衣裳烧破了，听说也是你给缝补的，我看手艺不比针工局的差，不如你留下伺候哀家？我的脾气可比皇帝好多了，他总爱吓唬人，哀家不会。”

    “这……”皇帝迟疑一瞬，正想如何推辞时，皇太后同宜贵人走了进来，喜哥早在景仁宫时，就听过宜贵人的名号，此刻听太监唱喏时，就下意识看向宜贵人。

    但见那女子身着一件大红色暗花绸缎裳衣，下着一条秋缃色刻丝百褶裙，一头乌发以一支青玉扁方绾起，乌油油的发间簪了数朵绢花，长眉入鬓，眸光如电，高挺鼻梁下两瓣嫣然红唇。喜哥读书少，饶是如此，也在心中暗赞一句，“侬是嶔崎可笑人，不妨开口笑时频。有人一笑座生春。”

    宜贵人向太皇太后、雍穆长公主行了礼，也不向皇帝问好，便径直坐在他身边，兀自笑得娇憨，“奴才请万岁爷安。”

    皇帝也不恼，笑着瞥了她一眼，道：“有你这样请安的吗？”

    宜贵人托腮看他，端的一派少女天真稚拙的模样，“万岁爷心胸宽广，不会和奴才计较的，再说了，您都多久没见奴才了，还要为了这些繁文缛节，生奴才的气吗？”

    喜哥不着痕迹地看她，这宫中的妃嫔们，贵妃严苛、佟妃娇弱、董贵人文静、惠贵人耿直、云贵人温婉、李贵人妩艳，各有各的好处，独有这宜贵人俏丽率真如开到极盛的凤凰花，使人见之忘俗。也难怪皇帝会宠爱，恐怕任谁都会看上这样通透灵犀的女子。

    她在皇帝面前放肆，太后倒是不怕的，唯恐她触怒了太皇太后，忙笑道：“太皇太后，宜贵人方才在寿康宫给儿臣讲了个笑话，笑得我肚子都疼了，所以带她来讨您一笑。”

    太皇太后看向宜贵人，“眼看着是午膳的时辰了，也不怕呛着，苏麻，传膳吧。”她握了握喜哥的手，“你留下，伺候哀家用膳。”

    皇帝忙道：“皇太太，这丫头蠢笨得很，侍膳这样的精细差事，她可做不来，让孙儿伺候您用膳吧。”

    太皇太后见果真逗得他急了，忍不住笑出声来，“皇帝放心，我也不是爱夺人之美的，你不必怕，既然是御前伺候的人，你留着就是了。”

    皇帝这才明白过来，一时也颇为赧然，羞恼地瞪了喜哥一眼，方才坐定，陪着太皇太后、皇太后用了午膳。

    出了慈宁宫，皇帝瞥了喜哥一眼，“方才太皇太后让你去她跟前伺候，你怎么说？”

    喜哥不假思索道：“回万岁爷话，太皇太后泽被六宫，有若红日，若是去伺候她老人家，奴才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梁九功暗道一声不好，果不其然见皇帝咬着后槽牙冷笑一声，忍了半晌，走到隆福门时，终是忍无可忍地在她额上狠狠戳了一记。

    回了乾清宫，皇帝自顾自进了西暖阁看书，梁九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喜哥，“你哟你哟，还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肠肚的人，什么话你都敢往出说啊？万岁爷留你在跟前伺候，那是你的福气，你倒好，当着那么多人下万岁爷的面子！”

    喜哥揉着额角，低着头嘟囔，“我昨儿给万岁爷上茶，沏了第一杯，他看也不看就掀翻了，还险些烫了手。我赶忙沏了第二杯，万岁爷倒是喝了，这不是成心吓唬人吗？总管不怕，我可要怕死了。”

    梁九功正要再说两句，西暖阁传出皇帝的声音，“梁九功，传索额图、熊赐履，”梁九功待要去时，皇帝却又道：“不必传了！传朕旨意，熊赐履为臣失职，命明珠审理票拟之案！”



第21章 票拟之祸
    梁九功伺候皇帝多年，自然听出了皇帝口气之中难以掩藏的怒意，他对着喜哥摆摆手，示意她千万别进去，自己忙忙地去传旨了。

    索额图听闻此事，道：“皇上突然降旨，谙达可知是为了何事？”

    梁九功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细细想了一阵，才道：“似乎是为了熊大人票拟有误之事，不过眼下已交给了明珠大人，恐怕……”

    他话未说完，索额图却已明白，明珠与自己素来不睦，眼下熊赐履之案移交明珠处，想翻案，只怕很难了。

    明珠得了圣旨，很快拿了熊赐履，他拿起一份誊抄的奏折扬了扬，“大学士巴泰等人上折，称大人你票拟有误，却为掩藏罪行，撕毁原票，又嫁祸给同僚杜立德，熊大人，你怎么说呢？”

    熊赐履涨红了脸，一言不发，只是苍白的须发不住地颤抖。索额图看着不忍，走下堂去，“敬修，皇上皇恩浩荡，宽和为政，你为官多年，若只是犯错，只要说出实情，难道皇上会对你斩尽杀绝吗？若并无其事，我定会在皇上面前为你作保。”

    熊赐履同他对视半晌，苍老的身躯一软，“……巴泰等人所言，确有其事，索大人，你不必为我开脱，此事确实是敬修犯错在先，理应受到处罚。”

    他说完这番话，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般的瘫软在地，索额图与之为友多年，自然明白对这样一位理学大家来说，公然承认自己渎职在先，嫁祸在后之罪，无异于当众剥光衣裳羞辱。

    明珠看着索额图灰败的神色，不无得意道：“索大人，熊赐履自己犯错，索大人怎的如此恼恨懊悔？”他振了振衣袖，向索额图打了个拱，“既然已经结案，本官要向皇上回话去了，告辞。”

    待明珠离去，索额图忙伸手将熊赐履搀扶起来，熊赐履叹息一声，竟露出一丝笑意，“宦海沉浮这么多年，我早已倦了，若这次蒙皇上恩典，我得以不死，正好可以回乡著述，索大人无需为我忧心。”

    索额图皱眉，“你老家恰在湖北，南方战乱不断，你年事已高，就算回去，如何安身立命？”

    熊赐履道：“猫有猫道，当日前明乱世，我尚能苟安一隅，今日索大人你尚在朝中，难道我就能死了不成？”

    索额图冷嗤一声，又恨恨道：“明珠去了御前，不知又向皇上添油加醋说些什么昏话，我去看着，你且在此等候！”

    徐乾学看着索额图走远了，方才冷笑道：“他害了大人，如今还在这里装好人，索额图为人反复，熊大人可不能相信于他。”

    熊赐履淡淡瞥了他一眼，安然闭目坐在一侧，等待着皇帝的处置。

    皇帝听了明珠的回报，道：“熊赐履乃理学大家，在士人之中，声望极高，既然他已经认错，不当重罚，着革去职务，令返回原籍。你们也都退下，此事不必多言。”

    这一句话就将索额图一腔的求情之言堵了回去，只得怀着满腔遗憾离去。

    殿内一时只剩皇帝一人，他随手翻开一本书，恰是熊赐履所著，他翻看一阵，怒从心头起，挥手将书扔了出去。端着茶杯走到西暖阁门口的喜哥被书劈头盖脸地砸中，翻开的书页正正落入茶水之中，墨迹晕开，她忙蹲下身，摘下帕子，细细擦拭干净。

    皇帝早听到外间的动静，缓步走到喜哥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细若杨柳的腰肢和柔弱的耳鬓，“满口的仁义道德，做起事来，却是一肚子的鸡鸣狗盗，你擦它作甚？”

    喜哥慌忙将书页收好，屈膝跪在一侧，“回万岁爷话，奴才只是觉得可惜了，熊大人这样的好文采，写的字也这么好看。”

    皇帝嗤笑一声，“你看一个人有没有文采，就看他字好不好看？你识字吗？”

    喜哥摇摇头，复又点点头，“回万岁爷话，奴才曾念过一两本书，些须认得几个字，总不是个睁眼瞎。”

    夏日灼热的风顺着殿门吹入，拂动着喜哥的衣袍，皇帝静静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跟朕进来。”

    喜哥忙站起身，将托盘交给小金子后，跟着皇帝走进西暖阁。

    西暖阁靠着墙壁的地方陈列着两个大书架，皇帝从最底下抽出一本书来，看喜哥呆头呆脑地站在一边，对她招了招手，“过来啊！朕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喜哥走上前，皇帝随意择了一支毛笔塞到她手心里，“朕身边的人，斗大的字识不了半升，朕都觉得丢人，你，看着这本书，不认识的字就来问朕。”

    喜哥低声道：“回万岁爷话，奴才要是看不懂就问万岁爷，那万岁爷今儿下午就不能好好儿处理政务了。”

    皇帝皱眉，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喜哥将摊开的书页推到他面前，“回万岁爷话，第一个字，奴才就不认得。”

    皇帝垂眸扫了一眼，气得个倒仰，“这是个靈字，朕听说你十四岁入宫，就算入宫之后伺候主子，没工夫习字，那你十四岁之前是干什么吃的？”

    喜哥局促地搓搓手，“回万岁爷话，奴才……学刺绣、骑马、射箭……”

    皇帝冷笑一声，“就你那副样子还骑马射箭呢，威武也不怕你摔下来？也不对，”他斜斜倚在软靠上，挑眉看着喜哥，“你不会就是从马上摔下来过，才这么笨吧？”

    他身形高大，面容俊朗，这样闲散慵懒的姿势做起来看着也赏心悦目，喜哥微微红了脸颊，忙低下头，慌乱答道：“回万岁爷话，奴才八岁时确实从马上摔下来过，要不是奴才的阿玛及时赶到，奴才这条小命儿早没了，今儿也不会碍到万岁爷的眼了。”

    听她这么说，皇帝反而不畅快，他翻身坐起，“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回话，都加回万岁爷话这几个字，你不累，朕还听得烦得紧。”

    喜哥被他吓了一跳，向后缩了缩，“回万岁爷话，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奴才不敢改。”



第22章 回万岁爷话
    皇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在自己跟前，丝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她白净俏丽的脸上，“老祖宗也是皇上，朕也是皇上，怎么，老祖宗定的规矩是规矩，朕定的规矩就不是规矩？”

    喜哥想了想，“回万岁爷话，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万岁爷定的规矩当然也是规矩。”

    “那不就结了？”皇帝拿起笔，一边写写画画，一边道：“以后回话的时候，不要加会万岁爷话了。”

    喜哥福了福身，笑道：“回万岁爷话，奴才记住了，以后回万岁爷话的时候，一定不加回万岁爷话这几个字儿！”

    真是难为她能说出这么绕口的一句话了，皇帝气极反笑，伸手掐住喜哥的腮帮子，“朕方才还为熊赐履之事烦心，现如今看来，再烦心的朝政都没你烦！”

    喜哥不敢挣扎，只能任由皇帝掐着。这时，梁九功走了进来，看见殿内的情形，慌忙就要退出去，皇帝收回手，“回来！出什么事了？”

    梁九功压低了脑袋，“回万岁爷话，贵妃娘娘派人传来消息，说是云贵人遇喜。”

    皇帝摆摆手，“此等小事交由贵妃处置即可，何必来回朕？”说着，他将书推到喜哥面前，“你接着温习，若遇不会的，再来问朕。”

    梁九功脚步轻轻退了出去，一时大殿内只余皇帝、喜哥二人，夏风在空寂的殿内回荡，垂地的帷幔被风掀起，拂动着帷幔上的香球，发出琅琅脆响，午后的日光投映在喜哥乌黑的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暗金色，皇帝眯眼看着，她发间的通草花在日影之中，泛起点点微光，不似真实。

    那是一种虚无、却舒适的感受，皇帝浮躁了一日的心骤然沉静下来，恍若沉入深深的湖水，他魔怔了似的站起身，走到喜哥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大手裹住喜哥握着毛笔的右手。

    男子坚实精壮的身躯半贴在女子柔弱的肩膀处，喜哥下意识地微微矮下身去，避开皇帝，皇帝却也不恼，只握住她的手，语调难得的温和，“写字时，握笔要稳，枕腕虽然比悬腕容易，但你若习惯了枕腕，往后便改不过来了，以后不许枕腕。”

    喜哥支吾一阵，小声道：“……万岁爷，奴才自己可以写。”

    皇帝垂眸看她，宛若玉雕的耳垂上坠着一枚红玉环子，只是那玉水头不好，也有杂色，配不上那赛过白雪的肤色。尚未开脸的女子脸上犹带着细小的绒毛，日光映照之下，竟是个粉晶人儿，他轻轻凑近些，“为何不要朕教你？能得朕亲自教导，这可是无上恩典，后宫许多女子，谁不奢求？”

    喜哥缩回脖颈，将一段如雪肌肤藏入湘色衣领之中，声如蚊呐，“痒……”

    皇帝见她面上红得几乎滴血，心情大好，松开手，坐回原处，“将那摞折子给朕拿过来。”

    喜哥忙放下毛笔，将奏折放在皇帝的左手边，又拿起朱砂研开，“万岁爷累了一下午，可要用茶？奴才这就去沏一杯来。”

    她不说，皇帝还不觉得，如今说起来，确实是有些渴了，“也好，顺道再去御膳房取些点心来。”

    喜哥领命，出了殿门，日光一晒，她面上那点绯红便如晴光映雪般的倏而散了，眉头皱起，露出愁容。

    她是迟钝了些，但绝非愚蠢，皇帝的态度急转而下，太过古怪，而方才皇帝的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在董贵人身上、在云贵人身上，在每一个皇帝宠幸过的宫妃身上，那是一个男人看着所有物的眼神，绝非一个主子看着奴才的眼神。

    那眼神，让人如坠冰窖！

    喜哥沿着宫墙慢慢朝着御膳房走去，浓荫撒落肩头，带来一丝凉爽。正走着，猛不丁撞到一个人，杜君惠温润的声音传来，“姑娘这样走路法，撞到我自然无妨，但你如今在皇上身边当差，撞到皇上可大大地不美。”

    喜哥抬头，做出笑意盈盈的模样，“奴才请杜太医安，杜太医这是何往？”

    杜君惠道：“你方才在御前难道不曾听闻？钟粹宫的云贵人遇喜，我方才是去诊脉，正要回太医院值房去。”

    喜哥笑道：“云贵人当真是得宠，这才二三年间，已为皇上添了两位阿哥了，只是不知道这一胎是阿哥还是公主。”

    杜君惠却道：“女子的身体总有承受的极限，似云贵人这般，未等身体养好，便频繁有孕，既不利于母体，也不利于胎儿，如云贵人所生的阿哥长华出生之日便夭折了，再如现今的阿哥长生，也是体弱，时常肯病。”

    喜哥敛眉，“那似这般，云贵人往后可还能照常伺候皇上？”

    杜君惠道：“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恐怕会子嗣不利，而且皇家总不要一个病体孱弱的女子，云贵人如想身体恢复如初，是不可能的了，但若能好好将养，总比现在强。”

    皇家……是不会要，一个病体孱弱的女子的……皇帝更不会要这样的人在跟前伺候！

    喜哥眼睛一亮，伸手抓住杜君惠的袖子，“杜太医可有那种能让人吃了，就看起来一病不起的药物？”

    杜君惠颔首，垂眸看向喜哥握着自己袖子的手，“自然是有的，有的药物能让人脉息变得微弱，身体发起高热，只要一剂汤药就能让表征显得十分吓人，但等药性过了，三五日便可恢复如初。”

    喜哥被这才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没规矩的事，烫到似地收回手，清丽的脸霎时红了，“那杜太医可否弄一些给奴才？实不相瞒，奴才在万岁爷跟前当差，屡屡见罪，万岁爷虽然一时宽容，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了奴才的性命了，若奴才得了重病，为免过了病气，定会将我远远儿地送走了，虽然新的差事未必比在乾清宫好，但我总能保得住一条小命。”

    杜君惠见她收回手，遗憾皱眉，沉思半晌，才道：“这自然是可以的，你且等两日，等我将药准备好了，再给你。”



第23章 赐婚
    喜哥连连道谢，因惦记着差事，没再同杜君惠多言，便匆匆赶往御膳房去了。只是她本还愁着自己日日在御前，没有机会服药，没想到八月初三，皇帝往南苑围猎，只带了梁九功去，杜君惠将食盒递给她，“只喝一次即可，服用之后会有剧烈的呕吐和发热，不过不用怕，药效过了就好。”

    喜哥感激地看着他，“奴才谢过杜太医了。”

    杜君惠赧然回视她灿若星辰的双眸，温声道：“唔，无妨，快些回去吧，八月天了，风凉着呢。”

    回了屋内，喜哥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灌入口中，她却觉出一丝的安然。

    皇帝自南苑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他扯了扯汗湿的衣领，颇为不耐地道：“那只呆鹅呢？让她快来给朕更衣！”

    梁九功忙打发了人去问，小金子走进屋内，分明见榻榻上躺着个人，叫了声喜哥姑娘，却没动静，伸手去摸时，额头滚烫，满面冷汗，人已是神志不清了。

    “病了？”

    皇帝皱眉，任梁九功给自己换上干爽的夹衣，“早起走的时候不还好好儿的吗？”

    梁九功道：“回万岁爷，这小姑娘家家的，身子弱些也是有的，不过喜哥姑娘既然得了大病，恐怕就不能再伺候万岁爷了，奴才把她送到北三所去，等身子好了，再做打算？”

    皇帝瞪了他一眼，“既然病了，就要先请太医去看！你快些找个得力的太医给瞧瞧。”

    梁九功说那番话本也是为了试探，没想到就惹出皇帝的一场气来，自来宫女太监得病，有医工来瞧，哪有请太医的道理？他这炼出来的人精子，心里自然拎得门儿清，忙忙地去了。

    喜哥听着有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不知过了多久，微凉的手指贴在她手腕上，喜哥悚然一惊，就要抽回去，就听得梁九功道：“姑娘别动，咱家给你请了太医来。”

    喜哥只觉嗓子里含了一团火似的，“……总管，我，我怕是好不了了，送我到……远处去吧，免得……连累了万岁爷……”

    梁九功掏出帕子，擦着她头上的冷汗，看着那瓷白的肌肤烧得跟鸡血石一样红，也是不落忍，“姑娘这会子就别惦记着万岁爷了，万岁爷洪福齐天，庇佑着姑娘呢，别怕。”

    喜哥闻言，险些一口血呕上来，她分明是要走，哪里是惦记皇帝？那样的人，身边围绕着千万人，每个人都恨不得给他掏心掏肺，轮得上自己惦记吗？

    梁九功看过喜哥，让人喂了药，便回到乾清宫回话，皇帝正招了大学士进讲，见梁九功点头，显然是无甚大事，也就没再过问。

    喜哥病重的消息传入贵妃耳中，惠贵人纳罕道：“从前在娘娘身边伺候时，看着还挺康健的，怎么到了万岁爷跟前就成了个病西施了？”

    云贵人抚着小腹，不无谄媚道：“娘娘这里差事少，主子又恩惠体下，自然处处好，到了万岁爷跟前，伴君如伴虎，惧心一起，自然是百病丛生。”

    贵妃皱眉，“本宫乏了，你们出去吧。”

    云、惠二人见贵妃面色难看，自然不敢多留，便依言去了。贵妃坐起身子，“你说，喜哥这一病会不会和本宫责罚她有关？”

    芸茱迟疑道：“不过是叫回来跪了几个时辰，应当无妨吧？”

    贵妃越想越觉得心惊，大为懊悔自己不该因一时嫉恨就时常叫喜哥回来，夜夜跪在外头，“一个喜哥，死了也就死了，怕的是让人看到她身上那些伤痕，动了御前的人，万岁爷难免动气。”

    贵妃正暗自忧疑着，御前的小金子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奴才请贵妃娘娘安，贵妃娘娘，万岁爷有请。”

    贵妃一惊，旋即收敛了神色，略微妆点一番，便急忙赶往乾清宫。

    东暖阁内，皇帝翻看着喜哥温习的字，一个个歪歪扭扭，连稚童写的都不如，他暗暗发笑，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用的奴才？就算不在眼前戳着，也能讨得自己高兴，从前还因为是贵妃用过的，有些膈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却觉得处处趁手，无一不美了。他正高兴的功夫，贵妃走了进来。

    皇帝见了贵妃，难得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脸，道：“你养了个好奴才。”

    他明明是极温和的模样，贵妃却唬了一跳，屈膝行了个双安礼，“奴才不敢当，皇上谬赞了。”

    皇帝见她跪下，奇道：“贵妃，你怎的跪下了？地上多凉啊，来，起来坐着。”

    贵妃松了一口气，料想是那奴才不敢胡言，“谢过皇上，不知皇上今日传召奴才，是为何事？”

    皇帝将那几张狗爬字收起来，妥妥帖帖地放入坐炕上的小柜子里，道：“昨日朕听梁九功说宫中许多到了年纪的宫女，尚未放出去，这样很不好，宫女服役到三十岁，出去之后本就婚配艰难，再耽搁几年，岂非误人一生？内务府打点上下，难免疏漏，此事朕就交给你来处置，务必要将所有适龄宫女放出宫去。”

    贵妃颔首，“奴才明白，回去之后立即就办。”

    皇帝凝神看着她，半晌忽然道：“从前朕竟没发觉，你是个如此妥帖的，果然是皇太太慧眼识人，朕远不如她，”他伸过手，握住贵妃的手，“你的辛劳，朕一直放在心上，等三藩之乱平定后，朕一定会好生嘉奖于你。”

    温热干燥的男子掌心是那样的陌生，贵妃自进宫起，从未享受过皇帝如此的温情，她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此时的失态，“奴才无论为皇上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嘉奖之事，奴才万万不敢。”

    皇帝拍拍她的手，“你有此心，朕倒要愧疚了，好了，回去吧。”

    贵妃起身，待要出门时，皇帝又将她叫住，“三年前，遏必隆过世，朕虽赐了谥号，但未曾亲祭，遏必隆已逝世，不能享受那些无用的荣耀。你家中尚有兄弟未娶，朕想为颜珠赐婚，将佟妃之妹许配给颜珠。”



第24章 意动
    贵妃心中大喜，佟妃之父兄如今深得皇帝器重，能与皇帝母舅家族联姻，与钮祜禄一脉更有好处，她忙屈膝福了一礼，声音之中有克制不住的欢喜，“奴才叩谢皇上隆恩，奴才家族中人屡有不足，皇上圣心宽厚，从不与之计较，奴才实在感激涕零。”

    皇帝走到她身边，伸手扶起贵妃，数年转眼而逝，鳌拜死后，昔日仇怨本该随之离散，是自己过于在意了，“东珠，你十三岁入宫为妃，与朕相伴多年，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出了乾清宫，贵妃按捺不住脸上的笑意，“看来把喜哥那丫头送到万岁爷跟前是个正确的决定，本宫虽责罚了她，她也并未怀恨在心。”

    芸茱扶着她上了肩舆，“万岁爷如今回过味儿来了，可算是知道主子的好处了，往后您在后宫中的日子必定会更加平顺。”

    贵妃垂眸，伸手覆上平坦的腹部，“本宫如今都二十四了，还未有自己的子嗣，不求皇上如何抬举，只盼着膝下也能有儿女绕群，不至于太过孤清。”

    芸茱眼眶微红，“会的，主子，一定会的！”

    喜哥的病早已大愈，但为了装装样子，还是将养了几日，才回到乾清宫。恰逢深秋，内务府人送来几盆精致的菊花，梁九功便交给她来莳弄。

    皇帝在慈宁宫用过午膳归来，才走进东暖阁，正看见喜哥背对着自己，站在窗下，数盆紫霞万缕在她周身开得烈烈如焚，衬得那抹碧色身影越发纤细。蓦地便有李清照的一句诗浮现心头，【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他缓步走到喜哥身后，看着她纤细修长的脖颈，轻声道：“可都好全了？”

    喜哥被他唬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倒身后的三层紫檀木花架，“奴才……”

    皇帝握住她的手腕，向着自己的身边拉了一把，又轻轻摩挲着那一点雪白的膀子，“倒是没见瘦，反而比之前丰腴了些。”

    喜哥越过他，往外看去，殿内的人早被梁九功赶了出去，她抽回自己的胳膊，背在身后，“谢过万岁爷关怀，奴才已好全了，您是万乘之尊，奴才微贱，绝不敢劳您屡次动问。”

    皇帝伸出手，温热的手背贴在喜哥的侧颊，“贵妃为何送你到朕身边来，难道你不懂？她至今没有子嗣，往后也不能有，你曾为她的奴才，难道不愿意为主分忧？”

    皇帝的那句‘以后也不能有’，说得那样轻忽，却带着冰冷锐利之气，立于明窗之下，喜哥却莫名觉得被一层无形的冰网包裹，身上寒凉一片，她屈膝跪在皇帝脚边，深深叩首，颤声道：“奴才愿意以死报效主子恩德，但决不能背叛主子，在奴才心中，万岁爷是主子的夫君，奴才不敢！”

    皇帝隐隐生出薄怒，自他登上皇位以来，还没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拒绝自己，就算是有，也早受了处置，他垂眸看着喜哥不住颤抖的肩膀，却也实在不想强迫一个女子，他嗤笑一声，“……朕不过同你玩笑，朕后宫佳丽繁多，你一个蠢丫头，朕还看不上。平身，过来给朕研墨。”

    喜哥提心吊胆地站起身，皇帝展开战报，扫了一眼，笑道：“金应虎降了，耿精忠在福建深受挫折，尚之信又是个无胆鼠辈，只要耿精忠一破，单单吴三桂一个，不成气候，这削藩之战，打不了多久，我大清一定会胜！”

    喜哥垂眸，恍若老僧入定般的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啧了一声，“朕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啊？”

    喜哥忙放下墨条，憋了半晌，才道：“前朝有如此喜事，实在是天佑我大清，奴才……唔，奴才恭喜万岁爷。”

    呆得够可以的，连句奉承话都说不利索，皇帝揉了揉额角，“看见你就生气，滚到西暖阁去温习，写不够一百篇字，今儿不许吃饭！”

    能不在皇帝跟前当差，对喜哥而言就是大恩典了，她忙福了一礼，便径直往西暖阁去了。

    皇帝看她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前朝战事虽然顺利，但大清折损了众多良将，台湾的郑经也趁此机会攻打福州，刑部尚书一职出缺，也要选一位良臣任之，千头万绪，却无人足以道之，皇帝苦笑，自己这个皇帝做得实在孤独！

    如是两人一人在东暖阁批折，一人在西暖阁温书，身虽居一地，情却不能发自一心。

    至掌灯时分，刘裕禄端着绿头牌走了进来，“万岁爷。”

    皇帝扫了一眼，随手翻了宜贵人的牌子。宜贵人梳洗罢了，被裹着被子抬入寝殿，喜哥正要放下帘子，宜贵人叫住她，“万岁爷呢？”

    喜哥道：“回宜主子的话，万岁爷这会子正用晚晌，过会子便会过来，请宜主子稍候。”

    宜贵人眼珠子一转，“你是伺候万岁爷的宫女，自然最清楚他的衣裳放在哪儿，你去寻一件给我，这么躺着太难受了。”

    喜哥忙道：“这不成，宜主子，万岁爷的衣裳旁人是不能穿的，您在此等等，万岁爷很快便到。”说完，她又怕这天真的宜主子又给自己找什么古怪营生做，放好帘子便匆匆退了出去。

    宜贵人撇撇嘴，直等得昏昏欲睡时，皇帝才走了进来，掀起帐子看她，“困了？”

    宜贵人伸出一截肌肤润泽的胳膊环住皇帝的脖颈，“万岁爷让人家好等，自然如今您身边有了美貌宫女，奴才就不在您眼睛里了。”

    皇帝将她的胳膊拿下去，淡淡道：“越发放肆了，美貌宫女说谁？”

    宜贵人拥着锦被坐起来，下颚抵在皇帝肩头，呵气如兰道：“自然是方才那位，那日在慈宁宫，奴才就注意到了，她生得那样，不知将来谁能配得上？奴才家里有个哥哥……”

    皇帝浓眉一皱，“住口！”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凶戾，眼中却仿佛含着碎冰，宜贵人自入宫也没见他这个样，倒真吓着了，嗫嚅着道：“万岁爷…奴才……”

    皇帝勾起唇角，掀开裹在宜贵人身上的锦被，“既然是来侍寝，话就少些！”



第25章 恨生
    梁九功等了一个时辰，见宜贵人抬了出来，忙命人将围房拾掇出来，以便宜贵人安歇，喜哥道：“既然万岁爷歇下了，那我也回去了。”

    “等等，”梁九功含笑叫住她，斜乜着眼，“姑娘，咱家伺候万岁爷十六七年了，对万岁爷的性子不敢说十分了解，但八分总是有把握的。万岁爷看中的，无论是人，还是东西，他早晚都要弄到手，姑娘何必惹得万岁爷不高兴，自己将来也必定不痛快，趁着万岁爷此时的新鲜劲儿，您再加把力气，也跟宜贵人似的，能当主子受人伺候，何必非得做奴才呢？”

    喜哥半晌不答，梁九功朝她脸上看去时，竟是一丝冷笑，衬着夜色，是这几个月以来从未见过的冷漠讥诮，“总管觉得宜贵人那样好吗？像个物件似的光溜溜地抬进去，用过了，再光溜溜地扔出去，有了子嗣，拼命生下了，报到万岁爷跟前，也就是知道了三个字，他知道什么了？他知道那个女人是忍着怎样的痛楚生下那个孩子？他知道生孩子对女人而言是生关死劫吗？”

    梁九功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你不要性命了？连万岁爷都敢编排！”

    喜哥推开他的手，垂眸道：“我知道总管对我好，自我来了万岁爷跟前，您一直提点着，但奴才从前伺候主子，深知道后宫女子的寂寞苦痛，不想自己也陷入那样的牢笼之中，您方才也说万岁爷是一时的新鲜劲儿，等他这股劲儿过了，也就好了。”说完，她对着梁九功福了一礼，便折身离去。

    小金子等喜哥走远了，啐了一口道：“呸！假清高，还是在万岁爷跟前玩什么奇货可居呢？”

    梁九功横了他一眼，看着喜哥在夜风之中飘摇如柳的身姿，“确实糊涂！皇上看上的东西，哪有脱手的？现如今万岁爷有心思让她，等万岁爷没那个闲心了，也就是她的正日子到了。这也就是自来没吃苦受罪的人，才有这样的愚蠢心思。”

    阴月二十七正是贵妃的生辰，诸妃皆来道贺，因皇家赐婚，佟妃这等素来病弱不爱出门交际的人也来了景仁宫。

    贵妃今日头风发作，正疼得厉害，可佟妃上门，她也只得亲自出门来迎，目光却被跟在佟妃身边的女子吸引。

    这女子身着一袭葱绿棉袍，双目犹如一泓清泉，悠然垂眸之间，又于那身为奴才的卑弱简薄之中流露出一股勾魂摄魄的魔力，她扶着佟妃坐定，自己俏立于一侧，如一丛紫菊，欺霜赛雪，使人魂牵梦萦。

    佟妃见贵妃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宫女瞧，笑着对身后的宫女招招手，“来，阿婵，向贵妃娘娘行礼问安。”

    那叫阿婵的女子脚步袅娜走到贵妃身侧，盈盈下拜，口声清脆如月下夜莺啭啭而鸣，“奴才卫婵恭请贵妃娘娘万福。”

    贵妃微微一笑，语调之中却不觉带上冷意，“这宫中的美人儿，可真是越发多了！”

    佟妃笑道：“可不是么，前些日子，我见她在宫道上扫雪，冻得晕了过去，恰恰就倒在我的肩舆前头。她生得这样好，若送去做杂活，岂不是平白辱没了？就让她到我宫中伺候，忘了向姐姐报备，姐姐赶明儿知会内务府一声。”

    贵妃皱眉，“各处用的人皆有定数，佟妃，你这么做也太没规矩了！再说了，这么个妖妖俏俏的人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也放得下心？趁早打发了的好！”

    佟妃走到她跟前，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好姐姐，你一向疼我，今儿再疼我一次吧，我实在想要这个丫头，你不知道她手巧得很，我今儿的发式就是她给梳的，是不是很别致？”

    贵妃无奈地叹息一声，也只得由着她去了，“芸茱，去给内务府报一声，让他们另选一个人顶上卫婵的差事。”

    佟妃把玩着手帕子坐回原处，不多时，众人皆到，围坐在一张大圆桌边，惠贵人环视一周，对布贵人道：“怎么不见云贵人和通贵人？”

    布贵人道：“天儿越发冷了，长生和万黼一齐病了，她们二人忙着照料，一时走不开。”

    说起这话，佟妃便觉得心烦，“长生自来肯病，我那承乾宫都快成了药篓子了，要说惠贵人的保成就十分健康，云贵人生一个夭折一个，这几年连着生了五个孩子了，留下来的也不过两个，腹中这一个还不知怎样呢？”

    她正说着，忽然见众人皆安静下来，董贵人更是连连给自己递眼色，佟妃皱眉，回过头一看，云贵人扶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目光寒凉。

    饶是佟妃巧嘴，这回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倒是董贵人站起身，伸手搀着云贵人，“姐姐怎么悄没声儿地就来了？快些进来坐。”

    佟妃往贵妃的方向挪了挪，主动给云贵人腾了个地方，没想到云贵人却捡了个远处，同董贵人、布贵人挤在一处。

    众人一时皆讪讪的，宜贵人笑着探过手去，摸了摸云贵人的腹部，“姐姐真有福气，能给万岁爷生儿育女。”

    云贵人撇开她的手，难得沉下脸色，“有福气又如何，比不得有些人小嘴儿巴巴地会说话，说咒人也就咒了，连个孩子都不能放过。”

    布贵人看佟妃面色一黑，连宜贵人都红了脸，忙拽了拽云贵人的袖子，“姐姐，长生怎么样了？”

    云贵人垂首，眼角染上浅红，声音之中都带上了令人闻之落泪的哀伤，“太医说不大好，或许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众人齐齐心惊，佟妃绞着帕子，“我可好生照顾了，太医请了无数，好药都不知吃了多少，他总不见好，我能有什么法子？”

    云贵人正满腔悲愤无处发泄，闻听佟妃这么说，嚯地站起身，立时就要发作，贵妃本就头疼，见她们这样闹，一时也露出怒容，啪地放下筷子，“要吵出去吵！我这景仁宫不是给你们泄气用的，本宫身子不适，这膳也不必用了，都去吧！”



第26章 坠马
    听贵妃这么说，宜贵人、晴贵人忙跟着佟妃出去，董贵人、布贵人一左一右扶着云贵人，董贵人心思细腻，刻意对惠贵人道：“咸福宫离延禧宫最远，我每每想到惠妹妹宫中坐坐都不得空，今儿正好随妹妹去坐坐，也看看保成。”

    惠贵人抚掌，“那很好，咱们四人恰能斗牌，我新得了一副叶子牌，乃是白玉制成，触手生温，真真儿好物，就是不知道三位可有时间作陪？”

    云贵人因长生病重之事心情郁郁，显然是不想去的，布贵人见佟妃一行已走远了，道：“云姐姐身怀有孕，不宜过劳，不如我送您回去。”

    云贵人感念她能如此体恤，便强装笑颜道：“多谢你，只是负了惠妹妹的盛情。”

    惠贵人自然好一番安抚，四人自此分道，布贵人道：“姐姐别过于忧心了，得顾着肚子里这位呢。”

    云贵人娥眉轻蹙，哀声叹道：“当日万岁爷吩咐将长生送去承乾宫，我本是千般不愿，佟妃不曾生养，哪里懂得为人母的艰难？你也不是没听见她早起的风凉话，她根本没将长生当成自己亲生的！承乾宫那帮奴才还不看人下菜碟，又有几个会好生照顾我的长生？死活凭他去罢了……”说到此处，哽咽声幽幽散开，半湿的锦帕又添泪痕。

    布贵人叹道：“这话虽然僭越，但也在理，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会心疼呢？通贵人那样泼辣的人，因万黼的病折磨得去了半条命，将来还不知怎样呢。”

    二人一行说，一行至承乾宫门口，云贵人看着承乾宫巍峨的门楣，眼底微红，“等着吧，总有一天！”

    次日，前朝传来康亲王杰书战报，耿精忠先献假印伪装投降，暗地里却杀死福建总督范承谟意欲走水路逃离大陆，幸得其亲信徐文焕诓骗耿精忠，以重兵围堵于福州城内，等待处置。

    皇帝道：“康亲王大军已捉拿耿精忠残部，眼下台湾郑经反叛，尚之信还在广州为祸，朕想耿精忠擅长水战，不如让其戴罪立功，若他能降服郑经和尚之信，朕可以暂且留他一命。”

    索额图颔首，抢先道：“皇上，奴才以为很是，如此一来，有性命作注，耿精忠部一定会英勇作战，既减少了我大清将士的损失，也可以充分利用贼寇。”

    明珠讶然看了索额图一眼，皇帝微微一笑，“如此，就拟旨吧，复耿精忠靖南王之爵，其部并入康亲王杰书之下，令从剿郑经、尚之信。”

    皇帝圣旨迅速下达前线，耿精忠大受鼓舞，率军连克郑经、尚之信，攻占广东潮州。尚之信本是贪利鼠胆之辈，清军兵临城下不久，他很快遣使向驻守在江西的简亲王喇布投降。至十二月初九，三藩之中的靖南王部、平南王部皆降，并跟随清军，将矛头齐齐指向了尚在顽抗的平西王吴三桂！

    皇帝拥着轻裘看向窗外，“丰年大雪，这场雪下了三日，看来明年一定会事事顺遂。”

    喜哥拨了拨熏笼内的炭火，小金子加了些银屑炭进去，金红色的火光温暖喜人，烘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梁九功笑道：“可不是么，万岁爷洪福齐天，自有苍天庇佑呢。”

    皇帝笑瞥了他一眼，垂首看向自己腰间的玉，“又裂了一块，换一块吧。”说着，他摘下腰间的玉佩，扔给了梁九功。

    喜哥出了乾清宫，回到自己屋内，寻了几只线轴出来，挑挑拣拣半晌，终是捻了金珠明黄丝线，按着竹叶合心纹样打了个络子。

    才刚做完，在御膳房当差的福慧忽然走了进来，他猛地推开门，飘扬的雪珠吹得人心头一寒。福慧连茶都顾不上喝，急道：“姑娘，您还在这儿做活？大事不好了！你们家大老爷从马上摔下来了！”

    喜哥悚然一惊，险些一针扎进手心，她慌忙放下手中已成型的络子，急道：“怎会如此？”

    福慧道：“今儿早起，雪把路上的冰掩住了，令尊骑马经过时，马蹄打滑，把老大人摔了下来，好巧不巧！那马蹄踩中了老大人的腿骨，听顺贞门上的侍卫说，都给踩断了！找了许多大夫都说没法子，姑娘您说这该怎么办？”

    福慧在御膳房当差前几年，喜哥的祖父是御膳房总管，曾对福慧多有照拂，他的话，喜哥自然信得过，额涅早年去了，若阿玛也……喜哥眼眶骤然红了，拢了拢微乱的头发，匆匆赶往太医院。

    杜君惠闻言，皱眉道：“除却高官宗室外，太医院的太医须得有皇上的圣旨，才能去给外头的大人看病，要说骨科一类，最得手的自然是李太医，但没有圣上口谕，我们恐怕……”

    皇上……皇上……

    喜哥惨白着脸，冒着风雪冲了出去，大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和着泪落下，走到乾清宫门口，她忙伸手擦了，道：“我看万岁爷的玉时常磕破，原是因为他站起身时，一个不小心就往桌角上磕，或是骑马时掉下去，我打了个络子，你给万岁爷的玉配络上，这样就不至于再糟蹋东西了。”

    梁九功接过，“姑娘好巧的手，既然这样，您怎么不自己给万岁爷呢？”

    喜哥抿唇，只摇头不言，半晌忽然屈膝跪下，眼泪如断线的珠儿滚落，她伸手抓住梁九功的衣襟，哀哀哭求，“奴才有一事想求万岁爷，求总管帮帮我。奴才的阿玛从马上摔下来了，命悬一线，只有万岁爷派太医去，才能救救奴才的阿玛。”

    梁九功扬了扬手中的络子，道：“你一心尽奴才的本分，可万岁爷又不要你尽这样的本分。该怎么办，你自己敁敠着，有的事，分明是姑娘一点头的事儿，姑娘为何这么笨呢？”他说罢，便带着东西进去了。

    喜哥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明晃晃的金砖映出她纤细的身影，藻井的金龙大张着口，威风赫赫，似乎就要秉雷霆万钧而下，择人而噬。

    现实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逼得人左支右绌，却毫无出路。喜哥低下头，环住自己的身子，若能用自己微薄之躯，换来阿玛平安，她自然是……自然是愿意的。



第28章 灵璧生
    “滚！”

    皇帝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不知轻重的，又想起自己的力气，只怕是要踹出她的肠子来，握紧了拳克制住了，他指着寝殿的门，“给朕滚出去！”

    梁九功正美滋滋地喝茶，就听见里头皇帝的咆哮声，险些一口滚茶灌在嗓子眼儿里把自己呛死，哐啷一声脆响，他想着是寝殿内的那件翡翠白菜摆件打碎了，还是蜜珀佛手冻摔烂了？正想着，灵璧散着长发走了出来。

    梁九功看她赤裸着双足，忙闭上眼睛，脱下自己的棉坎肩给裹住，“姑娘这是怎么了？”

    灵璧低垂着头，随着脚底生温，豆大的泪才滴下两颗，旋即被她擦去，梁九功拎了她的鞋袜来，她手脚虚乏无力，只能慢慢穿上，苍白的脸上透着诡异的艳红，“……我阿玛，是否没救了？”

    梁九功怔了怔，“姑娘不会跟万岁爷说，您侍寝是为了威武大人吧？”见灵璧点头，他啧了一声，“姑娘哟，我说……唉，也罢，这就是命，姑娘先回屋去，别着凉。”

    灵璧匆匆拢了拢头发，将盘扣一一扣好，出了乾清宫。

    冬天的白日总是短暂，殿内很快暗下来，梁九功惴惴不安地走进去，将寝殿内的灯点燃，皇帝面色阴翳着坐在龙床上，周围彩灯辉煌，他却仿佛整个人都笼罩在浅淡的阴影之中。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将撒了一地的碎片拾起，骤然听皇帝沉声道：“派李安齐去给威武治病，哼，”他揉了揉眉心，“为了这个，恨不得把自个儿卖了，作践了自己，也作践了朕，朕还能不满足她！？你快去传旨！”

    梁九功暗暗叫苦，深觉自己这差事没办好，但打落牙齿和血吞，他只得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灵璧回了住处，屋内冷丝丝的，她这才想起自己晌午时走得急，没有及时放入炭火，冷就冷吧，她蜷缩在榻榻上，扯过一边的棉被，紧紧裹在自己身上。如海潮一般的疲惫感汹涌而至，伴随着酸涩的泪落下，濡湿了枕头。

    不知是谁来敲门，灵璧忙摸了泪，哑着嗓子道：“谁啊？”

    福慧推门走进来，“是奴才。哟，”他将食盒放下，忙去看熏笼，“这屋里怎么跟冰窖似的？”

    灵璧坐起身，看着福慧将火盆点燃，又加了足足的炭，瓮声瓮气道：“这么晚了，外头风雪又大，你怎的来了？”

    福慧在梁九功那里受了教训，也不大敢看灵璧，一壁点燃蜡烛，一壁道：“奴才听梁总管说，姑娘还未用晚饭，便送些来。”

    他这番话简直如同将灵璧身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下，烛火亮起，她下意识遮住面颊，半晌才移开手，道：“皇上，可派了太医去吗？”

    福慧和灵璧认识多年，今日为了几十两银子出卖了她，福慧也觉得愧疚难当，忙道：“已经打发人去了，姑娘放心。”

    灵璧披衣趿鞋走到桌边，各色珍馐摆满了桌子，她夹了一块香菇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着，却食不知味。

    福慧站了一阵，见灵璧闷闷的，一时也拿不准她的主意，“那奴才先退下了？”

    灵璧抬起头，扯出一抹笑来，却如同她面上般的红，只是浮搁着，没一丝落入血肉，“你我都是奴才，福慧，你怎的在我跟前称起奴才了？”

    福慧搔了搔后脑勺，嘿嘿笑着，“这……这不是下午……”

    灵璧怔住，旋即轻轻摇头，“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次日早朝罢了，太皇太后打发人来请皇帝到慈宁宫说话，皇帝皱眉扫了乾清宫一眼，冷声道：“人呢！”

    梁九功自然知道他问谁，忙道：“回万岁爷话，灵璧姑娘昨儿发热了，奴才做主，让她去歇着了。”

    皇帝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道：“既然病了，就去请太医！免得污了朕的地方！”

    梁九功忙吩咐了小金子去，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一路黑沉着脸色进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正逗弄着新得的一只京巴，转头瞧见皇帝脸色如此难看，奇道：“怎么？谁惹着你了？说来给我听听。”

    皇帝长叹一声，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说。

    太皇太后收起面上的戏谑之色，皱眉看向梁九功，“怎么回事？”

    梁九功吓得双腿一软，慌忙跪在了太皇太后脚边，机灵的脑子转得飞快，这事怎么回太皇太后呢？横不能直说皇上房事不协吧？这会被皇帝打死的吧？

    皇帝踹了梁九功一脚，“回皇太太话，无甚大事，不过是被朝中的大臣气着而已，孙儿自会处置的。”

    太皇太后将狗交给苏麻，“在我面前扯这种蹩脚的谎，皇帝觉得扯得过去吗？今儿早朝，你对着朝臣们发了大火，吓得那些老臣们都快到哀家这慈宁宫来哭诉了，哀家早告诉过皇帝，决不能把私下的怒气发泄在朝堂之上，你今日对着朝臣们发怒，来日是不是还要作践万民以泄愤啊？！”

    皇帝见太皇太后真的动怒了，忙掀袍跪下，“是孙儿的错，请皇太太责罚！”

    “站起来！”

    太皇太后怒喝一声，“当初选你为帝，就是看在你事事以百姓为先、以政务为要，若你连这点好处都没了，和那些历史上的昏君有什么区别？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失魂落魄，满面怨愤，到底为了什么，说！”

    皇帝抿紧了唇，只垂首不言。他以为灵璧终于愿意留在身边，没想到她看上的却是自己的权势，而不是自己这个人！虽然那权柄本是自己所以，可还是说不出的……难受膈应，他不想将这样丢人的事说出来，半晌才道：“……皇太太，孙儿向您保证，以后绝不会如此了。”

    太皇太后皱眉看着他，“你去大佛堂跪着，什么时候冷静下来了，什么时候再回乾清宫。”

    【脑抽小剧场】——一般不更新：

    灵璧：皇上，您说奴才风流灵巧，所以叫灵璧，风璧、巧璧太难听了，那为什么不叫流璧？

    黄桑：emmm……朕有一句那啥，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29章 夭折
    皇帝缓缓退出去，梁九功跟着就要出门，太皇太后叫住了他，“眼下皇帝走了，你跟哀家说实话，要有一句假的，你仔细你脖子上那个肉球！”

    梁九功只觉脖子上凉凉的，忙倒豆子似的把话分说明白，“奴才不敢揣度万岁爷的意思，但照奴才看来，是为了一个，一个宫女。”他将昨日的事如是这般说了，只隐没了威武并未坠马的事实，而后惴惴不安地看向太皇太后。

    “原来是为了这个，”太皇太后嗤笑一声，“皇帝也才二十四，你看着他在处理朝政上，不知何等有手腕。可于男女之情上，他自是生疏，你这事办得太急了！这世上的事最难得一个姻缘天成，你知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啊？”

    梁九功忙又跪下，连连磕头，“奴才斗胆，请太皇太后指点。”

    太皇太后抚着京巴雪白的毛，慢慢道：“皇帝肯为那姑娘动怒，显然是动了真情，这本没什么，人家姑娘现在不愿意，那就慢慢儿等两年，你倒好，骗了人家姑娘去。不过，皇帝既然帮了那姑娘，就是救人于危困的君子，稍微知道好歹的人，也知道感恩，等那姑娘好些了，你给翻腾着说说，让她到皇帝跟前儿好好表现表现，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梁九功喜道：“奴才明白了，太皇太后高，实在是高，奴才有一万个心眼子，也比不过太皇太后一个。”

    太皇太后摆摆手，示意他下去。苏麻喇姑忍不住笑起来，太皇太后瞥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苏麻喇姑道：“奴才就是觉着在男女之事上，咱们皇上憨憨的，既然喜欢人家姑娘，何必总是欺负着，也不想想，自己是天子，他一动怒，人家姑娘多害怕。”

    太皇太后嘬嘬做声，顺手掰了一点糕饼喂给那京巴，“若是那姑娘，我倒是放心，上次在慈宁宫见了，是个稳妥温柔的，皇帝年轻气盛，当然是有一点年轻人的憨气的，但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相互扶持，那是好事啊，不然孤清一人过一生，有什么趣儿？”

    苏麻喇姑颔首，忽然又担忧道：“所谓情深不寿，奴才就怕重蹈先帝和孝献皇后的覆辙……”

    太皇太后笑着摇头，“不会的，像福临那样牛心左性的人，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玄烨比他强，玄烨是合格的帝王，福临不是。”

    皇帝在大佛堂跪了半日，出来时日已西斜，赤红色的阳光洒在形如飞鸟振翅的飞檐上，他眯眼看了半晌，心中一动，“你去看看那只呆鹅，别让她病坏了，来乾清宫才多久，就这病那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怎么欺负她了呢。”

    梁九功应是，“那要不给个位份？”

    皇帝冷哼，“人家不是瞧不上吗？反正都是朕的人了，暂时别给，等她来求朕！

    这一等便直等到腊月过了，康熙十六年开春并未给云贵人带来丝毫喜气，反而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杜君惠将床上小儿的眼皮扒开看看，又搭脉半晌，终是无奈地摇头，“臣无能……贵人节哀。”

    云贵人顾不得月中虚弱，伸手抱住长生的尸身，放声痛哭起来。

    佟妃皱眉，和晴贵人对视一眼，惴惴上前道：“你……”

    云贵人嚯地站起身，指着佟妃的鼻子，怒道：“是你！你害死了我的孩子！走，”她一把攥住佟妃细瘦的胳膊，“你跟我去见皇上！”说着，就要扯着佟妃出去。

    晴贵人忙上前拦住，将孱弱的佟妃护在身后，“云妹妹节哀，佟妃娘娘才病好些，你千万别带她出去吹风啊！”

    云贵人劈手推开她，眼中满是泪水，“我失去的是我的孩子，你们自然不伤心，她没能好生照顾我的长生，我当日有孕，她还诅咒我腹中的孩子，你还护着她？！今日我非得带她到皇上面前，揭下她这张美丽的画皮，让皇上看看她里头是怎样恶毒的心肠！”

    众人慌忙拦着，佟妃本自矜弱，哪里经得住她们这个拉，那个扯，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地。

    贵妃恰在这时走了进来，众人混乱不堪的模样正正映入她眼中，她怒喝一声，“这是在作甚？”

    屋内的人一个哭、一个劝、一群宫女早被吓破了胆子，杜君惠只得上前道：“回禀贵妃娘娘，长生阿哥殁了。”

    贵妃只略想了想，便明白过来，她让芸香扶起云贵人，冷声道：“长生殁了，你在这里哭一会子就好了？你尚在月中，大冷的天儿跑出来作甚？把她送回去！”

    贵妃手底下的人一个赛一个的麻利，连拉带扯地带着哭闹不休的云贵人下去，贵妃又命人将佟妃送回正殿去，让杜君惠跟着去看，方才吩咐了内务府准备丧仪。

    芸香道：“那万岁爷那边儿？”

    贵妃揉揉额角，“自然是本宫去回。”

    皇帝听了这事，倒是沉默了好一阵，彼时他正坐在窗下，两手藏在炕桌的暗影下，贵妃没看到那双颤抖的手，只听到皇帝冷然的声音，“知道了，你去吧。”

    梁九功走进茶房内，见灵璧正坐在窗下煮茶，道：“姑娘可好全了？”

    灵璧转身，沏了一盏茶双手奉与梁九功，“谢过总管，奴才好多了。”

    梁九功忙接过来，“姑娘怎么还在咱家跟前自称奴才？若茶备好了，就快送到御前，万岁爷等着呢。”

    灵璧将茶杯放入托盘中，同他一道走出去，二月的风尚有些料峭之意，她微微一笑，“万岁爷不生奴才的气了？”

    梁九功笑道：“那哪能啊？只要姑娘和万岁爷说句软和话，万岁爷什么气儿都能消了。”

    二人等重臣们离去，方才走进来，皇帝正坐在西暖阁看书，梁九功冲着灵璧抬抬下颚，示意她赶紧进去。

    灵璧端着茶走进来，饶是她有心放轻脚步，元宝底鞋敲击着金砖还是发出闷闷的声音，皇帝余光瞥见一袭碧色衣衫袅娜而至，将一杯香茗放在自己手边，就要退出去。

    长臂一伸，将那人卷入自己怀中，皇帝凝神看着灵璧，“没什么和朕说的？”



第31章 此生良苦
    李贵人因父亲平乱之功，以无子之身一跃成为七嫔之首，在众嫔之中最是引人瞩目，她的启祥宫几乎被踏破了门槛，送礼之人络绎不绝。

    芸香将此事告诉了贵妃，贵妃微微一笑，将耳钳戴上，“刚阿泰得用，李氏的日子就好过，你不看连董贵人这样出身的人都位列第三么，既然她都是七嫔之首，你也挑些贺礼给送去吧。”

    芸香笑道：“无论怎样，主子将来是新后，她们总是越不过您去的。”

    贵妃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勾起唇角，只觉难得的舒心畅意，“皇上离宫围猎，接着阅兵，须得半月才回宫，本宫身为将来的皇后，自然要照管后宫，万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一丝差错。长生殁了，云贵人伤心，你派人也送去些补品，让她好生将养着，别误了才出生的那位。宫里的奴才也提点着，别让他们做出辱没本宫名声的事来。”

    正说着，灵璧尾随黄寿全走了进来，“奴才请贵妃娘娘安。”

    贵妃回头看她，只见灵璧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黑青，人也恹恹的，仿佛一阵风吹来便能倒下。她站起身，看灵璧手中的托盘，“这是何物？”

    灵璧将托盘稳妥放置好了，忍着一阵阵的恶心和晕眩，掀起上面的明黄色绸子，勉力打起精神，道：“回娘娘话，这是万岁爷今儿早起阅兵走前，吩咐奴才给娘娘送来的。万岁爷知道娘娘素有头风之疾，特意请了一尊药王菩萨来，希望能保佑娘娘凤体安康。”

    贵妃伸手抚上那尊神像，脸上露出难得的欣悦神情，“将这尊菩萨供起来。”说完，她看向灵璧，“在皇上跟前当差不好么？小脸儿怎么煞白的，下巴比之前还细了些。”

    灵璧道了声谢过娘娘关怀，心中也是疑惑：她这两个月来，不思饮***神倦怠，看来是要找太医院的医工瞧瞧了，她正这么想着，眼前的帘幕旋转起来，世界在一开一合之间转向黑沉，身子一软，倒在了景仁宫冰冷的地砖上。

    贵妃皱眉，“把人抬回榻榻去，再找个医工看看，要死也别死在我景仁宫地界，让人听见像什么？倒以为本宫苛待宫人。”

    芸香忙寻了两个小太监将灵璧送回住处，又寻了医工诊脉。

    “当真？”

    贵妃长眉挑起，细微的怒意和不齿涌上眼底，“她真的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芸香也是第一回碰上这样的事，一时也没了主意，“确实如此，那医工看了三次，才敢确定下来，只是不知喜哥肚子里的孩子……”

    贵妃劈手将桌上的茶盏掀翻，怒道：“下贱坯子！敬事房记档既然没有她侍寝的记录，那自然是和乾清宫跟前的侍卫不清不楚！从前在景仁宫时，本宫看她还好，如今看来，竟是这样的腌物！”

    芸香被滚茶浇了一身，却不敢言声。

    贵妃思忖片刻，“此事不可张扬，那贱婢做了恶心事，若传扬出去，平白带累本宫得个管束不严的罪名，你去找医工熬一碗落胎药来！不能让这件丑事传言出去。”

    灵璧在一片寒冷之中幽幽醒转，她愣怔片刻，才发间自己躺在榻榻的地上，眼前是一双镶珠坠玉元宝底鞋，她支起上身，贵妃冷冷的面色映入眼帘。

    “醒了？”

    灵璧摇摇晃晃地跪直了，“奴才失仪，惊扰了娘娘，求娘娘恕罪。”

    贵妃讥诮一笑，“做下了见不得人的脏事，居然还敢避重就轻？说，你腹中的孽种是谁的！”

    灵璧愕然睁大双眸，两手护上平坦的小腹，“……这，这不是孽种，是……奴才敢以全族性命发誓，腹中乃是皇上血脉。”

    “哼，”贵妃冷叱一声，“敬事房的记档根本没有你侍寝的记录，不知是哪里来的脏东西，也敢说是真龙血脉？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怎么会这样呢？

    灵璧俯下身，牢牢抱住小腹处，这个孩子是两个月前来的……是了，那一日，皇帝那样暴怒，自然……不会记档，皇帝也不在宫中，此刻她又该向何人求助？

    贵妃幽幽地看着她，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刀一样刺向她的小腹，灵璧颤抖起来，如同陷入牢笼之中的小动物般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

    贵妃抬了抬手，两个小太监一坐一右上前，硬生生地把她的胳膊掰开制住，芸香抓住她的下颚，灵璧眼中蓄满了泪水，她猛烈地摇头，大眼睛里满是哀求之色，“芸香……芸香，求你，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别这么对我，别这么对我的孩子！”

    芸香转过身，跪在贵妃娘娘脚边，“娘娘，主子，饶了喜哥吧！”

    贵妃抢过药碗，狠狠道：“这个贱婢和侍卫私通，到皇上身上不说，如今还珠胎暗结，不处置了她，岂不是要秽乱后宫？你不灌，本宫来灌！”说着，她一把掐住灵璧的下颚，迫使她张开口，滚烫的药汁灌入嗓子眼。

    灵璧哀嚎着，却毫无办法，一碗药灌入半碗，其余的皆洒在她砂绿色的衣裙上，两个太监收回手的瞬间，她软软地倒在地上，痛苦地剧咳起来。

    贵妃擦去手上的汁水，劈手打碎了药碗，碎渣迸溅到灵璧惨无人色的脸色，划出猩红的伤口。她带着人扬长而去，临出门时，灵璧听见贵妃冰冷的声音，“派个人看着，别让人接近这个屋子，务必要那孽种丧命！”

    那碗药，果然很厉害，不过一刻，灵璧就觉得小腹处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一只利爪伸了进去，狠狠撕搅，要活活地撕下她一块肉来！鲜红的血缓缓洇开，灵璧忍着痛楚，脱下亵裤，触目惊心的血液之中，躺着一团血肉，赫然是个成型的孩子！

    灵璧痛哭失声，张口咬住自己的手背，细白的齿间皆是自己的血，她挡住了破口而出的哭号，却阻挡不住那股钻心的痛楚，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这样的下场，护不住自己，连一个孩子都不能护住！剧烈的恨意涌上心头，若不是此刻周身无力，她恨不得拿起剪刀，一刀扎死贵妃！

    她罚自己一夜夜地跪着，作践自己算不得什么，可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能放过？

    而皇上呢？他又在哪里？他知不知道，在他左拥右抱的时候，他的一个孩子，尚未来得及来到这个世间，就悄悄地没了……



第32章 步步为营
    灵璧静静地躺在血泊中，不知过了多久，身上有了一丝丝的力气，她慢慢地爬向妆台，颤抖的手握住一个景泰蓝胭脂盒，那里面的胭脂已经用完，正好能给这可怜的、无辜的孩子制造一个小小的坟茔。

    她在昏暗的屋子里埋葬了他和她的第一个孩子，也埋葬了那点荒唐可笑的情，卑微无力的善！鲜血淋漓的双手地捧住那只盒子，任由泪落如雨，像是哀悼，又像是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惊醒！

    命运就是如此，总是在幸福背后，露出狰狞的笑脸，似在讽刺。

    杜君惠自钟粹宫请脉归来，听两个医工窃窃私语着，下意识皱起了眉，“上午交给你们的药材都晾晒了吗？”

    其中一个医工道：“都晾晒好了，大人，您知道吗？方才出了件奇事。”

    杜君惠皱眉，“怎么？出什么事了？”

    去给灵璧诊脉的太医嘻嘻一笑，“从前伺候贵妃的宫女，就是现在在乾清宫当值的那位，怀了侍卫的孩子，被贵妃娘娘灌了一碗落胎药下去……”还没等他说完，杜君惠冲上前去，一把攥住他的领子，“那宫女呢！？”

    杜君惠在太医院五年，从未出现过如此愤恨气恼的模样，那医工忙道：“应该还在她的御茶房旁的庑房内，不过……孩子必定是……”

    杜君惠拎起药箱，直奔灵璧的住处。

    日已西沉，月影照着疏落枝叶，不知是哪里的老鸦叫了两声，嘶哑的嗓音在冷冷的月色下，格外凄厉，贵妃留下的人早已走了，杜君惠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推开了房门。

    刺鼻的血腥味激得他灵台清明，屋内一片晦暗，月光照入的地方，灵璧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仿佛是谁拿着针在他的心上一下下地扎着，杜君惠放下药箱，将灵璧扶起，“喜哥……喜哥，你怎么样？”

    灵璧的眼珠动了动，似是看着他，可目光却似乎透过无尽的黑暗，投向不知名的虚空。

    杜君惠顾不上她半身血污，将人放在榻上，割下薄薄的一片人参，塞入她口中，“小产后，人易虚弱，你且含着，我去准备些吃食给你。”

    榻上人惨白干裂的唇微微扇动着，杜君惠凑近了，才听清，她一字一字地道：“我……没，没有，那不是……不是，孽种……”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看到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景泰蓝盒子，因为太过用力，骨节都泛起了不祥的青白色。

    杜君惠握住她的手，“我信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杜君惠都会相信他认识的那个喜哥姑娘。果敢、柔善。”

    灵璧干涩的眼中划出两道水迹，顺着光洁的肌肤涌入发间，她回握住杜君惠的手，汲取着那点温暖。她太需要这点人的热气了，方才，在她快要忍不住咬舌自尽的时候，杜君惠，带着月光，带着救赎，走了进来，拯救了濒死的她……

    “你先闭眼休息一会，我去找人炖一碗鸡汤给你，等你有力气些了，再做打算。”

    灵璧颔首，目送杜君惠出去。她抬起手，映着月光，看着手中的盒子，从前她是不屑于用那些卑污手段的，可不屑，不等于不会！

    “……为了你，我不会放过贵妃！我会让她不得好死！”

    略歇养了五日，灵璧精神好了许多，渐渐能扶着墙壁下床走动，杜君惠亦趁着无人的时候，带着各式补身的汤汤水水来探望她。

    春意日浓，去岁干枯的枝丫渐被新绿覆盖，灵璧侧首看着窗外，阖眸感受着日光的照耀，可她的声音里却似结了亘古不化的寒冰，“我决意要对付贵妃，她即将为新后，杜太医常和我往来，只怕危险。”

    她看窗外，杜君惠却只凝神看着炉火，“贵妃根基深厚，独你一人怎可能是她的对手？”

    灵璧勾起唇角，纯然的眸中沁了一丝血色，“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外人看贵妃无懈可击，但我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击之必死。”

    这日晚间，福慧将灵璧手书送到威武府上，威武自上回见自家长女能请来太医照看自己的伤势，便不敢小看灵璧的一言一行，只是道：“你回去告诉喜哥一声，此事须得几日功夫，让她稍稍等候。”

    福慧应是，见天色已晚，便匆匆折返宫中。

    十五日后，皇帝自南苑回宫，走进乾清宫，他四下看看，“灵璧呢？”

    梁九功捧着银狐皮，道：“奴才这就去请姑娘来，万岁爷得了这样好的皮料送她，姑娘一定欢喜。”

    皇帝微微一笑，“你去叫她来，狐皮，朕亲自给她。”

    正说着，灵璧走了进来，皇帝眼前一亮，只见她身着一件藕粉色裳衣，下配一条水绿色撒花裙，清秀可人的脸上带着微微笑意，一双眸子顾盼神飞，即使是薄施粉黛，也丝毫无损她的容色。

    梁九功放下托盘，退了出去。

    皇帝握住灵璧的手，皱眉道：“好像瘦了些？”

    灵璧看着他宛若寒星的眸子，粲然一笑，“奴才请万岁爷安。”

    皇帝看着她的笑脸，也绷不住脸，随着她露出笑容，“朕在南苑狩猎，得了一块银狐皮，赶着让人收拾利索了，等到了冬天，给你做一条围脖，又贵气又暖和。”

    灵帝垂眸，露出楚楚动人之态，“奴才谢过万岁爷赏赐。”

    皇帝拥着她坐下，深吸一口她颈间熟悉的芳香，轻声道：“朕在南苑，总是想你，想着将你接过去，又担心名不正言不顺，给你招来祸端，如今可算是见到了。”

    灵璧暗想祸端早已来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这么想着，她面上却露出微微的绯红，“万岁爷别这么说，叫人听见……”

    皇帝弹了弹她的玉石环子，“听见就听见，朕还怕他们听？若你怕，朕就封你贵人，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朕的身边！”

    灵璧依偎在他怀中，纤细的食指把玩着他腰间的明黄色丝绦，“奴才不想要什么贵人的位份，皇上给了奴才，奴才就要到后宫去住着，不能这样日日见到您了。”



第33章 胭脂深红
    皇帝被她蹩脚的情话逗乐了，没想到出门一趟，这个木头人居然开了窍，他收紧了怀抱，温声道：“朕也是这样想的，若封了位，朕翻牌子才能见你，太无趣了，再等一阵吧，等你有了身孕，朕再册封你。”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灵璧眼中的情意早已为一片寒冰取代，可声音依旧娇羞而温柔，她伸手环住皇帝的脖颈，呵气如兰，“好。”

    二人略相拥着坐了一阵，皇帝叹道：“出宫一趟，又积攒了不少政务，战事不断，朕实在烦得紧。”

    灵璧坐正了身子，两手在他两侧的太阳上轻轻揉按，“国事繁忙，您也要保重龙体，半月前，您让奴才送一尊药王菩萨神像给贵妃娘娘，奴才瞧见，娘娘的头风又发作了，这便是素日不好生保养之过。”

    皇帝闭目养神，静静享受着此刻，“那她请太医看了吗？”

    灵璧道：“贵妃娘娘性子要强，尤其又被选为继后，后宫事务繁杂，她更是不愿在旁人面前露出病态，如何肯请太医？”

    皇帝皱眉，半睁开眼睛看了灵璧一眼，复又闭上眼，“她总是这个毛病不改！”

    灵璧撅起嘴，嗔道：“那还不是万岁爷信任，非要将宫务交给贵妃娘娘，娘娘日夜操劳，怎能不病？”

    皇帝虽闭着眼，手还是神准，他一把捏住灵璧的脸颊，“怪朕？可眼下也没好的人替代贵妃。”

    灵璧拂开他的手，接着为他按揉着肩膀，“怎么没有？云贵人即将册为荣嫔，她又是从前太皇太后身边的人，跟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学过，让她料理着也就是了。”

    皇帝沉吟半晌，“也好，只是云贵人一个恐怕不行，”他笑着点点灵璧的鼻头，“你从前是贵妃身边的人，耳濡目染的，也能管理吧？”

    灵璧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长睫半敛，眼波潋滟如水，“奴才若照管了这些，谁，谁管着万岁爷的茶水，谁……管着万岁爷更衣呢？钟粹宫中尚有通贵人，她的阿玛出身内务府，想来通贵人做起事来，也是得心应手，让她来，岂不四角俱全？”

    皇帝纳罕地看她，半晌笑着含住她的下唇，小咬一口，“很是，旁人可以没你，朕可不行！”

    灵璧推开他，垂眸叹息，“通贵人才失了万黼阿哥，如果能有件事做，也能分些心，只是不知道万岁爷肯不肯让奴才去钟粹宫传话，也好就势给两位贵人卖个好儿。”

    皇帝松开怀抱，“既然是你向朕推举的人，自然你可以去传话，贵妃那头，朕让梁九功亲自去说，免得她怪你乱说话。”

    灵璧微微一笑，欠身在皇帝眼下啄吻一记，“奴才谢万岁爷。”

    皇帝被她撩拨得火起，待要去抓时，人已经如小鹿般跑到了门口，她转过身，娇俏笑着，对着皇帝晃了晃手，这才出去。

    梁九功见她出来，忙上前道：“万岁爷……”

    灵璧笑道：“万岁爷让您进去呢，奴才还要到钟粹宫传话，等回来了，另有好东西给总管。”

    梁九功颔首，“姑娘想明白了就好，万岁爷是人中龙凤，跟着万岁爷绝不会受苦。”

    灵璧等他进去，面上的笑意顿时散了，她抬眸看向景仁宫的方向，眼中俱是嗜血的恨意。要报仇，她一个人是做不到的，第一步就是要架空贵妃，让她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她暗暗算计着每一步，再抬起头时，钟粹宫已近在眼前。

    云贵人才出月，才出生不久的小阿哥缩在襁褓之中，面颊红润可爱，灵璧向云贵人请安道喜之后，方才将皇帝的决定告知她。

    云贵人从前帮着太皇太后和先皇后处置过后宫事务，自然不会生疏，她笑着命映秀上了茶，“这不是难事，我愿出一份力的，只是贵妃娘娘那边儿？”

    灵璧笑道：“贵人放心，梁总管已经去向贵妃娘娘传旨了，绝不会让贵人为难。”

    通贵人坐在一侧，艳羡地看着小阿哥，“云姐姐倒也罢了，万岁爷怎么想起我这个泥花盆儿了？”

    灵璧欲言又止地看了通贵人一眼，半晌才道：“贵人身上这件衣裳是贵妃娘娘所赐的那件吧？”

    通贵人颔首，“正是呢。”

    灵璧皱眉，清丽的面上浮现为难之色，通贵人见她答非所问，凝神看了她片刻，忽然站起身道：“在此打搅姐姐多时了，我该回去了，喜哥，咱们一道走。”

    二人出了正殿，通贵人道：“姑娘可是有话和我说？”

    灵璧四下看看，见并未外人，低声道：“贵人，这件衣裳上有东西，贵人别乱穿了。”

    通贵人悚然一惊，“有……有什么？”

    灵璧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奴才也不清楚，贵人知道，奴才从前是伺候贵妃娘娘的人，她派人往钟粹宫送这两件衣裳时，也就是贵人怀着万黼阿哥的时候，曾让芸茱偷偷地浸泡过这上头的金线，当时奴才并未放在心上，但是后来机缘巧合给贵人缝补衣裳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时间久了，如今气味散了，可那汁液不知是何物，不知对母体会产生何种伤害，贵人还是少穿为妙。”

    通贵人看着身上华光熠熠的衣裳，简直如同被毒蛇缠绕，她抓紧了灵璧的手，“你当时为何不早说！？”

    灵璧吃痛，“当时奴才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自万黼阿哥日日生病起，奴才就有些疑惑，而且贵妃娘娘还曾给万黼阿哥的乳母一个暖手炉和一个赤金镯子，过了不久，万黼阿哥就夭折了，这桩桩件件串联起来，奴才实在心惊，这才忍不住相告。”

    通贵人眼眶一红，“难道……难道，万黼自出生起，就身体孱弱，是在我有孕之时就被暗害？”

    灵璧忙道：“贵人先别声张，奴才的阿玛威武是护军佐领，芸茱的阿玛曾在奴才的阿玛手下当差，芸茱已出宫婚配，奴才日前修书一封让阿玛找到芸茱，查问其中细节，芸茱……她，”灵璧掏出一张纸，“她招供了，只是……”她眉心皱起，露出为难的神色。



第34章 药枕
    通贵人激愤地握住她的手，“你这就和我一起到万岁爷跟前陈情！”

    灵璧摇摇头，极力挣开，“万万不可！贵妃娘娘即将为皇后，而那两件衣裳上纵然有东西，如今事过两年，恐怕也无迹可寻，只有芸茱的片面之词，如何取信？到时候，不仅不能扳倒贵妃，还反而会给贵人您惹祸上身，岂不是白白地废了我今日相告的心意？”

    通贵人扯着她进了自己的屋子，“难道就任由贵妃欺辱？还害死我的孩子？”

    灵璧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无奈，“能有什么法子？咱们在贵妃面前都是奴才，她想捏死你我，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难，奴才今日告诉贵人，也是为了让贵人知道那两件衣裳的害处，以后能别碰，就别碰了吧。”说完，就要离开。

    通贵人却不许她走，恨恨道：“今日你告诉我昔日真相，我谢你，但贵妃若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你，你从前是贵妃身边的人，最了解她的生活习性，不如你我联手！”

    灵璧愕然瞪大眼睛，“奴才告诉贵人是一片好意，难道贵人要以此威胁奴才不成？”

    通贵人冷笑道：“我就是要威胁你又如何！如果你不合作，我这就去告诉贵妃，到时候咱们就来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灵璧垂眸，不情不愿地看向一边，“贵人这么做，是在逼着奴才死！”

    通贵人紧紧握住她的手，恳求道：“好姑娘，既然你已经告诉我贵妃的险恶用心，为何不愿与我一道铲除这个后宫的毒瘤？从前你在贵妃身边伺候，没少受她的恶气吧？”

    灵璧皱眉，神情微微松动，“奴才确实对贵妃娘娘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但想要从这些小事上动手，只怕很难，贵妃用膳极为谨慎，过午不食不说，侍膳太监也要那小心的人来。至于衣着……她敢在贵人的衣裳上动手脚，自然也会防着旁人，要说她唯一不设防的，就是女子梳妆之物了！”她细细道：“贵妃早年间为了遇喜，服了不少民间来的方子，伤了根基，面容也就显老些，她本就在意容貌，日常所用的桂花油、茉莉花种的胭脂都是由内务府人制最好的送去，用得也极快。”

    通贵人沉思片刻，嘴角浮现冷笑，“多谢姑娘告知我，姑娘今日的高情厚谊，我记下了，来日必定重谢！”

    灵璧却不因此露出喜色，她怃然长叹，道：“奴才今日也算是背叛旧主，虽是出于好意，但算不得人事，还望贵人小心保密，千万别辜负了奴才冒着性命之忧来告知贵人之子亡故的真相！”

    通贵人颔首，“这是自然！等来日事成，我还要多谢姑娘呢。”

    出了西配殿，春日正好，内务府送来的几个雀鸟在廊下啭啭而鸣，发出清脆喜人的叫声，灵璧看着脚下的路，露出笑意，通贵人家世不显，但其父在内务府供职，做得一手好胭脂，只稍稍往里加点儿好东西，以药力缓缓渗透，就够贵妃喝一壶的，让她死实在太简单了，为了这杀子之仇，她要让贵妃受尽折磨才好。

    回了乾清宫，梁九功正在殿外站着，见灵璧来了，他摆摆手，示意她别进去，“礼部官员未能据天象之实上报万岁爷，万岁爷正在殿内训诫呢，你这会子进去做什么？”

    灵璧听着殿内的动静，果然不大好，她将手中之物递给梁九功，“春日风寒，总管又时常各处走动，要给主子们请安，难免伤到膝盖，这是奴才制的两块护膝，暖和不说，又很轻便，总管收着。”

    “哎哟！”梁九功搓了搓手，笑盈盈接过灵璧的东西，“这……咱家怎敢收姑娘东西呢？”

    灵璧笑道：“总管比这好的，不知见了多少，这算什么呢？既然您在万岁爷跟前伺候着，奴才先回去。”

    梁九功叫住她，“姑娘送了咱家好东西，咱家也投桃报李，万岁爷对太皇太后的孝心那是天下皆知的，自开春以来，太皇太后就睡得不好，她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睡得不好，精神和胃口就差，姑娘有功夫送咱家东西，不如讨好讨好那尊真佛！”

    灵璧颔首，笑着对梁九功福了一礼，欣然受了他的美意，“谢过总管提点。”

    梁九功看着灵璧的背影，对小金子道：“瞧见没？这不就开窍了？聪明人开了窍，那可就不一样喽。”

    灵璧出了曾瑞门，直往太医院值房而去，杜君惠将给云贵人准备的药膳方子递给医工，回头见她进来，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的目光那样纯粹，灵璧看着，只觉自己满身卑污，到了嘴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不论怎么说，这利用旁人的罪名，她是坐实了，一辈子都洗脱不了的。

    杜君惠见她人来了，却不说话，皱眉道：“怎么？可是身体不适？来，手腕伸来我看。”说着，就要给她诊脉。

    灵璧迟疑半晌，才道：“太皇太后夜难成寐之事，你可知道？”

    杜君惠颔首，“前日太医院曾为太皇太后会诊，韩院判调配了一副汤剂，先让太皇太后缓缓养着，我这里想佐以药枕，效果或许会更好些。”

    灵璧垂眸，嗫嚅着道：“皇上也为太皇太后的病而忧心不已，杜太医既然有心，可否？可否……”

    杜君惠看着她窘迫不安的神色，笑着将早已备好的药包交给她，“既然姑娘决心留在皇上身边，那么讨好太皇太后就是必要的一环，这里面是适用的药物，再配上晾干了的白菊花，姑娘拿回去，做个药枕献给太皇太后，讨她老人家欢心吧。”

    灵璧迟疑着接过，一时羞愧得不知所以了，“杜太医，我……原该是您呈上的，如今给了我，岂不误了您的仕途？”

    杜君惠微微一笑，“朋友么，别说这样的话，倒生分。”

    灵璧抱紧药包，低声道：“今日杜太医帮了我，来日我若得势，一定千万倍地回报您。”说完，便匆匆离去了。回了自己的屋内，她寻出一块蓝地暗纹布并两块石青色布料，绘了纹样，一针一线地缝制起来。



第35章 诅咒
    宜贵人环视一周，神态天真可爱，“哎呀，僖贵人不说，我倒真没在意，李贵人怎么不见？”

    僖贵人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这你都不懂啊？人家马上就是七嫔之首了，还能看得起和咱们来往？”

    董贵人皱眉，“这话未免说得过了，李氏一向就是那个性子，万人不可亲近，就算是在先皇后跟前话都极少的，她不来，贺礼总到了吧？”说着，看向惠贵人。

    惠贵人还未说话，姑娘紫琪道：“哪有呢？奴才点了各处的礼，总没见李贵人的。”

    董贵人先是一愣，旋即微笑看向惠贵人，“她不与众人来往，许是忘了。”

    惠贵人摆摆手，“你们把我也看得太贪小利了，难道我过生辰请众姐妹来，是为了贺礼？李贵人若喜欢来，我送上一碗寿面，若不来，我也不恼她。”

    一时御膳房太监上了燕窝红白鸭子南鲜热锅一品、酒炖肉炖豆腐一品、清蒸鸭子糊猪肉鹿尾一品、竹节小馒头一品、煮饽饽一品、并银丝面一品，惠贵人道：“一年到头难得聚齐，今儿既然开了宴席，各位姐妹想吃什么，便直管说，我吩咐御膳房去做，左不过就是花两个钱而已。”

    董贵人抿唇一笑，“这一品就是四盘，桌上都这么好些了，还不足？难道我们一个个都是饿鬼不成？平日里饿着，专来讨姐姐的吃？”

    云贵人闻言，不禁莞尔，“这话很是，平日里吃喝也费不了多少钱，我看咱们这些人收支都平衡的，只有承乾宫开销大。”

    惠贵人打趣道：“皇上吩咐你管账，真是再无不妥的了，这是姐妹们聚宴，她又打起了小算盘。不过佟妃娘娘出身尊贵，她家又有佟半朝之称，有多少不够花销的？”

    云贵人颔首，显是不想多说佟妃的样子，没想到晴贵人接了话茬，道：“说起我们娘娘，这阵子身体好了许多，前儿还跟着我们制菊花糕，没想到受不了花粉，制了没几个，就远远儿地走了。”

    一直沉默不言的通贵人冷然开口，“佟妃娘娘为人善良，自然有老天庇佑，不像有的人作恶太多，恶鬼索命，说不定连下月二十二的册封大典都来不得呢，让太监在外头念个圣旨，一身明黄色朝服，看得穿不得。”

    若方才众人还疑惑她说谁，这会子便全然了悟了，明黄色朝服……除了新立的继后，还有谁能穿得呢？

    云贵人听得心惊肉跳，忙捂住通贵人的手，“你疯了？！景仁宫就在隔壁，宫人来来往往，若穿过去，你小命要不要？”

    通贵人拂开她的手，嚯地站起来，“你怕她，我可不怕！谁不知道贵妃病重，从四月起到现在，这都几个月了，还像个死狗一样在床上躺着呢！能不能爬起来，也看她的造化了。”

    董贵人按着她坐下，难得的疾言厉色，“你今儿气性大得很，可别胡说了。”

    被通贵人这么一搅和，众人方才十二分的欢喜也没了，各自闷闷地吃了两口，也就散了。

    青禾扶着通贵人，一路走到景仁宫门口，正撞上芸香急匆匆跑出来，一手的药渣倒了通贵人一身，将那精致的迎春花样弄得脏污一片，通贵人扬手给了一记狠的，“瞎了心的！混跑什么？”

    芸香捂住脸颊，恨恨看向通贵人，要说贵妃身边的一等宫女也比这些寻常妃嫔尊贵些，只是眼下贵妃病重，后宫事务皆由通贵人打理，芸香也不敢把通贵人得罪狠了，她屈膝跪下，“我们娘娘病得厉害，方才都呕血了，奴才急着去请太医，这才撞到了贵人，还请贵人恕罪。”

    通贵人冷哼道：“你主子向来威重于前，调教出你这等不知规矩的东西，也是件大奇事，这太医，我替你去请，你给我跪着，没四个时辰，不许起身！”

    通贵人说要去请太医，自然不是真心，只等到四个时辰后，才寻了个年轻太医，随意打发去了景仁宫。

    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行册封大典，以贵妃钮祜禄氏为皇后、妃佟佳氏为贵妃。贵人李氏为安嫔、晴贵人王佳氏为敬嫔、董贵人为端嫔、云贵人马佳氏为荣嫔、惠贵人纳喇氏为惠嫔、宜贵人郭络罗氏为宜嫔、僖贵人赫舍里氏为僖嫔。

    通贵人果然一语成谶，贵妃病弱，根本无法起身，更遑论走完规矩繁杂的大典，只是由宣旨女官宣读了旨意，颁发了宝册金印即完。

    佟贵妃摘下头上沉重的朝冠，揉了揉脖颈，“这劳什子这么重，还是贵妃好，不必戴它。”

    敬嫔失笑，“娘娘怎么还叫贵妃？如今您是贵妃，那位是皇后娘娘了。”

    佟贵妃撇撇嘴，“对了，新封的嫔位都已挪入正殿住着，如今永和宫还空着，皇上怎么没给你寻个新地方？”

    敬嫔挑眉，“怎么？娘娘这是嫌了我，要赶我走？”

    佟贵妃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人家替你考虑，你倒诬赖人家，你爱在承乾宫住着就住着吧，左右人多热闹些。”

    景仁宫内。

    继后侧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礼乐声声。骨瘦如柴的手抚摸着明黄色的皇后朝服，半晌忽然怔怔落下泪来，她一把抓过朝服，紧紧抱在怀中，她这十余年，生怕行差踏错，步步谨慎，时时在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这一缕明黄牢牢攥在手心，如今这肖想了十余年的尊荣终于得来，她却没有那个福气穿上。

    有运无命，徒叹奈何。

    芸香站在一侧，看着继后苍白虚弱的模样，亦无声啜泣起来，太医皆说不中用，却又拿不出一个切实有效的方子来，只能温养，“……主子，您饿不饿，奴才这就去准备些膳食来。”

    继后偏过头，声音嘶哑低沉，“别叫……主，主子，叫本宫，皇后！”

    殿内众人皆都屈膝跪下，“奴才恭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继后灰败的面色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红晕，她伸出手，微微抬起，“……众妃，平身。”



第36章 迁居坤宁宫
    她病中糊涂，竟恍惚之间把奴才们的请安当成了当日在坤宁宫时，众妃朝见仁孝皇后，她遥遥想着仁孝皇后的模样，渐渐的，仁孝皇后的脸换做她自己，她坐在坤宁宫的皇后宝座上，昔日随她一起下跪、口称奴才的女人们，齐齐朝着她跪下，声声叫着：皇后！

    在这样病态却又幸福的幻觉之中，继后复又沉睡下去。

    乾清宫内。

    皇帝搁下朱批，对梁九功道：“封后大典虽未如常进行，但钮祜禄氏已经是皇后，将她挪入坤宁宫吧。”

    梁九功应是，“奴才这就安排人去办。”

    梁九功去后，皇帝怃然长叹一声，“朕竟没想到钮祜禄氏的病重得如此，方才周宁来报，说皇后恐怕时日无多了。”

    灵璧放下墨条，握住皇帝的大手，“富贵生死，此皆前定，非人力可强，万岁爷不必太过伤心，我大清的列祖列宗一定会护佑皇后娘娘的。”

    皇帝勉强一笑，将她指尖的墨迹擦去，“你从前是伺候皇后的，对她的生活习性也算了解，等她挪入坤宁宫，你若得空，可以帮着照料照料。”

    灵璧颔首，面上带着温柔甜软的笑意，“万岁爷放心，奴才一定会好好照顾皇后娘娘的。”

    皇帝捏捏她的脸，“九月里，朕要去孝陵祭奠，顺便巡视北部边地，大宴蒙古贵族，总要十月才能回来，你跟朕一起去。”

    灵璧微笑着摇头，“奴才虽然已经是万岁爷的人，但如今还只是宫女，跟着您出巡，名不正言不顺，会惹来外人的非议。奴才卑微，自然无需在意后世评说，但不能误了万岁爷清名。”

    皇帝垂首，二人的额角贴在一处，他看着她清澈的眼底，低声道：“一月不见你，朕就觉得怪难受的。”

    灵璧以鼻尖碰碰他高挺的鼻尖，“奴才给万岁爷制了一个香囊，里头放了安神香，北方寒冷，怕您夜间睡不好。万岁爷出巡，佩戴在身边，睡眠能好些，您好了，奴才只要想到，总是高兴的。”

    皇帝捧着灵璧的脸，在她唇角印下一吻，“乖乖等朕回来，蒙古的皮毛甚好，朕挑好的给你。”

    灵璧温柔笑着，低垂的眼睑掩住她此时的心思。

    九月初八，皇帝自京师起行，祭奠孝陵过后，一路辗转取次喀拉河屯、达西喀布秦昂阿，至近边蒙古敖汉部，并赐金币。

    天气一日日冷下来，灵璧将内务府送来的两盆兰花莳弄过，交给了小金子，“送去坤宁宫吧，就说是内务府送的。”

    小金子命人抬了，笑道：“前两日是月季，今日是兰花，姑娘莳弄的花草是越发好了，个顶个儿的精神漂亮，皇后娘娘看了，心情定然也好些，只是您做了好事，为何不让皇后娘娘知道呢？”

    灵璧笑着看向坤宁宫的方向，“善欲人见，并非真善，心意到了就好，何必让皇后娘娘知道呢？”

    小金子道：“姑娘自然是一片好意，可是坤宁宫里药味儿重，花儿搁进去，也是白熏坏了。”

    灵璧瞥了他一眼，“别胡说了，那可是皇后娘娘，这世上什么好东西放在皇后娘娘跟前儿都不亏的。”

    小金子叹道：“姑娘不知道，这天儿日渐冷下来，皇后娘娘越发不好了，这两日呕血严重，面色都是青灰色。”

    灵璧皱眉，放下手中的剪刀，“我去太医院值房问问，你看着殿内的熏笼，万岁爷离回来没几天儿了，可别出岔子。”

    太医院值房内只有韩院判、杜君惠二人，其余人都被召去了坤宁宫，灵璧向着杜君惠福了一礼，“皇后娘娘今日怎样？”

    杜君惠摇头，“总是不好，说是头疼，可太医院配了许多医治头风的药下去，也无甚大用，只能慢慢儿看。”

    灵璧看向韩院判，见他看着医书，并不注意这边的情形，便低声道：“杜太医，那避子汤可以不必准备了。”

    杜君惠不解，灵璧微微一笑，“总要有个子嗣地位才能稳固，皇后挪入了坤宁宫，我不能在乾清宫久留。”

    过了年后，皇帝亲下钧旨，命选各地才华出众之辈，以修典籍，一众大学士遂向皇帝举荐了七十一人入京。

    这日午后，皇帝听罢高士奇的进讲，走进里间，正要问问灵璧听完进讲之后有何所得，却见那人倚着软靠兀自睡得沉酣，面上还带着可人的晕红，手中一本《史记》摊开。

    皇帝失笑，在灵璧额上敲了一记，见她醒来，故意板起脸，“高士奇在中书之中，算是口才好的，讲起那些文史经义来，还算有趣，你倒好，不学无术！”

    灵璧环住皇帝的腰身，倚在他腰间，懒懒道：“奴才这两日也不知怎的，总是觉得乏累，站着都能睡着，高大人讲课虽然有趣，可架不住周公非要寻奴才下棋啊。”

    莫不是病了？皇帝皱眉，对梁九功道：“去请太医！”

    不多时，韩院判走了进来，待要问安时，皇帝道：“别那么多虚礼了，来给她看看。”

    韩院判见是个宫女，却也不敢多问多看，搭脉半晌，思忖再三，才道：“回禀皇上，这位……”他顿了顿，才道：“是有了身孕，已一月有余，胎心稳健。”

    皇帝喜上眉梢，笑着看向灵璧，“好好好，那，你先退下，”待韩院判离去，他环住灵璧的肩膀，拥着她坐在东暖阁的坐炕上，“真不容易，这都一年多了，才有喜信儿。”

    灵璧亦露出欢喜的模样，“不过，奴才现下有了身孕，便不能日日在万岁爷跟前伺候了。”

    皇帝抚摸着她的小腹处，温声道：“你如今是双身子，怎么还能在乾清宫当宫女呢？永和宫是朕的生母孝康章皇后的住处，院中栽了两株高大的古柏紫藤，紫藤花开，香气弥散，浅白深紫，那景致当真极美。永和宫空置至今，朕早想给你留着，让太监们收拾收拾，再派几个好的奴才去，你安心养胎。”

    【脑抽小剧场】——一般不更新：

    流璧冷笑：月季，兰花，久居生瘴气，最合皇后观赏



第37章 永和宫
    灵璧心头一动，她抬起头，看向皇帝的眼睛，“万岁爷是真的很喜欢奴才腹中的孩子吗？”

    皇帝揉揉她的脸颊，“说什么傻话？自然是真的喜欢。朕要封你做贵人，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朕的身边。”

    灵璧埋首于皇帝颈间，掩住眼底汹涌而至的泪意，“奴才也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二月二十五，永和宫收拾停当，梁九功引着灵璧走进去。

    “万岁爷听太医说，孕妇体丰怯热，特意命人加盖了这前头面阔三间的抱厦，若贵人夏日觉得热，便来此乘凉，顺势赏花，岂不两妙？”

    灵璧颔首，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绕过前院的梅花钉木制影壁门，便到了正殿前，梁九功接着道：“这永和宫面阔五间，左右皆有配殿，不过如今只有贵人您一人住着，等将来阿哥或公主降生，正可去住呢。”

    灵璧抬头看着正殿檐下的龙凤和玺彩画，露出一抹笑容。

    走进明间，正对面便是一副白羽孔雀牡丹图，上悬有凤来仪匾额，下设一方紫檀雕荷花纹宝座，其左右珐琅面梅花式香几上摆放着一对铜嵌宝石珍珠太平有象香鼎，地毯两侧陈设着四对紫檀木梅花椅，地毯正中则是一只掐丝珐琅缠枝莲纹螭耳熏炉。

    往东次间看去，明窗下设一行坐炕，铺着柔软厚实的羽缎鸭绒垫子，摆放着一张海棠式炕桌并两只黑漆螺钿多宝阁。坐炕的对面乃是紫檀棂格书架，正有小太监搬运书籍往上摆放，东梢间是寝殿，灵璧抚上那雨过天青色的蝉翼纱，梁九功道：“贵人若是觉得这纱幔不好，奴才就去吩咐了内务府，让他们赶着换新的来。”

    灵璧摇摇头，“这样很好，不必去换。”

    西次间与东次间陈设大抵相仿，只是将书架换做了佛龛，梁九功道：“西梢间内还放了一张拔步架子床，贵人知道的，这冬天取暖都用地龙，万岁爷怕贵人热着，吩咐了内务府放张床进去。还有这个，”他拍了拍手，当即有两个小太监捧了一张大圣遗音琴进来，“万岁爷说了，贵人每日除了还要温习文字之外，还要学习弹奏古琴，不能把日子荒废了。”

    灵璧失笑，伸手在那琴上拨弄一下，“管得倒宽，把这张琴放在西梢间的明窗下去，这样我日日看在眼里，少不得要谨遵圣旨了。”

    看过了永和宫各处，灵璧敛衽坐于上首，梁九功挥了挥拂尘，“还不向乌雅贵人请安？”

    四个宫女、三个太监齐齐跪下，“奴才请贵人安。”

    梁九功道：“贵人可要训话？”

    灵璧微笑道：“都是内务府调教出来的聪明人，哪里需要我来训诫？各人做各人的事就好，不过先说说你们叫什么。”

    众人依次说了，四个宫女一名芳苓、一名茯苓、一名阿葵、一名阿蘩，灵璧点了芳苓、茯苓贴身伺候，另外两个只负责日常守门上茶等杂务。至于三个小太监则安排去做些洒扫杂活，一时众人出去，灵璧道：“论理这事本不该打搅总管，只是我想向总管要一个人。”

    梁九功道：“贵人请讲。”

    灵璧扶着小腹处，“我如今有孕，处处都要小心为上，这里的人，我不知底细，不敢轻信，御膳房的小太监福慧与我熟识，是个细心人，我想将他调来永和宫做掌案太监。”

    梁九功想了想道：“就怕他从未做过，不是这里头的货啊。”

    灵璧微笑，“宫里的事务虽不熟，但上手一段时日自然就熟了，我要的是他对我忠心耿耿，又不是他巧能生花，还请总管帮我。”

    梁九功听她这样说，便是不知福慧骗她的事了，一时放下心来，“也好，奴才回去就向御膳房的说一声，另调一个人过去。”

    灵璧颔首，亲自送了梁九功出门，方才回东次间坐下。

    茯苓在东梢间收拾妆台匣子，芳苓见她露出疲惫之色，端来茶来，道：“主子先喝口茶，太医吩咐了，主子孕中易犯困，若是困了，奴才伺候主子歇息。”

    灵璧拨弄着茶杯，看着蓬蓬的白雾升腾起来，温声道：“你今年十几？”

    芳苓道：“回主子话，奴才今年十四。”

    “十四……”灵璧垂眸浅笑，“和我入宫时一样大小，可你比我能耐大，都已经是永和宫的掌事宫女了。”

    芳苓屈膝一礼，“都是主子提拔，奴才谢过主子。”

    灵璧伸手将她扶起来，“不必这样多礼，我要歇歇，你去吧。”说完，她坐在妆台前，正要动手卸去珠钗时，茯苓已伸手了，她垂首一笑，这做惯了宫女，还真是没有受人伺候的习惯。

    次日辰正时分，灵璧才用过早膳，就见梁九功带着福慧急匆匆走进来，“贵人，福慧在此。”

    灵璧谢过他，见他神色惶急，皱眉道：“可是乾清宫出了何事？”

    梁九功道：“并非乾清宫，而是坤宁宫，皇后娘娘自昨夜寅时起，就呕血不止，现在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太医说娘娘恐怕挨不过今日。”

    灵璧险些抑制不住自己的笑意，好容易按捺住了，便命人去寻一件新衣出来，对梁九功道：“总管，皇后娘娘毕竟是我的旧主，眼下她既然不好，我总要去看看，请您稍候我片刻，容我换件衣裳，与您同去。”说完，她便转入东梢间，自去更衣。

    不多时，灵璧穿着一件赤色缎绣海棠祫衬衣出来，芳苓又寻了一件银湘色短坎肩给她套上，待一一穿好了，一行人方才急急起行，赶往坤宁宫。

    梁九功将灵璧送至坤宁宫门口，道：“奴才还得去万岁爷跟前伺候，贵人要看皇后娘娘，自己进去便可。”

    灵璧颔首，让茯苓在门口守着，自己同芳苓、福慧走了进去。

    坤宁宫乃是帝后大婚时的住所，甫一走入，满眼赤红，到处都是龙凤呈祥的图案，灵璧望向离间，红底绣龙凤的大床上伏着一人，她冷冷勾起唇角，可不就是皇后么？



第39章 赌书消得泼茶香
    皇帝哀举过后，便折返乾清宫，索额图呈上最新战报，“莽依图与吴三桂之孙吴世琮于平乐会战，败于吴世琮之手，眼下已退守梧州。”

    皇帝皱眉道：“莽依图与傅弘烈将帅失和，自然不能好生配合作战，拟旨下去，着莽依图反思己过，留守梧州戴罪立功。另着尚之信及都统马九玉会师梧州，共抗吴世琮。”

    索额图拱手，“奴才遵旨。”

    “还有，”皇帝将战报放在一侧，“耿精忠逼死范承谟之后，朕本以为忠臣尸骨自此难寻，没想到泰宁人许鼎竟觅得范承谟尸骨，将其敛葬，范承谟一世忠心，不可辜负。朕赐了忠贞为其谥号，另亲自书写了碑文一份，你派人刻出，增予其家人。范承谟之子范时崇令出任辽阳知州，以示朝廷抚恤。”

    索额图领旨后缓步退出。

    梁九功端着茶走进来，皇帝一边看着奏折，一边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唔！”他把茶杯掼下，捂住烫红的嘴唇。

    梁九功大惊，忙命人去遭冰来，“这起子奴才蠢笨，竟烫了万岁爷，奴才这就去教训他们！”

    “罢了！”皇帝以帕子按住，“从前朕的茶都是灵璧沏的，她最知道温度，你让那些奴才去永和宫问她。”

    梁九功应声，皇帝翻了翻奏折，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从前自己批折子，身边总有她在一边或是研墨、或是习文，如今倒觉得格外孤独起来，“等等，你派人去将乌雅贵人请来。”

    永和宫内。

    灵璧将新默的一篇字放过一边，芳苓忙又递了一张雪浪纸过去，笑道：“主子真认真，这才一个时辰，您都写了这么好些了。”

    灵璧扶着酸涩的手腕，道：“你没听见？这可是皇上的旨意，我敢不听吗？”

    正说着，梁九功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贵人，万岁爷请您到乾清宫叙话，肩舆已在外面等着了，贵人请吧？”

    芳苓、茯苓闻言，忙要给灵璧梳洗换装，灵璧拦住她二人，“现如今大行皇后孝期未过，我不好到万岁爷跟前去，不知万岁爷有何吩咐，您在这儿说也是一样的。”

    梁九功一愣，这自来也没人敢抗旨啊，“这……这，万岁爷没告诉奴才啊，贵人，既然是万岁爷传召，绝不会有人敢责备于您，您就跟奴才走这一趟吧？”

    灵璧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颇为素净，倒也合规矩，便道：“也好，走吧。”

    进了乾清宫，小金子正端着提壶、茶叶进了东暖阁，皇帝见灵璧来了，对着她招了招手，“来，到朕身边来坐。”

    灵璧行过礼，敛衽坐在皇帝身侧，看着小太监们忙忙碌碌地收拾了煮茶之物，奇道：“万岁爷不是有御茶房吗？怎的把这些物什都搬到乾清宫来了？”

    皇帝指指自己唇角的水泡，“蠢笨的奴才泡的茶太烫，你离了乾清宫，朕想喝口茶都不行，下午还要到武英殿去，让宗室们看到了，还不知怎么议论朕。”

    灵璧垂眸浅笑，矮下身向风炉里滚了水，“这茶并非今年的新茶，奴才在茶房时准备了梅花和松实，连同茶叶一起煮沸，取第三泡，味道不至于太淡，也不会太浓，正适合。”

    皇帝垂眸看她，因在大行皇后孝中，灵璧仅着一件茶绿色梅花暗纹裳衣，乌发之上并无一点珠饰，薄施粉黛，最是简单至极的模样，比珠围翠绕另具一份清爽之美，“被你伺候惯了，一时换了人，倒不适应。”

    灵璧将茶倒出，放在皇帝手边，“万岁爷若喝不惯旁人的茶，奴才慢慢教他们就是，不过您喝茶时也当谨慎，吹吹再喝。”

    皇帝握住她的手，又摸摸她的小腹，“怎么还这样平？”

    灵璧莞尔，“两个月不到，能有多大一点儿呢？万岁爷有那么多皇子公主，难道连孕妇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皇帝被她说得颇为窘迫，“除了仁孝皇后，朕从未见过旁人有孕的模样，你是第一个。”

    灵璧闻言，一时怔住，心头又是酸痛，又是微暖，恰如打翻了调味瓶子，竟不知是何滋味，皇帝抿了一口茶，微笑看她，“永和宫住着可还好吗？”

    灵璧颔首，“永和宫内色色精致，无一不好，宫人们也很伶俐。”她伸出手，细嫩指尖覆上皇帝眼下，“您连日操劳，眼下都青了，请您小憩片刻，奴才不打搅您了。”

    皇帝站起身，握紧她的手，“今儿别走了吧？留在乾清宫。”

    灵璧笑着摇头，向他身边凑近了些，“奴才本不该来的，更不能留下，您是皇上，千万人看着您呢。”

    皇帝沉沉叹息一声，只得松开手，“好吧，梁九功送乌雅贵人回去。”

    出了景和门，灵璧让梁九功先行回去，自己同芳苓往永和宫方向去，才走过镜阳门，布贵人迎头走了过来，远远儿地朝着她招手，“人家来永和宫寻你，你倒不在，白让我吹风！”

    灵璧微笑，加快了步伐走到她身边，“我不知道你来，咱们屋里喝茶。”

    布贵人唬了一跳，忙扶住她，待灵璧站稳了，急道：“慢慢儿走就是了，你如今是双身子，摔一跤可怕人！”

    二人一道进了正殿，灵璧命人准备茶点，布贵人环顾四周，“这永和宫真漂亮，又敞亮又贵气。”

    灵璧亲自为她斟茶，笑道：“若你喜欢，搬来这里，咱们一道住。”

    布贵人摇摇头，“咸福宫也很好，人多热闹些，再则我也住习惯了。”

    灵璧看她神色，虽小心掩饰了，细微之处还是看得出愁容，“怎么？僖嫔娘娘还是与你为难吗？”

    布贵人苦笑，“那性子的，你不是不知道，所幸我有五公主，她也不敢甚怎么样，几句粗话，我还受得住。”

    灵璧皱眉，“可惜如今我位份低，也不能为你做主了。”布贵人握住她的手，“我今儿是特地来贺喜的，不是来讨你担忧的，你放心，眼下咸福宫的事务都是端嫔娘娘在管，她为人是最温柔不过的，我日子过得下去。”



第40章 阖宫拜见
    灵璧颔首，“那就好。咱们相识一场，说什么贺喜不贺喜的话，倒生分。贵人如何，宫女如何，日子还是一样地过。”

    布贵人看她并不以此为喜，奇道：“旁的宫女若一跃成了贵人，怎会不欢喜呢？更何况，方才我听芳苓说，你是被皇上请去了乾清宫，可见皇上如今宠爱你，难道这不好吗？”

    灵璧起身，拿起水壶往新得的兰花上浇了水，轻抚着那娇嫩舒展的花叶，她低声道：“好不好的，总是一样。自古君恩如流水，但我绝不会做那得宠忧移失宠愁的人。”

    布贵人走到她身边，“我看你自来很少笑脸，可是出了不遂心的事？若你愿意，但可和我说说。”

    灵璧微笑，“并不曾有，从前做宫女时，我记得贵人是最爱吃那道藕粉丸子的，已经命人去制了，请等等。”

    布贵人见她不欲多言，自然也不会逼迫，“你骤然得宠，因孕封贵人，眼热的人可不少，你想想看，惠嫔、荣嫔等人生了多少子嗣，才堪堪封贵人，你尚未产子就得此殊荣，再想想宜嫔，入宫两年也未有喜信儿，我听说宜嫔的母家打算送她的妹妹郭络罗毓敏入宫。”

    灵璧道：“如此说来，宜嫔娘娘丝毫不必眼热于我，她尚无子嗣，便恩封嫔位，堂兄又贵为和硕额驸，眼下又有亲妹入宫扶持，处处顺心。我虽然为贵人，但难保还能不能更进一步，她妒忌我作甚？至于惠嫔娘娘、荣妃娘娘两位皆有阿哥，地位稳固，比我可强远了。”

    布贵人待要再劝，宫女已端了藕粉丸子上来，她也只得言尽于此。

    翊坤宫内。

    宜嫔长长的护甲扫过虎皮鹦鹉的尾羽，翠俏捧着鸟食走进来，翠缕小心翼翼地对着她摇摇头，又朝着宜嫔的方向抬抬下颚。

    宜嫔余光瞥见翠俏，“拿过来啊，它饿着呢。”

    翠俏忙带着笑走过去，“这是从前饲养这只鹦鹉的朱公公调制的鸟食，最得这鸟的欢心，他说了若这鸟滑脱了，去找他，定能寻回来的。”

    宜嫔以护甲挑了一点出来，那鹦鹉倒也巧，半钩型的喙夹破那颗小小的瓜子，“怎么？觉得我不高兴？”

    翠俏道：“太后看在您的面儿上，特意下了恩旨，破格许三姑娘不必选秀，直接入宫，明儿毓敏姑娘便要来了，封常在，就安排在了西配殿。”

    宜嫔手中的白瓷小碗因她骤然加大力道而咯咯作响，“从小我就和毓敏一起长大，我早就受够她那副又蠢又自私的德行了！”她狠狠地将小碗抛在地上，谷物并瓷片飞溅开来，“好容易入宫，以为自此能避开她，没想到她又追着来了！”

    翠俏唯恐这些瓷片扎到宜嫔，忙命小宫女来扫了，“老爷也是为了娘娘着想，有亲妹扶持不比什么强？那旁人想有，还不能有呢。”

    宜嫔冷哼一声，取下帕子擦拭着纯银镶米珠护甲上的渣滓，“阿玛糊涂了！毓敏入宫哪里是扶持我，别拖我后腿便是她的恩典了！”

    次日，众人于慈宁宫集会，灵璧安分坐于右侧第五位，太皇太后眯眼看她，招了招手，“来，过来。”

    灵璧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之中缓步走到太皇太后身边，屈膝跪下。

    太皇太后让她起身，笑意慈祥，“我听说皇帝将你安排在永和宫，特意请大喇嘛请了一尊观音送去，为你安胎。”

    灵璧垂眸，“奴才谢过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拍拍身侧的空位，“来，跟哀家坐着。”

    灵璧忙摇头，“奴才不敢，奴才站着伺候就好。”

    太皇太后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站着，就是哀家的重孙站着，来，快坐下。”

    灵璧只得硬着头皮依言坐下，惠嫔笑道：“乌雅贵人当日在大行皇后身边伺候时，奴才就看她极好，随时守分，细致妥帖，如今来侍奉皇上，也定然稳妥。”

    灵璧起身，向着惠嫔一礼，谢过她夸赞，复又坐下。

    太皇太后握住她绵软的小手，道：“今日一则是让乌雅贵人见过诸人，二则另有三位新人入宫，也一并见过吧。”

    苏麻喇姑道：“有请郭常在、安常在、万答应。”

    一时众人皆向门口看去，三位宫装丽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正是宜嫔之妹毓敏，但见她身着一件退红色裳衣，乌黑的发间插着一支镶七宝金簪并数朵绢花，一双瑞凤眸微微上挑，微厚的红唇唇角上挑着，耳际的红玛瑙耳坠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晃，端的艳丽妖艳，相比之下，只能说是中人之姿的安常在、万答应显得越发索然无趣。

    灵璧看着盈盈下拜的郭常在，暗道：这宜嫔已是艳若桃李，但宜嫔之妹容貌竟尤在其之上。上苍究竟有多少钟灵神秀，能造出这样动人的美人，而拥有此等美人的皇帝自是艳福不浅。

    太皇太后道：“太后和哀家商量过了，郭常在就和宜嫔一道住翊坤宫，博尔济吉特氏同惠嫔住延禧宫，至于万琉哈氏，”她看向端嫔，“就安排在咸福宫后院的东配殿，端嫔，你得空了，便多多教导她。”

    万答应小心翼翼地向着端嫔一礼，端嫔颔首，道：“奴才遵命，一定好生教导万答应，请太皇太后放心。”

    出了慈宁宫，自然是佟贵妃及七嫔先走，灵璧等了一阵，待要走时，通贵人走了过来，环住灵璧的胳膊，“我听说布贵人向妹妹贺喜了，我尚未去呢，妹妹不请我去永和宫坐坐？”

    灵璧微笑，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胳膊移出来，“若通贵人喜欢，自是可以的，只是我才搬进去，永和宫尚有些凌乱，还请通贵人不要嫌弃。”

    二人一道走着，通贵人看向她发间的珠饰，“内务府的人一向眼睛明亮，手脚麻利，送到妹妹宫中的，除了位份上有定例的，其余都是一等一的好物，单看妹妹发间的这一支碧玉花环簪便可知了。”



第41章 血经
    灵璧顿足，拔出簪子，簪在通贵人发间，“通贵人喜欢，只管拿去便是，这值得什么？”

    这人可真是油盐不进，通贵人索性把话挑明了，“妹妹得宠，自你入乾清宫后，皇上便极少翻牌子了，想来都是你在伺候着，这后宫之中佳丽如云，不知妹妹是如何脱颖而出，得了皇上的青眼，还请妹妹教我。”

    灵璧看着屈膝行礼的通贵人，伸手将她搀起来，笑道：“天威难测，我又怎能说全然了解呢？不过眼前倒是有一条明路，贵人愿意走吗？”

    通贵人眼睛一亮，“还请妹妹明视。”

    灵璧淡然看着前路，拢了拢刻丝披风，“本月初八时，因大行皇后病重，误了太皇太后的寿辰，太皇太后为了前朝战事，注重节俭，不愿大操大办。但皇上却最是孝顺的，特意命升平署排练了新戏，准备于漱芳斋为太皇太后庆贺六十五岁大寿，届时若贵人能在太皇太后寿宴上，讨得她老人家欢心，那还愁皇上不爱重贵人你吗？”

    通贵人先是一喜，旋即皱眉，“可太皇太后自太宗时起就身处宫中，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如何才能让她老人家欢喜呢？”

    灵璧敛眉想了想，“太皇太后离开科尔沁部多年，想必对故乡魂牵梦萦，只要贵人在这上稍费些心思，不愁太皇太后不喜欢。”

    通贵人笑意更深，握住灵璧的手道：“妹妹真是聪慧，既然是妹妹的点子，我不能夺人之美，咱们一道向太皇太后敬献，如何？”

    灵璧垂眸看着她的手，“我早已另准备了贺礼，贵人自准备自己的便好。”

    回了永和宫，茯苓端了热水来，灵璧将手清洗干净，解下披风，芳苓皱着眉头，端了纸笔并一柄小刀来，“主子，您当真还要继续抄写吗？”

    灵璧割破指尖，鲜红的血滴入小碗之中，她微笑看着，“都抄了一半了，若半途而废，岂不是废了之前的那些血？”

    芳苓小心地搅动着，唯恐鲜血凝结，浪费了这些血。“所幸这《无量寿经》还算短，若是长卷的，主子不得将一身的血用完？”

    灵璧道：“佛法僧为一体，以血抄经，体现的是对佛的虔诚，大师们终其一生，抄写一部经书的都有，贵乎恒心二字。这几日的膳食都不用荤腥，也不要放盐。”

    芳苓伺候灵璧这些日子，已然明白这主子外柔内刚的秉性，自然应是。

    乾清宫内。

    明珠递上奏折，“林兴珠于先帝爷十三年时降清，后虽随吴三桂反叛，但现今他能弃暗投明，归降我大清，举兵对吴三桂部造成重创，奴才以为应当给予封赏，以示朝廷恩宽。”

    皇帝颔首，“既然如此，便封林兴珠为建义侯，令其随杰书大军继续追剿吴三桂。另，副都统甘度海、阿进泰战前失利，着逮问其罪。”

    明珠领命退下，皇帝眯眼看着窗外，入珠的雨落在殿外的霸下神兽上，霎时飞溅开来，烟雾茫茫之间，殿外职守的侍卫化为一团团虚影。已是日落时分，阴雨绵绵之下，殿内昏暗下来，梁九功领着敬事房总管走进来，身上犹带着水汽，皇帝伸手翻过郭常在的牌子，揉了揉眼角，“传膳吧。”

    梁九功同刘裕禄一道出去，“这个月是第三回了吧？”

    刘裕禄点头，“可不是么，自从这郭常在入宫，旁的妃嫔连乾清宫的门儿都没挨过。”

    梁九功摇头晃脑地走开，“哎哟，这郭络罗氏姐妹当真是有福气哟。”

    众妃出了围房，僖嫔含笑看向宜嫔，“郭常在自入宫起便独占鳌头，宜嫔身为其长姐，想必也是与有荣焉。”

    宜嫔扫了僖嫔一眼，待要说话时，郭常在走了出来，丰润的手指搭上宜嫔的肩膀，面上带着婉媚的笑意，“姐姐，阿玛说了，若我得了子嗣，那也是姐姐的子嗣，您别急，妹妹告辞。”

    惠嫔余光瞥见宜嫔紧攥成拳的手，忙笑着挽住宜嫔的手，“这大雨的天儿，都站在廊下做什么？仔细着凉，回吧，回吧。”

    宫女撑起伞，小太监在前面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为主子照亮前路，暖黄色的烛光在地上的积水之中映出层层金波。细碎的水珠落在宜嫔衣角的缠枝莲纹上，洇开一片暗影，惠嫔温柔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我从前在家中时也有几个庶妹，入宫前总觉得厌烦，可入宫之后，倒甚是想念那样的闺中之乐，宜嫔能有姊妹入宫作伴，福气比我深。”

    宜嫔冷冷道：“那惠嫔姐姐可就想错了，等你也有一位庶妹入宫，日日戳在你眼前耀武扬威的话，你恐怕也恨不得把她成日里龇出来的牙一个个拔出来！庶出之人总是卑贱，毓敏和她那个额娘一样，都是不入流的东西！”

    翊坤宫展眼即到，宜嫔折身走了进去，连声告辞都没说，紫琳帮惠嫔掖了掖披风，不满道：“延禧宫离得远，今儿天气又这样，主子为何非得送宜主子回宫呢？”

    惠嫔微笑道：“宜嫔自恃母家势力，除了皇太后，向来不和六宫中人往来，我想亲近亲近，难道不好吗？”

    紫琳不屑道：“入了宫，还讲究什么出身？更何况都是一样的姐妹，自然是位份和皇上的恩宠最要紧。那郭常在的地位远逊于宜嫔，宜嫔嫉妒个什么劲儿？”

    过了长康左门，雨势骤然大了，紫琳看着走进永和宫的灵璧一行，道：“咱们大阿哥如今六岁，已经入阿哥所居住，主子独自一人太过孤独了，等乌雅贵人这一胎出生了，主子何妨要来养着？”

    惠嫔嗤笑一声，“尚不知她腹中是男是女，我要来何用？更何况太子尚在，养多少阿哥，将来都是给二阿哥跪下，口称奴才的结果。”

    她的音色在雨中渐冷，眼底亦蒙上了一层妒火。

    “惠主子这话说得很是呢，无论生多少，将来还不是给二阿哥当牛做马的结局？”



第42章 一把花椒寄相思
    不知是谁冷不丁出声，口声泠泠如水，倒吓了惠嫔一跳，她转过身，黑暗之人走出一人，她身着一件品月色衣衫，于夜风之中俏立着，衬着她不似凡人的容貌，在这冷冷雨夜之中，莫名带上令人周身森寒的鬼气。

    惠嫔眯眼，“这是……佟贵妃身边的阿婵不是？”

    卫婵缓步走到惠嫔身边，屈膝一礼，衣衫浸入水中，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奴才有话要向惠主子禀报，还请惠主子屏退左右。”

    紫琳皱眉，“大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要求惠嫔娘娘？”

    卫婵抬起头，魅惑无双的容貌正正映入众人眼中，一时如山寺之中勾魂摄魄的狐妖一般，“奴才自然没有资格，可奴才保证，这话绝对是惠嫔娘娘想听的。”

    惠嫔垂眸浅笑，接过紫琳手中的伞，“你们都退下。”

    “可……”紫琳犹有几分疑虑。

    “退下！”惠嫔扫了紫琳一眼，众人只得退至一边，冰冷的雨丝顺着夜风飘在她的两肩，“说罢，本宫倒想听听，你这奴才能说出什么本宫想听的。”

    卫婵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惠嫔面前，二人温热的呼吸在雨中交缠，“二阿哥从一出生起就是太子，他有什么强的？不过是托生在了仁孝皇后腹中，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可以依仗的优势？而大阿哥呢？他在书房这一年，满是赞誉，大阿哥未尝不能超越太子，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人，只看您，”她微微一笑，“这位额涅愿不愿意帮他。”

    惠嫔温柔的面具寸寸龟裂，在卫婵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颤抖，“你什么意思！”

    卫婵附在她耳边，轻声耳语，“奴才是纳兰大人派入宫的，他嘱咐奴才，一定告诉娘娘一句话，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大阿哥已经在云端，您想不想他，更进一步！”

    灵璧回了永和宫，茯苓便端了滚滚的鸡汤来，这丫头话少，却极为细心，灵璧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笑道：“茯苓又炖茯苓鸡汤了？有茯苓饼吗？”

    茯苓小脸一红，将茶端走，“杜太医说了，服用时忌茶，主子今晚便喝温水吧，勿要喝茶了。”

    灵璧笑着看她，茯苓面上的红更深了，芳苓拿了一盏灯台来，道：“她脸皮最薄了，平日里说句话都小小声，像只蚊子似的。”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福慧走了进来，咳声叹气道：“芳苓妹妹，你走时忘记关窗户了吧？你那被褥都被雨水洇湿了。”

    芳苓皱眉，却也不能在主子面前表露，只道：“无妨，那我在地上睡也一样。”

    灵璧道：“你在地上睡，着了凉可怎么好？女儿家的身子多么要紧，我记得你和茯苓是一道住的？”

    芳苓点头，灵璧笑道：“那也正好，西次间窗下有一张匡床，你们两个就在那上睡吧。”

    茯苓忙摇头道：“那怎能行呢？那床是主子……”

    灵璧放下调羹，挑眉看她，“你日日在我跟前伺候，你得病，就要过病气给我，与其让你过病气，我不如把一张闲置的床给你睡一晚。”

    茯苓还要再拒绝，灵璧索性沉下脸色，“非得要我恼了吗？”

    芳苓忙拉着茯苓跪下，“奴才谢过主子恩典。”

    灵璧招招手，示意她们起身。

    晚间，郭常在被人抬去围房休息，皇帝躺在空旷的龙床上，忽然想起那股如兰似麝的幽香，心头莫名空乏，他翻身坐起，在床上的躺柜里翻寻出一柄青玉如意来，“梁九功，研墨！”

    梁九功忙拿了灯台去，道：“万岁爷，这都这个时辰了，您还要批折子啊？”

    皇帝写了个条儿，连同如意一并递给他，“快送去永和宫。”

    梁九功拿上东西，忙忙地去了。也是他来得巧，灵璧因怕饭后积食，特意晚睡一会，见梁九功来了，披上裳衣走到明间，“总管漏夜前来，可是有事？”

    梁九功递上一只盒子，“这是万岁爷吩咐送给贵人的。”

    灵璧接过，如意静静躺在盒子里，烛光之下散发着温润祥和的微芒，她打开纸条，缓缓念道：“当年谁种官梅，自开自落清无比。一朝惊见，危亭岑立，繁华丛里。知是良人，舞携如意，可诉心中意。”

    这原是宋人的《水龙吟·当年谁种官梅》的上半阙，被皇帝删减了寥寥几字送来，灵璧正读宋词，却未读到这一首，更不知当日梅园惊鸿一瞥，自然对皇帝的心意无从理解，她命人收起如意，将纸条仍旧放在盒中。

    梁九功道：“万岁爷那边儿还没歇下，不拘什么，贵人也给回个物件儿吧。”

    灵璧垂眸，把玩着帕子，“万岁爷写这个帖儿，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不敢乱回，芳苓，咱们宫里有花椒吗？”

    芳苓一怔，“花……花椒？主子要花椒作甚？”

    灵璧托腮，双瞳之中满是笑意，“你只说有没有，若有了，抓一把来。”

    芳苓只得应下，满腹狐疑地抓了一把来。

    灵璧取过自己白日里缝制的香囊，将花椒装进去，又捡了自己平日里看过的书递给梁九功，“我没别的了，只有这些，劳烦总管送到乾清宫吧。”

    梁九功接过，哭笑不得道：“贵人，您好歹也写个条儿，这……这算怎么回事啊？”

    灵璧拍拍手上的花椒末，“我呢，就是个俗人，不会说那些诗啊词的，天儿这么冷，花椒给皇上拿去吧。夜深了，我困了，就不虚留总管了。”说完，对着梁九功招招手，便进了东梢间。

    梁九功回了乾清宫，将香囊递给皇帝，皇帝拉着上面的珠子，打开香囊一倒，满手的花椒，“这……”他看向梁九功。

    梁九功苦笑着，“奴才也不明白乌雅贵人的意思。”

    皇帝捻着花椒沉思半晌，方才明白过来，不觉笑起，“这个促狭鬼！花椒多子，她这是直截了当地祝愿朕多子多孙呢。”

    “啊？”梁九功搔了搔光头，这后宫女人多了去了，他这也是第一回见这样的，怎么说呢？就是一个字，俗！俗得有一股尘世的烟火气。



第43章 相助
    皇帝将花椒装回去，香囊收入躺柜里，又拿起灵璧递来的书，看过的皆做了徽记，只是眼下她还是只能看一些浅显的书，皇帝站起身，在大书架上另寻出几本，递给梁九功，“明日一早把这几本书送到永和宫，告诉乌雅贵人，可以换书了。”

    芳苓、茯苓伺候着灵璧歇下，两个人方才睡下，芳苓听着东暖阁内的动静，轻声道：“咱们能遇到这样的主子是福气，她没把咱们当奴才看。”

    茯苓点点头，往里头缩了缩，芳苓扭头看她，“咱们往后可得好生伺候主子。”

    次日便是三月初八，灵璧换上吉服，将经书装起，便往漱芳斋去，下了一夜的雨，宫道最是湿滑，福慧等自然万分小心，唯恐她摔了。

    走到钟粹宫附近，荣嫔一行亦正从宫门口出来，灵璧屈膝一礼，荣嫔命太监将肩舆放下，“正好能遇上乌雅贵人，也是缘分了，咱们一道走。”

    仪仗队只得远远儿地跟着，东风吹过寥落宫苑，拂动才展露新绿的枝丫，荣嫔看着灵璧沉静温婉的侧脸，道：“说来，本宫要谢你一事。”

    灵璧歪歪头，似是不解的模样。

    荣嫔也不深说，复又看向前方的路，“总之，无论你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本宫记你这份人情，若有一日，你需要本宫相助，本宫也不会推辞的。”

    二人一道走进漱芳斋，太监引导着她们各自入座，不多时，众人齐聚，太皇太后同皇太后才款款而至，“今儿升平署排了《升平宝筏》，讲的是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这出戏太皇太后一定喜欢。”

    佟贵妃托腮看着戏台，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十八子，“这出戏排来排去，还不是那个内容，也不知有什么趣儿。”

    敬嫔给她添了茶，笑道：“这《升平宝筏》可是皇上下旨编修，从各地搜罗了本子来，眼下还未集全，升平署是根据填补内容，重新编的，娘娘细看看，和之前不一样的。”

    佟贵妃瞥了她一眼，“年年不是这个，就是《劝善金科》，或是《鼎峙春秋》，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了，哪天从民间弄些戏本子来练习才好呢。”

    敬嫔道：“皇室自然和小民不可同日而语，有的戏文虽好，只可惜立意粗陋，皆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一个漂亮斯文的小姐看到一个清俊的小爷就能成就一段佳话，或是公子打马而过，小姐在墙头上看一眼，就要私奔，宫里断断不许有这样的。”

    听过一段，太皇太后叫戏台上歇歇，又命人赏赐了果菜，皇太后笑道：“既然您叫停了戏，众人皆备了贺礼，就让她们献上吧。”

    佟贵妃身为众妃之首，正要起身，皇帝走了进来，扫袖跪下，向太皇太后行了大礼，太皇太后笑道：“皇帝快起来，什么了不得的日子，也值得这样大的礼？”

    皇帝道：“皇太太的寿辰于朕而言自然是大日子，孙儿前朝事忙，除了定例之外，命人打制了一只暖玉脚榻，皇太太晚间踩着脚榻，便当是按摩足底，最是养身的。”

    太皇太后正色道：“皇帝的孝心自然是好的，我大清以孝治天下，但不可太过奢靡，往后这样的礼不可再送了。”

    皇帝应是，坐在太皇太后身边，佟贵妃笑着起身，娇嗔道：“太皇太后说不可靡费，那我的礼可就不敢拿出来了。”

    太皇太后微笑，“你也有不敢的时候？”

    佟贵妃命人抬了一尊纯金观音像来，道：“这是奴才的阿玛特意从西藏的喇嘛庙里请来，献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那观音的莲台是以羊脂玉雕琢，便大不喜欢，只道：“你知我那佛堂里佛像不少了，往后这样的礼不必再送，一则山高路远，人力物力太废，二则礼佛在于诚信，不在于这等外物，若真有心，纵然是在破落山寺中的泥胎佛像下叩拜，神佛亦会保佑的。”

    佟贵妃只得道：“奴才就说太皇太后不会喜欢，以后不叫他们再去寻这等金银之物了。”

    众人的礼一一奉上，通贵人道：“奴才囊中羞涩，可没太好的东西，只有一组人偶，比之诸位娘娘的礼，虽简薄了些，还请太皇太后不要嫌弃才好。”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眯眼看了一阵，面上渐渐带上了笑意，“这……这是？”

    通贵人道：“奴才知道太皇太后出身科尔沁部，多年不曾回归故土，必定思念，特意命能工巧匠以泥塑了这十余人偶，他们个个身着科尔沁蒙古的服饰，或作纵情高歌状、或作策马奔驰状、或作拉马头琴状，不知太皇太后可还入眼？”

    太皇太后命人抬至自己眼前来，伸手抚上那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儿，面上满是怀念之色，“你这份礼很好，最得我心。”

    通贵人心中大喜，面上却不显露，越发恭敬道：“太皇太后道一声喜欢，便是奴才的福气了。”

    皇帝微笑看向她，“通贵人有心了。”

    这小小一份人偶博了满堂彩，将众人的金银玉器皆比了下去，通贵人志得意满地坐回原处，低声对灵璧道：“妹妹高招，姐姐佩服。”

    灵璧回以一笑，“通贵人不必客气，小巧耳。”

    至申时二刻，宴席方才散了，芳苓扶着灵璧往永和宫方向去，“主子有这样好的点子为何说给通贵人，您自己留着不好吗？”

    灵璧温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已经是有孕封贵人，何必事事掐尖儿要强，惹得人人瞩目。”

    芳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奴才看通贵人欢喜得很，方才出了漱芳斋，梁九功便将通贵人请走了。”

    灵璧挑眉看她，“那很好啊，通贵人久未承宠，这回心愿达成，必定欢喜。”

    才进了永和宫，便见一众奴才皆跪着，灵璧皱眉，忽听得西梢间有响动，她顺着声音来向走过去，宜嫔正从琴桌后绕过来，“等乌雅贵人许久了，贵人怎么才回来？”



第44章 郎心如铁
    灵璧向她福了一礼，道：“此间本是小憩之用，杂乱得很，宜嫔娘娘若不嫌弃，还请这边坐。”

    宜嫔依言坐在西次间的匡床下，宫女卷起薄纱窗屉，稀薄乳白的日光透了进来，灵璧见她四下看着，道：“这几处正殿大同小异，宜嫔娘娘怎么这样看我这里，难道与翊坤宫有何不同吗？”

    宜嫔含笑的目光定在灵璧身上，她忘不了那一夜侍寝时的偶一玩笑，惹得皇帝怎样的怒气，所以这后宫之中，谁得宠，她都是不怕的，唯独眼前这个人，在皇帝眼里心中占了不一样的位置，“……永和宫处处都好，不过就是空了些，我看应该再多置几个匾额，譬如在西梢间，还有寝殿。”

    灵璧接过宫女的茶，推到宜嫔手边，“我的字不好，想等多练习一番，自己写两个匾额，反正永和宫只有我住着，自己也不怕自己的丑。”

    宜嫔见她拨弄着茶杯盖子，薄薄的眼睑低垂着，眼角微微上挑着，显出一个柔和而妩媚的弧度，宛若仕女图上的一抹殷红，她的美不是郭常在那种飞扬嚣张的美，却似春夜的雨，滋润人心而不见一丝痕迹。

    灵璧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向宜嫔，“娘娘今日来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如何修饰屋子？”

    宜嫔怔住，自己本是想来看看这位乌雅贵人，也想知道皇上看重的人究竟是何模样，只是眼下竟不知如何作答，半晌才讪讪起身，“……无事，只是方才送佟贵妃娘娘回宫时，恰巧经过乌雅贵人这里，便进来坐坐。这茶便不喝了，贵人若有空闲，也可来翊坤宫。”说完，便带人离去。

    灵璧待她走了，方才起身，茯苓急道：“宜主子来得急，奴才……奴才没有及时回报，请主子责罚。”

    灵璧走进西梢间，四下看了看，见无异常，才微笑道：“这有什么可责罚的？她是嫔位娘娘，我不过是一个贵人，她想来我的屋子看看，还不是轻而易举？”只是，好端端的，这人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至五月，天气日渐热起来，太监抬了冰鉴进去，梁九功只命放在西暖阁门口，便听得里头皇帝隐隐含着薄怒的声音，“郑经在东南屡掀战争，康亲王多番招抚，他都不知好歹，如此狂悖之人，朕实不能相容！”

    明珠道：“皇上既有平定郑经之心，奴才可向皇上举荐一人。”

    皇帝看向他，“谁？”

    明珠道：“此人正是十四年前，因擅开海禁而被罢免的姚启圣。”

    十四年前？那是皇帝亦不过十二岁，明珠接着道：“姚启圣虽被罢免，但自三藩之乱爆发起，姚启圣便筹建军队，并投入康亲王麾下，两年前，皇上将其升任为福建布政使，皇上若要用人，何妨将姚启圣提拔为福建总督，专管台务？”

    皇帝仔细想了想，“姚启圣……若朕没记错，他都五十有五了吧？”

    明珠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姚启圣久在东南，对郑经的情形更为了解，而且他手下还有一员虎将，名曰施琅，施琅的父母是郑成功旧部，却最终为郑成功所杀，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在，不愁他不会为皇上认真办事。”

    皇帝颔首，“好，那你即可拟旨，着姚启圣为福建总督，专管平台一事，朕就把台湾这个弹丸之地交给这个老朽了，若他不能办妥，也不必再来见朕！再有，令按察使吴兴祚为巡抚，杨捷为水师提督，辅佐姚启圣，免得他一把老骨头了，不便行动！”

    明珠退下，索额图走了进来，道：“西北军报，厄鲁特蒙古部济农为噶尔丹军队进犯，为靖逆侯张勇驱逐。”

    皇帝看过，笑道：“这张非熊，朕果然没有看错他，他当真是一员虎将，那噶尔丹现如今势力越发庞大，先后吞并了哈萨克、叶尔羌汗国，已在西域称雄，迟早是我大清之患，据朕所知，他未尝败绩，没想到却在张非熊手中吃了大亏。”

    索额图指着地图，道：“皇上所说，亦奴才之所思，眼下我大清西南有吴三桂这匹豺狼，东南有郑经这只恶狗，若是噶尔丹骤然进犯，恐怕于我大清极为不利。”

    皇帝微微一笑，负手而立之间尽是年轻帝王的踌躇满志，“那朕就一个个的收拾，首先撕碎吴三桂这只狼，再次打死郑经这只狗，最后把噶尔丹彻底踢出我大清的国土之外！”

    索额图大受鼓舞，拱手道：“皇上有此雄心，是我大清列祖列宗之福，奴才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皇帝摆摆手，“张勇既然击退噶尔丹，便不宜轻动，让他的军队据守陕西，西抗吴三桂，北击噶尔丹，这样也能减少康亲王战场之上的压力。”

    索额图领旨退下，梁九功这才敢让人将冰鉴抬进去，皇帝扯了扯衣领，“来人，更衣。”

    梁九功一边伺候着皇帝更衣，一边道：“荣嫔娘娘派人传话，说是通贵人遇喜，已经将绿头牌撤下了。”

    皇帝摇着扇子，“朕早就说过了，这样的小事不必一件件来回朕，让荣嫔看着办就是了。”

    梁九功道：“荣嫔娘娘的意思是，通贵人有孕，这后宫的事务便不宜由她帮着打理了，来请万岁爷个示下，看是否换个人。”

    皇帝仔细想了想，“既如此，让惠嫔帮着料理就是。”

    梁九功领命而去，往钟粹宫传了旨意，经过永和宫时，听得里头好生热闹，他探头去看时，竟是乌雅贵人带着一班小太监正搭建秋千。

    那两树古柏枝蔓虬杂如龙蛇，紫藤花累累垂垂，其间夹杂着绿嫩新叶，紫中含碧，灿若云霞，随风送香，另有一番情趣。灵璧此时已有近五个月身孕，小腹尖尖隆起，她脸上少见地带着极生动明媚的笑容，俏立于花荫下，宛若紫藤花化作的精灵一般鲜妍动人。

    梁九功走了进去，“哟，主子这是作甚呢？”



第45章 妾如藤萝
    灵璧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命人上茶，道：“院中的紫藤都开了，我让他们搭个秋千，总管这是何往？”

    梁九功接过茶杯，道了谢，浅啜一口，才道：“这不是通贵人有孕了么，万岁爷让奴才传旨，着惠嫔娘娘、荣嫔娘娘共同料理宫务。叨扰了贵人，奴才还得回乾清宫侍奉呢，奴才告退了。”

    灵璧目送梁九功走了，对芳苓眨眨眼睛，道：“通贵人有孕了，你还不去准备贺礼？”

    芳苓一怔，这主子在永和宫住得久了，才来时的沉静孤僻渐渐改了不少，“那主子说什么好呢？”

    灵璧想了想，“送一对儿好的玉器摆件儿去吧，最稳妥不过了。”

    芳苓领命，将博古架上的红玉瓶取下，封入盒中，交给福慧送去。

    小坠子坐上去试了试，道：“主子，都搭好了，您可要上来坐坐？”

    茯苓皱眉道：“这怎么能行？主子有身孕，万一跌了，不是要吓死人？快别闹这个，稳妥些好。”

    灵璧推着她过去，“那你坐下试试看，反正这个秋千搭起来就是为了顽的。”

    茯苓、芳苓几个毕竟年纪小，都有玩心，见灵璧不在意，便坐了上去，阿葵、阿蘩等小宫女便在后头推动，灵璧坐在抱厦下，看着众人玩耍。

    “宫女坐着顽，没人伺候主子，这是什么规矩？”

    众人正笑闹间，永和宫门口传来一道稚嫩却非要装出威严的童音，灵璧探头去看，太子胤礽身着太子龙褂，四团五爪金龙分布于两肩、胸前、背后，气势煊赫，只是穿在一个五岁稚童身上，总有些可笑。

    胤礽负手而立，眯眼扫了那几个宫女一眼，复又看向灵璧，“你也太懦弱了，连奴才都管不好吗？”

    灵璧起身，规规矩矩地向胤礽一礼，而后又屈膝蹲在胤礽面前，“太子教训得及时，我记下了。”

    这个角度看人最是舒服，胤礽满意地颔首，昂首阔步地走进院中，也不要人抱，坐在树下的绣墩上，幼嫩的指尖敲敲桌子，“茶呢？这班奴才到底会不会伺候人？！”

    茯苓忙要去泡茶，灵璧道：“小儿多爱甜口，放几颗红枣进去，味道更好些。”

    胤礽四下看看，目光又移向灵璧的小腹处，“今日本宫下学，经过你这永和宫，远远儿地就听见这几个宫女笑闹，你是主子，要懂得训诫。”

    灵璧暗暗发笑，将一些新鲜的金糕、枣泥糕、如意卷推到胤礽手边，“都是些家常小吃，太子若是饿了，先垫吧两口，我让她们去准备午膳。”

    胤礽皱眉，他容貌与皇帝有五分肖似，如此肃容倒有皇帝几分，“本宫又不是三岁小儿，你勿要拿对待小儿的方式对本宫。再说了，食有时，现在还不到用午膳的时辰。”

    灵璧莞尔，拿起桌上的一只鸭梨，把皮削了，露出白嫩晶莹的果肉，一点点片成薄片儿，“这金糕拌上梨肉，最是爽口开胃的，眼下天儿热，太子若不嫌弃便尝尝？”

    胤礽贵为太子，自小便不可胡乱吃东西，他看看守在门口的大伴儿和嬷嬷，就着调羹吃了一口。

    灵璧歪头，“好吃吗？”

    胤礽看了她一眼，将口中的咽下，“唔……再来一口。”

    芳苓、茯苓对视一眼，亦都微笑起来，这两人一人喂、一人吃，一碗梨片金糕很快见了底，灵璧摘下帕子，擦了擦胤礽的嘴角，“快到午膳时分了，这些毕竟是小食，不可多食，来，”她端起晾得温温的清水喂给胤礽，“太子漱漱口。”

    胤礽自出生起便生了生母，虽有乳母，但都是奴才，对着自己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灵璧这样，温柔和软，还是头一个，他故意板起来的小脸儿放松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灵璧擦了擦他额上的汗珠，“困了？”

    太子皱眉摇摇头，“本宫从来都是卯时起，晚间亥时才能睡，但习惯就好，本宫不困。”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灵璧对着他的乳母招了招手，“太子累了，若你能放心得下，就让太子在我这永和宫小憩两刻钟，到午膳时分再叫起。”

    乳母惴惴看向胤礽，胤礽跳下绣墩，走进正殿，灵璧引着他走进西梢间，掀起浅红纱幔，“太子且睡，我在这里守着。”

    乳母伺候着胤礽脱下龙褂，仅着中衣躺下，灵璧敛衽坐在一侧，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部。

    床帐内挂着几枚精致的香囊，恬淡安逸的香气隐隐透出，三层纱幔放下，隔开了夏日午间燥热的阳光，胤礽半阖着眼看向灵璧，她温柔的脸上带着和美的笑意，这便是有额涅的感觉了吧？胤礽迷迷糊糊地想，胤禔有自己的额涅，一到下学的时辰，便如归巢的雀儿一般飞了回去。可自己没有，景阳宫华丽已极，却只是一个冰冷的金屋子，晚间他自己躺在空大的床上时，隐隐有一种天地之间只剩自己的孤独感。

    不……不只是孤独，更像是被抛弃的凄凉……

    胤礽向里挪了挪，拍拍身侧的位置，小声道：“本宫许你恩典，你上来一起躺着吧。”

    灵璧微笑道：“我腹中有个小娃儿，他不让我侧躺，太子快睡。”

    胤礽看向她的腹部，“小娃儿？”

    灵璧颔首，“是啊，他还很小很小，是太子的弟弟或是妹妹呢。”

    胤礽皱眉，嗤道：“弟弟太烦人了，像胤祉，每日只知道哭，但五妹妹就很乖巧，本宫喜欢。”

    永和宫众人皆静静地守在西梢间门口，听着里间两人叙着家常，不多时，迷蒙的童音渐渐低了下去，灵璧放下床帐，走了出来。

    “小心看着太子，让他小憩一会便叫起吧。”

    乳母应声，芳苓托着灵璧的后腰，扶着她走进东梢间，灵璧垂眸看着小腹，轻声道：“我不会让我的孩儿如太子一般出生就没有额涅。”

    芳苓心下却替她暗暗担忧，自家主子只是贵人，是没有资格抚养皇嗣的，公主还好，若这一胎是阿哥……



第46章 借机双敲
    乾清宫内。

    太监宫女皆退出东暖阁外，独留梁九功在内伺候，盛夏的天总是格外易变，方才晴空万里，此时已是电闪雷鸣，狂风将屋内的竹屉吹得飞起，梁九功忙掩上门扉。暴雨骤然而至，自灰白的天幕之下，霎时在乾清宫前的地砖上积起水洼，如注的雨水自螭首排水口中排出，四面皆是水声，清凉的水汽驱散了夏日的炎热，皇帝倚在东暖阁的软靠上，微笑看向窗外迷蒙的世界。

    梁九功将药碗奉上，“万岁爷徒步往天坛祭天，为此还中了暑气，换来这样一场大雨，可见上天也不愿辜负万岁爷的拳拳爱民之心。”

    皇帝端起药碗，将苦药汁子一饮而尽，对伊桑阿道：“吴三桂的舟师、步兵在前线战场先后败绩，吴三桂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前线官兵浴血奋战，披坚执锐，极为辛苦，他们其中有不少人都有负债，让前线将领据实统计其数目，由朝廷负责偿还，再则前线战死的将士，朝廷需出银抚恤其家人。”

    伊桑阿道：“奴才这就清点户部余款，准备相关银饷。”说完，便缓步退出。

    皇帝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态，这时小金子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万岁爷，荣嫔、惠嫔两位娘娘求见。”

    皇帝坐端正了，道：“让她们进来。”

    殿外暴雨如注，两位娘娘匆匆而至，身上难免带着湿气，皇帝命人上了茶，道：“这大雨的天儿，你们怎么来了？”

    荣嫔道：“若是小事，奴才们本不该来回，今日午时散学，太子往永和宫去，同乌雅贵人一道玩耍，结果……”

    皇帝脊背骤然僵了，面色冷下，“怎么了！太子怎样？”

    惠嫔忙道：“皇上勿要担忧，太子无妨，所幸乌雅贵人及时将太子护住，只是太子从秋千上摔下来，乌雅贵人正面去接，致使腹部受伤，似乎伤及龙胎，太医们眼下正在医治。”

    皇帝因太子无碍松下的眉头在听闻灵璧受伤时复又皱起，他站起身，“梁九功，准备步辇，朕要去永和宫看看。”

    永和宫内。

    宫女放下床缦，皇帝来时，只看见天青色的帐中探出一只皓腕，杜君惠跪在脚榻边，小心翼翼地诊脉。床榻内无一丝声音传出，不知如何。

    皇帝道：“乌雅贵人如何？”

    杜君惠反复确诊之后，道：“回皇上，所幸已有七月，龙胎健壮，并未受损。”

    皇帝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站在床边瑟瑟发抖的太子，他招了招手，“胤礽，过来！”

    太子平日里总爱作出镇定的模样，可到底还是孩子，今日正顽秋千时，暴雨忽至，荡至最高处，秋千上的绳索骤然开裂，周围的乳母皆都慌了神，唯独乌雅贵人扑了上来，只是在他被平稳接住的瞬间，灵璧却躺在地砖上，痛苦地呜咽一声。

    皇帝抱住太子，轻轻拍了拍，“以后万不可这般淘气了，若你有何大碍，皇阿玛如何面对大清的列祖列祖？”

    胤礽缩在皇帝怀中，低声道：“都是儿臣太不小心了，乌雅贵人，不会有事吧？”

    皇帝笃定道：“不会的。”

    杜君惠写了一副安神的方子，便退了出去。皇帝走到床边，掀起帘幔，灵璧已然醒来，目光移向皇帝，“万岁爷……”

    皇帝握住她宛若玉石般凉润的指尖，沉声道：“你护住了太子，朕要多谢你。”

    胤礽站在一边，稚嫩的手摸上她的额头，灵璧方才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现在回忆起来，也是一身身的出冷汗，所幸腹中孩儿无事，“万岁爷一句谢，奴才当不起，院中的秋千本是奴才的人搭建，这两个月来，从未出任何事，今儿早起，奴才去御花园溜了个弯儿，回来时正好遇见太子，才坐上去不久，秋千便坏了，都是奴才不小心。”

    皇帝揉揉她手心的那点软肉，“都是要做额涅的人了，还这么顽皮？以后不许接近那张秋千，等雨停了，让人拆了吧。”

    灵璧颔首，目光移向惠嫔，“听阿葵说，我走之后，惠嫔娘娘打发人送来了一匹倭缎，又支使着阿葵、阿蘩去您宫中寻了些丝线，您知道奴才无事时喜欢刺绣，可是娘娘您忘了，倭缎，贵人是用不得的，让阿葵给您拿回去吧。”

    惠嫔笑着走到床边，两手虚虚按在太子肩上，“这不是我那里得了一匹，想着妹妹没有，特意送来，若妹妹不喜欢，留着赏人也是好的。”

    灵璧慢慢坐起身，凝视她良久，忽地勾起唇角，冷冷的，似是一弯上弦月，她半抬着螓首，目光清冷如霜雪，“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拿着嫔位娘娘才能用的东西赏人这样不合规矩的事，我不敢做，自然您也是一样。”

    在那样冷冷的目光之中，惠嫔几乎战栗，她暗忖：这人似乎能看穿人心，一双眼直直照进人魂灵之中的阴暗角落，半晌才道：“……也好，那我顺手叫人拿回去就是。”

    皇帝摆摆手，让惠嫔、荣嫔退下，又命乳母将不愿离开的太子抱到别处去，才伸手覆上灵璧的腹部，低声道：“幸好你没事，不然朕……”

    灵璧伸手按住他的唇，轻轻摇摇头，“虎狼尚知怜恤幼崽，况乎人哉？奴才即将为母，遥想先皇后，若她在时，自然也是如此护着太子的。”

    皇帝伸手环住她，谨慎地避开她的腹部，“你待朕、待太子这份心意，朕记下了，只是，”他伸手拨了拨灵璧的耳坠子，“太子素来老气横秋，没想到和你倒亲近。”

    灵璧微笑着缩了缩脖颈，避开皇帝的手，“万岁爷别看孩子心思单纯，便以为他们笨的，谁好谁坏，难道他们分不清吗？”

    皇帝的大掌抚上她的面颊，语气之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缅怀与感伤，“太子的生母没了，后宫之中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无人敢亲近他，可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皇太后又多病痛，难得胤礽和你亲近，你多帮朕照顾他。”



第47章 反戈一击
    灵璧从他怀中坐直身子，皇帝腰间的宫绦与她长长的发纠缠一处，灵璧一壁伸手解着，一壁温柔低声道：“太子是储君，今日又出了这样的事，皇上将如此重任交托奴才，奴才诚惶诚恐。”

    皇帝垂眸看那宛若削葱般的指尖灵活地穿梭于明黄丝绦与乌黑秀发之间，仿佛将自己眼前那点繁复迷雾一点点拂开，露出清明坦荡的世界，“你素来心细，此事交给你，朕放心。”

    灵璧抬眸，清寒如水的眸子定定看着皇帝，半晌只得道：“您既然这么说，那奴才只能竭尽所能罢了。”

    在永和宫稍坐片刻，皇帝便带着太子离去。

    芳苓递上安神药，灵璧却伸手推开，方才还温柔沉静的面庞寸寸冷下来，“去把秋千的绳子拿来我看。”

    福慧忙领命去了，不多时便将那蘸足了雨水的绳子拿来，灵璧细细看过，果然看见一处断口，一半平整，一半做撕裂状。

    福慧道：“这东西害得太子摔跤，又险些害了主子的龙胎，显然是个不祥之物，奴才去将它扔了吧！”

    灵璧皱眉，“上午惠嫔是派她贴身的人来送东西的吗？”

    阿葵想了想，道：“不是，是两个眼生的小太监，将那匹倭缎放下就走了，只说是惠嫔送的，又吩咐让奴才和阿蘩到延禧宫去。因两宫离得近，奴才没有生疑便去了，都是奴才的罪过。”

    灵璧冷哼，“人要作恶，总能寻着空隙，既然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咱们也不能任人践踏，等雨小些，随我去慈宁宫请罪。”

    芳苓担忧道：“主子的身子……”

    灵璧抚上小腹，脸上露出微笑，“他知道，也必然愿意随自己的额涅走一趟，人心存善良固然不错，但若不懂自保，就如同砧上之肉，只能任人宰割。”

    至黄昏时分，骤雨初歇，万丈金芒自云后透出，将整片天幕染成一片金红，灵璧捧着断绳，一路走进慈宁门，苏麻喇姑正端着一些奶制品要进去，见她来了，忙道：“贵人怎的这个时辰来了？才下过雨的天儿冷，快随我进来。”

    灵璧随着苏麻喇姑进去，太皇太后正看佛经，见她来了，倒诧异，“怎么捧着个烂绳子？”

    灵璧身子笨重，无法跪下，只能将绳子捧起，“奴才有罪。今儿午时，太子在奴才宫中玩耍，这秋千绳子忽然断了，险些跌了太子，秋千是奴才搭的，特来请罪。”

    太皇太后捻起那绳子只看了一眼，便发现其中关窍，眉心皱起，“这绳子……”

    灵璧道：“奴才已将宫中人带来，若太皇太后要问话，奴才及宫中人绝不敢隐瞒。”

    太皇太后将绳子抛回托盘之中，让灵璧先坐下，“你说。”她指了指芳苓。

    芳苓屈膝跪下，“回太皇太后话，因太医说，孕前适量走动，可利于生产，今儿奴才和宫女茯苓、太监福慧、小坠子便随主子往御花园去逛了逛，宫中只留阿葵、阿蘩、小珠子、小安子四人，惠嫔娘娘以送主子丝线为名，将阿葵、阿蘩带走，等主子回来时，领着太子，太子见了秋千，便上去顽，坐了一会子，荡至高处，那秋千绳子忽然就断了，主子为了护着太子不受伤，自己都跌了一跤。但因险些受伤的是太子，主子害怕，便非要来向太皇太后陈情。”

    太皇太后浸淫后宫数十年，看过了无数把戏，只略想了想，便知是怎么回事，她看向灵璧，“此事与你无甚关碍，你怀着身孕，让苏麻喇姑送你回去吧。苏麻，你送乌雅贵人回去时，顺道把惠嫔给我叫来！”

    二人齐齐应是，出了慈宁宫，苏麻喇姑笑看向灵璧，“贵人很聪明。”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灵璧叹道：“万岁爷将照顾太子的职责压在我肩头，这万斤的重担，灵璧如何扛得起？太皇太后泽被天下，只有她才能镇得住这后宫的魑魅魍魉。”

    苏麻喇姑微笑道：“可总有一天，太皇太后会管不动的，惠嫔位份高于您，今日你得罪她，不怕她来日对付你？”

    灵璧点点头，“自然是怕的，可我更信邪不压正，对稚童下手，为人所不齿，若此事真是惠嫔所为，太皇太后自会责罚她的。”

    苏麻喇姑道：“贵人没懂奴才的意思，奴才是说总有一日，您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对付后宫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太皇太后虽然没明说，但对您寄予厚望，您可不能让她失望啊。”

    送了灵璧回去，苏麻喇姑转道去了延禧宫，惠嫔起身，笑盈盈道：“都这个时辰了，太皇太后怎的想起让我去慈宁宫了？”

    苏麻喇姑看着她的笑脸，沉声道：“主子的心思，奴才不敢猜，请吧，惠嫔。”

    夜渐渐深了，白日里乌云密布，此时却有大月亮，映着地上的水光，宫道霎时如银片铺就一般，四下寂然，惟有宫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宫墙内发出低微的回响，太皇太后高居上首，倚着厚实软垫，她仰头看着屋内的宫灯，似是喜欢那明媚而不灼人的光芒，惠嫔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去看，只不过一刻，便汗湿重衣。

    太皇太后像煎一尾小鱼儿似的，待时辰组了，方才垂首看她，“谨心，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惠嫔慌忙颔首，“太皇太后赐名，奴才不敢忘！”

    太皇太后伸出手，细长尖利的护甲勾着惠嫔的下颚，凉丝丝的贴着那点软肉，“你和荣嫔都是从前伺候过哀家的人，一个谨心，一个平心，那个心还平着，不敢生事，怎么我看你这谨心，越发不谨慎了呢？”

    惠嫔颤颤道：“奴才……奴才不敢。”

    太皇太后的手顺势拍上她的脸颊，噼啪脆响惊动了脚榻上酣睡的小京巴，“惠嫔，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做蠢事，牢记住自己的本分，知道吗？”

    惠嫔颔首，因害怕而流出的泪顺着尖巧的下颚划下，“奴才并未生事，不知太皇太后是听了谁的挑唆？”



第48章 强弩之末
    太皇太后收回手，眼底带上了含混的笑意，“套哀家的话？从今天起，不要管理后宫事务了，你这个脑子也不适合这种精密活儿，”她站起身，趿上元宝底鞋，在转过槅扇的一瞬间，回头对僵直跪着的人道：“禁足三月，抄写佛母经一百遍！”

    待太皇太后走了，紫琳、紫琪忙上前将软成一堆的惠嫔扶起，惶恐道：“主子……”

    惠嫔白生生的牙死死咬住殊无一点血色的唇，恨声道：“乌雅灵璧！”

    此时，永和宫正殿内，太子和灵璧对坐于匡床之上，小太子才学了围棋，正是来劲儿的时候，他下不过师父，皇帝又不和他下，大伴儿虽然和他下，却只是满口奉承，一句真话没有。他只能拉扯着灵璧来，活把她当成了半个玩伴。

    下了一局，太子抬眸看她，“本宫真是从未见过如你这样天生愚笨的人，写字或可靠练习来，可下棋这样靠天分的活儿，本宫看你是做不来了。”

    灵璧托腮看他，“那太子教我该怎么办？”

    太子小大人似的摇摇头，“孺子不可教，本宫也没法子。”

    殿内的奴才皆都低声笑起来，茯苓看着时辰，让小太监去备水，“太子、主子，该歇息了。”

    乳母亦走过来，笑道：“太子，夜深了，该回景阳宫去了。”

    胤礽几不可见地皱眉，支吾半晌，才貌似斩钉截铁地道：“本宫今日歇在永和宫，你们都不要废话了。”

    乳母本想再劝，忽的想起白日皇帝的话，只好应了。灵璧安排乳母先去芳苓的屋子歇着，自己则拉着小太子进了东梢间。东梢间炕大，灵璧便和胤礽一处躺着，胤礽自小还没和人一起睡过，很觉得新奇有趣，和灵璧东拉西扯一阵，方才迷蒙睡去。

    灵璧伸手刮了刮胤礽高挺的鼻子，见他痒痒似的耸了耸鼻尖，暗暗发笑。

    中元节刚过，因宫中有孕者众多，皇太后便协同贵妃等人至宝华殿祈福，通贵人、布贵人同灵璧走在一处，布贵人小声道：“阖宫祈福，太皇太后都没放惠嫔娘娘出来，不知她犯了什么错儿。”

    布贵人不知，通贵人却知道些，她看看面色平静的灵璧，道：“是啊，连管理六宫这样的权都收回去了，这事儿灵璧妹妹知道吗？”

    灵璧摇头，“延禧宫出了什么事，我永和宫怎么知道？”

    通贵人挑眉，“灵璧妹妹说话做事就非得这样滴水不漏吗？”

    灵璧顿足，直视着她，微笑道：“我确实不知，通贵人如今有孕，不宜多思，安心养胎要紧。”说着，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腹部。

    通贵人见她不欲多言，自然顺着话头道：“若是咱们这一胎都是阿哥或都是公主，那正好能做个玩伴呢。”

    众人逐渐走远了，郭常在回身看着三人，扶着后腰走到她们面前，“生公主有什么用？布贵人不就生了公主吗？也没见皇上多宠爱，将来还是要远远儿地嫁出去和亲，还是阿哥好。”

    布贵人面色微白，灵璧皱眉，不愿和郭常在多言，越过她就要走开，郭常在伸手挡住她，“不过就你们三个这样的出身，生了阿哥又有何用？我呀，真是替你们难受。”

    她的手臂恰恰触到了灵璧的小腹，灵璧伸手拂开她，看向正回头看过来的宜嫔，“宜嫔娘娘尊贵，您身为她的妹妹自然也是出类拔萃，您又何必和我们浪费这个时间呢？”

    郭常在轻笑一声，刻意突出依旧平坦的腹部，在她身后，一丛金山海棠开得正好，柔嫩舒展的花瓣团簇如锦，配着她缎绣米珠团花的锦衣，越发凸显出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容，只是这样的容色却满脸的骄矜，当真是煞风景至极。

    “听从前伺候孝昭皇后的宫女说，你也不过是伺候孝昭皇后的宫女，一朝飞上枝头，还是改不了奴颜婢膝，恐怕就连你生出的孩子都是一样的下贱……”

    ‘啪！’

    还未等她说完，响亮的耳光声响起，郭常在愕然看向宜嫔，“你疯了！？”

    宜嫔看向灵璧冷凝如冰的眸子，低声道：“舍妹无礼，冒犯了乌雅贵人，还请贵人谅解。”

    灵璧勾起唇角，“无妨，不过今日冒犯了我，可算不得什么，若来日冒犯了旁人，也一个耳光了事吗？”

    芳苓扶着灵璧，怒道：“那郭常在口下无德，不过就是仗着盛宠和一个嫔位的姐姐罢了，贵人您前些时候对惠嫔那样，怎么今日却饶过郭常在？”

    灵璧道：“或许郭常在只是嘴巴恶毒，有口无心，我不想和这样的人争一时之长短，且看日后她的所作所为吧。”

    乾清宫内。

    索额图道：“吴三桂本月接连大胜，一战击毙都统宜里布、护军统领哈克三，夺据清军河外营地；一战大败前锋统领硕岱、副都统托岱、宜思孝所率援军，我军接连受挫，吴三桂得意之余，竟于衡州称帝，并迎接其孙吴世璠至衡州。”说完，他惴惴地朝着上首看去，却意外地看到皇帝怡然自若的神情。

    皇帝摩挲着新得的和田黄玉手坠，道：“吴三桂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他身患中风之症，并添痢疾，对于此类风烛残年之辈是致命的打击。而且当日吴三桂起兵是以【兴明讨虏】为名，在前明残民心中是义军，但眼下他自立为帝，那他就是阴谋颠覆统治的不义之师，吴三桂此举等于是自毁长城，他的长子和长孙皆被朕下旨绞杀，眼下他将吴世璠寻回，看来他是命不久矣，需要一位继承人在身侧。”

    明珠立即恭维道：“皇上独具慧眼，目光如炬，自然不是奴才等人可以相比的。”

    皇帝扫了明珠一眼，缓缓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吴三桂命不久矣，但他还是重创我大清将士，安远靖寇大将军尚善死于军中，他虽是庄亲王之孙，但在阵前多有畏缩退惧之心，不奖，不罚，命扶灵回京，以多罗贝勒察尼代其军中职务。”



第49章 秋风凉
    众人领旨，明珠又道：“七月中，郑经麾下大将刘国轩进逼泉州，姚启圣当机立断，斩杀刘国轩部下十数人，令刘国轩战败逃至海澄，收复了失地，奴才以为姚启圣亦是功莫大焉。”

    皇帝颔首，“既然这样，就进封姚启圣正一品朝职，以示嘉奖。”

    朝议罢了，皇帝揉揉额角，略觉松泛些，道：“近日事忙，都未曾向太皇太后请安，走，去慈宁宫坐坐。”

    慈宁宫内。

    太皇太后正坐着和灵璧、宜嫔等人说话，见皇帝来了，笑道：“这可不又来了一个，你们今儿是约好的吗？”

    皇帝将灵璧要行礼，上前将她扶起，“你身子不便，坐着。”说着，摸了摸她略显臃肿的指腹。

    灵璧回首，正迎上太皇太后玩味的笑容，一时倒没好意思的，放开了皇帝的手，敛衽坐回原处。

    郭常在撅起嘴，伸手环住皇帝的胳膊，“您就没瞧见奴才吗？奴才都跪了好一阵了。”

    皇帝本看她姿容出众，还有些意思，可天长日久下来，这竟是个空心美人，外头光鲜里头全是糟粕，那两分的心也尽皆没了，只拂开她的手，淡淡道：“没规矩。”

    郭常在如遭雷击，娇艳面容上血色褪尽，呆呆伫立原地，一时羞臊不已，竟不知如何自处。

    宜嫔瞥了郭常在一眼，将手中的鸭梨奉与皇帝，白嫩掌心之中一弯鹅黄果肉，鲜嫩动人，“皇上嘴角都有些起皮了，吃个梨子润润口吧。”

    皇帝接过吃了，对太皇太后道：“南方新进了些石榴，孙儿命人往慈宁宫送了些，皇太太吃着怎样？”

    太皇太后笑道：“那玩意儿有些酸，我老人家吃着不好，太后也不喜欢吃那酸溜溜的果子，恰巧这个，”她点点灵璧，“孕中食酸，便都给她了。”

    皇帝看向灵璧，正要说话，郭常在倒冷哼道：“石榴寓意多子，太皇太后也太宠着乌雅氏了，连奴才也只得了几个呢。”

    皇帝皱眉，“你只是常在，灵璧却是贵人，你口口声声以乌雅氏称呼，实在无礼，出去。”

    郭常在愕然，旋即眼眶微红，泫然欲泣道：“皇上……”

    皇帝却看也不看她，冷然道：“同是一父所出，宜嫔虽娇憨，却讨人喜欢，你却多嘴多舌，不必在此讨嫌了，出去。”

    郭常在不敢对太皇太后和皇帝有怨言，只恨恨瞪了灵璧一眼，嗐声跺脚地去了。

    宜嫔皱眉看着她的背影，敛衽跪下，“奴才教导不严，才使郭常在如此放诞无礼，还请太皇太后、皇上治罪。”

    皇帝方才的好心情尽皆没了，起身向太皇太后道了声告退，便对着灵璧伸出手，灵璧抬眸看他，又向着太皇太后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太皇太后道：“去吧，皇帝前朝事忙，久不见妃嫔了，你跟他去逛逛，何必在我这里立规矩。”

    灵璧只得站起身，向太皇太后行礼告退，却不握皇帝的手。

    出了慈宁宫，皇帝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微愠道：“没看见朕的手吗？”

    灵璧四下看看，果见有宫女太监吃吃地笑，她赶忙要抽回自己的手，“这太失礼了，叫人看见不好。”

    皇帝却加大了力道，“谁敢说不好？朕就是规矩。”

    灵璧无奈地摇摇头，只能安分跟在他身侧。仪仗队隔着十余步紧随其后，皇帝垂眸看她，灵璧今日梳着软翅头，发间别了一对银镀金点翠穿珠流苏，细小的珍珠随着步伐轻轻摇晃，与耳际的红玉髓耳钳相映成趣。

    灵璧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歪头，“怎么？为何这样盯着奴才？”

    皇帝轻笑，“你孕中胖了些，脸都肿了，难看得紧。”

    灵璧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一只翡翠镯子宛若一汪碧水环绕在如玉皓腕之上，“丑便丑吧，反正又没在万岁爷跟前儿点眼，是您非得拉着奴才走路，奴才脚肿得厉害，都不好走路的。”

    皇帝松开手，顿足看她，“孔子说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朕看你自从有了身孕，是越发小器了。”

    灵璧扶着后腰，慢慢地朝前走去，一折身就要回永和宫，“奴才是女子，腹中的是小人儿，万岁爷看着不顺眼，奴才走就是了。”

    皇帝气得倒仰，伸手将她拉住，一手小心环在她后腰处，“小气劲儿！朕新得了些墨菊，陪朕去赏花。”

    灵璧笑看他，一对大眼眯成两弯月钩，“谢谢万岁爷，奴才正腰酸。”

    皇帝嗤了一声，“这两日太子还是日日往你那里跑？”

    灵璧颔首，“太子年幼，将奴才当做玩伴也是有的，不过万岁爷放心，奴才不会宽纵他，让他误了学业。但也不能过于辛劳，免得他对书本惧怕起来。”

    皇帝扫了她一眼，毫不相信她的保证，“你以为太子是你啊？等将来咱们的孩儿出世了，一定是慈母多败儿。”

    灵璧抚上腹部，“万岁爷已经立了太子，那奴才的孩子也不必过于勤奋，他能做个闲散王爷就好。”

    皇帝沉声道：“只要身为皇家子嗣，就不能闲散下来，太子登基后，需要兄弟扶持，太子与你这般亲近，将来咱们的儿子必然是太子最亲的兄弟，你觉得他能闲散得了吗？”

    灵璧怏怏不乐地沉默下来，皇帝接着道：“先帝子嗣少，除了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醇亲王隆禧之外，大多幼年夭折，隆禧又自小身体孱弱，朕能用的兄弟屈指可数，太子不能和朕一样，你可明白？”

    灵璧沉沉颔首，“比起太子将来身负万重江山，奴才的孩儿或许轻松许多，我这额涅不能为他做到太多，只能祈求他一世平安，若得偿所愿，无论那时我是否尚在人世，都会深觉安乐。”

    初秋微凉的天气，一袭单衣自然不能阻挡那凉意，皇帝将她环得更紧些，馥郁的龙涎香环绕周身，只道：“莫要说这样的傻话，做额涅的，自然要看着孩儿好好长大，建功立业。”



第50章 生死之间
    自乾清宫归来已是戌时，灵璧命人抬了一只鸂鶒木翘头案来，将两盆菊花一左一右放好，又摆了一只白玉山子放在正中，芳苓道：“主子，这个摆在哪儿好呢？”

    灵璧四下看看，“放在西梢间的窗下，好生看护着，别让花儿蔫儿了。”

    小珠子、小坠子忙抬了翘头案去，芳苓道：“还是皇上厉害，今儿在慈宁宫，那样教训了郭常在一番，她连个话都不敢说。”

    灵璧摊开纸，一边习字，一边笑道：“那日的仇，你还记得呢？”

    芳苓气道：“一百年都记得呢！奴才可不像主子您这么心宽。”

    灵璧道：“一个人谨慎惯了，任何时候都是谨慎的，可若是她放肆惯了，便总是放肆，这祸么，自然也就会从天而降。所以何必去费心提点？让她的嘴害死她自己就是了。”

    芳苓这才明白过来，“所以主子那日是故意不理郭常在的？”

    灵璧以笔杆在她额上点了点，笑眉弯弯，“凡事少动嘴，多动心，只图一时畅快有什么好？”

    转眼便是十月，天气日渐凉下来，惠嫔站于窗下，深秋的日光透过薄如蝉翼的茜红窗纱透入，照得屋内一片橙红，浅黄色桂花顺风飘落，正正落在惠嫔发间。

    紫琳才领了宫份回来，正看见她在窗下吹风，忙上前道：“主子，今儿天冷得这样，您怎么站在这儿？关上窗户回里间吧？”

    惠嫔回神，敛衽坐下，“佛母经送去了？”

    紫琪颔首，“回主子话，已送去了，太皇太后也看过了，并未说什么。”

    惠嫔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袅袅雾气氤氲了她精致的眉目，丝丝缕缕的薄烟自香炉之中透出，如同一张乳白的纱衣罩在她身上，惠嫔斜斜倚在软枕上，看向窗外大半零落的桂花，“她能说什么？本宫伺候她那么多年，尚不及乌雅灵璧一句话，可笑。”

    她说着可笑，可面上却无一丝笑意，反而透出幽幽冷意，紫琳紫琪对视一眼，正欲劝说，卫婵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道：“奴才请惠主子安。”

    比之初见时惠嫔的惊慌，此时她却眼睛一亮，将左右屏退，对卫婵招了招手，“你近前说话。”

    卫婵衔着一丝笑意，“惠主子知道奴才为何而来？”

    惠嫔直起上身，“总之是为了本宫和大阿哥好便是了，你说罢，纳兰大人有何安排？”

    卫婵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又推开些道：“眼下都是十月十五了，永和宫那位即将临盆，不能分心来照顾二阿哥，正是最好的动手时机。上次惠主子行动太过仓促，但这次纳兰大人亲自安排，绝不会让二阿哥轻易逃过此劫，二阿哥一死，纳兰大人就会联合他手下的朝臣，呼吁立长。”

    她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香炉内的沉香发出荜拨之声，惠嫔细白的牙齿咬住下唇，两手不自觉地绞紧帕子，“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卫婵摇头，“大人只让娘娘静待佳音，上次坠落秋千之事，太皇太后对您已起了疑心，为保大阿哥，您千万不可妄动。”

    惠嫔颔首，“如此，一切都拜托纳兰大人了。”

    卫婵福身退出，惠嫔只觉身上一阵寒一阵热，两股不觉战战，也不穿鞋，她只蹑着足襪，在冰凉的地砖上来回走动，半晌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舒心而诡谲的笑意。秋末干枯的枝丫映在窗纱之上，满是扭曲的纹路，一如后宫中深不可测的人心。

    与此同时，一盆鲜香十足的炉食鸡肉送至了太子案头……

    太子的病症是在十月二十突然发作的，一开始他只是寒战、可是接下来的时日间，他开始发热、呕吐，伴随着四肢的疼痛和昏迷。

    杜君惠顶着皇帝宛若雷霆的目光，反复诊脉，最终确诊：“是天花。”

    皇帝向后退了一步，杜君惠道：“皇上，天花极易传播，景阳宫前就是永和宫，必须即可封锁景阳宫，由太医诊治。皇上您是万乘之尊，决不可留……”

    皇帝定了定心神，道：“朕年幼之时曾得过天花，不会被传染，太子事关国祚，决不可有失！朕必须留在此地，梁九功，立即安排人封锁景阳宫。”

    梁九功动作神速，留在景阳宫内的人自然不可出去，而外人也再不能接近景阳宫，太监们以煮沸的醋和滚水浇洗过景阳宫的每一个角落，杜君惠身为小儿科的圣手，纵然再担忧永和宫的人，也只能留在此地，与皇帝一起，守护着大清的太子。

    “啊！”

    布贵人心惊肉跳地听着寝殿内痛苦的叫声，虽然她早已诞育一女，此刻还是为灵璧担忧不已。

    太皇太后听说永和宫这边发动了，便派了苏麻喇姑来看着，灵璧紧紧咬着下唇，唇齿之间沁出点点血珠，剧烈的疼痛几乎将她撕扯成两半。

    姥姥大夫刘氏道：“贵人再加把力气，已经能看到皇嗣的头了。”

    苏麻喇姑擦拭着她头上的冷汗，握住灵璧汗湿的小手，“贵人别怕，再用力！”

    灵璧看着她，大口地喘息着，将全身力气集中，忽的下身一松，一道洪亮而健壮的婴儿哭声响起，姥姥大夫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将孩子抱到灵璧面前，“恭喜贵人，贺喜贵人，诞下四阿哥！”

    灵璧努力直起上身，低垂着眼帘，温柔地看着这个红彤彤的小儿，“太好了，太好了……”她保不住那个孩子，终于能护着这一个。

    苏麻喇姑忙扶着她躺下，命人撤下脏了的床单，“贵人可不敢坐，这月子里坐着，以后容易腰疼的，这一个月也不能见风，处处都要小心。”

    灵璧早已力竭，如墨长发紧贴在苍白小脸上，更显凄楚，可她脸上却带着甘美的笑意，“谢谢嬷嬷，我记下了……”

    苏麻喇姑劝她快睡，自己则紧着去安排乳母诸事。

    永和宫诞下四阿哥之事自然要禀告皇帝，梁九功说了，皇帝扫了他一眼，只点点头，道：“知道了，按例送些赏赐去吧。”



第51章 怀璧其罪
    四阿哥出生于十月三十，皇帝早已取好名字，灵璧躺在床上，听小金子说了，便笑道：“胤禛，胤禛，是个好名字，你回去替我多谢皇上。”

    天光正亮，明媚的日光照在胤禛安睡的小脸儿上，灵璧爱得不知怎样，她明明四肢酸痛，却还是伸出手，轻轻刮蹭着儿子的脸，这是她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是她一半的性命了。

    芳苓、茯苓等齐齐跪下，向灵璧道喜，灵璧笑着叫他们起来，“四阿哥平安降生，你们功劳自然不小，我没多少钱，便一人赏一月的月例吧。”

    芳苓端了炖得烂烂的鸡汤来，小心吹温了伺候她喝下，“主子可别累着，苏麻嬷嬷教导奴才们了，这一个月一定要仔细您的身子呢。”

    灵璧唯恐汤汁滴在胤禛脸上，便命乳母抱到一边儿去，“东配殿虽然一早就供暖了，可是还是不如我这正殿暖和，这一个月先留在正殿，等健壮些了，再挪去东配殿吧。”

    虽然自来没这样的规矩，但因太子出痘，宫中的目光皆在景阳宫，乳母们自然不会反对。

    如是一月，有时夜那样深了，可胤禛只要哭一声，哪怕是轻轻咕哝一声，灵璧都会立即从睡梦之中醒来，抱着他轻轻拍哄，甚至趁着乳母不注意，不从祖宗规矩，以自己的母乳哺育孩儿。

    芳苓、茯苓等看着她那宛若献祭般的母爱简直心惊，灵璧看胤禛不像看一个儿子，仿佛那是她整个世界，是她在这颠沛流离的世上，唯一的指望；是她寂落人生里，渺小的一点光，不够亮，却足以温暖她冰冷的心肠。

    茯苓看着寝殿内，灵璧又抱着四阿哥轻轻拍哄，低声对茯苓道：“主子爱四阿哥爱得这样，我真是害怕。”

    芳苓不解，“你怕什么？”

    茯苓一边煮肉粥，一边道：“宫中没有子嗣的主位娘娘太多了，启祥宫的安嫔娘娘、咸福宫的端嫔娘娘，翊坤宫的宜嫔娘娘，承乾宫的佟贵妃娘娘，还有，”她眉间的褶皱更深，“延禧宫的惠嫔！”

    芳苓两手紧攥成拳，“皇上宠爱咱们主子，太皇太后也喜欢主子，他们不会任由旁人夺走主子的孩子的，这可是主子的第一个孩子啊。”

    茯苓沉沉摇头，“眼下太子快要好了，皇上的心一旦分开，他很快就会注意到四阿哥，希望如你所言，皇上能念着那点情分，别对咱们主子那般狠心。”

    十一月三十，胤禛足月，适逢其会，太子亦平安度过天花，皇帝喜不自胜，亲自祭扫方泽、太庙，并向天下宣告这一喜讯。

    天花是极厉害的传染病，得病之人死去者十有八九，可一旦治好，终身不会再得此病，太子因祸得福，在皇帝看来，这是上苍对储君的肯定，它保佑着胤礽度过天花，保佑着胤礽击败了可怕的疾病，离平安登上皇位又近了一步。

    在欢喜之余，他终于想起，离景仁宫仅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个女子拼着性命为他生下了一个阿哥。

    皇帝换上干净的冬衣，命梁九功准备了赏赐之物，在胤禛满月之日到了永和宫。

    灵璧才刚出月，蓬蓬的发间犹带着刨花水的芬芳，红润饱满的脸上未施粉黛，长发以包头挽起，别无珠饰，显得别样的温柔婉顺，生了一个孩子仿佛上天赐予了她另一种美感，皇帝从景阳宫那样随时会发生灾难的地方出来，骤然见到这样的美，几乎被撼动心肠。

    寝殿内坐着贺喜的妃嫔，皇帝叫起，坐在灵璧床边，握住她的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灵璧抱着四阿哥，道：“万岁爷给胤禛安排入玉牒之事了吗？”

    这是一句傻话，皇帝立时便笑了，他摸着婴儿细软的发，道：“自然安排了，以真诚打动上天而获得福气，胤禛，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灵璧微笑颔首。

    佟贵妃对皇帝和灵璧没多大兴趣，一直盯着胤禛瞧，这时胤禛忽然睁开一只眼睛，黑漆漆的眼看了佟贵妃一眼，吐出一个小小的奶泡泡，旋即便又睡去。

    佟贵妃只觉心尖被人拿一根羽毛搔了一下，她伸出手，正要碰上胤禛的面颊时，骤然发现自己还戴着护甲，忙伸手拔下，轻轻摸了摸胤禛的小脸，感觉到那略显温热的温度时，受惊似的缩回手。

    皇帝失笑，“你当他是纸糊的吗？”

    佟贵妃不曾生养，对荣嫔生的长生也不甚在意，可胤禛却偏偏投了她的眼缘，回承乾宫的路上，她惊叹道：“怎么会有那样软的皮肤？比上好的丝缎还软，怎么会有那样黑的眸子，比夜空还黑，但也不是全然黑的，是亮亮的，像黑曜石一样。”

    隽娘看她那样，笑道：“主子若喜欢，何不要来？”

    惠嫔闻言，忙跟着道：“是啊，您可是贵妃，又是皇上的亲表妹，比乌雅氏不知高贵多少，由您去要，皇上一定许的。”

    佟贵妃迟疑，“可我不会养孩子啊。”

    惠嫔嗐了一声，“有乳母在，贵妃娘娘何必亲自养？您喜欢四阿哥，可是乌雅贵人的福气。”

    佟贵妃颔首，“也是，我可是出身佟佳氏，有我这样的养母，四阿哥必定前程似锦。走，隽娘，咱们去乾清宫求见皇上！”

    乾清宫内。

    皇帝才回去，贵妃便到了，他放下奏折，“仙儿？”

    佟贵妃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环住皇帝的胳膊，“皇上，万岁爷，表哥，我想跟您讨个人。”

    皇帝笑道：“什么不要紧的人，你知会内务府一声不就得了，还巴巴儿地来找朕？”

    佟贵妃拉着他坐下，自己站在一边，小意讨好，“我想要养四阿哥，表哥，你就答应了我吧！”

    皇帝闻言，面上的笑意如晴日雪光，一点点散了，“你看上哪个不好，为何非得要胤禛？等郭常在的孩子、或是通贵人的孩子生出来了，朕给你，如何？”

    佟贵妃撅起嘴，坐在脚榻上，“那些人的孩子，我瞧不上，我就要胤禛！”



第52章 夺子
    蟠龙香筒内焚着龙涎香，香烟在空阔深远的殿内弥散开来，佟贵妃的话才刚说完，大殿内便静下来，一众奴才大气不敢出，梁九功更是把自己当成个木头，恨不得自己听不见、看不见！

    皇帝站起身，在御案后走了两个来回，“不成！等郭络罗氏的孩子出生，你抱去抚养。”

    佟贵妃跟在他身后，“都是一样的阿哥，当日皇上能将长生抱给我养着，为何胤禛就不行？您要是不许，我就去求太皇太后！”

    皇帝唤住她，“仙儿，你莫要厮闹，此事容朕和太皇太后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佟贵妃握住皇帝的手，撅起嘴道：“那我和表哥同去？皇上放心，您不让奴才说话，奴才一句都不说。”

    皇帝只得应下，带着人赶往慈宁宫。

    慈宁宫内。

    太皇太后正修剪着一盆梅花盆景，听了皇帝的话，道：“抱给仙儿养着也好，一来乌雅氏位份确实低了些，不够格儿抚养皇子。二来阿哥出生就择一位养母抚养，祖宗规矩如此，不可僭越。”

    皇帝皱眉，扫了佟贵妃一眼，苏麻喇姑见状，忙请了佟贵妃去东梢间去。一时只剩祖孙二人，皇帝口气之中含了恳求，道：“皇太太，胤禛是灵璧长子，她极为看重，而且生胤禛时，孙儿不在她旁边陪伴，十分愧疚，就不能破格一次吗？”

    太皇太后放下精巧的洒水壶，“皇帝喜欢乌雅氏，我都知道，可是规矩就是规矩，破不得。你为她破一次例，就让后宫众人嫉恨她多一点。至于愧疚，你是皇帝，怎能日日和妃嫔论长短？若是实在觉得对不住她，便晋个位，等她成了一宫主位，想养着自己的孩子也不是不行。”

    皇帝怃然长叹，“她那样疼爱胤禛，孙儿不知如何与她开口。”

    太皇太后看他神色，恍惚之间竟想起了当日的福临，一时心口闷闷的，仿佛跌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皇帝，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君，乌雅氏是臣，君臣有别，这就注定你们不能如同凡俗夫妻一般，明白吗？”

    皇帝沉默半晌，终是应下，“此事，孙儿亲自去告诉乌雅贵人，也免得……”只是余下的话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

    永和宫内。

    通贵人看着胤禛，笑道：“四阿哥真是健壮，我就盼着我腹中的孩儿出生时，也能这样。”

    灵璧自为人母，从前有些孤冷的性情大改，也跟着笑道：“一定会的，通贵人这一胎看着就是个阿哥，哥俩只差两三月，正好能玩呢。”

    布贵人看看她的腰间，“这女子生产之后，总是容易留下妊娠纹，而且肚子上还难免出现松垮垮的肉，我早给你准备了束腰的带子，你日日戴着，便不容易有那圈难看的肉了。”

    灵璧命人收起来，道：“我倒还好，妊娠纹不重，太医院那边也配了些擦的药物，配合内服，想来不妨事。”

    三人正说着话，皇帝带着佟贵妃走进来，佟贵妃也不看众人，便对乳母道：“快，把胤禛抱走。”

    灵璧骤然一惊，几乎是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众人，有的手脚麻利地搬走了胤禛的桃木摇篮，有的则将他日用之物拿走，她顾不得自己尚且虚弱，在胤禛即将被抱出门的一刻，自炕上下来，拦在乳母身前，“你们要带我的孩子去哪！？”

    皇帝伸手拉过她，温声道：“佟贵妃想要抚养胤禛，有一位出身高贵的养母，是胤禛的福气，你这做额涅的可不能小器。”

    灵璧迟登登地看着皇帝，似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半晌才嗫嚅着道：“我的……我的，儿子送给别人，是，我的福气？这究竟是我的福，还是我的祸？！”

    她乌黑的发散开，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惧悲伤，皇帝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眼，“灵璧，朕向你保证，朕会晋你为嫔位，等将来……”

    “将来？”灵璧推开他的手，看向胤禛，“皇上认识奴才不是一日两日，奴才在意过位份？一个嫔位，就能换走我的孩子？”

    皇帝被她说得无话可说，脸上露出一丝怒意，“朕虽看重你，但朕更在乎规矩！”

    灵璧挑眉，勾起唇角，“皇上不是说自己就是规矩吗？”

    皇帝沉声道：“看来是朕太过宽纵你了，竟敢这样顶撞朕！四阿哥，你愿意，朕要送到承乾宫，你不愿意，朕一样要送！”

    灵璧凝神看他，乳白日光照在他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辩，可她却仿佛从未看清过皇帝，最终在眼泪滴下的前一刻，灵璧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冷冷道：“随您吧。”

    佟贵妃挥挥手，带着僵立当场的一众奴才退下、通贵人拉着布贵人离去，殿内一时只剩皇帝灵璧两人。

    皇帝伸出手，环住灵璧肩部，垂首看着她雪白面上的两行泪痕，“听话些，勿要和朕厮闹。”说着，便欲抬手拭去那泪水。

    灵璧拂开他的手，屈膝跪下，语气恭顺而冷然，“奴才不敢。”

    皇帝沉沉看她，檐下的冰柱在日光下逐渐融化，积雪反射着雪光，殿外明亮得几乎刺眼，他闭了闭眼睛，“你是不敢，不是不会。”

    灵璧垂眸，在旁人看不到之处，裙下双足仅着足襪，冷气自足底袭上全身，她克制着颤抖，以沉默对抗皇帝的怒意。

    皇帝见她一句不言，竟是连辩解都没有，更是动怒，“你产后失调，一时失言，朕不会怪你，你留在永和宫，好生反思反思。”说着便带人离开了永和宫。

    芳苓等人待皇帝走了，才敢进入，刚走进明间，便听得东次间内一阵压抑的哭声，芳苓、茯苓几个忙走进去，灵璧虚弱地伏在地上，百褶裙下露出两段雪白而不盈一握的小腿来。

    芳苓、茯苓忙一左一右扶起灵璧，“主子，冬日地凉，您才出月，须得保重自己啊。”

    灵璧倚在坐炕上，长发凌乱地贴在她两颊，半晌，在那被泪水布满的面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从前她信过皇帝，她失了孩子，吃一堑，就当长一智，没想到她竟然又信他！？今日种种皆是报应！

    【脑抽小剧场】——一般不更新：

    灵璧：“一个嫔位，你就要换走我的儿子？至少两个才行！”



第53章 恶毒用心
    承乾宫内。

    佟贵妃小心翼翼地接过胤禛，抱在怀里逗弄，惠嫔、宜嫔二人一齐凑过去看，惠嫔道：“四阿哥确实可爱，瞧这小脸蛋儿，肉呼呼的，倒比我们大阿哥还健壮些呢。”

    宜嫔艳羡地看着，伸出手摩挲着他的胎发，“四阿哥的生母生得美，皇上又是人中龙凤，自然是不差的。”

    佟贵妃不悦地瞥了她一眼，“既然抱到了我这里，我就是四阿哥的生母，从今儿起，你们不许在胤禛面前提起永和宫的那位！”

    惠嫔笑道：“可不是么，不过这儿女总是容易和生母亲，倒别白费了贵妃娘娘一片抚养之恩。”

    正说着，孩子响亮的哭声响起，乳母道：“娘娘，四阿哥定是饿了，让奴才抱下去喂奶吧。”

    佟贵妃将孩子交给乳母，三令五申让她小心看护，这才许乳母退下。一时宫女端了茶来，贵妃道：“胤禛这么小就从永和宫离开，只有本宫好生爱护他，不许他见那乌雅氏，他根本不会知道有那样一个亲额涅在，更别提和她亲近。”

    惠嫔以杯盖拂去茶汤上漂浮着的叶片，笑盈盈道：“娘娘自然防着她，不过这宫里人多口杂，难保就有那么一两个泄密的，再则皇上宠爱乌雅贵人，万一哪一天女儿泪软化了男儿心，皇上把四阿哥抱回去也未可知啊？”

    佟贵妃拨弄着茶杯盖子的纤手一顿，日光透过碧色窗纱，屋内的物什皆被镀上一层冷冷的绿，更显阴凉，“乌雅氏出身低微，就算抚养了胤禛，也不能给他一个好前途，她若是知道道理，就该让出胤禛。”

    惠嫔掩唇微笑，“娘娘自然是一片好意，只怕那奴才出身的人不懂，倒辜负了娘娘的美意。”

    宜嫔皱眉看向惠嫔，惠嫔能言善道，她一向是知道的，可今日的惠嫔说话句句带刺，若有所指，听得人直犯恶心，宜嫔起身，福了一礼道：“我的妹妹有孕，须得人来照料，就不在贵妃娘娘这里打搅了，告辞。”说完，扫了惠嫔一眼，便离了正殿。

    惠嫔见宜嫔走了，伸手抚了抚乌压压的鬓发，状似不经道：“其实有娘娘这样一位尊贵的养母在，又何必留下乌雅氏那个卑微的生母？倒留下麻烦。”

    佟贵妃挑眉，“那依你之见呢？”

    惠嫔正要说话，卫婵抬眸，冷冷凉凉的目光刺得她一个激灵，惠嫔只得浅笑道：“我能有什么见解呢？不过一句趸话，乌雅氏留不得。”

    佟贵妃垂下眼睑，斜斜倚在凤穿牡丹软靠上，她本生得纤弱，如此歪着，便有西子春睡捧心之遗风，“她好端端的一个人，又不会突然死了，我虽然不想要她活着，但也没什么法子。”

    惠嫔起身，拨了拨悬在过门上的香囊，“哟，好鲜亮的活计，是哪一位的手笔？”

    佟贵妃抬抬下颚，“阿婵做的，怎么？你喜欢？”

    惠嫔走到贵妃身边，握住卫婵纤细的五指，“我那里正缺一个能做这样活儿的人，也不敢劳顿娘娘的人，只让她去指点一二，便是娘娘的恩典了。”

    佟贵妃把玩着帕子，道：“那你跟着惠嫔去吧。”

    二人一道去了延禧宫，卫婵娥眉轻蹙，“不是奴才多嘴，惠主子未免太多事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您还是不要给大阿哥树敌才好！”

    惠嫔恨声道：“不是我多事，实在是乌雅灵璧欺人太甚，她心又细，又深得皇上宠爱，如果四阿哥平平安安在承乾宫长大，将来一个得宠的生母和一个得势的养母联合在一起，胤禛定是大阿哥的敌手，不得不防！”

    卫婵敛眉，沉吟半晌道：“惠主子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此事究竟如何处置，须得和大人商议，决不能像上次那样露出马脚。”

    惠嫔颔首，嘴角含着笑意，道：“承乾宫那位不会抚养孩子，长生不就是死在承乾宫的吗？死一个是死，死两个也是死，纵然胤禛没了，以佟贵妃的地位和家世，皇上也一定不会怪罪的。”

    卫婵冷冷瞥了惠嫔一眼，原来这人竟不止是想要乌雅氏的命，连胤禛，她都不想让活着！

    已而便是黄昏，屋外斜晖脉脉，冰冷如刀的冬风吹过广深幽寂的宫苑，拂动冬日干枯的枝丫，连门口的宫灯都畏寒似的颤抖起来，不知是从哪里飞来的几只寒鸦落在古柏藤萝虬杂如蛇的枝干上，发出嘶哑的悲鸣。

    灵璧将殿内的人皆遣散了，赤足坐在地砖上，眯眼看向窗外，今年夏日时，她还带着人扎秋千，做小衣，幻想着带着自己的孩儿玩耍，可那微小的一点野望也随着冬日的来临，被风吹得散了，不过一日，她失去孩子，失去整个世界。

    芳苓、茯苓等站在殿外，看着屋内人脱去白日冷静坚硬的外裳，露出柔软脆弱的内里，担忧道：“主子身子还弱，眼下又这样坐着，明日定要病了。”

    福慧是这里的人里最了解灵璧的，他搔了搔头道：“主子那样盼着四阿哥，眼下骤然没了，心里自然难受，非得她自己想明白了才可。”

    芳苓扭头，瞪了他一眼，“呸呸呸！什么四阿哥没了？四阿哥是被人抱走了，你个乌鸦嘴，快呸呸！”

    福慧忙呸呸了两声，“要不，咱们找个人来劝劝主子吧？再这么坐下去，主子的腰该疼了。”

    芳苓沉思半晌，实在没个人选，气道：“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偏来，现下却又找谁去？”

    正说着，荣嫔款款而至，免了众人的礼，她笑道：“怎么都在外头站着，你们主子不要人伺候吗？”

    芳苓忙道：“回荣主子话，我们四阿哥被抢走了，主子这会子难受得厉害，谁也不见，奴才们也是没法子。”

    荣嫔轻轻叹息，姣好的容貌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怜悯，“我的长生也是出生不久就给人抱走了，此时也只有我才能明白乌雅妹妹心中的哀伤，让我去劝劝吧。”



第54章 自囚
    众人见她愿去，忙开了正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打断灵璧的神思，她皱眉道：“我不是……”

    荣嫔走到她身边，敛衽蹲下，“妹妹，是我。”

    灵璧移开目光，复又看向窗外，下颚与脖颈之间划出一道孤傲冷清的半弯，一枚红玉耳坠在那处轻轻晃动，成了冷白肤色间的唯一一点暖色。

    她这样冷淡，荣嫔却也不恼，伸手拉了一块坐垫下来，竟坐在了灵璧对面，“你知道长生吗？”

    灵璧转头看她，荣嫔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他生下不久，也和胤禛一样，被贵妃抢了去，那时我和你不同，除了长生，我还有长荣，腹中还怀着胤祉，所以我那时候，居然让贵妃把孩子抱走了……”

    她说着，眼角的泪缓缓而下，灵璧看着她，干涩的眼中泛起丝丝的痛楚，“贵妃抱走的是健康的长生，还给我的，是一把枯骨！”

    荣嫔愣怔的目光移向灵璧，“你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吗？一个和你血脉相连，你拼死生下的孩子，在你面前死去……那时的绝望！恨！”

    灵璧终于开口，声音轻如鸿毛，“我知道……”

    她怎能不知道呢？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在那个血腥的午后，她失去了上天赐予她的珍宝，那种恨，那种痛，不啻于把心挖出来放在滚油里煎熬。

    荣嫔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如同一只陷入牢笼而只能殊死一搏的兽，“长生已死，我已经没有机会，可胤禛，他还是活生生的一个孩子，你作为他的生母，难道要看着胤禛像长生一样，再次死在佟贵妃的手中？”

    灵璧垂眸，“她是贵妃，我不过是个贵人，能将她怎样？又怎能要回我的孩子？”

    荣嫔神情激愤，眼底带着血丝，“你当然能！妹妹如今正得宠，只要你想，何事不可为？我愿助妹妹一臂之力。”

    灵璧垂眸看向她握着自己的手，“荣嫔娘娘为何助我？你我并未半分深交。”

    荣嫔叹息道：“我不是助你，我助的是昔日失子、今日无宠的我自己。”

    夜色渐深，隐隐的烛火照着荣嫔的侧脸，仇恨、悲伤、愤怒交织在她的脸上，将一张芙蓉面扭曲至狰狞，灵璧皱眉，在荣嫔美艳的皮囊下，似乎藏了一只奔腾的野兽，它伸出锋利的爪子，疯狂地挥舞，似要将她所恨之人撕成碎片，“荣嫔娘娘所言，灵璧感佩，我会好生考虑您所说。”

    荣嫔微微一笑，拭去腮边的泪水，伸出手将灵璧扶起，又命茯苓、芳苓等人进来，此刻的她娴静温柔，与方才疯狂的模样判若两人，“好，既然你能想明白，那本宫就回去了。”说着，她轻轻拍了拍灵璧的手，转身离去。

    阿葵、阿蘩将殿内的蜡烛点亮，数十盏宫灯亮起，将一片晦暗的大殿照得近乎白昼，芳苓笑着命人摆膳，道：“荣嫔娘娘真厉害，主子愿意见人就太好了，奴才们也放心。”

    灵璧垂眸，“明日初一，让杜君惠杜太医来请平安脉。”

    次日一早，杜君惠便到了，灵璧将手腕探出去，阿葵盖上一方丝帕，杜君惠道：“贵人的脉象平稳，只是悲伤肝，思伤脾，忧伤肺，四阿哥虽然被佟贵妃抱去抚养，但母子总能相见，贵人还是要保重贵体才好。”

    隔着纱幔，灵璧微微一笑，“此事杜太医有听说了？”

    杜君惠收回小药枕，道：“是。”

    灵璧挼搓着手腕，“太医方才说我脉象平稳，可是也不知怎的，近来我觉得声噎气堵，鼻塞头痛，夜间也睡得不甚安稳，这又是为何呢？”

    芳苓诧异地看向灵璧，却见她面色淡淡，杜君惠想了想道：“想来是有些伤风，不过此等小病，贵人只需清淡两日就好，臣再去给贵人配一副养身的药膳，贵人按时服用，定有效验。”

    灵璧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病了，不能过了病气给皇上，劳烦太医向敬事房说一声，撤了我的绿头牌。”

    众人齐齐震惊，芳苓道：“主子眼下无子，正该固宠，以求再有子嗣啊！”

    深青色的地砖折射着日光，淡青光芒映在灵璧脸上，她虽坐在日光之下，却如同一个暖不了的玉人一般，她看向殿外，沉声道：“该如此，就非如此不可吗？我不想再见皇上，若太医不愿相助，我只能真病，以求远离。”

    杜君惠闻言，只得道：“好吧，臣这就去安排。”说完，便缓步退出。

    芳苓待要再劝，茯苓扯了扯她的袖子，轻轻摇头。

    灵璧起身，缓步走到明间，宫女掀起厚重的帘子，冬日的天空那样晴朗无云，如一块上好的独山玉，干净纯粹得似乎能净化人的心灵，她抬眸看向无垠的天际，轻声道：“关上宫门吧。”

    乾清宫内。

    皇帝将御笔掷下，玉质笔杆啪地一声脆响，倒惊动了梁九功，他忙送了热茶小点进去，道：“万岁爷，都这个时候了，敬事房的总管还在外头等着呢。”

    皇帝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刘裕禄忙捧着绿头牌进来，皇帝细细看过去，皱眉道：“乌雅贵人的呢？”

    刘裕禄正愁这个呢，听皇帝问起，只得硬着头皮道：“回万岁爷话，乌雅贵人病了，怕损及龙体，便……便撤了绿头牌去……”

    梁九功心道不好，小心翼翼朝着皇帝的方向看去，果见一脸暗沉，皇帝劈手将托盘掀翻，“滚！既然不愿意侍寝，就这辈子都别侍寝，把乌雅氏的绿头牌毁了，再不许制新的！滚出去！”

    刘裕禄忙将地上散乱的绿头牌拾起，连滚带爬地出了乾清宫。

    皇帝四下看看，挥手将御桌上的摆件扫落一地，怒气冲冲地指着梁九功道：“你也滚！”

    梁九功忙放下手中的奏折出去，刘裕禄见他也被哄了出来，彻底慌了神，“总管，那这乌雅贵人的绿头牌？”

    梁九功眼睛一横，“我知道呢？得了，先别毁，咱家去永和宫看看去。”



第55章 斩草除根
    永和宫宫门闭锁，梁九功走了两个来回，才让小金子去叫门，小珠子正扫院，听得响动，便将宫门拉开一个缝儿，“哟，大总管？”

    梁九功啧了一声，“这是什么意思？大白天的关什么门，你们主子呢？”

    小珠子也不让他进来，隔着门缝儿道：“我们主子给太皇太后抄经呢，大总管，您这是有何吩咐？”

    梁九功拍了一把大门，“你开开啊，你不开开，我怎么说话？”

    小珠子苦笑道：“这不是奴才不给您开门，是我们主子吩咐了，没她的许可，不许开门，我们主子病了，太医嘱咐了需要静养。”

    梁九功舔舔嘴唇，“这大冷的天儿，你就让咱家干站着？你们主子真病了？”

    小珠子将门缝儿拉得更大些，示意梁九功往明窗下看。梁九功顺着看过去，灵璧身着一袭天水碧色冬裳衣，长发挽起，额上系着缀玉抹额，两腮烧得通红，远而望之恰如芙蓉临风，“四阿哥被抱走，我们主子那是身心俱伤，这段日子药就没断过，总管，就这样的，怎么侍寝啊？”

    梁九功两手对插于袖间，“不是，你们做奴才的怎么伺候的？”

    小珠子说起这个也惭愧，“奴才们有什么法子？皇上让抱走阿哥，奴才们都不敢替主子说话，连好奴才都算不上，更甭说别的了。”

    梁九功气得倒仰，“你们主子油盐不进，做奴才的也跟着学？万岁爷动怒了，要真是替主子着想，赶紧劝劝。”

    小珠子合上门扉，叹道：“这事儿谁又能劝得了啊？”

    太医院值房内。

    杜君惠将给灵璧的补身方放入砂锅内，刘医工走了进来，道：“杜太医，延禧宫惠嫔娘娘请你去请平安脉。”

    杜君惠皱眉，“惠嫔娘娘的脉案一向是有李太医管理的，怎么想起让我去诊脉？”

    刘医工道：“这属下就不知道了，延禧宫掌案现在外头等着呢。”

    杜君惠看向砂锅，只得道：“你帮我看着些，这里头的药材都是不可过了火候的。”说完，便背起药匣匆匆而去。

    刘医工见杜君惠走了，慌忙自袖中掏出一个药包，将一些粉末抖了进去。

    杜君惠诊脉过后，恰遇上卫婵，因他亦会去承乾宫请脉，倒也识得，卫婵对着他福了一礼，便径直进了延禧宫正殿，杜君惠纳罕：这承乾宫的人进出延禧宫怎的熟门熟路的？而惠嫔，脉象并无不妥，也不知为何巴巴儿地非要自己来此。回了太医院值房，他将药汁倒出，亲自送去了永和宫。

    永和宫内。

    芳苓伺候着灵璧将头上的抹额摘下，又将脸上的胭脂擦去，“主子何必这样？”

    灵璧拿起绣花绷子，“装病就得装得像，不然可骗不过梁九功那个老狐狸。”

    芳苓叹道：“主子，您就准备这样下去吗？”

    暗金色丝线穿透锦缎，又被细嫩指尖抽出，一个【*】字渐渐成型，灵璧道：“不这样又能如何？胤禛已经被夺走，我就盼着佟贵妃是真心喜欢他，能一生照料他，我这个做额涅的，愿意自此闭锁于此，一生吃斋念佛，保佑我的胤禛。”

    芳苓眼圈一红，“那主子那些苦不白吃了？您才是四阿哥的亲额涅，难道骨肉就这样割舍给旁人，您一辈子都不能认回？”

    灵璧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我都不哭，你也不要哭，这样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正说着，阿葵将杜君惠引入明间，茯苓忙放下帘幔，将药收入，灵璧端起来，抬手倒入了一边的花盆之中，待要将药碗送出去时，那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

    芳苓、茯苓倒抽一口冷气，杜君惠听见里头的动静，“怎么了？”

    灵璧伸手抚上那花枝，噼啪一声，花枝落在炕桌上，芳苓颤抖着道：“这……这是有毒？”

    杜君惠听她这么说，也顾不得规矩了，挥手掀起帘子，目光落在那盆枯死的花上，“贵人别动这盆花，让我看看。”说着，他取出银针，刺入泥土。

    银针并未变色，杜君惠想了想道：“看来不是剧毒，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可贵人一定要小心了，以后入口的东西都要谨慎。”

    冬日的阳光那样温暖，灵璧却觉周身涌上寒意，“杜太医，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谁人如此狠毒，非要我的性命不可？”

    杜君惠皱眉看她，“贵人别怕，这药以后不喝了……”

    “不！”

    灵璧道：“要喝的，既然不是剧毒，那就是慢性的毒药，这人既然想让我死，就不可能只下一次毒，劳烦杜太医每日都送药来。”

    杜君惠细细思索一阵，才道：“贵人是想……”

    灵璧颔首，“捉贼拿脏，没有证物和证人，咱们也不能奈旁人何，这药杜太医经过谁的手？”

    杜君惠道：“给贵人的药，臣自然是一手准备，只是……”他顿了顿，“中途被惠嫔叫走过！”

    芳苓眼睛一亮，脸上当即露出怒色，“是了！在宫里，咱们也就只有惠嫔一个敌人了！主子，定是她要害你！”

    灵璧摇摇头，“惠嫔就算想害我，但首先她要弄到有毒的药物，接着她要能在太医院值房插进手去，这件事这么复杂，绝不是她一个人就可以轻易完成的，想要一网打尽，我们只能以静制动！”

    杜君惠道：“好，臣明白贵人的意思，以后臣会每日送药来，直到抓住那个人。”二人对视一眼，杜君惠方才带着药碗离去。

    出了这样的事，灵璧也无心刺绣了，芳苓扶着她起身，“主子，眼下您才病了几日，就有人敢对您动手了，在这后宫里，没有皇上的宠爱，您是无法安生度日的。”

    灵璧冷笑，“有他的宠爱，我的日子也不是很平静。”她细细想了一阵，道：“你们几个这几日就出去放风，就说乌雅贵人病重，似有中毒之兆，至于主要的方向，你明白的。”

    芳苓点头，“奴才明白，旁人就罢了，一定让延禧宫那位知道。”



第56章 水到渠成
    芳苓、福慧等都是聪慧之辈，消息隔了几日便传播了出去，旁人犹可，布贵人吓得心胆俱裂，忙忙地便赶到了永和宫。

    殿内药香弥漫，碧色纱幔之内，一道纤细的人影侧躺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

    布贵人正要掀起帘子，芳苓哭着道：“贵人别看，我们主子身上都是红疹，看着可怕人，太医说了不许见风，您就隔着帘子说话吧。”

    布贵人得灵璧多次照拂，早将她当做亲生的姐妹，闻听此言，不觉坠下泪来，“灵璧，你怎么样？”

    灵璧才张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半晌才哑着声音道：“我……我没，福气，姐姐，咱们，咱们恐怕是……聚少离多了……”

    布贵人捂住嘴，掩住即将出口的呜咽，“傻妹妹，快别这么说，等你好了，你不顾着旁人，也得顾着四阿哥啊，难道你要让他不足两月，便失去亲母吗？”

    灵璧暗暗愧悔不该如此骗布贵人，但眼下也不能轻易暴露了，只得道：“姐姐，我怕是死的多了，求你，看在咱们往日的情长上，帮我看顾着胤禛……”

    二人又说了一阵，灵璧装作力竭般的昏厥过去，紫琳看在布贵人淌眼抹泪儿地去了，当即回宫告诉惠嫔。

    惠嫔勾起唇角，“这才吃了几天，就这个德行了？再吃几日，管保她死得透透的！”

    已而便是腊月初七，杜君惠借着请脉的机会到了永和宫，灵璧将殿内闲人将遣了出去，只剩芳苓、茯苓，“臣观察了这几日，已确定了下药之人。”

    隔着帘子，灵璧沉静的脸上现出狠绝之色，“好，明日便可动手，我会让小珠子、小坠子协助你。”

    次日，宫中妃嫔皆于慈宁宫相聚，众人坐定，传膳太监将静美喷香的膳食送上，皇帝四下扫了一眼，状似不经道：“乌雅贵人呢？”

    梁九功道：“回皇上话，永和宫掌案传话来说，乌雅贵人的病比之前几日更重了些。”

    皇帝转了转酒杯，瞥了他一眼，“你没去看看？”

    梁九功面有难色，“万岁爷，奴才倒是想进去，永和宫的人不放人啊。”

    郭常在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刻薄道：“这乌雅姐姐也忒不守规矩了，皇上的人，她也敢拦在头里？”

    布贵人愤愤看向她，终是大着胆子起身道：“皇上，奴才去看过乌雅贵人，她已经病得不能起身了，太医说不许着风，可见是重病。”

    皇帝眉心皱起，狠狠地瞪了梁九功一眼，才对太皇太后道：“孙儿去永和宫看看，皇太太且先用膳，孙儿去去便回。”说着，便径直出了慈宁宫。

    太医院值房内。

    杜君惠将药放入砂锅之中，便转入内间去准备旁的药材，刘医工正要故技重施，才掏出药包，早已埋伏于桌下的小珠子、小坠子二人齐齐扑出，一人抓手，一人抱腿，杜君惠劈手从他手中夺过药包，以指腹蘸了一点，放于舌尖。腐蚀的痛楚霎时自舌尖传开，他忙唾了出去，“是斑蝥粉末！”

    小珠子、小坠子死死扭着挣扎不休的刘医工，向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防着他咬舌自尽，“什么是斑蝥？”

    杜君惠皱眉道：“先别说这么多了，带上这个人，去见荣嫔娘娘。”

    皇帝到了永和宫，芳苓、茯苓、阿葵、阿蘩等跪在大殿门口，颤声道：“皇上，您可不能进去……我们主子……”

    梁九功怒道：“哎哟，没规矩的小崽子？万岁爷你们也敢拦着？还不快让开！”

    芳苓直起上身，耷拉着眼皮道：“奴才们须得忠心于主子，主子病重，不可着风，请万岁爷看在四阿哥的份上，让主子安心静养。”说着，便连连磕了几个响头。

    皇帝面上不显，五内却急如火焚，他恨不得一脚一个踢开这些奴才，“你们主子病得这样，为何不早来回？”

    福慧忙道：“回万岁爷，一早就回了敬事房的，前几日绿头牌便撤下了。”

    得！梁九功小心翼翼地瞄了皇帝一眼，一张俊脸黑得锅底一般，“你们平常不也得进去吗？现在拦着皇上不让进去，我看你们是不想要脑袋了。”

    众人正僵持着，荣嫔一行匆匆赶到，皇帝皱眉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顶着他那样冷漠的眼神，荣嫔心下刺痛，却也只肃容道：“皇上，乌雅贵人病重，本不该打搅，但太医院出了一件事，和乌雅妹妹的病势有关，奴才想此事须得回禀皇上。”

    梁九功缩了缩脖子，“万岁爷，天儿这样冷，请您移驾东配殿，慢慢儿来审问清楚。”

    皇帝向正殿内看了一眼，只得往东配殿去。

    一时，众人坐定，荣嫔对杜君惠道：“此事究竟如何，你且细细说来。”

    杜君惠颔首，转而对皇帝道：“皇上，乌雅贵人自产下四阿哥后，因一时失于调养，便有肺热咳喘之症，臣便配了一副汤剂给贵人煎服，自十二月初一至今，已有八日，今早，微臣正在内间配药，忽见此人往贵人的汤剂里添加药材，微臣和两个太监抓住此人，仔细研究之后，微臣发现，他要加入之物正是斑蝥。”说着，他将药粉递给了梁九功。

    皇帝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缓缓转动着扳指，“斑蝥是何物？”

    杜君惠道：“斑蝥本是一种昆虫，将其闷死或烫死之后晒干，可以入药。主要功效为破血祛瘀，散结消瘸，攻毒蚀疮，但是此物有毒性，孕妇一旦服用，便会立即小产。常人外用，会腐蚀肌肤，如果内服，只可取少量斑蝥粉末，佐以其他药物，否则会对内脏造成极大伤害。”

    荣嫔花容失色，“那乌雅妹妹？”

    杜君惠道：“所幸乌雅贵人服药时间尚短，只有七日，不然恐有性命之虞。”

    荣嫔起身，屈膝归于皇帝脚边，“后宫之中有如此恶毒之人，是奴才失察，险些害了乌雅贵人性命，奴才愿受责罚，只是此人不除，岂不遗毒后宫？”



第57章 替死鬼
    皇帝指向刘医工，“摘下他口中破布。”

    破布一拿出，刘医工立即磕头如捣蒜，口中连连叫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皇帝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衣角的五爪行龙如水波般轻晃，眼中凛冽的杀意几乎可裂金石，“朕饶不饶你，且看你说不说实话，是谁，指使你往乌雅贵人的药里投毒？说！”

    刘医工眼珠子一转，慌忙道：“回皇上，是……是，是承乾宫的佟贵妃娘娘！”

    荣嫔自然料到是她，按捺下嘴角的笑意，佯怒道：“你胡说！承乾宫佟贵妃娘娘是四阿哥的养母，她为何杀乌雅贵人？你难道不知乌雅贵人是四阿哥的生母？！”

    刘医工高声嚷道：“臣不敢撒谎！佟贵妃说，既已得子，无需留母，让臣在贵人的药里放入斑蝥，使其容颜尽毁，早早丧命，她才可彻底霸占四阿哥！啊！”

    皇帝怒极攻心，飞起一脚，将刘医工踹开，刘医工吐出一口鲜血，却不敢再说，身如筛糠地躺伏在一边。

    层云如撕棉扯絮般的堆叠着，似酝酿着一场暴雪，屋外一时暗沉下来，狂风吹得窗柩噼啪作响，众人皆都一动不动，半晌，皇帝道：“此事不许外传，决不许让乌雅贵人得知，谁敢议论，”他垂眸看向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杀！”

    荣嫔待要说话，皇帝已带着人出去，小珠子按住刘医工，“那？此人？”

    荣嫔皱眉，“送去慎刑司，暂且关押，等候处置。”

    出了东配殿，冬风如刀般割着皇帝的面庞，可比刀更凌厉可怕的，是皇帝黑沉的面色，一行人进了承乾宫，佟贵妃正坐在正殿逗弄着四阿哥，见皇帝来了，笑意盈盈地将四阿哥交给乳母，“表哥……”

    皇帝目光阴冷地看着她，此人是佟国维之女，是孝康章皇后的亲侄女，是自己的亲表妹，她看起来是如此的纯洁，可在这张纤弱动人的面庞之下，居然藏着一副蛇蝎心肠，皇帝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若不如此，他根本控制不住想一耳光抽死她的冲动！

    梁九功甚有眼色地将奴才们都轰出正殿，自己则小心地守着殿门。

    佟贵妃面色微变，“皇上？”

    皇帝冷肆一笑，恨声道：“你已经得到了胤禛，为什么还要杀了灵璧？”

    佟贵妃大惊失色，饶是她平日巧舌如簧，此时舌头像打了结似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才慌忙跪下，竖起三指，“奴才以佟佳氏全族起誓，绝无……”

    皇帝暴喝一声，咬牙道：“闭嘴！要不是你出身佟佳氏，与朕有骨肉之亲，朕早杀了你了！胤禛，你留着，从今日起，他就是你的命，他死了，你要跟着去死，他伤了，你也要跟着伤！朕最后留一点颜面给你，此事，朕不会再和你追究。”说完，他看也不看佟贵妃，转身出了正殿。

    梁九功早听到了里头的动静，见皇帝出来，小心低下头，唯恐这滔天的怒火烧到自己，“承乾宫敬嫔谋害乌雅贵人，着废为庶人，贬入巩华城为洒扫宫女，终身不得出！对外就说，敬嫔得了急病，暴毙。”临到出了承乾门时，西配殿传来敬嫔哀切的叫喊声，旋即似是被堵住，只余呜咽，皇帝转过身，“安排个人到巩华城照料敬嫔，别让她……受苦。”

    这是要拿敬嫔当替死鬼的意思了，梁九功不敢多言，等皇帝走后，亲自去处理此事。

    殿外人群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佟贵妃转眼望向窗外，冷风卷着伶仃枯叶四散而去，卫婵走进殿内，同隽娘将她扶起来，隽娘伺候贵妃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慌了神，“主子，您这是怎么了？皇上为何忽然下旨，废黜敬嫔娘娘？”

    佟贵妃迟迟地转过头，怔然看向她，清亮的眸中满是慌乱惧怕，半晌才嗫嚅着道：“皇上……皇上，说，说我要杀了乌雅灵璧，他还说……若是胤禛出事，就让我跟着……跟着去死……”

    隽娘皱眉，环住佟贵妃颤抖如风中残叶的身躯，“皇上为何这么说？主子虽然要去了四阿哥，但并无害人之心啊！”

    卫婵抿唇，低声道：“会不会是乌雅贵人想夺回儿子，故意设计咱们主子？”

    隽娘抬眸看向她，复又看向佟贵妃，“自来规矩如此，乌雅贵人不会如此昏聩吧？”

    佟贵妃垂眸，泪如滚珠般落下，她入宫十余年，第一次见到皇帝那个模样，他眼底的恨似是一把刀，要剖出自己的心肝来，更没想到他连一句辩解都不肯听，“……走！咱们去永和宫问个清楚！”

    卫婵忙道：“主子，永和宫贵人病重，阖宫闭锁，谁都不见，连皇上都不能见到乌雅贵人，您是进不去的。”

    佟贵妃恨恨道：“难道就让我蒙受这样的不白之冤？我哪里有要害她！我可是堂堂的贵妃，为何要和她一个小小贵人过不去！我还瞧不上。”

    隽娘见她气得小脸儿煞白，忙让卫婵去倒茶来，自己则为她顺着心口，“主子且别气，善恶到头终有报，主子没做过的事，时间会洗刷您的冤屈，且等皇上气儿顺了，您再去辩解不迟。”

    佟贵妃看她一眼，也明白自己此刻不能莽撞行事，只得应下。

    次日，消息传到永和宫。

    芳苓诧异看向沉默着的灵璧，“怎么会是敬嫔？那……惠嫔呢？”

    灵璧看向即将完成的《金刚经》第三品大乘正宗分，冷然道：“做了替死鬼呗。”

    芳苓一边为她捻了珠线，一边道：“是为了惠嫔吗？”

    灵璧挑眉看她，半晌低声道：“或许不是惠嫔，不，”她摇了摇头，“或许不是惠嫔一人。”

    芳苓不解，却也不敢深问，窗外大雪纷飞，整个紫禁城银装素裹，积雪压断了松枝，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世界里，芳苓听自家主子发出一声叹息。

    “不论是谁，敬嫔的这条命是记在我头上了，我欠了她一条人命……”



第58章 吊足胃口
    屋外的雪更大了，遮天蔽日而下的雪珠似要将这人间的污秽全然遮盖。

    转眼便至除夕，乾清宫内点燃了数十盏宫灯，四壁玲珑明透，灯火辉煌，更显热闹。太皇太后看向底下坐着的妃嫔，叹道：“这人可真是越发少了，仙儿呢？”

    皇帝几不可见地皱眉，“说是病了，朕就没让她来。”

    太皇太后微讶地看着皇帝眼底的烦躁，却也没有多问，“乌雅氏身子还没好吗？”

    说起这个，皇帝更觉苦恼，永和宫深深闭锁，无一点消息传出，自己也只能从太医那里探知消息，“没……”

    他话未说完，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布条幅走了进来，领头的正是福慧，他行了个双安礼，道：“奴才福慧，奉永和宫贵人之命，送新春贺礼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向他身后，“这是何物？”

    福慧一拍掌，小珠子、小坠子抖开长长的条幅，众人探头去看，黑底锦缎上以金珠线绣了经文，远而望之，光芒柔和，字迹平整，颇有古风。

    皇帝走下玉阶，细细看过，“这是《金刚经》，看这字迹，是五代十国时，楚国石壁上留存的残书字迹，可是乌雅贵人初通文墨，她是如何做到的？”

    福慧忙道：“回皇上话，贵人是遍寻拓片，以乳白薄绢拓下，而后依照拓下的轮廓，先绣字的外缘，再以珠线填补其内。”

    这话听着简单，但绝非易事，一则拓字费神，二来辑珠绣需要将每一个珠子绣平，稍有不慎，满盘全毁，是京绣之中的上品，也是最难的。太皇太后笑着伸手抚上那平整的绣品，“乌雅氏有心了，这份新春贺礼，哀家非常喜欢。”

    福慧笑道：“主子若是亲耳听到太皇太后说一句喜欢，那这六个月的辛苦就没有白费。”

    “六个月？”皇帝挑眉，心下猛地怫然，这人有时间花六个月绣这样浩大的一副绣品给太皇太后，却没一点时间做件小玩意儿给自己。

    可恨！可恼！可……还挺可爱。

    太皇太后看了皇帝一眼，暗自好笑，“乌雅氏一片孝心，苏麻，好好儿收起来，命人给上个框子，悬挂在大佛堂内，哀家要日日看到。”

    苏麻喇姑忙命人接过，太皇太后转而对福慧道：“你们主子体弱，别让她做这劳神的事，好好养着身子要紧。”

    福慧应是，“奴才贺礼送到，不敢再搅宫宴，奴才告退。”说完，带着小珠子、小坠子退了出去。

    这三人只露了一个面儿，便将皇帝的魂儿都勾到了永和宫，宫宴之上美酒佳肴，歌舞升平，却不能引起他一点兴致，好容易熬到结束，皇帝也未送太皇太后回宫，便匆匆赶往永和宫。

    永和门洞开，正殿檐下挂着应景的灯笼，处处金彩珠光，透出新年的喜气，皇帝命仪仗队在外等候，自己走到门边，伸手去推时，门扉紧扣，竟是有人上了门栓！

    “乌雅灵璧，你赶紧给朕开门，再不开门，朕就上脚踹了，你试试看这烂门能不能经住朕一脚！？”

    一道红色人影走到门口，宫女掀起里头的门帘，皇帝看时，只见她一张素面为纱巾覆盖，“皇上只管踹，奴才就站在这儿，您一脚踹上来，毒不死奴才，门撞死奴才！”

    皇帝气得倒仰，“大过年的，谁许你死呀活的？你就这么斤斤计较？！朕抱走胤禛，你就一辈子不见朕！？”

    灵璧走到门边，双臂拄在门框上，两手托腮，一双大眼灵动地看着皇帝，“奴才病了，不能侍寝，并非不见皇上。”

    皇帝一手按住门扇，凑到她面前，二人隔着一道门说话，“你有功夫给太皇太后贺礼，没时间给朕做？做人须得局器些！”

    灵璧佯装轻嗽两声，一手按上额角，“奴才熬了这许久的神，身上受不住，奴才要去歇着了，万岁爷也早些回去，过会子还得大宴宗室呢。”说完，阿葵、阿蘩合上帘子，隔绝了屋外人的视线。

    皇帝跟着往东梢间走，哪知里头的人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将遮光用的竹屉子一一放下，满室昏暗，不见伊人。

    梁九功愕然看着皇帝抬起脚又放下，在心里给永和宫人竖了个大拇哥。

    康熙十八年，正月一开朝，前线便捷报频传，吴三桂第三子吴应麟兵败，大清军队夺回岳州，接着收复长沙，将延伸入湖南境内的吴三桂部队驱逐回昆明，与此同时，出于福建的姚启圣再次击退刘国轩部，将郑经的部队据于福建之外，

    皇帝大喜，于御门听政之时，将前线捷报与众臣分享，新的一年以一片顺利开局，前线将士展开了全面的战略反攻，历时五年之久的三藩之乱终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永和宫内。

    布贵人掀开门帘，走了进去，见灵璧独自歪在匡床上看书，笑道：“通贵人的好日子，你还懒着？”

    灵璧起身，面纱随着动作微微一晃，露出莹白水嫩的一片肌肤，她将书撂下，亲自斟茶给她，“通贵人生的阿哥？”

    布贵人颔首，“可不是么，前朝平顺，皇上心情好，阿哥才出生不久，就赐了名字，叫胤禶。”

    灵璧露出浅笑，面纱之外的眼微微眯着，“那可好，通贵人失了万黼那么些年，如今再得一子，可见是上天怜恤呢。”

    布贵人浅啜一口，看向她，试探着道：“你的脸早就好了，为何……我听说皇上可问了许久了。”

    灵璧垂眸，转了转手中的白瓷盖碗，“上次那事我心里后怕得紧，一想到再次侍寝就有可能再招来旁人嫉恨，我就怕得发抖，倒不如现在这样，安安分分的，不也很好？”

    布贵人握住她的手，“我认识的乌雅灵璧从不怕事，我看根本就是你对皇上心存芥蒂。”

    灵璧赧然一笑，旋即眉心皱起，眼中现出痛色，“若说我心无芥蒂，恐怕姐姐也不信，不如认了，皇上或许不在意我的孩子，可我在意，不想一次次骨肉分离……”



第60章 姐妹龃龉
    灵璧颔首，二人一道进了正殿，比之当日做贵人时的装潢，此时的钟粹宫更显精致，四壁皆装饰了壁瓶，其中插着时鲜花卉，甫一进去，便有盈盈暗香袭来，灵璧敛衽坐在紫檀木椅上，道：“娘娘这里的椅搭子都是灰鼠的，可比寻常的软垫更和暖些呢。”

    荣嫔笑道：“贵人病了些日子，和从前倒不大一样。”

    灵璧端起茶盏，精致的护甲套磕上杯壁，发出琅琅脆响，她垂眸浅笑，“荣嫔娘娘笑话了，我到鬼门关走了一趟，心有余悸，自然和从前不一样。”

    荣嫔叹道：“妹妹糟了一回罪，所幸有皇上恩泽庇佑，才能逃过一劫，想来那人以后也……”她忙掩唇，转口道：“敬嫔伏诛，妹妹以后一定平安康泰。”

    灵璧颔首，“如此便承娘娘贵言了。”

    荣嫔神色微微一僵，眼底亦带上浅淡不悦之色，“不过妹妹新进得宠，后宫之中眼热忌惮的人不少，姐姐是过来人了，还是想提点贵人一句，不可不防啊。”

    灵璧起身，向着荣嫔福了一福，道：“多谢荣嫔娘娘关怀，灵璧记下了，一定处处小心。永和宫内正在搭建竹屏，我还需回去看着，就不打搅娘娘了。”

    出了钟粹宫，芳苓道：“主子，奴才怎么觉得荣嫔似是话里有话？”

    灵璧拢了拢披风，“一篇宏论，半真半假。”

    芳苓道：“那荣主子为何要和主子说这番话呢？奴才听小珠子说，上次给主子下毒之事，是荣嫔协助皇上处置的，会不会荣嫔知道些内幕呢？”

    二人一道转过广生左门，灵璧道：“万岁爷说了不许外传的事，你非要去探听，龙有逆鳞，触之必死，荣嫔嫌命长，敢到处说，我可不敢多问。”

    走到承乾宫门口时，灵璧顿足，“咱们去里头看看。”

    才刚走到正殿门口，隽娘掀起帘子出来，见是灵璧，淡淡道：“贵妃娘娘身体不适，不可见客，贵人请回吧。”

    灵璧忙道：“既然娘娘玉体不宁，我并不敢打搅，只想见一见四阿哥。”

    隽娘冷哼一声，抬起下颚道：“四阿哥既然到了承乾宫，便是贵妃娘娘的儿子，你出身微贱，难道要让人人知道，四阿哥有你这样一个亲额涅，将来坏了阿哥的前程？”

    她说话如此无礼，姿态之中更无一丝敬意，芳苓隐隐带了怒气，正要发作，灵璧握住她的手，强笑着道：“如此，我便回去了，愿娘娘身体早日康复。”说完，眼底已隐隐含泪，她不欲在人前落泪，便匆匆离开了承乾宫。

    芳苓跟在她身后，怒道：“难道她们一辈子不许四阿哥见自己的亲额涅吗？这也太过分了，主子，咱们去告诉皇上！”

    灵璧走得快了，险些一跤栽倒，芳苓慌忙去搀扶时，才发觉她已泪流满面，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冷风吹散，灵璧倚着冰冷的宫墙，看向无尽的青冥，“胤禛在佟贵妃手中，就是捏住了我的性命，如果我不听话，她不必直接对付我，只稍稍让胤禛受一点苦，就足够我痛彻心扉，往后见了承乾宫的人，都规矩些，尽量忍让吧。”

    过了四月，天气日渐暖和起来，永和宫苑内四周的花尽皆盛放，月季深粉嫩白，凌霄浅红，忍冬鹅黄，藤萝深紫，将整个永和宫点缀得宛若花海，香气随风飘逸开来，引得彩蝶纷纷，立时便成了宫中奇景，引得各宫的人纷至沓来，灵璧索性便在竹屏旁设了一张檀木小桌并数把新巧木椅，来人时也不往正殿让，只让她们在前院坐着，一壁说话，一壁赏花。

    这日天光正好，灵璧道：“我看通贵人这两日也不爱出门了。”

    布贵人叹道：“好容易得了个阿哥，还被抱去翊坤宫，任谁都不高兴。位份低微，生了阿哥要送给旁人抚养，这是小时候为娘的难受。若生了公主，少女初成就要远远儿地和亲，这是长大了为娘的难受，总归没好受的。”

    这种感受灵璧是最懂的了，她生下胤禛四个月了，最近这三个月连一面都不曾见过，也不知他是否长胖了，喜欢什么，乳母有否仔细照顾，“我也不好去劝，恐怕到时候不是我劝她，而是两个人抱头痛哭吧？”

    布贵人道：“也是通贵人运气忒差了些，你不知道，胤禶都被抱去翊坤宫了，宜嫔娘娘诊脉，发现遇喜，这要是晚个一两日的，或许还能留在身边。”

    说起这事儿，灵璧也觉可叹可笑，“说来宜嫔和郭常在还是嫡嫡亲的姐妹呢，宜嫔有了身孕，郭常在脸上可不好看。”

    布贵人道：“你住得远自然不知道，那两姐妹时常闹不愉快呢，我们端嫔娘娘都不知从中调停了多少回了。”

    二人正说着，前去翊坤宫送贺礼的福慧着急忙慌地回来，“主子，翊坤宫出事了！”

    布贵人和灵璧对视一眼，齐齐去问出了何事。原来今日一早，各宫的贺礼送到翊坤宫，旁的倒也罢了，唯独佟贵妃送去的七宝纯金项圈制得最为精致，上头的砗磲、东珠等珠宝个个华彩晶莹，堪称难得的上品。

    郭常在即将临盆，一眼便看中了这个贺礼，她伸手拎起项圈，道：“姐姐，你这里有这样多的宝贝，这个就让给妹妹，如何？”

    宜嫔皱眉，盒子上面标着杏黄色签子，可见是佟贵妃的贺礼，自然不能随意给人，“桌上好的多着呢，你何必非要那个？其他的，你随意挑拣几件拿去。”

    郭常在闻言，心里老大地不乐意，从前在家时，有多少好东西都是先紧着这个姐姐挑，只因她是嫡出，而自己是庶出，没想到入宫之后竟也是如此！“姐姐，您莫要这般小器么，难道您连这样一个小玩意儿都舍不得？”

    宜嫔初初有孕，正是反胃恶心、头晕脑胀的时候，闻言更是烦躁，“翠缕、翠俏，将各宫的贺礼拾掇拾掇，收入那立柜里。”



第61章 琴瑟和鸣
    翠俏从前在家时便最是厌恶这个三姑娘，贪得无厌，嚣张跋扈，劈手就要夺过项圈，就要带进去。

    郭常在的宫女四格见翠俏如此无礼，当即便出手将她推开，郭常在也来帮忙，众人撕扯起来，宜嫔更觉愤怒，连忙出声制止，忽的一声惨呼响起，宜嫔定睛去看时，郭常在伏在地上，身下一滩血色漫开。

    灵璧、布贵人匆匆赶到，郭常在已经被抬回了庆云斋，宫女来来回回地往里送水，灵璧听着那凄惨的惊叫，不觉想到了自己当初生胤禛时的模样。宜嫔方才受了惊吓，端嫔、荣嫔二人正在安慰她，布贵人走进正殿，向灵璧摇了摇头，“郭常在这一胎月份不足，产前腹部受到了外力挤压，恐怕不好。”

    众人直等到暮色四合之际，郭常在才产下一个女婴，那婴儿的哭声极为虚弱，小小的身子上布满了可怕的青紫色。

    杜君惠细细嘱咐过乳母，又给郭常在配了一副补身的汤剂，方才离开。

    惠嫔走进寝殿，帮着宫女收拾着寝殿，郭常在迷蒙的眼中只见她拿起一只精致的青玉香炉，撒了些苏合香进去，然后将香炉放在一侧，香甜馥郁的气息驱散了血腥味，惠嫔敛衽坐在床边，慢慢擦拭着她额上的汗珠。

    郭常在哑着嗓子，低声道：“孩子……”

    惠嫔微笑，将她凌乱的发别在耳后，“妹妹放心，有杜太医在，他一定会好生照料公主的。”

    早已力竭的郭常在闭上眼睛，惠嫔接过宫女的人参鸡汤，叹道：“都是一父所出的亲姐妹，宜嫔妹妹也忒狠了些，你都这样了，她也不来看看。”

    郭常在半阖着眼，咬牙道：“她向来厌恶我，怕是我死了，她才如意呢，可我偏不遂她的心！”

    惠嫔忙道：“妹妹可别这么说，这死呀活的，可不吉利，我那里有些极品燕窝，这是补身的呢，过会子让她们送来。”

    郭常在感激地看她一眼，才沉沉睡去。

    出了翊坤宫，荣嫔道：“皇上自来是不问这些事的，不过我看须得回了太皇太后，毕竟是得了公主这样的大事，求太皇太后给公主择个名字才是。”

    端嫔颔首，“荣嫔姐姐处理六宫事务多年，自然得心应手，您说这样好，那便是这样办罢。”

    永和宫与翊坤宫相隔甚远，春夜微风习习，月光异常皎洁，洒下一片如水光华，灵璧道：“惠嫔还未回去吗？”

    福慧在前面提着灯笼，道：“奴才临走时瞧见惠嫔娘娘在东配殿照顾郭常在呢。”

    灵璧莞尔，转眼便至永和宫，宫灯荧荧发亮，月明星稀，风送花香之处，有一人静立于花荫之下，灵璧定睛看时，才发觉是皇帝。

    “万岁爷怎么在这儿站着？若着了风可就不好了。”

    皇帝正看院内陈设，忽听她来了，伸手握住她略显冰凉的双手，“听说郭常在生了个公主？”

    灵璧颔首，“确实如此，不过公主孱弱，须得小心照应。”

    芳苓端了一盏象牙雕云鹤的海棠灯来，皇帝拉着她坐下，“你想不想抚养六公主？”

    灵璧垂眸，衣衫上的刺绣在烛火之下流转暗华，“奴才从未养过孩子，不知能不能养好。”

    皇帝目光一滞，更紧地握住她的手，“胤禛被你养得很好，朕去看过他，憨态可掬，甚是可爱，怎么？你最近没去探望胤禛吗？”

    灵璧朝他看了一眼，目光移向别处，幼嫩花叶在风中轻颤，一如她此刻的声音，“……奴才进不去承乾宫……她们说贵妃病了，不许打搅。”

    皇帝眉间的褶皱更深，“朕把胤禛带走，是一个大错！”

    灵璧忙道：“万岁爷别说这样的话，既然您说胤禛很好，那做额涅的怎么都是高兴的。”

    皇帝伸手环住她的肩膀，二人一道看着月下繁花似锦的永和宫，“把六公主抱来吧，你来抚养，朕很放心。”

    灵璧心中掠过一丝惘然，旋即摇头，“不，女子生产都是往鬼门关走了一遭，郭常在尤其受苦，同样是孩子被抱走，奴才不想让郭常在母女分离，求皇上应允，让郭常在自己养着公主吧。”

    皇帝轻叹，看着她细嫩修长的手指，“好。”

    灵璧抬起头，“万岁爷赐了一把好琴给奴才，可惜奴才不会弹琴，既然您今日在永和宫，可否教教奴才？”

    皇帝莞尔，“朕教你读书写字也就罢了，现如今还要教你弹琴，难道朕是你聘请的西席先生吗？聘金几何，朕可是很会弹琴的。”

    灵璧起身，缓步往殿内走去，皇帝跟在她身后，见她自多宝阁中取出一只扇套来，“这个可算是聘金吗？”

    皇帝看那扇套，外绣一条五爪金龙，龙目生威，金鳞熠熠，周身以蓝紫两种丝线绣云，配色精妙，极是一个佳作，“勉强算是吧，但一个绣品只能换来一次教导，你若想多让朕教，可要多多地给朕做这些小玩意儿。”

    灵璧撇撇嘴，二人一道进了西梢间，皇帝四下看看，“你这里布置得倒好，只是少一方匾额，不如朕来给你写几个字。”

    灵璧见他欲伸手拿起狼毫，忙将桌上的笔收起来，“万岁爷让奴才练字，奴才正想自己写一个匾。”

    皇帝皱眉，纳罕道：“这可是御笔，宫中谁不奢望得到，你竟也不稀罕？”

    灵璧摇头，“奴才并非不稀罕，只是这里是奴才的住处，自然是自己安排的好，若有人在万岁爷的乾清宫胡写乱画，万岁爷也不高兴吧？”

    皇帝伸手掐住她脸上那点肉，“别以为朕没听出你的意思来。”

    灵璧拂开他的手，看向外头吃吃发笑的宫女，“叫人看见，您是天子，天子自有威仪，不能随意在外人面前动手动脚。”

    皇帝无奈地长叹一声，跟一个不懂风花雪月的木头人说这些真是浪费光阴，他拉着灵璧坐在琴桌前，“今日朕教你指法，先教右手，等右手学会之后，朕再教你吟猱绰注，古琴的弹奏指法有，托，”说着，他右手大拇指向外一弹，“此指法名风前鹤舞。”



第62章 随驾出行
    灵璧试着依照他的姿势轻轻一弹，结果却不尽如人意，皇帝摇摇头，按住她的拇指，“这一下落指必要果断，但是须得松些。”他又听灵璧弹奏一次，微笑颔首，“这样就好多了。”

    灵璧凝睇他一眼，复又看向他的手，“此指法名曰鹤鸣在阴，是以右手食指向内弹入，但是不可过急，动作须得平缓。”

    古琴铮铮奏响，灵璧凝神看着皇帝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指，听着一声声高雅曼妙的琴音传开，心下亦是一片澄明，古人曾言琴音能静心，果然诚不我欺。芳苓颇有眼色地放下西梢间缎绣远山烟云图的帘子，又点燃一支沉水香，方才缓步退下。

    三日后，公主洗三，众妃皆至翊坤宫观礼，宫女将早已准备好的挑脐簪子、围盆布、金银裸子等物端来，齐齐地码在长条桌上，又有年长的嬷嬷端了温热的槐条蒲艾水，苏麻喇姑亦跟着那嬷嬷进来，众人见她，皆齐齐问好。

    苏麻喇姑道：“各位主子折煞奴才了，奴才是代太皇太后来赐礼的，太皇太后赏各色如意六柄、檀木镶珠素珠六串并金元宝六锭给郭常在。另外，太皇太后还为六公主赐名，锦陶。”

    宜嫔代为收了，笑道：“请嬷嬷留下，喝一杯水酒再走吧，不然也显得我们忒失礼了。”

    苏麻喇姑摇摇头，“谢过宜主子的好意，奴才还有旁的事，奴才告退。”说完，便带着前来送赏赐的宫女们离开翊坤宫。

    因郭常在难产脱力，无法起身，只得由宜嫔主持，乳母抱着六公主出来，布贵人笑道：“看着六公主的模样，不觉就想起了锦媛刚刚出生时的模样，小小的，软软的一个，一转眼她如今都六岁了，到我腿这么高。”

    灵璧道：“五公主像你，将来一定是个美人胎子。”

    布贵人赧然，搡了她一把，“胡说呢，郭常在容貌远在我之上，若你这样说六公主将来岂非更美？”

    宜嫔往金盆里放了清水，姥姥大夫便道：“细水长流，长命百岁。”

    灵璧生胤禛时，因太子病着，宫中也无人来问，便从未见过这样这样的礼，但见那姥姥添盘的时候，拿起棒槌往盆里一搅，说道：“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

    这才给公主洗澡，公主受凉一哭，便谓之“响盆”。一边洗，一边念叨祝词，“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随后，用艾叶球儿点着，以生姜片作托，放在公主脑门上，象征性地炙一炙。

    再给公主梳头打扮，“左描眉，右打鬓，找个女婿准四村；刷刷牙，漱漱口，跟人说话免丢丑。”用鸡蛋往公主脸上滚滚，“鸡蛋滚滚脸，脸似鸡蛋皮儿，柳红似白的，真正是爱人儿。”洗罢，以襁褓裹好了，用一棵大葱往身上轻轻打三下，说：“一打聪明，二打灵俐。”随后叫宫女把葱扔在房顶上。

    众人见她说得新奇有趣，皆都微笑起来。

    通贵人看过人给公主扎了耳朵眼儿，心里实在想着胤禶，便向宜嫔问过，往西配殿去了。众人坐下吃了席面，惠嫔这才走进来，宜嫔邀她坐下，“惠嫔姐姐去了何处？”

    惠嫔微笑坐在端嫔手边，道：“去瞧瞧郭常在，公主这里有你们，便足够热闹了，倒是无人去看做额涅的可怎么行？”

    灵璧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多说什么，布贵人在她耳边小声道：“惠嫔待郭常在十分亲厚，她宫中的安常在时常来找咸福宫的万答应说话，说惠嫔时常到翊坤宫走动。”

    灵璧垂眸，搛了一只小巧的鸽子蛋放在布贵人碗里，道：“惠嫔待谁都很亲近，和宫中上上下下的人都能搭上话，也是本事。”

    布贵人皱眉，“我倒觉得这样的人不甚真诚，今儿和这个好，明儿和那个好。”

    灵璧笑看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原来姐姐也有说这样话的时候。”

    正说着，小金子来传旨，“皇上定于本月二十七往保定围猎，着安嫔、乌雅贵人随驾前去。”

    安嫔今日并未到翊坤宫来，这话自然是说与灵璧听的，灵璧起身接旨，小金子方才离去，惠嫔轻笑道：“果然是乌雅贵人得宠些，这安嫔可是总兵之女，向来骑射极好，因此颇得皇上圣心，皇上围猎大多携安嫔去，没想到这次连乌雅贵人都有份，我们是没福的了。”

    灵璧谢过她的夸奖，道：“我虽出身不显，但阿玛也是护军参领，七岁便会骑马，八岁便可引弓射箭，到十二岁骑射俱佳，不过来日我猎场上的丰姿，惠嫔娘娘恐怕是无缘一见了，毕竟，”她挑眉一笑，“您都不能随万岁爷出宫看看。”

    她这样当着众人下惠嫔的面子，是布贵人始料未及的，惠嫔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她僵硬地勾起嘴角，“那本宫就祝愿乌雅贵人能长长久久地保住这份宠爱，也免得来日和我们一般。”

    灵璧依旧温婉笑着，“那就承娘娘贵言了。”

    待到启程那一日，皇帝大驾卤簿便在乾清门处等候，灵璧、安嫔各自坐肩舆至左右内门，转乘车辇，皇帝的车辇幨帷上绣着金云龙纹，妃嫔的车辇幨帷上则是鸾凤，太监将红木小扶梯放在车辇之下，灵璧等安嫔上了车辇，待要跟着上去时，梁九功跑了过来，“贵人且住，万岁爷有旨，请您往前头车辇去坐。”

    灵璧向前看去，果然见皇帝小金子打起窗扇，皇帝微微侧首，与她遥遥对望，灵璧本想推拒，但四下数万人等着，她也只得跟了梁九功去。

    皇帝的车辇极为宽敞，里头各色器物俱全，俨然一间小屋，车窗下悬挂着一对青玉香球，丝丝缕缕的龙涎香顺着镂空花纹溢出，雍容沉静的香气充斥着整个车厢。马车坐垫左侧放着一只檀木小柜，皇帝从中取出一只银烧蓝暖壶出来，斟了两杯茶，车辇缓缓移动，里头的茶却未泼出一滴。

    注：洗三内容来自百度百科，并非作者独创。



第63章 安嫔
    灵璧端起那珐琅茶杯，“内务府人做事真是处处谨慎，这车辇里皆是依着您的喜好来的。”

    皇帝倚在软靠上，“那是，朕平日外出围猎皆是乘此车辇。”

    灵璧看他仍带着行服冠，靠在软靠上便歪歪斜斜的，便伸手替他摘下，皇帝看向她袖口的木兰花刺绣，嗅着她袖间熟悉的香气，奇道：“朕发觉你很喜欢这股香气，冬无夏常你身上都是这股味道。”

    灵璧微笑，“今儿早起尚未拾掇利落便要出行，哪有功夫拢什么香啊？您又唬着人玩。”

    除去了头冠，果然舒适了许多，皇帝伸手拉过灵璧，让她躺在自己怀中，斑驳日影、晴空白云自明黄色窗纱上透进来，灵璧低声道：“外头还有随扈的侍卫，万岁爷，这可不成。”

    皇帝捂住她的嘴，“你这人惯会煞风景，难道还有人敢往龙辇里偷看吗？窥伺御驾可是要诛三族的，更何况你是朕名正言顺的贵人，谁敢胡说八道。”

    灵璧失笑，坐直身子，将他的黄漳绒穿米珠珊瑚珠朝靴脱下来，道：“万岁爷早起先上了早朝，一眼没合便要启程，您不困吗？”

    她不说倒不觉得，一说出来，皇帝倒真有些犯困，车辇轻轻摇晃，细细的礼乐在窗外渐渐低下去，灵璧看他睡着，轻手轻脚地将茶具收好，倚在车壁上，一时亦走了困。

    午后至保定县跸驻于行宫一夜，次日便至围场行猎，一望无垠的草原碧波荡漾，一股温热而干燥的气息如浪般滚滚而来，极目远眺，可见远山一道道连绵起伏的轮廓，辽阔壮美，天地之间只余蓝绿二色，纯粹至极，此情此景，更显天地之浩瀚，人类之渺小。

    灵璧头戴顶戴双眼花翎帽，身着朱红色行袍，腰悬弯刀，兼配容臭。她从戈什哈手中接过马缰绳，翻身上马，朱红色行服划过一道烈烈如火的弧度，皇帝见她稳稳坐在马上，神态睥睨如神祇，便叫了一声好。

    安嫔亦策马而至，神色淡淡，“确实不错。”

    安嫔素来不与六宫中人来往，灵璧往日见她更不曾与任何人多言，今日得这一句夸赞，倒颇为惊讶。戈什哈递上弓箭，灵璧试了试，“力道小了些，换把沉些的来。”

    皇帝骑在御马上，衣襟上的金龙在日光下泛起金辉，帝王威仪迫得人不敢直视，“寻常妃嫔皆用此力的弓箭，你怎么倒要换？”

    灵璧接过换来的弓箭，道：“奴才的阿玛自小将奴才充做男儿教养，寻常女子的弓箭于奴才而言自然轻了些。”

    皇帝颔首，指了指身侧男子，“这位是裕亲王，亦是朕的皇兄。”

    灵璧忙要下马行礼，裕亲王笑道：“猎场之上不分地位尊卑，只看箭术高低，乌雅贵人便不要拘泥小节了。”

    灵璧垂首微笑，“是，多谢王爷。”

    皇帝一马当先，扬鞭而去，裕亲王、安嫔、灵璧及一众戈什哈紧随其后，马蹄声碎，溅起落花片片，林中的戈什哈早已将各式猎物放入围场之中，他拉开自己的七力金弓，一箭射中一只惊慌失措的野兔。

    灵璧四下眺望一阵，勒住马缰，回身一箭，利箭正正穿入一只梅花鹿的脖颈，戈什哈拖了鹿过来，一箭毙命，皇帝抚掌而笑，“朕小看了你，果然不错！”

    灵璧轻笑着将箭矢插回箭筒之中，“入宫五年，手生了许多，万岁爷喜欢狐皮围脖吗？奴才看看有没有狐狸，给您弄一只来。”

    皇帝笑道：“那是女子才用的，朕是男子，胡说什么！”

    安嫔亦射中一只锦鸡，看向灵璧的眼中已有激赏之色，“难怪皇上会带你来，我的启祥宫之中设了箭靶，改日可以来我那里坐坐。”

    灵璧颔首，“娘娘盛情，那我自然要去的。”

    皇帝兴致极好，带着侍卫便进入密林之中，灵璧久不骑马，只跟随一阵便停了下来，同安嫔一道策马徐行，安嫔容貌生得艳丽，可与容貌不符的，是她眼中的冰凉之色，似是千仞绝壁上万古不化的冰雪，灵璧亦不敢随意开口，只默默相随。

    安嫔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你似乎很怕我。”

    灵璧看向她，“并非害怕，只是与娘娘不相熟，不敢随便开口。”

    安嫔勾起唇角，眼中有了一点暖意，“我本以为得宠的乌雅贵人定是舌灿莲花，没想到这样笨嘴拙舌的，和后宫那些人都不一样。”

    灵璧垂眸，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一样是女子，有何不同呢？”

    安嫔冷然道：“后宫之人大多虚与委蛇，那个惠嫔更是其中翘楚，不过我看你倒是很聪明，离那个惠嫔很远，上次那事也是你向太皇太后揭发的。”

    灵璧面色微变，眼中带上了警惕，“娘娘倒知道得很清楚。”

    安嫔转头看她，艳丽的脸上竟是讥诮，“瞧，一句话说不对，你就急了？你和惠嫔之间的事，我可不想管。”

    灵璧看向远山，寒黛冷翠，松涛阵阵，此情此景之下，连人的心都似乎跟着旷达起来，“虎毒尚且不食子，对幼子下手，畜生不为，想来安嫔娘娘也看不上眼吧？”

    安嫔冷冷勾起唇角，“我确实瞧不上她，不过乌雅贵人，你要小心她，她的招数可多着呢。”

    灵璧倒不怕惠嫔的招数，只是好奇，“安嫔娘娘似乎很是厌恶惠嫔，却不知她何处得罪了您呢？”

    安嫔瞥了她一眼，又别开目光，她姿态如此清傲，灵璧却没有忽视她骤然收紧缰绳的手，“昔年旧事，重提无益。”

    晚间，皇帝将得到的猎物分赐下去，只留下一块鹿腿肉，命人制了锅子，灵璧看他的样子，笑道：“宫中御厨向来知道您的口味，不敢做辣，到了这地方，怎么没让人吩咐下去？辣得这样。”

    皇帝擦去鼻尖的汗珠，“这鹿肉锅子要的就是这股鲜香滋味，无辣无味，这辣本就是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味道，就是要辣才好。”



第64章 慈母多败儿
    灵璧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回头上火，太医院的人又是栗栗然。”她顿了顿，道：“安嫔娘娘也在，万岁爷何不让她一起来侍膳？”

    皇帝摇摇头，“安嫔从前小产过，太医说她子嗣艰难，其实此次大封安嫔能居嫔位之首，一是看在其家族的份上，二是对她再无子嗣的补偿。”

    灵璧若有所思地颔首，皇帝见她神色稚拙可爱，又打趣道：“朕让你侍膳，你非得站着，等人全出了去，才得听话坐下，若再来个安嫔，朕还能与你好好儿吃顿饭吗？”

    灵璧放下筷子，垂首道：“万岁爷，自古细水才能长流，奴才想和您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便尤其不能忽视小节，太皇太后最看重有规矩的人，奴才以太皇太后为此生榜样，自然要处处向她学*********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朕明白的，只是私下只有你我时，但可轻松些。”

    灵璧颔首，皇帝捏捏她的下颚，“你要做贤妃，难道朕就不愿做明君吗？”

    这人又这样起来！灵璧推开他的手，“万岁爷预备何时回京？”

    皇帝道：“难得出宫，多住两日再回去。”

    圣驾在保定县盘桓六日方才回宫，灵璧才走进永和宫，便见胤礽坐在花荫下，一手不耐地敲击着桌面。

    灵璧快步走过去，“太子怎的来了？”

    胤礽板着脸，转过身背对着她。灵璧忙去看乳母，那乳母嬷嬷笑着摇了摇头，灵璧忙走到胤礽对面，“我何处得罪了太子，还请您明白告诉，也好及时改正。”

    胤礽冷哼一声，紧紧盯着灵璧的脸，粗声粗气道：“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子吗？”

    灵璧掐指算了算，故意道：“今日是五月初三呀，太子，这是什么要紧的日子吗？”

    胤礽瞪了她一眼，从凳子上下来，转身就要离开。灵璧莞尔，看着他的小身子已转过了影壁门，才追了上去，矮下身子，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好了，我知道今日是太子的生辰。”

    胤礽甩了几次没甩开，便有些气恼，送礼的人自前日起就络绎不绝，那些什么翡翠缸啊玛瑙碗的，他一个也看不上，就等着这个呢，可这个倒好，一点准备也无，实在是气煞个人！

    灵璧对着芳苓眨眨眼睛，芳苓憋着笑福了福身，自箱笼之中取出一个盒子来，灵璧将盒子递到胤礽面前，胤礽睨了她一眼，佯装嫌弃地打开盒子，“这……这是何物？本宫可是太子，你就送……这个？”

    但见那盒子里放着四只‘毛猴儿’，那猴儿还抬着一个小小的轿子，毛猴儿身上长着白色的细绒毛，个个透着一股灵气，灵璧见他眼睛刹那间亮如星子，便知他喜欢，一时也笑道：“这是我用蝉蜕和辛夷所制的毛猴儿，是外头时兴的小玩意儿，不过千万别让你皇阿玛知道，不然咱们都得受罚……”

    “朕已经知道了！”

    灵璧、胤礽齐齐向宫门看去，皇帝身着一袭深蓝色倭缎团龙暗纹常服，负手而立，身边的奴才个个憋着笑看向二人，胤礽将盒子盖上，藏在身后，“儿臣还有一卷书未读完，儿臣告……”

    皇帝拎着他的领子将他拉了回来，眯眼看向灵璧，“知道受罚，还敢给太子这样的玩物，朕看你是皮紧了！”

    灵璧向皇帝告了罪，本是想着今日回来，前朝必定有事，才寻得这个契机将贺礼送予太子，没想到却被当场抓了个现行，天不与我！

    皇帝垂眸看向太子，太子将那盒子又藏了藏，显然是极为喜欢的了，皇帝轻叹一声，也不忍夺了儿子心头所爱，便拉着他坐在桌边，肃容道：“下不为例。”

    胤礽忙笑道：“儿臣知道了！”

    一时宫女端了茶点来，皇帝对着灵璧招招手，“原来这几日鬼鬼祟祟的，就是在给胤礽准备生辰之礼？”

    灵璧颔首，“确实如此，不过没有鬼鬼祟祟，奴才是正大光明地准备呢。”

    皇帝嗤笑一声，“《增广贤文》有云慈母多败儿，又云玩物丧志，这说的就是你，太子眼下正是读书的时候，你怎能送上这样的玩物让他分心呢？”

    灵璧却道：“孩童天性便是玩耍，万岁爷是想要一个聪明灵巧的太子，还是想要一个老态龙钟的学究？您曾说过要做合时宜之事，孩子玩耍最合时宜，现如今又是您自己揠苗助长。”

    歪理还一套一套的！皇帝懒得与她计较，对胤礽道：“今日是生辰，可以稍稍破例，不必读书，皇阿玛已经命御膳房准备了午膳，今日便在永和宫用膳。”

    胤礽点点头，“儿臣遵旨，谢过皇阿玛。”

    皇帝转头对灵璧道：“左右也是等着，去取棋盘来，朕要看看胤礽的进益。”

    福慧闻言，忙进屋去取，灵璧却拦住他，“都说生辰破例，您不让读书，却要逼着太子下棋？他小小一个，能下得过您吗？可不是欺负孩子？要奴才说，今日天光正好，暖风微醺，不如带着太子放风筝如何？奴才出门前正准备了制作风筝的材料。”

    皇帝在她额上敲了一记，仍旧命人去取棋盘，灵璧只得对着太子悄悄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太子见她神色顽皮灵动，不禁莞尔，见皇阿玛看过来，忙收敛了笑意，轻咳一声，“下棋甚好，儿臣也想和皇阿玛下棋，正是难得向皇阿玛讨教的机会！”

    这日晚间，皇帝自然歇在永和宫，他环住灵璧的身子，“太子难得像今日这般高兴，灵璧，朕要谢谢你，以一片真心对待太子，让他丧母之后，还能体味母爱。”

    灵璧微笑，“您不是说奴才慈母多败儿吗？这会子又说这话！”

    “啧！”皇帝支起上身，一手撑在她耳际，“朕发现，你讨朕喜欢不行，惹朕生气的功力倒是一等一。”

    灵璧把玩着发尾，将一段青丝来来回回搅在手指间，“那万岁爷不高兴的话，给您打吧。”说着，抬起了下颚。



第65章 皇上气吞山河！
    皇帝举高胳膊，看着她惧怕地闭上眼睛，眼睫毛一个劲儿地颤抖，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记响的，二人复又躺好，皇帝大手探向灵璧小腹处，“生了胤禛都半年了，怎的一点儿动静也无？”

    灵璧噘嘴，低声嘀咕，“或许孩子知道生下来要送人，不来了呢？”

    皇帝气得直捏她的腮帮子，“一件事你要记恨到什么时候？小器！”

    灵璧颔首，语气之中已有了困意，“奴才是小器啊，吾皇气吞山河，能载日月，行了吧……”

    皇帝扯过被子，将人牢牢裹住，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心静气的气味，亦陷入了酣睡。

    次日，皇帝御门听政罢了，召明珠、索额图等大臣入乾清宫商议政事，索额图递上奏折，“广西提督马雄之子马承荫日前率领三万兵马归降，并献上柳州。”

    皇帝打开折子，粗粗扫了一眼，“嗯，既然是叛将归降，封三等精奇尼哈番，以示朝廷恩宽。”

    索额图应是，道：“目下我朝大军已深入长沙境内，但敌军在四川及云南的势力仍强，奴才以为应先下汉中地区，再探入四川。”

    皇帝颔首，“大学士所言与图海上奏的方略一致，不过马承荫初降，柳州尚且不稳，先拿下柳州、容县要紧。另外，自卫拥护军统领希佛在阵前浴血奋战，多次献上奇谋，令其为蒙古都统。”

    明珠、索额图领命退下。

    梁九功见皇帝面上露出倦意，道：“万岁爷，要不奴才传了早膳，您用过，略歇歇儿？”

    皇帝摇摇头，“宣侍读学士进讲。”

    七月初七正是佟贵妃生辰，众人皆至承乾宫庆贺，灵璧换上一件秋缃色裳衣，看着镜中人，芳苓一边为她整理着手巾帕子，一边道：“今儿贵妃娘娘会让咱们进去吗？主子都吃了几十回闭门羹了。”

    灵璧定定看上镜中人，理了理金累丝坠宝石钿口，“我也不知，这回咱们带着礼，客客气气地去，或许贵妃娘娘会答应也未可知呢。”

    天阴沉沉的，间或一道明亮的闪电撕裂层云，穿云破风而下，焦雷几乎是贴着人的头皮滚过，细碎的雨珠溅在人的衣裳上，衣角很快半湿，带着水汽的风拂动裙角，茯苓撑开伞，小心翼翼地护在灵璧身上。

    所幸承乾宫与永和宫仅一墙之隔，女子说笑的声音自正殿传出，灵璧深吸一口气，福慧上前叫门，守门的太监打开正门，灵璧笑道：“听闻今日是贵妃娘娘芳诞，贵人乌雅氏特来贺喜。”

    那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灵璧忙递上一个荷包，“五两银子，请公公喝酒。”

    那太监见她如此上道，便道：“等着，我去传话。”说完，啪地合上门，溜溜地走到正殿门口，打了个千儿，“主子，永和宫乌雅贵人求见，说是来给您贺寿。”

    佟贵妃正和端嫔、僖嫔说话，闻言便皱起细长的眉，惠嫔瞥了那太监一眼，“说是来给娘娘贺寿，怕不是来看望四阿哥的吧？娘娘，乌雅氏到底是四阿哥的生母，要不让她进来？不然皇上那边恐怕也不好交代。”

    说起皇帝，佟贵妃便越发气恼，皇帝到底是自己的亲表哥，每每自己生病，他总会探望，可今年这都大半年过去了，皇帝连承乾宫的门边都没挨过，敢是外头那人治的，“本宫到底是贵妃，什么猫儿狗儿的来见，本宫都要见吗？让她滚！”

    那太监应了，忙忙地去了，惠嫔道：“可不是么，娘娘将胤禛养得那样好，她虽然生了，却不及娘娘的养恩啊。”

    厚重的朱红大门打开，太监的脸色却不如方才拿钱时热络，“我们主子让你远远儿地滚开，凭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给我们主子贺喜！”说完，也不顾灵璧苍白的脸色，重又掩上大门。

    灵璧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本就无血色的脸更是白得近乎透明，芳苓扶着她，怒道：“这起子狗东西欺人太甚，主子，咱们找万岁爷去！”

    灵璧拦住她，屈膝跪在了承乾宫前的地砖上，冷雨浸湿了她的衣裙，瓢泼大雨瞬间濡湿她的鬓发，芳苓忙蹲下身，将她护住，“主子，您这是作甚？快起来啊！”

    灵璧摇摇头，拂开她的手，“许是去岁之事得罪了贵妃，贵妃才不许我进去，你让我跪着，等贵妃娘娘消了气，她或许能让我见胤禛一面……”

    芳苓急道：“主子，您向来聪慧，今日可是糊涂了，若贵妃真的因那事记恨您，您就算是把膝盖跪烂了，贵妃娘娘也不会见您的，更何况，您根本不知何处得罪了她啊。”

    灵璧抿紧唇，不再多言，任由冰冷的雨水浇打在身上。

    胤礽下学之后，因惦记着与灵璧的约定，连景阳宫都未曾去，便匆匆去了永和宫，才走到广生左门，便见承乾门门口跪着一人，却不是灵璧又是谁？！太子疾走几步，到了她身边，皱眉道：“你跪在这里作甚？”

    灵璧只定定看着承乾宫门上的匾额，雨水沾湿她长长的睫毛，露出一段凄楚之态，芳苓只得道：“求太子劝劝我们主子吧，贵妃娘娘不许我们主子见自己的儿子，我们主子来十回，她赶十回，主子实在没法子，只能跪下求她了，这都快两个时辰了，可怎么受得住？”

    太子横眉立眼地扫了承乾宫一眼，恨恨地上前踹了一脚，那太监听到动静，开了门正要骂时，却见小太子怒气冲冲地站着，忙改了脸色，“奴才请太子安。”

    太子瞪了他一眼，“告诉你们主子，此事本宫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太子将伞顶在灵璧头上，皱眉道：“不就是个小奶娃娃么？你等着，本宫给你抱一个来，你起来，别在佟贵妃这里跪着！”

    灵璧这才迟迟地转过头，太子掏出手帕，将她脸上的雨滴一点点擦去，酷肖皇帝的脸上是不属于幼儿的冷静沉着，“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也一样，别跪，起来！”



第66章 二次惊喜
    灵璧呜咽一声，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微不可及地点点头。

    茯苓，芳苓两个忙将灵璧扶起，乳母递上一把伞，太子伸出一只手，被灵璧冰凉的手心冷得一个激灵，“你也真是，佟贵妃被皇阿玛和太皇太后宠坏了，一向骄纵，你跪着求她，难道她会心软吗？真是蠢钝如……”他顿了顿，别开眼，“无甚。”

    众人将灵璧送回永和宫，芳苓、茯苓等伺候着换下湿衣裳，太子不便入内，便在寝殿外等候，正要接着训话时，里头传来芳苓的惊呼。

    太子皱眉，“怎么？”

    芳苓急匆匆出来，“贵人昏倒了，奴才去请太医，请太子稍坐。”说着，拿上一把伞便冲入了雨帘之中。

    皇帝本在太皇太后处用膳，听永和宫的人来报，午膳也未用完，便带着人直奔永和宫。他到时，杜君惠亦刚刚才到，皇帝免了杜君惠的礼，“先看贵人如何！”

    阿葵、阿蘩放下帘子，掩住床榻上憔悴的纤影，杜君惠将丝帕放在那一段皓腕之上，细细诊脉半晌，再三确定之后，才道：“微臣恭喜皇上，贵人是有了身孕，龙胎将将足两月。”

    皇帝先是一喜，复又一怒，“你们是如何伺候贵人的？为何好端端的，会昏倒呢？”

    不等芳苓、茯苓告罪，胤礽上前道：“回皇阿玛，贵人是在承乾宫门口跪了两个时辰，才会昏倒，至于为何跪着，也是怪她自己太过愚钝，自以为跪在门口，贵妃娘娘就让她见四阿哥。”

    皇帝眼中划过一线寒芒，他挥挥手，示意杜君惠自去配药。

    阿葵打起帘子，碧色纱幔之后，身着品月色寝衣的灵璧犹自昏睡，乌黑的长发如泼墨般散开，越发显得那人肌肤白皙，身体羸弱。

    他正要伸手握住灵璧的手，却见太子贴了上来，小手将粘在灵璧面上的发别在耳后，才道：“皇阿玛，儿臣在此，他们也不便照料乌雅贵人，儿臣去东配殿看书。”

    皇帝颔首，待众人皆退下之后，俊朗的面庞才浮现一抹少见的懊悔之色，“她的心竟狠绝至此，朕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躺柜上的青玉龙耳纹香炉之中染着沉水香，丝丝烟雾如一张乳白的锦帕覆盖在二人身上，皇帝握住灵璧的手，倚在床柱上，定定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皇帝忙坐直了身子，“灵璧！”

    他的呼声仿佛来自神明的一声召唤，将灵璧从沉沉的噩梦之中唤醒，灵璧猛地睁开眼，慌乱如落入陷阱之中的小鹿，皇帝见她额上都生了细汗，伸手将那汗珠擦去，“怎么了？”

    灵璧垂眸，想起梦中情形，豆大的泪骤然落下，在茜红床单上洇开一片暗影，皇帝忙伸手将她抱住，“怎么？可是身上难受吗？”

    灵璧软软伏在他膝盖上，轻声啜泣着，“我……奴才梦到，胤禛，可是……我看不清他的脸，我不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长什么模样……”

    皇帝轻抚她尚且湿润的鬓角，“不用想了，咱们很快会再有一个阿哥，灵璧，你有身孕了，都两个月了，自己不知道吗？”

    灵璧浑身虚弱无力，伸手勾住皇帝结实的肩膀，借助着他的力量坐起身，连心神都因他的话而恍惚起来，“真的吗？”

    皇帝亲亲她的额角，“当然是真的，你有身孕了，一定是个阿哥，和胤禛生得一模一样，你想看，就用力地看，再也不用求这个，跪那个。”

    他的话如同一道淙淙的清泉流过干涸皲裂的心，灵璧拥住他的肩背，呜呜咽咽地哭出声，似要将这些日子以来不能见到亲儿的痛苦和思念一次宣泄出来。泪水濡湿皇帝肩上的龙纹，他却只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细瘦的身条，像安抚孩童般的，直到她再次力竭昏睡过去，方才离开。

    暴雨小了些，梁九功看着皇帝的侧脸，道：“万岁爷，您这是……”

    皇帝顿足于承乾宫门口，听着里头的笑声，两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半晌才沉声道：“走吧。”

    回到乾清宫之后，皇帝便立即着礼部、内务府准备册嫔典礼及嫔位冠服，永和宫乌雅氏有孕即将晋嫔位的消息在六宫之中不胫而走。

    端嫔、布贵人午后便来贺喜，布贵人取过一只鲜橙，轻轻巧巧地划开，两指捻着一块果肉递给灵璧，“你也忒不小心了，有身孕的人还跑去雨中跪着，若伤了身子，看你怎么哭去？”

    灵璧接过水色晶莹的果肉，纤手覆上小腹处，“我这月事总是不准，去岁怀着胤禛时，犯困又爱食酸，这次无甚感觉，没想到倒有了。”

    端嫔眼含羡慕，“有了身子更要仔细了，这是福气呢。”

    三人正说着，荣嫔走了进来，“我来迟了，该早些向妹妹贺喜呢。”

    芳苓忙搬了椅子来，茯苓亦搬了一方紫檀雕花方几放在正中，布上些点心水果，灵璧略坐直身子，正色道：“荣嫔娘娘处理六宫事务，纵然无暇分身，难道谁还敢责怪不成？为了这么点子小事，搅得大家不安宁，我倒不安。”

    荣嫔来得急，外头太阳又大，白嫩的脸上带着细小的汗珠，她一壁拭去细汗，一壁道：“皇嗣怎是小事呢？妹妹早该告诉我的，不然等过些日子，封嫔大典和安排姥姥大夫等事凑在一起，岂不乱套了？”

    端嫔颔首，温声道：“荣嫔姐姐这话很是，早些安排人也放心啊。”

    布贵人算了算，“这才不到两个月，看来等出生了是明年二三月份呢，那时候天气也和暖些，孩子也好照应，不易着凉。”

    荣嫔却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我听通贵人说胤禶不好呢，很是肯病，通贵人这两月大多是借宿翊坤宫，以便照顾。”

    端嫔见灵璧面上浮现忧色，暗忖孕妇不宜忧郁多思，忙道：“这话早了，灵璧最会照应孩子了，我看胤禛就很健壮，想来这一胎也必定是个健康的阿哥。”



第67章 京师地动
    荣嫔道：“阿哥好，公主自然也好的，总之妹妹能晋嫔位可是喜事，皇上还从来没有单独为哪一位妃嫔举行过册封礼呢，都是十几人一齐的，可见皇上是真的爱重妹妹。”

    灵璧闻言，仍是微笑着，似是不以之为喜，“若不是敬嫔去了，便是八嫔，这可是……”荣嫔说着，复又捂上嘴，“瞧我，总提那去了的人作甚？”

    布贵人皱眉，“说来，敬嫔去了也有大半年了，到底她做了何事，惹得皇上如此不悦？此事，”她看看荣嫔，“想来也只有您知道些内幕了。”

    荣嫔端起茶杯，袅袅白雾遮挡着她的面庞，一时看不清神色，只一双眼瞟向灵璧，“……这话，我可不敢说，总之是皇上的意思，他要责罚谁，谁就受着呗，不过……”蜜合色锦帕拂过丰润红唇，“总有那么些缘故，皇上也少不得偏袒一二。”

    至于这值得皇帝偏袒的缘故，就不能不惹人猜疑了，荣嫔说着，定定看向灵璧，却见她垂首把玩着一只金镶红蓝宝石戒指，一时也暗恨这人如此不上道，端嫔道：“这话不该多说，毕竟灵璧妹妹有孕，说这些事也晦气。”

    延禧宫内。

    惠嫔冷冷看着屋内的十二扇镶玉石描金屏风，屏风上以玉石雕琢而成的孩童丝毫不知人间愁苦，犹自玩闹着。四壁的纱幔在风中轻轻摇晃，紫琪独自走进来，将食盒内的精致菜肴取出，放在几上，“主子，您一日未曾用膳了，且用些吧。”

    殿内的小宫女将各处的灯点燃，幽幽烛光映在惠嫔僵硬冰冷的脸上，也照不暖那张芙蓉面，惠嫔垂眸，低声道：“我陪在皇上身边十年，为他生了两个阿哥，虽然承庆早早儿地去了，可在皇上心里，还是不如一个上位不足两年的丫头，哼！男人呢，偏心起来，真是狠啊！”

    紫琪道：“娘娘，您可是有大阿哥呢，那乌雅贵人纵然有了身孕，可也未必就是阿哥，更何况皇上身边美人如云，她也得意不了几年的。”

    惠嫔挥手将桌上的菜点拂落，汁水菜叶泼溅一地，污了赤色折枝花地毯，一众宫女慌忙跪下，惠嫔恨恨咬牙，激烈的愤怒和嫉恨让她的气息都变得粗重起来，她死死抠住炕桌一角，过度用力的手青筋泛起，“嫔位！我倒要看她能不能当上这个嫔位！”

    入七月，秋风乍起，太皇太后道：“天儿一日凉似一日，你身子重，不必日日到我身边来立规矩，难道我不知道你的性子吗？”

    灵璧将针线暂且搁下，“太皇太后这里珈蓝声声，奴才觉着心静，比在外头好，若您觉得奴才叨扰，奴才便不敢来了。”

    太皇太后在她额上点点，“别跟着皇帝学，他现在是越发贫嘴了……”一回头，皇帝正往里走，“瞧，果然白天不能说人，这就来了。”

    皇帝本是到永和宫去的，听奴才说灵璧在此，也就匆匆来了，“皇太太又跟人说孙儿不好，孙儿以后怕是压服不了人了。”

    太皇太后道：“你要压服人，就去前朝，来我这老婆子这里耍不起威风来。”

    皇帝失笑，同灵璧一左一右扶着她坐下，“今日前线送来捷报，说额楚大败吴世琮，但并未生擒此贼，而后靳辅又上了折子，说淮阳壩工成，已经有了适宜种植的土地，孙儿欣喜，宫中只有和您、和灵璧说说。”

    太皇太后看看二人，“我看皇帝是只想和她说，我这个老婆子恐怕是附带的吧？”

    皇帝垂首，赧然道：“皇太太总爱打趣孙儿，难道孙儿从前有事不是和您说的多吗？”

    三人正说着，忽觉地面一阵微颤，哐地一声，放在高足几上的粉彩花瓶应声坠地，碎裂开来，皇帝和灵璧忙护住太皇太后，待颤动过后，道：“如此大的动静，恐怕是京师地动了！”

    灵璧忙道：“奴才在此护着太皇太后，连这百年紫禁城震感都如此强烈，京城四周恐怕更为严重，皇上且去前朝。”

    皇帝握握她的手，待要出门时，又是一阵强烈的震颤，梁九功忙护着皇帝站在屋内一角，不过顷刻之间，殿内桌椅四伏，连悬在明堂正中的匾额都坠落地上。

    果如灵璧所言，此次地动极为严重，四周地裂之声如雷动，方才还明亮的天空转向黑紫色，顺承、德胜、海岱、彰仪等门尽皆为地动所毁，宫殿、民房、城墙更是伏倒一片，受灾民众不计其数，京城内外哀鸿遍野，满目残肢。

    索额图一刀劈开倒下的小树，急道：“皇上，此地危险，不可久留啊！”

    皇帝擦去面上的黑灰，皱眉看着四周，“眼下情形如何？”

    顺天府尹道：“回皇上，大学士勒德洪被压伤，内阁学士王敷政被压死、掌春坊右庶子翰林侍读庄冏生、原任总理河道工部尚书王光裕一家四十三口皆死难，其他文武官员、命妇死者甚众，士民死者更是不可胜记。自京师建立以来，此次地动恐怕是最为严重的。”

    皇帝瞳孔一缩，“传朕旨意，立刻对死难者进行抚恤，在京城周边寻找开阔之地，搭建难民营地，着八旗所有都统亲自巡查，满汉全部御史亲入各地详查受灾民户，一一抚恤，我大清不可放弃任何一个受苦受难者！”

    众人领旨，索额图看着四散开来救助民户的御前侍卫，道：“皇上，此地实在不可久留，您是大清的主心骨，您万一有个闪失，谁来翼护天下万万人？奴才已经着人安排，后宫众人都入景山宫苑暂且避难，求皇上早早回宫啊！”

    皇帝皱眉，向四周看去，“眼下是二十八，简易民房必须于八月初二搭建完毕，灾后的防御、防疫事务也要尽快准备。”待细细嘱咐一番，皇帝才在数十侍卫护卫之下，回到景山。

    景山本是供奉有清以来的先祖之处，寿皇殿内供奉着大清列祖列宗的神像，太皇太后领着众妃跪拜于此，以求先祖庇佑。



第68章 死亡新生
    只可惜上天并未收到众人的心意，七月二十九，地动更强，通州、良乡等城池在强烈的地动之中，陷入地底，黑黄色的污水带着冲天的恶臭涌上地表，似是地狱释放出了恶泉，黑雾遮天蔽日，断手断脚、头破血流的人民顾不得身上的苦难，在碎石堆里寻找自己的孩子、老人，失去父母的儿童跪坐在一地残尸面前，嚎啕大哭。

    黑雾如同死亡之神的斗篷遮盖在整个京师之上，痛苦、血泪如影随形……

    皇帝看过户部拟定的赈灾款项，“这不够，死亡者众，速调十万内帑。”竟是要开了自己的私库，“朕之所有，便是天下人所有，朕之所出，本是天下人该得。”

    一句话将所有质疑的声音打回，内务府打开库房，十万银两很快散入灾户手中。

    此后，小震、大震不断，京师附近三百余里之地，伏尸百丈，死难者的尸体堆积如山，腐臭味催人欲呕，八月十九至二十一，接连三天的暴雨冲刷下，死尸拥堵于京师九门，发白发胀的尸海之中，夹杂着断肢，其情状犹如地狱。

    芳苓、茯苓小心翼翼地扶着灵璧自寿皇殿出，腥臭味熏得她几欲作呕，本就有孕的身体在此时更是虚弱至极点，“主子，您再坚持坚持，快到了。”

    灵璧道：“身为皇家人，不必受万民之苦，我若再不能坚持，那也太矫情了，我的孩儿也一样，他也能坚持。”

    芳苓叹道：“屋漏偏逢连夜雨，佟贵妃又病了，也不知那起子人能不能好生照顾咱们四阿哥。”

    灵璧回身看向寿皇殿，“大清的先祖在看着我们呢，他们会保佑自己的孩子，更会保佑自己的子民。”

    三人齐齐朝着寿皇殿、永恩殿一拜，很快回了住处。

    太皇太后正点算内帑余额，见她来了，强笑道：“一个孕妇，别到处乱跑，危险呢。”

    灵璧扶着后腰坐下，她如今已近四月，小腹隆起，行动亦有些不便，“太皇太后放心，奴才省得，皇上在前朝忙着，奴才怕您不好生用膳，特意吩咐厨房备了您爱吃的，您先用些。”

    太皇太后道：“难为你日日跑来跑去，后宫众人都乱了套了，你倒还能定下来。外头……”她拨了拨素珠，“恐怕有些不好听的话吧？”

    左不过便是鞑子当政，苍天不容这样的话，满人入关三十多年了，还有这样可笑的话，“有大清先祖、太皇太后和皇上在，奴才怕什么呢？咱们当年能稳稳当当地进来这紫禁城，便不会轻易出去。”

    这话说得很是入心入耳，太皇太后勾起唇角，眸色之中尽是笃定，“从前他们赶不走我们孤儿寡母，如今咱们皇室人才济济，他们更不能动摇江山。”

    正说着，苏麻喇姑急匆匆走了进来，衣裳上犹带着水汽，“太皇太后，外头传来消息，说纯亲王在府中被震落的梁柱砸中，眼下……”

    太皇太后捻动着素珠的手一顿，“隆禧从不轻易出门，怎会如此！？”

    苏麻喇姑摇摇头，“具体到底为何，奴才也不清楚，只是纯亲王府派人来报丧，纯亲王身子一向弱，您是知道的，这一下……”

    灵璧看向太皇太后，方才还傲气十足的人眼下竟滚出热泪来，她忙摘下帕子给擦去，“老祖宗，您得保重啊，您如今可是咱们的主心骨。”

    太皇太后揽住灵璧的肩膀，哽咽道：“那孩子的身体本就弱些，上月初八，皇帝才去看过，召集了太医会诊，没想到……这才短短一个月，我……二十岁，狗大的年纪啊！”

    灵璧悲从中来，却不敢露出哀泣之色，“人事已尽，此皆天命，既然无法改变此时，奴才知道纯亲王侧福晋尚佳氏身怀有孕两月，若老天见怜，不忍纯亲王一脉就此断绝，定会赐下一子。”

    太皇太后擦去眼中浊泪，道：“尚佳氏之父尚可喜是三藩之中唯一一个不曾叛我大清之人，他的女儿，哀家信得过，苏麻，你去传哀家懿旨，纯亲王府上下都要仔细照料尚佳氏，务必保其遗腹子，若是阿哥，便为新任纯亲王。”

    苏麻喇姑福了福身，又忙忙地去了。

    太皇太后见灵璧还跪着，忙将她拉了起来，“地上凉，尚佳氏怀着皇家血脉，你腹中更是皇帝的亲儿子，也要保重啊。地动伤民，战事不断，皇帝心里苦，你保重自己和孩子，就是为皇帝免除后顾之忧。”

    灵璧颔首，“奴才明白，请太皇太后放心。”

    出了德寿殿，雨势小了些，自景山放眼望去，黑雾犹未散去，昔日雾霭缭绕，霞光流云之地，今日已变为一处死城，芳苓帮着她掖了掖披风，“主子，要不回吧？”

    灵璧略一思忖，“不，咱们去昭阳殿看看。”

    昭阳殿正是皇帝暂居之地，连日暴雨冲刷下，飞檐上的瑞兽格外明净，俯视着尘世间的悲欢离合。梁九功才送了营造司的几个郎中出去，抬头见她来了，心中一松，笑道：“贵人来了？万岁爷这回子恰好空着，心中正为了百姓难受，劳烦贵人劝劝，随奴才来。”

    灵璧向他道了谢，昭阳殿东暖阁处摆放着一扇远山素纱屏风，隔着清透的薄纱，隐约可见皇帝盘膝坐在宝座上，手边散着一叠折子。四下无人，显得格外安静，自鸣钟走针的铮铮声声声分明。走进去时，却见皇帝支棱着脑袋，正沉沉睡着，灵璧悠悠一叹，轻手轻脚将奏折整理好了，放在一侧，待要去取披风时，皇帝伸手拉住她，惺忪的睡眼中尚带着红血色，“你怎么悄没声儿地就来了？偷看朕？”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灵璧心头一软，敛衽坐在他身侧，指尖抚上他的眼周，“您累得眼下都乌青了，难看得紧，谁看呢？”

    皇帝揉揉脸颊，脸上露出一对深深的笑涡，“笑朕丑？”

    灵璧拔下长长的护甲，放在一侧，柔嫩指尖按上皇帝额角，“何止丑，还瘦了许多呢。”



第69章 永不背离
    这便是一句最大的假话，皇帝的生母是出名的美人，他的容貌与其母肖似，英挺剑眉，纯黑的眸子宛若冬夜寒星，鼻梁高挺，脸如刀削斧凿，有棱有角，俊美异常。一身明黄色常服更衬得英姿卓尔，天生便是一副皇者气度，高贵而又优雅。

    皇帝凑近了她，鼻梁在她面上轻轻刮蹭，“朕碰碰你，让你也变丑，咱们便是天生的一对儿了。”

    他的气息喷在脸颊上，痒痒地厉害，灵璧向后缩了缩脖子，皇帝却按住她不许她乱动，一手覆上她的腹部，“隆禧过世，胤禶病重，地动不断，战事未决，朕唯一的快活便是和你在一处了。”

    灵璧心生怜爱，在他鼻尖落下轻如微风的一吻，低声而坚决，“奴才永不会背离您。”

    皇帝环住她的肩膀，细碎的吻自莹白如玉的额上而下，划过含着九天星辰的眸，最终落在微凉柔软的唇上。这是极缱绻的一吻，没有一丝的情欲味道，只是两个行走在尘世中的男女，真诚爱着彼此，以吻为誓，约定一生。

    正当此时，梁九功在门外低声道：“万岁爷，明珠大人和钦天监副监官到。”

    灵璧慌忙弹开，如梦初醒般的想起这是何处，一时便红了脸，皇帝咬了咬牙，怫然道：“……让他们进来，”说完，拉住灵璧的手，“你去帘子后等着，朕要和你一道用晚膳，一道安寝。”

    屋外已有脚步声，灵璧也顾不得妃嫔不得参与国政的规矩，忙忙地躲到了帘子后。

    明珠面带喜色走进来，道：“皇上，前线捷报，安亲王岳乐率领大军在武冈一带重创吴军，吴国贵中炮而死，胡国柱等人望风而遁，我军收复湖南有望，即可进军四川。”

    皇帝大喜过望，“朕就知道安亲王是国之肱骨！吴国贵自吴三桂死后，便统率吴军兵马，他这一拜，吴军军心必定大乱！”

    明珠颔首，“皇上所料不差，眼下各个战场已经进入清扫阶段，吴军必输无疑！”

    这是连日来最大的好消息了，灵璧躲在帘后，亦为皇帝欣喜，不多时明珠便退下，钦天监副监袁天生先是告罪，后道：“皇上，地动不安，钦天监未能及时察觉，实属失察，但微臣前些时候夜观天象，发现西方昴宿忽大亮，昴宿主灾殃，乃大不吉之星。”

    皇帝皱眉，“那这是何故呢？”

    袁天生屈膝跪下，“昴宿亮起之处，正在漱玉轩一带，其地主人主不吉。”

    帘幔后的灵璧皱起眉头，一股侵心的凉意袭上，自己所住正是漱玉轩，她慌忙向外看去，皇帝的后背已隐隐僵直，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宝座扶手。

    冷风夹裹着秋叶敲击窗柩，引得窗扉啪啪作响，带着恶臭味的气息传入重重殿宇，梁九功惴惴掩门，吱呀的门扇轻动声成了这沉闷宫室里唯一的响动，半晌，皇帝道：“此事不许外传，地动乃是天灾，若单凭一人就能撼动江山，朕这皇帝也不必做了。”

    袁天生定住，“那……”

    皇帝坐直身子，“此事止步于此，若朕在外面听到了什么，小心你嘴里那根舌头。”

    帝王威仪沉沉压下，袁天生在那样的威压之下，只觉自己的脊梁都要断了，“是，微臣遵旨。”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出去，帘幔轻晃，灵璧缓步走出来，惴惴站在他面前。皇帝见她小脸都白了，笑道：“方才还说朕丑，朕看你这时也不好看了。”

    灵璧垂首，“皇上不信袁大人的话？”

    皇帝莞尔，拉住灵璧的手轻轻摩挲，“不信，朕信你，更信自己。”

    灵璧心头一松，就着皇帝手上的力道，倚在他怀中，眼中渐渐浮上冷色。

    有孕之人自不能留宿昭阳殿，灵璧同皇帝一道用过晚膳，便回了漱玉轩，守在东暖阁门口的芳苓、茯苓自然听到了那副监的胡言乱语，此时自不敢多言。夜雨初歇，只是天仍旧阴翳着，经过山下果树丛时，几点星子一样的光芒自树丛之中缓缓升起，芳苓见灵璧定定看着，便道：“主子，是流萤。”

    灵璧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落在她指尖，竟似不怕人，“你们说今日那副监为何说那样的话？”

    茯苓抿唇，看向芳苓，芳苓大着胆子道：“恐怕是宫中有人妒忌主子即将晋封嫔位，想以天象之说，阻碍主子。”

    灵璧将那萤火虫握在掌心，“旁人无论如何中伤我，我自无畏无惧，可眼下腹中尚有子嗣，不能不为他计，你们说呢？”

    二人皆颔首，“主子如今正得宠，自然有人看不过眼，只是皇上既然都不在意，主子也就不必太担忧了吧？”

    灵璧勾起唇角，将在掌心轻颤的萤火虫放了，淡淡道：“不只是皇上，我要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我不是灾星，我的孩子更加不是。”

    至九月十八，余震更强，以至波及到陕西、甘肃、辽宁等地，皇帝见此，便率领诸王、文武百官亲至天坛祭天，前朝协力，后宫自不可迟误下，太皇太后便带着众人再次至寿皇殿祝祷。

    茯苓皱眉将那件特制的衣裳给灵璧穿上，又在外头罩了一层纱衣，不无担忧道：“主子，这样行吗？奴才总觉得危险。”

    灵璧抿唇一笑，“富贵险中求，更何况，我这不是为了富贵，我是为了我的孩子。”

    芳苓看向她小腹处，“主子如今快五个月了，这里头的东西杜太医都是看过的，不会伤胎，只要咱们小心得当，一定无妨。”

    寿皇殿内以太皇太后为首，其后跪着皇太后，佟贵妃因病重来不得，其后便只有六嫔，跪了足足两个时辰，太皇太后起身道：“宜嫔、乌雅贵人有孕，不宜久跪，心意到了即可，各自回去吧。”

    众人皆应是，出了寿皇殿时，月光正明亮，宛若明镜悬于苍穹，偶有几许乌云拂过，皎洁的月光便透过云层洒下，僖嫔揉着额角走在最后，余光一扫，骤然大惊，“那是什么！？”



第70章 叶公好龙
    她这一声惊呼便如同静水投石，众人皆转身去看，只见月光正正落在灵璧隆起的小腹处，一条金光闪闪之物随着灵璧的走动，缓缓晃动起来。

    惠嫔皱眉，颤声道：“这是……”

    不知是谁低声接上，“龙！”

    那竟是一只小龙，虽看不清是几趾，但那缓缓游动的姿态，舒缓而灵动，仿佛只待下一刻便要冲上天际，吼出振聋发聩的一声。

    僖嫔指着灵璧道：“钦天监不是说她是妖物吗？可你们看她的肚子，她怀着一条龙啊！”

    灵璧向前走了一步，那龙便跟着活动起来，众人皆向后退去，只太皇太后看着她，向来平静的面上满是惊异之色，灵璧伸手遮住腹部，目光在太皇太后及僖嫔脸上转了个来回，“这……奴才实在不知这是何故？僖嫔娘娘，您为何说我是妖物？”

    僖嫔见她朝着自己走过来，慌忙离得远些，生怕这条龙撞她个魂飞魄散，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将尚未回魂的惠嫔扯过，“是……是她说的！她说，她……”

    太皇太后冰冷的目光刺得惠嫔一个激灵，她这才想起这是何地，挥手一个巴掌打在僖嫔脸上，“疯妇，你说什么胡话！？”

    僖嫔捂着侧脸，诧异地看着惠嫔，“那日……那日在你的乐怡阁，你，”她看向端嫔，“你说，你听到没有？”

    端嫔迟疑着，倒是安嫔冷冷道：“这话我倒有耳闻，只是如今乌雅贵人腹中确系真龙，却不知惠嫔做何解呢？”

    惠嫔忙屈膝跪下，伸手拉住太皇太后裙角，“太皇太后，奴才……”

    “闭嘴！”

    太皇太后睨了她一眼，抬脚踢开惠嫔的手，宛若踢开什么脏东西，“嘴边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出说，我看上次那几个月的禁足，还没让你长记性！”

    惠嫔颤颤伏在地上，周围人落在身上的目光皆变成一把把利刃，似要将她剥皮抽筋，自为后妃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大辱，惠嫔将脸埋入两手之间，再不看众人，更不敢求情。

    灵璧心内冷笑，趁着众人不注意，将藏在衣裳内、装着萤石粉末的布条抽了出去，那真龙便消散无形，“惠嫔娘娘若对我有怨有恨，何必使此奸计？分明是要中伤皇上的子嗣，毕竟您抚育皇长子，地位与别个不同。”

    太皇太后心内的厌恶更甚，自古以来那些夺嫡的惨案皆浮现心头，“胤禔有你这样的额涅简直是他的败笔！从此以后，你可少见胤禔些吧。”

    惠嫔抬起头，无穷无尽的恐惧袭上她丰纤合度的身子，她缩起肩膀，颤抖如风中残叶，惶然道：“太皇太后，奴才知错了，奴才也是听宫人们以讹传讹，并非有意啊，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扫了她一眼，从前伺候自己的谨心终是被这锦绣堆，富贵窝磨光了那点善意，又或许自始至终，她从不是自己印象中的人，“……回你的乐怡阁去，再敢生事，哀家不会饶你！”说完，众人便跟着太皇太后去了。

    方才还热闹的小径上，只余二人一跪一立，灵璧垂眸看着惠嫔，“吃力吧？”

    惠嫔犹自颤抖着，恨恨抬头，“你这个……毒妇！”

    灵璧扶着后腰，发间的银累丝簪在月光下寒光熠熠，衬得整个人清淡剔透，在这秋月之夜中，宛若一朵静静开放的昙花，神秘而古艳，“你每次害我，到最终都是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何必呢？”

    紫琳扶着惠嫔站起，惠嫔走近她，芳苓、茯苓忙一左一右挡在灵璧前面，隔着二人，她道：“因为你太碍事了，所有挡了我路的人都要死！”

    灵璧垂眸浅笑，“挡路？太子已经册立，你要到哪儿去？就像这条路，”她素手一扬，指向无名的暗处，“你的路是你自己走窄的，怨不得旁人。你要一条路走到黑，我可不和你同路，更不想碍你的事。”

    惠嫔冷笑，眯眼看向她，“好啊，那咱们就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

    与惠嫔分道扬镳之后，茯苓看着惠嫔主仆的背影，道：“宁得罪恶人，不得罪小人，主子，咱们这次可算是和惠嫔彻底撕破脸了。”

    灵璧转了转手中的萤石粉布条，曼声道：“我不与人争斗，但我也从不怕斗。”

    次日乌雅贵人身怀小龙的消息便传遍宫中，许是皇帝祭天奏效，又或是灵璧吉人天相，连续多日的地动竟停了，众人更是啧啧称奇，看着灵璧的目光又是忌惮、又是惧怕。

    皇帝抚着灵璧隆起的小腹，喜不自胜道：“他可真是朕的福星，是大清的福星！”

    灵璧皱眉，惴惴道：“他一尚未出世的小小孩儿，怎敢当得上万岁爷的福星？可别折了他的福气。”

    “诶！”皇帝兴致很高，很不同意灵璧的说法，“身怀小龙的奇像可是人人皆见到，更何况你不知道今日吴三桂的表弟，祖泽清那个叛贼被押解入京，他不是朕的福星，是什么？”

    灵璧垂眸，纤细的十指握住皇帝放在自己小腹处的大手，“万岁爷，前朝战事平顺那是主将的能力，纵然有福气，也是大清先祖庇佑万岁爷，让乾坤清明，而非奴才的孩儿，您这样夸他，奴才惶恐。”

    皇帝不解她为何害怕，也因她坏了自己的兴致而有些不悦，“为何惶恐？旁人若得了这样的夸奖，只怕早乐得谢恩了。”

    灵璧站起身，她如今身子笨重，无法行礼，只站着道：“奴才福薄，幸得万岁爷恩泽，但腹中孩儿幼小，若因万岁爷恩宠太甚，招人嫉恨，奴才力弱，如何护得住他？”

    皇帝伸手拉过她，双臂不紧不松地箍住她的腰腹处，“有朕在，你别怕。朕是真龙天子，坐拥天下，难道还护不住你们母子？”

    灵璧顺着他的动作，惴惴然倚在他怀中，暗自懊悔自己一时义愤下的所作所为，螓首靠着皇帝坚实的肩膀，“万岁爷这样说，奴才真是好生感动。”



第71章 德嫔
    正说着，梁九功捧着托盘走进来，“万岁爷，内务府给乌雅贵人拟定的封号已在此，请万岁爷择定。”

    皇帝拉着灵璧的手，二人一道坐在东暖阁的明窗下，那托盘内的明黄色签子上分别写了祺、祥、昭三个字，“这祺祥两个字意头虽好，可没有一点大气之感，昭字虽然大气，但也配不上你。”

    灵璧心中念着孩子的事，此刻哪里顾得上这个？只皇帝兴致高昂，她也只得勉强跟着微笑，“那万岁爷觉得什么字好呢？”

    梁九功忙递上纸币，皇帝略一思忖，挥毫写下【德】字，“德之古意乃七曜之运行，更指本心初，本性善，本我无，便是德，只有这个字才配得上你。”

    本性……善？

    灵璧迟疑，自己真的是善类吗？恐怕不是，不过是包裹了一张人的皮囊，往往做出可怕之事，“这个字，好生沉重……”

    皇帝看向她，二人的目光迎上，他伸出手虚虚覆在她的羽玉眉上，闺阁女子向来不喜这样的眉形，盖因过于干净利落，毫无一丝女儿婉顺之美，可她却喜欢，一如她的脾性，“你配得上，册封礼定于下月十三，应着小阳春的节气，也和暖些，不然那一套繁琐的礼仪下来，定是要冷到了。”

    灵璧沉沉颔首，“奴才会恪尽己责，竭力做到这个【德】字。”

    皇帝揉揉她的脸颊，对梁九功道：“虽然尚未行册封礼，但位份封号已定，自此以后阖宫上下便以德嫔称呼贵人，再不可直呼其姓氏了。”

    梁九功应是，又向灵璧道喜，灵璧只觉自己是一个被迫着欢天喜地的纸片人，看似在戏台上演绎着一出悲欢离合，但心从未落在实处，一举一动，皆不过是他人的笑与泪罢了。

    出了昭阳殿，已是日昳时分，外头残阳余辉一刺，灵璧向后退了一步，芳苓、茯苓忙上前扶住她，“主子？”

    灵璧摇摇头，伸手覆上小腹处，那孩子似是感知到了额涅的心情，竟活动起来，她笑着留下一滴泪，“怕什么？额涅护着你，额涅拼命护着你。”

    回了漱玉轩，一众奴才已得了消息，皆跪下道：“奴才请德嫔娘娘安。”

    灵璧笑道：“这是怎么了？我出去一趟，你们这是作甚？”

    福慧面带喜色起身，道：“主子封贵人才不到两年，这就是嫔位了，这可是宫中头一份，奴才们自然替主子欢喜，自己脸上也有光彩啊。”

    灵璧在他额上戳了一记，“谁说我是头一份了？不是有宜嫔吗？她的家世恩宠可远在我之上。”

    福慧揉了揉额头，众人簇拥着灵璧进去，各宫的贺礼皆已送到，茯苓同福慧二人自去清点，芳苓斟了茶放在灵璧手边，正要用时，小坠子迎了宜嫔进来。

    灵璧放下茶杯，待要请安，宜嫔伸手扶住她，“如今咱们是一样的人了，德嫔。”

    她这么说着，目光却游移于灵璧隆起的小腹处，秋风乍起，轻薄的纱衣已不能阻挡寒意，宜嫔宛若实质的目光让灵璧心头一紧，她折过身去，道：“外头凉得很，那石阶上已起了霜，宜嫔已近七月，何必亲自来跑一趟呢？”

    宜嫔这才看向灵璧清丽绝俗的面容，同样是有孕，自己的面庞、身躯皆浮肿，可她呢？巴掌大小的脸，依旧纤细的腰肢，要不从正面看，依旧如同少女一般，实在叫人……妒忌，“我…听闻你晋封嫔位，我特来贺喜。”

    宜嫔口直，说谎也是说不了的，灵璧凝望着她，“那要多谢宜嫔了，宜嫔送来的那对金镶翡翠镯子十分精美，水头极好，一看便是难得的珍品。”

    宜嫔微微颔首，目光复又看向灵璧小腹处，“也不知德嫔腹中是阿哥还是公主，昨夜……”

    屋外似乎起了秋风，双层绣梅竹的窗纱微微摇晃起来，投映在墙壁上，纹路扭曲一如人心，灵璧道：“昨夜之事怕是夜黑众人看错了也未可知，人只能怀着孩子，若真怀了一条龙，岂不怕人？”

    芳苓端了一盏四棱宫灯放在小几上，暖黄色烛光下，宜嫔面上的神情一览无余，那是夹杂了一分妒忌、二分惊恐和三分艳羡，“奇景人人见了，皇上很喜欢德嫔腹中之子，倒是我这位，”红润细嫩的手覆上小腹处，“无人问津。”

    灵璧眉间几不可见地皱起，旋即又笑道：“宜嫔多思了，一样是皇嗣，除了太子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区别吗？”

    宜嫔偏过头，目光看向别处，二人皆静默下来，气氛如冰一样的凝滞下来，半晌，她站起身，“天儿不早了，咱们回吧。”

    翠缕、翠俏应是，扶着宜嫔起身，她要走，灵璧自然相送，月光如水般倾泻一地，宜嫔拢了拢披风，珍珠耳饰贴在颈侧，是难言的冰冷。

    翠缕看向宜嫔，道：“主子，这一趟，咱们本不该来的。”

    四周寂落，古木已开始落叶，秋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宜嫔低声道：“我知道，可我偏偏不甘心。”

    一入宫时，她本是得宠的，可那个人接近了皇帝，便夺了自己的宠爱去，后来好容易有了身孕，那人跟着也有了，“她的孩子便得了皇上那样的青眼，可我的呢？皇上却不闻不问的，好像不知道一样……”

    翠俏见她目光哀切，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脆弱哀伤之态，“主子，您可别这样说，您的阿玛可是正三品的朝职，掌握着盛京内务府的关防印，放眼后宫，除了佟贵妃娘娘，谁的家世能越得过您去？”

    宜嫔嗤笑一声，笑意苍凉苦涩，“就是这样，我才难受，比起容貌，我不逊于德嫔，她不过包衣出身，我的家世远在她之上。琴棋书画、马术箭术，我更是样样不落地学着，可在皇上心中，我还是不如她。”

    翠缕瞪了翠俏一眼，忙道：“主子，这一时恩宠算不得什么，主子待皇上一片真心，来日皇上一定能明白的。”

    宜嫔垂眸，“……但愿这一天不会来得太晚。”



第72章 正位永和
    地动平息之后，皇帝便下旨重新整饬宫中各处，至十月初，宫中各处皆已齐整，众人便从景山行宫折返宫中。

    十月十三卯时，内务府便送来嫔位的朝冠服。嫔位朝冠顶为二层，冠顶金凤之上饰东珠九颗、珍珠各十七颗，顶上衔穇子，底层朱纬围缀着五只金翟，其上镶饰东珠五颗，珍珠十九颗，朱纬后饰金翟，翟鸟下垂着珠结，三行二就，共用珍珠一百七十二颗，中间悬一青金石结，其上镶嵌着一颗东珠并三颗大珍珠，垂珠末尾缀着正红的珊瑚珠。

    灵璧换上石青缎绣立龙朝褂，内着昭示嫔位的香色朝服，女官将金约、领约、珊瑚朝珠、蜜珀朝珠一一佩戴好，这才捧了朝冠来，那朝冠极重，灵璧微微皱眉，那女官道：“娘娘这会子该高兴才是，怎的皱起眉头了呢？”

    灵璧笑道：“这一身幸亏只穿这么一次，要日日穿着，还不把人压垮了？”

    待穿戴好了，众人眼前皆一亮，灵璧平日里最不爱浓妆艳饰，可穿着朝服，便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那双眸子宛若寒星，红唇悍然，芳苓道：“这才是嫔位的朝冠，主子便觉得重，那来日妃位的呢？”

    灵璧摇摇头，握紧绿色采帨，其上的翡翠挂饰让她滚烫的手心微凉下来。这时，外围礼乐声起，是自太和宫领了宝册金别子的队伍已至永和宫门口，灵璧行至香案前，宣旨女官展开圣旨，“遣侍郎富鸿基持节册封贵人乌雅氏为德嫔。册文曰、朕惟治本齐家、茂衍六宫之庆，尔贵人乌雅氏，早侍深宫，秉性柔嘉，秉心维粹。彤管流徽，夙著女宗之望；紫庭备位，爰资妇职之修。兹册封尔为德嫔，集祉永和，永荷殊恩，钦哉。”

    灵璧行过六肃三跪三拜礼，伸手接过宝册，“奴才叩谢吾皇圣恩。”

    女官一左一右扶起灵璧，这才退下，灵璧捧着沉重的宝册，一时心绪复杂，正默默出神之间，皇帝走到她面前，在她额上点了一记，“想什么呢？”

    灵璧忙将宝册递给宫女，待要行礼时，皇帝拉住她，银镀金珠宝累丝指甲套碰上皇帝拇指上的翡翠桃子纹扳指，发出清脆一声，“你有身孕，不便行礼就不拘泥这些虚礼了，让朕看看朕的德嫔。”

    灵璧垂眸浅笑，任由他将自己转了一圈，“万岁爷特特儿地跑来，就为了这个？”

    二人一道进了殿内，皇帝看向她的小腹处，“朕想你怀着身孕，内务府的人也算聪明，知道把朝服做得大些，不然勒坏了咱们孩子。”

    灵璧摘下朝冠，乌发以金约束着，八片镂金云在秋日的暖阳下熠熠生辉，灵璧本就白皙，金光衬托下更是宛若玉人，她看向小腹处，“万岁爷原是为公主来的？也不是为了奴才。”

    皇帝皱眉，“胡说！怎么是公主，身怀小龙如此吉兆，必定是阿哥，将来贵不可言。”

    他还真把这小龙传言放在心上，灵璧暗忖要不要将实情相告，却听皇帝又道：“朕连名字都定好了。”

    灵璧奇道：“叫什么？”

    皇帝摇摇头，刮了刮她的鼻尖，“这怎么能现在告诉你呢？反正这一定是个阿哥，聪明健壮！”

    二人正说着话，梁九功领着刘裕禄走了进来，皇帝扫了一眼，又看向灵璧，“今夜便不翻牌子了，朕留在永和宫，陪陪德嫔。”

    灵璧莞尔，让刘裕禄近前来，“万岁爷这是玩笑呢？有孕妃嫔不可侍寝，为了您的阿哥，或是我的公主，您也该翻牌子。”她拿起两个，“一个万答应、一个安常在，这两个自入宫起，这都一年多了，您可都不曾翻过他们的牌子。”

    皇帝看向灵璧，她目光纯然，丝毫不见一丝怨愤嫉妒之色，得此贤妃本该欢喜，可自己……皇帝伸手接过万答应的牌子，“就她吧。”

    待皇帝去后，芳苓道：“主子，皇上既然来了，您何必让他走呢？”

    灵璧起身，转向东梢间，茯苓早寻了新衣出来，灵璧脱下朝服，一边更衣，一边道：“我既然身子不便，何必占着人呢？你今日卖人个好儿，来日说不准人也会助你呢？不过我倒没想到皇上会选万答应。”

    芳苓和阿葵正帮着她卸去头饰，这时福慧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主子，钟粹宫荣嫔娘娘派人来，请您看戏去。”

    灵璧略一思忖，终是摇头，“荣嫔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今日累了，便不去罢。”

    福慧应是，自去回话。芳苓道：“主子今日册封，正该出去听戏，热闹热闹的。”

    灵璧看她，笑道：“我最不爱听戏，更何况……”荣嫔屡次相邀都是不怀好意，她和贵妃的龃龉，自己并不想参与，更不敢帮着荣嫔戕害贵妃，灵璧如此暗忖，只摇了摇头，不再往下说。

    次日，前线又传来捷报，勇略将军赵良栋和吴丹在攻克遵义之后，直取云南，吴部将领海潮龙见势不好，迅速率部下赶到赵良栋麾下投诚，与此同时简亲王喇布率部自广西呼应赵良栋攻势，安亲王部队亦挺进贵州，从三方对云南进行直接封锁绞杀。

    皇帝看过战报，面上浮现笑意，明珠道：“福建总督姚启圣上折称当地黄性震建立修来馆，广纳贤士，对抗逆贼郑经，但修来馆毕竟尚无朝廷认可，故姚启圣上折，请求皇上早定其位。”

    梁九功接过奏折，递给皇帝，皇帝粗粗浏览一遍，“既是为朝廷办事，自无不可，告诉姚启圣，想做就去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既然把福建交给他，福建之事就由他全权负责。”

    明珠拱手道：“皇上英明。”

    皇帝眯眼看向明珠，不觉想起地动之后，立即入宫探望的魏象枢，“……大地动荡，皇上圣心仁德，散财以救，可大学士索额图、明珠却结党营私，将灾款贪墨，全然不顾皇上体下之心，更不顾百姓安慰，国有禄蠹，必将不国啊！”



第73章 色迷皇城
    思及此，皇帝站起身，走到索额图、明珠面前，凌厉如刀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巡视，“朕视你二人为股肱之臣，以诚相待，自不负你等，若来日，”他两手按住两人肩膀，却不使力，“朕知道你二人有负朕之所为，必定严惩不贷！”

    殿内已供了熏笼，最是和暖不过，可索额图、明珠却觉周身寒凉，坐龙天花之上的金龙似乎一条条巨兽，俯瞰二人，直欲俯冲而下，“……奴才，不敢……”

    皇帝收回手，看到二人面上的冷汗，复又回到原处，“今日天色不早了，二位贤卿退下吧。”

    索额图、明珠战战兢兢对视一眼，退出了乾清宫。

    皇帝勾起唇角，“这二人平素里斗得乌鸡眼一样，受了训斥倒是惺惺惜惺惺。”

    梁九功上了茶，道：“万岁爷天子之怒，两位大人自然是受不住的。”

    皇帝乜了他一眼，“朕要用他们，就不许他们生乱，趁着魏象枢进言，适当地敲打敲打也好，免得他们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明珠回了值房，心腹太监全安递上茶来，他捧着茶杯，细小的眼睛微眯，越发觉得这事不对，便对全安耳语几句。全安应是，趁着人不注意，一溜烟进了承乾宫。

    卫婵正为佟贵妃打床帐上络子，听全安如此说，忙换上一件早就备好的太监衣裳，跟着全安悄没声儿地溜了出去。

    明珠正在值房一侧的角房内等候，卫婵走进来，便行了一礼，“主子。”

    明珠回身看她，依旧是绝色容貌，这样一张脸，无论老幼，看到都会动心的。他走到卫婵面前，皮肉松弛的手摸上美人光致致的脸颊、慢慢移向颈侧，嬖色地摩挲着，“记得我送你入宫的目的吗？”

    随着他越发深入的动作，卫婵面上微微一红，细细喘息着，“记得……婢子自然是为了大人入宫……”

    明珠微笑，拇指探入卫婵口中，沾了一点香泽，才移了出来，张口舔去，“自上次惠嫔求着本官，让本官去钦天监说一句话，以天象为难德嫔，本官就看出她不堪大用，我训练你十年，自己都未舍得一用，为的就是将你送入宫中，伺候皇上，既然惠嫔不堪用，本官为你寻了个机会，把你送上皇帝的床榻！”

    卫婵媚眼如丝，将凌乱的衣扣整理好，“婢子自然听从大人之言。”

    明珠凑近她，深吸一口她身上勾魂摄魄的香气，“如你这样的美人，要不是为了魅惑皇帝，我……怎么舍得拱手送人呢？”

    卫婵尖细的下颚倚在明珠肩上，乌黑的鬓发贴在明珠苍老的脸上，低声道：“婢子愿为大人奉献微薄之躯，肝脑涂地……”

    北风吹了一夜，本就叶落疏寂的宫苑更被刮扫得一片空荡。至腊月初四，便撕棉扯絮地下了好大一场雪，紫禁城一时银装素裹，才用过早膳，便听得人说翊坤宫发动了。灵璧披上一件大红羽缎鹤氅，头上顶着雪帽，拥着海棠式手炉，趁着暖轿往翊坤宫去。

    惠嫔、荣嫔等早已到了，灵璧摘下卧兔，宫女抖了抖上面的积雪，“如何了？”她一壁解披风，一壁看向布贵人。

    布贵人摇了摇头，“宜嫔孕中甚少走动，腹中胎儿生得过大，这都两个多时辰了，还是不见个行迹。”

    灵璧敛衽坐下，宫女上了热茶，她只捧着，静心听着寝殿内的动静，“……宜嫔是头胎，自然难些，有大清先祖保佑，定会无事的。”

    僖嫔被那日她腹中的奇像吓怕了，因灵璧也即将临盆，十分担忧她真的生出一条龙来，布贵人无意之间瞥见她的神色，也觉好笑。

    灵璧四下看看，对荣嫔道：“怎么不见通贵人？”

    荣嫔浅啜一口茶，见她问，便放下茶杯道：“自入了冬，胤禶的身子越发不好，她眼下连自己都顾不来了，更别提旁人。”

    灵璧皱眉，“同样是难产，我看六公主如今被郭常在养得很好，可胤禶这身子怎么就如何治疗也不得其法呢？”

    正说话间，郭常在走了进来，她也不向旁人问好，直奔惠嫔去，“惠嫔娘娘大安。”

    惠嫔自绣着紫菀花的手套之中抽出温暖的柔荑，“郭常在无需多礼，今日未去看锦陶，等宜嫔产子，咱们去你殿里坐坐。”

    郭常在见惠嫔左右皆坐了人，左手边是端嫔，她自不敢惹，便伸手搡了安常在一把，“你让开些，我要和惠嫔娘娘说话。”

    安常在无宠，怎敢惹她？喏喏地让出地方，自站在一边，灵璧瞥了郭常在一眼，暗笑她错把豺狼当家狗，也不知这一份真心在惠嫔心里价值几何？众人皆坐着，独安常在孤愣愣站着，委实可怜，灵璧道：“芳苓，去给安常在拿一张小杌子来，宜嫔也不知何时产子，这样站着，不累吗？”

    芳苓应是，便亲自端了来，放在一侧，“安常在请坐。”

    安常在忙向灵璧、芳苓道谢，这才惴惴坐下，惠嫔睨了她一眼，“怎么我延禧宫的人还要听你永和宫人的话呢？”

    端嫔见安常在受了惊的兔子似的弹起来，便笑道：“惠嫔姐姐和你玩笑呢，无论延禧宫还是永和宫，如今先以宜嫔为先。”

    安常在正坐在布贵人身侧，布贵人闻言，便拉着安常在的手让她坐着，众人一时无话，灵璧倚在扶手上，一时走了困，正发梦之中，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将她唤醒，寝殿内走出一位姥姥大夫，对荣嫔道：“娘娘可放心了，宜嫔娘娘产下一位阿哥，母子俱安。”

    荣嫔松了一口气，笑道：“太后可关心着呢，诸位姐妹宽坐，本宫先要去宁寿宫回话。”

    荣嫔一走，众人也皆要回去，灵璧才走到门口，便听得郭常在道：“一索得男，果然好福气。”她一心以为这胎必定是公主，没想到竟是个阿哥，一时面上微僵，心中更是嫉恨难言。

    灵璧皱眉，回身看她，“无论男女，皆是皇上的孩子，公主如何？阿哥如何？郭常在都是姨母。”



第76章 东风恶
    二月初，皇帝谒陵返程之时，于巩华城跸驻两日，因念及开国元勋图赖之墓亦在此间，便着内大臣前去祭奠，回宫之后，太皇太后听他说起此事，笑道：“你记着图赖的功劳，怎么就把佟国维及其父辈的功劳忘得一干二净呢？”

    皇帝不解，太皇太后接着道：“后宫之事，我是从不愿意多问的，能过得去便过得去罢了，可你这都多久没见过佟贵妃了？”

    皇帝垂首，上次之事后，他自觉无法面对贵妃，更不知在那张伶俐风流的外皮之下包裹着怎样的灵魂，这样的人……太皇太后看出他的迟疑，“哀家不管你和贵妃之间有何龃龉，但从亲疏上来说，你们是嫡嫡亲的表兄妹，从地位上来说，佟佳氏一族都是皇亲，于情于理，你都该去看看贵妃。”

    皇帝笑道：“既然是皇太太吩咐，孙儿自然遵从，这就往承乾宫去。”说完，起身向着太皇太后行了一礼，便带人往承乾宫去。

    才走到承乾宫宫门口，皇帝看去，便见一纤瘦的人影跪在殿外，他本以为是宫女受了罚，近前一看时，却是卫氏？

    卫婵见皇帝来了，起身一礼，却因连日来的辛劳而一阵昏厥，若非皇帝及时伸手扶住，便要栽倒在地。佟贵妃听闻皇帝来了，忙要出去迎候时，却见皇帝一手扶着卫婵，目光冷冷看着自己。

    “皇上，奴才……”

    皇帝低声道：“仙琅，你是朕的亲表妹，自小又生得弱，所以朕和太皇太后、皇太后一向宽纵你，可没想到，你竟是如此跋扈无情之辈！先前德嫔和胤禛之事，朕几次不理论，如今你反而变本加厉？！你实在让朕失望。”

    隽娘看着佟贵妃苍白如霜的面庞，忙屈膝跪下，“皇上，奴才斗胆求您勿要冤枉了贵妃娘娘，是卫答应早起伺候娘娘用膳时，失手打了碗，烫了娘娘，娘娘才罚她跪着的……”

    皇帝松开卫婵，摇了摇头道：“是与非，朕不想过问，贵妃犯错，你们身为奴才的，不能好生教导，也是错！来人，各自鞭打二十，以示惩戒。”

    佟贵妃伸出手护住隽娘、秀娘，“皇上要打，自然先打我！我的奴才欺负人，我就是头一个罪魁，何必处罚他们。”

    太监正拿了鞭子来，一向病弱的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几个大力太监推开，直直戳在皇帝眼前，“表哥不顾着姑母体面，要责打仙琅，仙琅不怕打，真有本事的，打我！”

    皇帝怒极，正扬起手，永和宫传来一阵喧闹声，他皱眉道：“吵嚷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梁九功忙亲自去问，不多时便跑了回来，道：“万岁爷，是永和宫的德嫔娘娘发动了。”

    皇帝闻言，也顾不得承乾宫这些乌糟事，扔下贵妃、卫婵，便带着人直奔永和宫而去。

    佟贵妃方才发了好大的火，这会子倒撑不住，隽娘扶着她，不由得啜泣起来，“主子，您何必顾念着奴才？奴才微贱之躯，死不足惜，若为了奴才伤到您，奴才怎么对不起大人？”

    佟贵妃喘了几口粗气，待好些了，才道：“他打你们，便是打我的脸，我佟佳仙琅，宁可受死，也绝不受辱！”说着，她睨了卫婵一眼，“这粗笨的奴才，往后要教训，找个无人的角落就是，不必放在明面儿上。”

    秀娘应是，伸手揪住卫婵的耳朵，不顾卫婵低声呼号，将她拉去了后院。

    皇帝到了永和宫时，两个姥姥大夫正走进来，待要行礼时，皇帝道：“此刻不必，一切以德嫔腹中龙胎为先，若有一点闪失，朕拿你们是问！”

    众人闻言，更是惴惴，越发小心伺候起来。

    皇帝长了二十八岁，除了仁孝皇后，这还是第一次等着妃嫔为自己产子，寝殿内接连的痛呼让他心头直打突，不多时，各宫妃嫔皆到，宜嫔见皇帝不安地来回踱步，酸涩之感充盈着心肺，“皇上，德嫔姐姐这还早着呢，您且坐坐。”

    “正是呢，”身着一袭大红色缎绣百蝶穿花裳衣的郭常在走到皇帝身边，“皇上，您先坐着，让奴才给您……”

    皇帝皱眉扫了她一眼，“朕自会拿主意，你们安静坐着等就是了！”

    郭常在被他含着怒意的眼神一刺，顿时不敢说话了，忙寻了个位置坐下。寝殿内姥姥大夫催着灵璧加把劲儿的声音不断传出，清澈的热水端进去，很快变成一盆血水端出来，皇帝只觉手心里都是冷汗，好容易挨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人，仁孝皇后的死状浮现眼前，那不祥的一幕几乎刺得他心疼，便要进寝殿去看。

    梁九功忙上前拦住，“万岁爷，产房污秽，您可万万不能进去，这是损大清的福荫啊！”

    众人亦皆起身，跟着劝慰起来，皇帝陷入人群之中，心中更觉炮燥，只得坐在明间的宝座时，如坐针毡般地等着。

    僖嫔看着寝殿，低声道：“德嫔……她，她不会生一条龙出来吧？”

    端嫔险些将口中的茶喷出来，“僖嫔别胡说了，德嫔是人，生的自然是人，哪来的龙？”

    约莫又等了一个时辰，产房内终于传出一阵嘹亮的婴儿哭声，皇帝腾地弹了起来，走到东梢间门口，“如何？”

    一个姥姥大夫掀起帘幕走出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个阿哥，是个阿哥啊！”

    皇帝抚掌大笑起来，那欣悦的模样简直如同得了天赐的宝贝儿，众妃半是嫉恨、半是羡慕地跟着恭喜，皇帝道：“众妃平身，永和宫上下宫人伺候德嫔有功，着赏赐半年俸禄。”

    宜嫔看着皇帝明亮的眼神，妒火几乎将她的肺部烧穿了，惠嫔看向寝殿的目光更是忌惮，一时，姥姥大夫抱着小阿哥走了出来，皇帝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才出生的男婴肌肤通红，乌黑的胎发贴着头皮，似是感觉到了皇阿玛在看他，小阿哥睁开一只黑黢黢的眸子，看向皇帝，旋即又闭住。



第77章 胤祚
    皇帝更是欢喜，就连太子降生时，都未如此过，他当即便把这看做是父子之间独有的血脉之亲，在阿哥头上啄吻一记，“好，好啊！”

    荣嫔上前，道：“小阿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尤其这一对眉毛，又黑又粗，和皇上真真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皇帝笑着看了荣嫔一眼，复又看向小阿哥，“这是朕的儿子，自然与朕相似，将来英武文采定不逊朕。”

    众妃见他这样喜欢这孩子，皆上前来凑趣儿，只有宜嫔独自站在人后，皇帝略掀起襁褓，道：“这孩子天生双发旋，是天赐的有福之人，朕早为他想好了名字。”

    众人皆道愿闻其详，皇帝怜爱地看向襁褓中的孩子，“启佑后人，永锡胤祚。小阿哥便叫做胤祚！”

    惠嫔面上的血色一时褪尽，胤祚……胤祚！怎么能？怎么配？这个襁褓小儿，尚不知能不能平安长大，他如何配得上这样的名字？

    这时，翊坤宫掌案太监于宝平走了进来，对着皇帝行了个双安礼，这才对宜嫔低声道：“主子，胤禶阿哥殁了。”

    他二人窃窃私语，皇帝自然注意到了，“宜嫔，出了何事？”

    这样的事本不该此时说，可嫉妒如同毒蛇一般腐蚀着宜嫔的七窍玲珑心，她高声道：“回皇上话，胤禶殁了。”

    皇帝皱眉，新得一子的喜悦被冲散了少许，下意识抱紧了胤祚，道：“既然殁了，便着内务府准备小阿哥丧仪，那孩子自出生起便小病不断，也是可怜，只希望咱们六阿哥无病无痛吧。”

    胤禶没了，胤祺便是五阿哥，才出生的胤祚自然便是六阿哥。

    荣嫔、宜嫔忙领命而去，众妃见皇帝面色不好看，也都跟着退了出去。

    初春午后的风尚觉料峭，惠嫔赶上宜嫔、荣嫔、端嫔一行，曼声道：“先帝爷与孝献皇后所生四阿哥，甫一出生便被封为和硕祚亲王，先帝对孝献皇后母子恩宠万千，如今六阿哥赐名，胤祚，我看着怎么有先帝爷四阿哥那么几分啊？”

    端嫔皱眉，先帝四阿哥尚未来得及命名，便死于天花，是个短寿夭折的孩子，以胤祚比之，何其尅毒？她转过身，冷声道：“皇上如何赐名，是皇上的事，妃嫔本不该问。至于祚字，除了皇位之外，还有福气之意，皇上已经立了太子，难道还有更改？惠嫔之言委实诛心，此言止于你我三人，若来日后宫再起谣言，便是你惠嫔口无遮拦之过。”

    端嫔素来温和，性子便如水般，可这水一旦冻起来，便是冰，惠嫔被这劈头盖脸地一顿话说得面红耳赤，只得讪讪道：“我……我不过，玩笑……”

    端嫔也不知怎的，今日看惠嫔再也不如从前那般顺眼，更冷酷无情的话劈口便出，“惠嫔的玩笑，本宫早已听够了，当日惠嫔说德嫔和其腹中子是妖孽，可德嫔腹中却是一个活生生的小阿哥，今日你又玩笑说六阿哥如同四阿哥一般，惠嫔也是人母，何必如此诅咒一个无辜小儿？”

    惠嫔遭她几次抢白，句句都如刀子般尖锐，再好性子的人也耐不住了，“端嫔，本宫不过玩笑，你何必如此？六阿哥出生，胤禶便死，”她瞥了宜嫔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

    “以为什么？”布贵人也听不下去了，皱眉道：“惠嫔娘娘的意思是，六阿哥克死了胤禶？胤禶自出生其便多病痛，通贵人怀着胤禶时，德嫔尚未有孕，这如何也说不到六阿哥一个小儿身上吧？”

    荣嫔忙着处置胤禶丧事，还要劝慰丧子的通贵人，无暇再理，只道：“惠嫔妹妹向来口快心直，有口无心的，众位姐妹怎么倒和她计较起来？”

    端嫔冷冷道：“只望惠嫔是真的有口无心吧。”说着，便带着布贵人先行离开。

    一时只剩宜嫔、惠嫔二人及宫人，惠嫔平息了心中怒气，走到宜嫔身边，“我方才不过说了那么几句，她们就个个急得那样，拼了命地维护六阿哥，不知道的，还以为六阿哥是她们生的呢。我真是替妹妹不值，一样是嫔位，一样是阿哥，六阿哥怎么就得了这么多人喜欢，倒是妹妹的五阿哥……”

    宜嫔挑眉，“胤祺如何？能送去皇太后身边抚养也是胤祺的福气，翊坤宫和延禧宫不在一条路上，本宫先行告退了。”说完，对着惠嫔点了点头，便带着众人离去。

    春日的风如同一个个耳光打在惠嫔脸上，隔着兔毛手套，她攥着拳头，恨恨地看向众人离去的方向，生生将一张俏脸扭曲如夜叉，紫琪看她气得涨紫的脸，忙道：“主子？”

    惠嫔咬牙半晌，终是道：“等我的胤禔长大了，你们……你们都得死！”

    宜嫔口中虽如此说，可心内未尝不如此想，惠嫔的话如同点燃了她心里的那串鞭炮，回宫的路上，她的话一直回荡在耳际，直到被通贵人凄厉的哭声打断。

    通贵人两度失子，心几乎都碎了，端嫔、布贵人一左一右将她拉开，荣嫔便让人将胤禶抱了出去，放在一个小小的红木小棺之中，宜嫔走了进来，同众人将通贵人扶着坐下。

    鬼使神差的，她低声道：“皇上竟也不来看看，只顾着新得六阿哥之喜，连胤禶最后一面都不见。”

    端嫔见了鬼似的看向宜嫔，“此刻劝慰通贵人要紧，宜嫔提六阿哥作甚？”

    宜嫔到底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事，被端嫔冰雪一样的目光一激，便忙道：“我……我不过失言……”

    通贵人哭嚎着倚在端嫔胳膊上，为母者哪个能舍得自己的孩子呢？“我的胤禶……这不是生生摘了我的心去吗？”

    端嫔忙揩了她脸上的泪，“通贵人，你……”可如何劝呢？自己失去二公主时的痛楚犹在眼前，竟跟着也滴下泪来。

    翊坤宫内一片愁云惨淡，永和宫却是个个喜上眉梢。灵璧醒转之时，皇帝正在一侧坐着，怀中抱着胤祚，嘬嘬逗弄着。



第78章 春日漫谈
    灵璧哑声道：“万岁爷抱过孩子吗？再给摔了。”

    皇帝见她醒来，忙让人端了鸡汤来，“朕抱过胤礽，除了他，也就是咱们胤祚了。”

    胤祚……

    灵璧微微一惊，“可是福祚之祚？”

    皇帝颔首，“祚乃天赐福气之意，咱们六阿哥必定是有大福气之人。”

    灵璧推开宫女要喂汤的手，凑过去看胤祚，小小的一团，脸上红扑扑的，虽然还带着新生儿的皱皮，可等长开了，一定极漂亮，她不觉坠下泪来，皇帝忙伸手拭去，“月中不可哭，怎么？身上还是不适吗？”

    灵璧摇了摇头，温柔看着胤祚，“只是看着胤祚，便觉得他是我的性命……”

    皇帝失笑，将胤祚交给乳母，让她抱下去喂奶，这才接过宫女手中的鸡汤，喂给灵璧喝，只是他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手笨得很，几次把鸡汤泼了出去，灵璧莞尔，接过汤碗，“万岁爷如此照顾，奴才量小福薄，受不起。”

    皇帝看着她犹带着些汗意的发，轻声道：“灵璧，胤禛已给了佟贵妃养着，朕会好生照料你和胤祚，以弥补往日歉疚。”

    他一番动情之言倒让灵璧心下微酸，她搁下蓝地黄龙纹汤碗，握住皇帝的手，她才生产完，身上正是暖暖热热的，“万岁爷不必歉疚，有了胤祚，奴才什么也不求，只想永远照料他，安安分分地度过余生。”

    皇帝在她面上揉了揉，“原来你只想和儿子共度余生，竟把朕这个阿玛抛在一边了吗？”

    二人相视一笑，皇帝伸手拥过她，灵璧亦将下颚抵在她肩上，“这个永和宫，有你，有咱们的孩子们，就是一个家了。”

    次日清早，胤禶夭亡之事才传来，灵璧看着桃木小床之中安睡的胤祚，沉默良久，“通贵人两度失子，一次是人祸，这一次……却是天灾，实在让人惋惜。”

    芳苓迟疑半晌，终是没有将惠嫔之言告诉灵璧，不愿再惹她心烦。

    二月末，福建来报，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等击沉郑经军队船舰十六只，歼其三千余人，攻克海坛之地。郑经得知海坛失守，当即明白厦门亦难保。而郑部总兵吴桂、罗士铃等纷纷投诚于陆路提督杨捷麾下，详述厦门形势，便许诺愿为前导，投靠报效。杨捷遂兵分三路，直取厦门。郑经本想调兵反攻，但是军中久已无粮，而朱天贵又败于崇武，陈昌献海澄降清，刘国轩退回厦门。于是，郑经知势不可为，焚演武厅行营，率余众登舟返回澎湖。厦门总兵黄瑞面对大清水陆双面攻势，率部投降。厦门于二月二十八日为清军收复，万正色率师入城。杨捷将余部与姚启圣部合并一处，继续清扫二月初登陆的郑经残部。

    东南战场如此顺利，西南战场亦是捷报频传，广西、四川、重庆等地接连收复，吴部被彻底封锁于云南省内，莽依图率部进兵云南，对残余的吴部军队进行围杀，至三月，昔日跟随着吴三桂作乱的叛将，如杨来嘉、马雄等辈皆一一伏诛，历时七年之久的三藩之乱终是进入了尾声。

    朝事如此平顺，皇帝的心情自然跟着水涨船高，这日他走进永和宫，三月的暖阳之下，永和宫一片静谧祥和。廊下养着内务府送来的各色雀鸟，啭啭动听的鸟鸣声随着花香溢开，清风拂动着藤萝、凌霄、忍冬、月季的花叶，宫苑之内一片深红浅碧、鸟语花香的早春美景。

    他四下看看，在那层层叠叠花叶之中睡着一人，蜜合色裳衣宛若一线阳光，风垂落枝头花朵，纷纷扬扬落在伊人身上，竟活画出一联卢纶的《春词》：

    【醉眠芳树下，半被落花埋】

    皇帝示意众人不要跟上，脚步轻轻地走到灵璧身边，她早起才挽好的发髻因睡着而微微散乱，一截藕白玉臂自宽大的袖子里探出，他待要坐下时，不觉按上一朵点翠珠花，这人睡觉这样不老实，连妆也不卸，竟不怕硌着自己。

    灵璧正睡着，忽觉身侧一暖，那暖不是如同锦被的软和，不是汤婆子的滚烫，独有一份厚实稳重在内，她半睁开眼，正迎上皇帝带着笑意的脸。

    那样阳刚俊俏的样子如同春光一般，让灵璧微微恍神，皇帝拉过被她顶开的长枕头，和她躺在一处，“虽然三月下旬了，可还是冷的，你就这么躺着，也不怕着凉？”

    灵璧倚在他肩上，眯眼看着春日里的浮华旖旎的光景，百花绽放，各具其美，她低声道：“昨儿胤祚闹了一夜，奴才也没睡好，早起他睡了，我才得睡，正困呢。”

    皇帝正拨弄着她头上新长出的短发，闻言住了手，皱眉道：“怎么？你还是连夜照顾胤祚吗？”

    灵璧听出他话中的不悦，忙道：“并不是，只是昨夜奴才自己用了晚晌，怕积食，这才晚睡的，并不是连夜照顾。”

    皇帝自然看得出她说假话，也懒得拆穿，“朕自然也疼爱胤祚，朕有那么多孩子，可只有他最像朕，朕看到他，就想到小时候的自己，那时皇阿玛心里只有董鄂妃和她的儿子，朕从小没有父爱，就想将自己缺失的，全部给予胤祚，就像是隔着渺茫时空，给那个没有得到过的自己，一点慰藉。”

    灵璧翻过身，二人面对面躺着，温热的气息交缠一处，她微凉的指尖覆上皇帝的面颊，“您待胤祚的好，奴才都明白，胤祚长大了，一定会做一个贤王，报效您对他的疼惜。”

    皇帝颔首，灵璧接着道：“太子昨日也来看过胤祚了，他很喜欢这个六弟，奴才想太子已经七岁了，后宫之中的阿哥渐长，到了六岁都要挪到阿哥所去住，可太子不同，您还是要择一个好地方安置。”

    皇帝微笑，“你真是懂朕，处处和朕想到了一起，朕已经命人将斋宫和奉先殿之间的奉慈殿清扫整理，又重修了一番，赐名毓庆宫，准备择吉日让太子入住。”



第79章 孝昭之妹
    灵璧放下心来，笑着躺平，纯然的眸子看向湛蓝的天空，“毓庆宫在奉先殿一侧，奉先殿是我大清家庙，龙泽深厚，有大清先祖庇佑，镇住那些心怀不轨的魑魅魍魉，太子一定可以平安长成，继承江山。”

    皇帝颔首，忽然叹息道：“朕当日只顾着和仁孝皇后的情谊，不顾太皇太后劝阻，立了太子，如今想来，是将太子置于烈火之上，你救了太子的性命，又处处为他考虑，虽不是太子的亲额涅，这份心意，他也当记在心上，友爱于你的儿子。”

    二人絮絮说话，自然没有注意到藏于朱红宫门之后的胤礽，他本是来探望灵璧，却不想听到这一番话，原来……原来，太皇太后是不赞成自己当太子的吗？

    为什么？！他怔怔转过身，在乳母错愕的目光之中，飞奔着回了景阳宫。

    景阳宫西次间、西梢间早被打通，改为一间空大的书房，各类书籍如汗牛充栋，小小的太子走在其间，便如同被书海淹没一般。“我……我已经，这么努力，为什么？为什么！”

    他恨恨在书架上踹了一脚，“我一定会当好这个太子给她看、给世人看！”

    至午膳时分，灵璧皱眉看向门外，皇帝奇道：“怎么了？”

    灵璧收回目光，担忧道：“今日是奴才的生辰，太子答应了要来讨一碗寿面吃的，可都这会子了，他怎么还不来？”

    皇帝微讶，昨日是他的万寿节，没想到次日就是灵璧的生辰，“你……你怎么不早和朕说？朕尚未准备礼品。”

    灵璧微笑，“这不是什么大事，内务府一早送来了嫔位上的生辰赐礼，难道不是万岁爷的心意？”

    皇帝摸了摸身上，终究没个合意的东西，“朕回去之后让梁九功给你准备一份。”

    灵璧知道劝不动，也只得由着他去，至午膳过了，太子还没来，打发了人去问，才知太子正在看书，皇帝不无欣慰道：“这孩子十分刻苦，无论读书还是习武，一点都不松懈，是个太子的样子。”

    灵璧命人端了一碗寿面，由芳苓亲自去送，“也别熬坏了身子，午膳还是要吃，你送去，看着太子用过午膳，他吃多少，你都来回我。”

    芳苓提着食盒去了，太子见她来了，略带焦灼的面色和缓了些，“是德娘娘叫你来的？”

    芳苓以银簪试过食物，才道：“是。”

    一时午膳端了上来，她都一一试了，确认无误，才让太子吃下，太子心头一暖，他自幼丧母，如今看来，也不可怜了，世上还是有人真心疼爱自己的，这么想着，胃口便好了许多，“这寿面是德娘娘做的吗？”

    芳苓莞尔，“回太子，这若是我们主子做的，便吃不得了。”

    太子亦露出个笑脸，命人搬了个箱子出来，“今日太傅给的功课多，午后还要去布库房，本宫无法亲自去送礼了，你把这个拿回去，多少是本宫的心意。”

    芳苓待他用完，搬着箱子回去，一边将里头的寿礼拿出来，一边道：“太子今日用了半碗火腿炖肘子，陪着攒肉片吃了小半碗御田粳米粥，主子送去的那碗寿面更是吃了个溜干净儿。”

    灵璧和皇帝对视一眼，“这孩子今日怎么吃这么多？也不怕积食。”

    芳苓道：“这个缘故，奴才就不知道了，不过太子看着很是欢喜呢。”

    灵璧虽然不解，但也只得笑道：“他高兴就好了。”

    皇帝看着芳苓整理箱笼，忽然咦了一声，接过她拿出来的一件玉器，“这是仁孝皇后之物。”他将之递给灵璧，“仁孝皇后故去之后，朕着人整理了遗物，而后一一登记在册，胤礽六岁时，放在了景阳宫，没想到他把其中的一件给了你。”

    灵璧就着皇帝的手，看那玉璧，日光之下，拱形玉璧宛若一泓碧绿的泉水，其上雕刻着长寿桃纹路，刻痕经过天长日久的摩挲，已经变得莹润而柔和，可见是个积古的好物件儿，“这，太子小孩子，出手怎么这样大方？”

    皇帝将那玉璧收入匣中，“太子是知道好赖的，朕可从来没见过他对谁像对你这般大方的，他既然给，你安心收着。”

    灵璧皱眉，“这怎么能行？太子早晚有一日要纳福晋，这些东西，他该留给自己的福晋和孩子，给我作甚？”

    皇帝在她额上点了一记，“你迂腐！来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还缺这么个小玩意儿？”

    二人正说着，慈宁宫的太监福禄走了进来，“皇上、德主子，太皇太后请您二位到慈宁宫叙话。”

    二人皆不敢耽误，灵璧戴上半钿，穿了一件月白衣衫，见周身端庄妥帖，这才忙忙地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内，众妃皆已到了，皇帝领着灵璧进去，佟贵妃、安嫔起身给二人腾了地方，皇帝这才道：“皇太太叫孙儿来，可是有要事？”

    太皇太后笑着打趣他，“难道没要事，我就不能见见自己的孙儿？”见皇帝要辩解，她摆摆手，“是有要事，三月十五选了三个新人，今日入宫了，其中两个，一个马氏封了贵人，一个索绰罗氏封了新贵人，皆都安排在启祥宫，还剩一个，是孝昭皇后的同母妹妹，不知皇帝意欲给她个什么位份？”

    灵璧眉间微微一动，孝昭皇后是埋在她心底的一根刺，太皇太后这句话无疑是将那根刺拔了出来，她凝神去听皇帝所言。

    皇帝想了想，道：“钮祜禄氏一族显贵，尤其她又是先皇后之妹，便如其长姐一般，封为贵妃，不过今年便不举行贵妃册封仪式，等三藩彻底平定，朕要大封六宫，再行礼吧。”

    太皇太后颔首，“既然和其姐一样封贵妃，那一样安置在景仁宫，宫中已有佟贵妃，为了区分，便，”她想起钮祜禄氏闺名之中有一东字，“便暂且称呼东贵妃吧。”

    皇帝应是，“如此便再无不妥了。”

    灵璧嘴角勾起冷冷弧度，东贵妃？



第80章 媚好之夜
    至三月二十一，新选入宫的三位秀女各自入住，钮祜禄氏初封便是贵妃，地位超然，宫中众人，除了佟贵妃、安嫔之外，皆在景仁宫拜见新贵妃。

    景仁宫依旧是昔年模样，虽空了两年之久，却不减丝毫奢华之气。内务府又特意在门口种植了两株桂树，以示新贵入宫，东贵妃身着一件紫色缎绣团凤纹裳衣，身后跟着四名宫女并四个太监，昂首阔步走进正殿。四下看看后，曼声道：“还算不错，虽比不得府里，但看来姐姐在日，也不算住得委屈。”

    跟着的大宫女春杏道：“内务府知道主子尊贵，这里头都是精细拾掇过的，您可是贵妃，宫中位份最高的。”

    东贵妃敛衽坐于宝座之上，众人行过大礼，依次坐定，坐于荣嫔下手的惠嫔笑道：“娘娘容貌酷肖先皇后，您往这里一坐，我总会想起先皇后在日，慈惠六宫，德被众人，自先皇后去后，宫中众人皆都十分思念，如今有娘娘在，便宛若先皇后在日了。”

    东贵妃斜斜倚在软靠上，入鬓的长眉挑起，“你很会说话，放心，当日本宫的姐姐掌管六宫，本宫将来会做得更好。”

    荣嫔面色微微一变，借着品茶的动作，掩住了脸上一瞬的冷色。

    东贵妃放眼看去，众人之中，以右侧第二位的灵璧、第五位的卫婵、左侧第五位的郭常在容貌最为出众，“不过诸位姐妹之中，倒有几个长相狐媚的，其中有一位德嫔，听说从前是本宫姐姐的宫女出身，不知是哪一位呢？”

    众人齐齐朝着灵璧看去，灵璧微笑起身，向着东贵妃福身一礼，“德嫔请贵妃娘娘安，愿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东贵妃朝着她的方向侧身，语气尖刻道：“本宫的姐姐向皇上举荐了你，可本宫没有姐姐那样的雅量，从此以后，皇上自有本宫伺候，你就不要多费心了。”

    灵璧笑着朝上首看去，道：“那自然好，孝昭皇后伺候皇上最是尽心，不过娘娘并未给皇上留下子嗣，实为憾事，若贵妃娘娘能完成孝昭皇后的遗志，想必娘娘在天之灵亦会十分宽慰。往后有娘娘在之地，我一定退避三舍。”

    她口气之中带着的讽刺，众人皆听得分明，只东贵妃志得意满道：“你倒还算知进退，懂分寸，看来本宫的姐姐将你调教得不错，坐吧。”

    灵璧敛衽坐下，坐在她对面的端嫔、布贵人等见她目光平和，丝毫不见怒色，放下心来，东贵妃命人上了赏赐，又道：“佟贵妃虽然与本宫同在贵妃位上，可佟佳氏毕竟是因孝康章皇后才能抬旗，比起我们钮祜禄氏自来便是镶黄旗人可差远了，往后依从谁，你们都给本宫醒着神儿。”

    灵璧垂眸一笑，东贵妃这话便如春日的风，吹过了也就罢了。

    这一拜会便直到戌时才散，日已西坠，霞光漫天，由热烈明媚的橘红渐变为冰凉寂寥的蔚蓝，飞鸟盘桓着没入枝叶间，天地之间一片静谧。长街之上的宫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阿葵提着羊角手把灯走在前头，芳苓见灵璧不停揉着胃部，皱眉道：“主子，您可是身子不适？”

    灵璧皱眉颔首，低声道：“方才在景仁宫吃了些点心，也不知那里头熏得什么香，点心配着那香，就觉得格外恶心起腻，这会子开始闹胃痛了。”

    芳苓道：“那奴才回去给你备些山楂丸吃？”

    灵璧摇摇头，“我就盼着她是才入宫，觉得新鲜才闹这一遭，不然日日来，谁的胃肠能受得住呢？”

    芳苓撇撇嘴，不屑道：“主子受不住，自然有人受得住，您没发觉，有个人压根儿没出来么。”

    灵璧莞尔，旋即正色道：“你是我身边的大宫女，许多事你做和你说，与我做和我说没有两样，虽然我知你心无恶意，但难保外头的人听了，不会起外心，所以谨言慎行，明白吗？”

    芳苓忙点点头，“奴才明白，只是……实在看不惯那人罢了。”

    灵璧笑道：“笑在脸上，恨在心里，别把所有的表情都放出来，不然人人都知你所思所想，你却不知旁人怀着什么心肠，岂不怕人？”

    回了永和宫，茯苓上了解腻的茶来，灵璧接过，侧耳听着外头，“今儿倒是安静。”

    茯苓道：“自然安静的，皇上今夜翻的是卫答应的牌子。”

    灵璧了然挑眉，带着些促狭之意道：“那可好，咱们今儿能睡个好觉。胤祚呢？”

    茯苓道：“六阿哥已睡下了，主子放心就是。”

    芳苓往香炉里抓了一把安神的香，一边引燃，一边道：“五阿哥虽然比咱们六阿哥早出生两个月，可看着没咱们敦实，六阿哥长得和皇上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可爱着呢。”

    灵璧早已困倦，听胤祚安好，也便早早歇下。

    乾清宫内。

    西梢间内挂着明黄色纱幔，隔着如云雾般的帐子，泠泠水声伴着女子娇媚的笑声传出，卫婵只着寝衣，光裸双足踩在西番莲地毯上，稚拙如稚子，另有一番动人清肠。她一边伺候着皇帝沐浴，一边唱着小曲儿，皇帝眯眼看她，笑道：“朕这宫里，美人如云，但独有你最具情致。”

    下颚抵在皇帝健硕的肩膀上，如墨长发浸入水中，卫婵媚眼如丝，宛声道：“那皇上把奴才和谁比呢？”

    皇帝在她唇上嘬了一记，“你想和谁比？”

    卫婵娇嗔地看他，“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末尾答应，敢和哪位主子娘娘比呢？”

    皇帝挑眉，伸手将她拉入浴桶之中，温热的水溢了出来，卫婵娇呼一声，慌忙之中揽住皇帝的脖颈，“皇上，你吓着奴才了……”

    皇帝微微一笑，“你好生伺候，朕晋你常在，届时你再和旁人比较，如何？”

    梁九功在外间，皱眉听着里头的动静，终是忍无可忍，自袖子里掏出两团棉花，塞入耳中，“眼不见为净，如今咱家是耳不听为净喽。”



第81章 惩治贵妃
    这日正是五月初五，端阳佳节，人人彩线系臂，灵璧立于廊下，看着一众小宫女们拿着花帆、彩线拴在竹屏之中，以践送花神，满院的欢声笑语之中，灵璧摇着缂丝团扇，“这些花大多谢了，可那两盆莲花倒开得好。”

    芳苓笑道：“皇上知道主子喜欢花，怕春花谢去，永和宫寂寥，特意送了两大盆莲花来，可见心里念着的还是主子。”

    灵璧拾阶而下，茯苓忙打起了伞，铜制大缸之中养着三二尾小金鱼儿，碗大的莲花浮在水面上，燥热的夏风吹过，清淡的香气便盈满鼻尖，“你这丫头最爱胡说，看来是想嫁人了，虽然宫女都是三十岁出宫，可你们别怕，到了二十，我就去求皇上把你们都放出去。”

    芳苓满面飞霞，跺着脚道：“主子！”

    茯苓掩唇微笑，也跟着打趣她，“是呢，我早知道她阿玛给她定好了亲，就在明珠大人家里当差，人称二管家是也。”

    众人闻言，皆都笑起来，灵璧抚掌道：“哎呀，原来早有良缘，我可不敢耽误你了，这就去求皇上。”说着，就要往外走。

    芳苓顾不得与茯苓算账，慌忙走到灵璧身边，“主子要去了，奴才可没脸了。”

    二人笑闹着走到永和宫门口，这时东贵妃的仪仗队伍正走长街，隔着广生左门，灵璧远远儿地瞧见队伍猛地停下，险些将东贵妃自肩舆上摔下来。

    芳苓见灵璧定住，亦不敢再闹，凝神看着那处，果然东贵妃的怒骂声传来，“……瞎了心的蹄子，混跑什么？撞了本宫，你几个身子赔得起？”

    这倒霉鬼是谁？芳苓偷偷去看时，正是怀孕七个月的万答应，她出身低微，胆子又小，无事从来不敢外出，今儿也不知做什么出去，正正撞上东贵妃这尊煞神。

    万答应身子重，自然跪不得，只颤颤站着，“奴才……奴才是去，去延禧宫探望安常在姐姐，不是有意冲撞贵妃娘娘，娘娘……”

    东贵妃对着春杏使了个眼色，春杏颔首，上前重重扇了万答应一个耳光，若不是万答应的宫女及时扶住，这一下肯定是要摔倒了，“我管你往那儿死去，撞了娘娘，就是死罪！你要是觉得自己肚子里那块肉精贵，趁早歇了心吧！是男是女还说不准呢！”

    东贵妃嫌恶地扫了万答应一眼，“出身低贱，生出来的孩子也是贱种，若本宫有了孩子，比你的可要强多了。”

    万答应眼中尽是恨意、怒意、惧意，却不敢表露，只低着头站着，东贵妃看她这副德行，更蔑视了，“你给本宫在这儿跪着，跪不足两个时辰，不许起身，本宫身为后宫位份最高者，有责任管管你们这些低贱之人！”

    万答应的宫女阿朱忙跪下，“贵妃娘娘，我们答应已有孕七月，可跪不得，求娘娘看在皇嗣的面上，饶了我们答应吧！”

    这次不待东贵妃发话，春杏狠狠地扇了阿朱几个耳光，白净的脸顿时浮肿起来，青紫之中甚至带了血色，一道血痕顺着阿朱破裂的嘴角流出，看着无比凄惨，春杏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阿朱脸上，“你脸皮真厚，打得我手心都疼了，贵妃说跪，你敢不跪？”

    万答应怕春杏再打，慌忙屈膝跪下，下腹立即传来一阵绞痛，“奴才跪，奴才……跪，求娘娘饶了阿朱。”

    东贵妃冷哼一声，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回了景仁宫。

    芳苓怒道：“这个主仆也欺人太甚了，主子，您瞧万答应多可怜啊！”

    东贵妃那跋扈的模样将灵璧一时拉回了三年前，孝昭皇后也是顶着这样鄙薄无情的神情，给自己灌下了那碗堕胎药！无边的恨意袭上，灵璧冷冷看着东贵妃去的方向，“可怜？她的可怜就是她的武器，”说着，她勾起唇角，伸手抚上自己鬓边的珠花，“太皇太后说喜欢胤祚，今儿胤祚正巧醒着，咱们去请太皇太后出来溜达溜达，如何？”

    芳苓颔首，眼睛一亮，笑道：“好。”

    主仆二人也不拾掇，直接便出门去，直奔慈宁宫。经过万答应身边时，她伸手拍拍万答应的肩膀，“你且忍耐忍耐。”

    万答应愕然看向灵璧，却见那人已走开了。

    慈宁宫内，淑慧长公主阿图早起便到了慈宁宫陪着太皇太后说话，太皇太后见灵璧来了，笑道：“你们今儿倒像是约好了似的，来，快些坐。”

    灵璧向太皇太后、长公主行了礼，才道：“太皇太后，今儿天色好，永和宫内的两盆莲花皆开了，莲花有佛性，您一向喜欢的，可愿意随着奴才移驾出去逛逛？”

    太皇太后和长公主对视一眼，长公主温婉道：“额涅方才说想出去走走，又嫌御花园这会子人多，那永和宫不正是个好去处，顺便也瞧瞧胤祚去？”

    太皇太后颔首，“要说重孙子里头啊，胤祚长得是最像皇帝的，那小模样让我总是想起皇帝出生时候的模样。”

    灵璧同长公主一左一右扶着太皇太后，笑道：“太皇太后喜欢胤祚是胤祚的福气，这会子他正醒着呢。”

    御花园内花影斑驳，树影参差，明媚的阳光照在明黄色琉璃瓦上，便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清风徐徐吹动，拂动叶儿沙沙，更显凉意。

    一行人转过琼苑东门，太皇太后眯眼看向前头，“那怎么跪着两个人？”

    淑慧长公主顺着太皇太后的手看去，“怕是有宫女受罚了吧？不过这黄天暑热的，也不当这样责罚啊，若中了暑气，岂不可怜？”

    三人一行说，一行走，待近了些，才认出是万答应，太皇太后皱眉，“这有身子的人谁叫跪着的？快扶起来。”

    苏麻喇姑忙伸手去扶，万答应颤巍巍起身，抖着嘴唇道：“奴才……奴才谢过，太皇太后恩典……”

    太皇太后看她面如金纸，豆大的汗珠自发间滚落，身子颤抖如风中残叶，更是不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82章 教训
    阿朱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抽泣着道：“太皇太后慈惠天下，奴才们不敢隐瞒，方才我们主子去延禧宫探望安常在，出来时，不小心冲撞了东贵妃娘娘的仪仗，娘娘就让我们主子跪着，可怜我们主子有七个月的身孕，平素里连蹲都蹲不下的人，在这大太阳底下跪了半个时辰。”

    太皇太后皱眉，看向灵璧，“德嫔，你知道此事吗？”

    灵璧下了肩舆，屈膝跪下，“太皇太后烛照千里，奴才不敢欺瞒，方才正是见万答应困顿，宫中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无人地位高于东贵妃，可以辖制于她，事出无奈，只能至慈宁宫请了您出来，搭救万答应主仆。”

    苏麻喇姑抬起阿朱的小脸，啧啧了两声，叹道：“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瞧给打成这样，和李子似的。”

    太皇太后道：“咱们满人自入了紫禁城，就立了规矩，打宫女可以，但不能打脸，更何况还有责罚有孕妃嫔之事，苏麻，传哀家懿旨，东贵妃无辜责罚妃嫔、责打宫女，着禁足一月自省，罚俸半年。”

    众人皆应是，苏麻喇姑带着两个宫女、两个太监便往景仁宫去了。

    灵璧同芳苓扶着万答应，对太皇太后道：“此处离永和宫已不远了，不如让万答应去永和宫歇歇？”

    太皇太后颔首，众人遂一道往永和宫去。

    一时宫女上了茶，又备了冰碗子并各色点心小食，万答应略吃了些，惶恐的心绪稍平，才低声道：“六阿哥长得真是壮实，若是奴才腹中的孩儿也能如此，那便好了。”

    灵璧微笑看她，“自然会的。”转而向太皇太后道：“为了稳妥起见，奴才请了杜太医来瞧瞧，这会子杜太医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让万答应去西次间诊脉吧。”

    太皇太后颔首，待万答应走了，她叹道：“我老了，后宫之中多少眼错不见的事，你年轻，给哀家看着些，像今日这样的事，你原可以直接和哀家说的。”

    灵璧垂首，面上带着为难之色，“这六宫事务都是荣嫔代理，奴才本已是越俎代庖，更何况，贵妃……位份高于奴才，若得罪了贵妃，奴才自然是怕的，今日也是实在可怜万答应母子，才勉强为之的。”

    太皇太后乜了她一眼，“你倒是坦诚，”她微微叹息一声，似是想起了旧事，“……这宫中，确实是以位份说话，位份高者想欺压位份低者，寻个由头便是了，既然你说今日越俎代庖，那哀家让你帮着荣嫔管理六宫事务，你可愿意？”

    灵璧静默片刻，缓缓摇头，“奴才说不愿意，太皇太后恐怕怨奴才懒怠。可是一则胤祚还小，需要奴才照料，奴才分身乏术，二则荣嫔姐姐到了年纪，绿头牌已经撤下，在圣前便是失了宠爱，所幸有胤祉阿哥和长荣公主陪着，有宫务照管着，她才能不那么寂寞，奴才可不能做横刀夺美之人。”

    太皇太后莞尔，点点她的鼻尖，“你呀，看着木，却有颗七窍玲珑的心啊！仙琅那孩子身子不好，不然哀家早就做主把她升为皇贵妃，仙琅嘴皮子麻利，可心眼儿不坏，比钮祜禄氏的人强，单是知道收敛这一点，就强远了。”

    二人正说着，西梢间那边已完了，隔着纱橱，杜君惠道：“回太皇太后、德嫔娘娘，万答应龙胎无大碍，只是有孕之人久跪，极有可能伤及胎儿肢体，而且万答应受惊，微臣会配一副安神的汤剂，给答应喝着，至于肌体……微臣恐怕无法。”

    太皇太后面上那一点笑意散去，半晌才道：“你看着诊治就好，尽人事，知天命罢。”

    万答应苍白着脸回来，灵璧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当初我怀着六阿哥，宫中还有人说我是妖孽呢，生产之日，僖嫔更怕我生出个龙来，可如今你看六阿哥，还不是好好儿的？别担心，太医也只是说可能，你先别愁眉苦脸的。”

    万答应自入宫以来，因位份低微又无宠爱，十分受人白眼，咸福宫又有僖嫔那欺善怕恶的，明里暗里不知受了多少白眼，这还是第一回有人这么好声好气地和她说话，一时眼眶一红，又要哭起来。

    灵璧递了帕子给她，“你再哭，我这永和宫都要水淹了。”

    万答应破涕为笑，双手接过帕子，拭了拭眼角。

    且说景仁宫内，苏麻喇姑传了太皇太后旨意，东贵妃愤愤起身，“本宫不过教训一个答应和宫女，太皇太后为何如此重责！？”

    宫中众人皆知苏麻喇姑的地位，别说贵妃，就算是皇后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的，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当面顶撞，苏麻喇姑暗自好笑，肃容道：“贵妃娘娘，奴才在宫中伺候多年了，从太皇太后为侧福晋时，奴才就跟着她了，这宫里的女人没见过一百也见过八十了，钮祜禄氏虽然尊贵，但也比不得爱新觉罗氏吧？万琉哈氏虽然低微，可她腹中的却是正儿八经的爱新觉罗后裔，莫说您，便是仁孝皇后、孝昭皇后在，也不敢对爱新觉罗的子嗣动手。贵妃入宫日浅，不知宫中规矩，奴才言尽于此，何去何从，还望娘娘细细思量。”

    东贵妃紧紧握着帕子，几乎不曾将那点薄纱撕碎，苏麻喇姑出了门，又折回头，“太皇太后最重规矩，得罪了奴才不要紧，可若是惹恼了她老人家，贵妃娘娘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说完，冷冷扫了景仁宫众人一眼，吓得春杏、春竹、黄寿全等人纷纷低下头，苏麻喇姑见此，方才缓步离开。

    东贵妃怔怔站着，宛若银盘般的脸上青红交加，春杏等讷讷站在一侧，皆不敢说话，半晌东贵妃恨声道：“一个老贱奴，也敢折辱本宫！等太皇太后归了西……”

    黄寿全慌忙跪下，连连摆手，“贵妃娘娘，主子，可不敢胡说啊，这诅咒太皇太后的名儿一旦传出去，不说别人，皇上第一个不会宽纵啊！”

    东贵妃扫了他一眼，“没根儿的东西就是老鼠胆！太皇太后那么老了，早晚都会死，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这个贱奴！”



第83章 光地回朝
    太皇太后在永和宫用过午膳便回了慈宁宫，临去之前，顺带着晋了万答应为常在。灵璧送出门去，待要回正殿时，却见竹屏一侧站着小太子，太子该是站了许久，头上都有了汗珠，她摘下帕子，给太子擦了，“方才太皇太后在里头，太子怎么不进去？”

    胤礽摇了摇头，“本是来看看六弟，太皇太后在，本宫不想打搅你们说话。”

    万答应跟在灵璧身后，屈膝向太子一礼，太子瞥了她一眼，转而对灵璧道：“你这次得罪了东贵妃，可要小心，若是她敢欺负你，你就来毓庆宫寻我，本宫自然为你做主。”

    这要是个成年人说这样的话便是严正许诺，可放在小太子身上便有些不伦不类的，万答应抿唇一笑，却见灵璧颔首道：“我知道呢，若被人欺负了，一定告诉太子，让您给我出气！”

    太子按捺住嘴角的笑意，正色道：“好，本宫要回去温书，你也回去吧。”

    灵璧拉住他的衣袖，“功课虽忙，可身子亦要紧啊，这天儿这么热，太子先在永和宫小睡片刻，到了时辰，我叫你起身。”

    太子略一思忖，便颔首应下，只躺在西梢间的床上不多时，便已陷入沉睡，显然是累极的模样。

    西梢间的床上虽铺了凉簟，可还是热的，灵璧便让阿葵给打扇，万答应讶然看着，惊诧于这二人的熟稔。

    灵璧看出她眼中的异色，笑道：“太子看着老成，可还是孩子，孩子天性纯真，本宫当日也是无意之中结识太子，得了他的青眼，如今他时常在永和宫歇着，这都快成半个毓庆宫了。”

    万答应道：“娘娘以真心待人，人自然也以真心待娘娘。”

    胤祚的桃木小床就在手边，灵璧轻轻摇晃着小床，睡梦中的小小婴儿两手紧握成拳，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我拿真心待人，不为换人对我好，只是想把所有的福报都积攒给我的胤祚，让他平安长大，一辈子无病无忧。”

    万答应垂首看向自己的小腹，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也要为自己的孩子刚强起来才好。

    灵璧收回落在胤祚身上的目光，看着万答应道：“我看你这一胎像是阿哥，或许不能自己养着，你要明白为自己计，为孩子计。”

    万答应忙道：“求娘娘指点，奴才知道这个孩子养不住，只想为他寻一位好的养母，能把他照拂周全。”

    灵璧道：“今日太皇太后和苏麻嬷嬷救了你们母子，这就是你们之间的福缘，往后你多玩慈宁宫跑跑，太皇太后是信佛之人，你要学会投其所好，既然五阿哥能养在太后身边，太皇太后地位超然，在她身边抚养的孩子必然会受到各宫关注。纵然你腹中这一位不能被太皇太后抚养，若被苏麻嬷嬷养着，那将来也必定是好的。”

    万答应连连点头，“是呢，谢德嫔娘娘提点。奴才也不敢奢求太皇太后青眼，但若是有苏麻嬷嬷那样稳妥又正气的人，也一定能养好我的孩子。”

    灵璧微笑，拍拍她的手。

    七月，回乡守制的李光地回朝，皇帝念及李光地才学及功劳，特命其不必候缺，直接任命为内阁学士，从旁参知政事。李光地于福建协助其叔父多次击破刘国轩进军，对福建战局颇为了解，“皇上重用，微臣感激不尽。微臣此次守制归来，对台湾之事有了新的见解，愿上呈皇上，以报皇上重用之恩。”

    皇帝正两日因中了暑气，便有些上火，喉咙肿痛数日不见好，听他这样说，便只点点头，李光地接着道：“数年前，郑经杀害施琅之父，二月里，郑经又因施琅之子策划向我朝泄台湾军事机密之故，谋害了施琅之子以及其剩余家人，共七十三口，抛尸海中，此时施琅必定心怀怨恨，无论郑经如何招抚，都绝对打动不了施琅。正所谓哀兵必胜，所以微臣以为此时正是重用施琅之日。”

    二月间郑部总督诸军中提督刘国轩攻入海澄，施琅之子施齐等因城陷被扣押。郑经久知施琅的能力，便优待施琅之子，并对四郎多方劝降，使清廷怀疑施琅的忠心，皇帝大怒，不再命他出任福建水师提督，如今施琅之子被被杀……

    皇帝沉吟半晌，哑着嗓子道：“爱卿所言甚是，咳咳，既然如此，便暂且复施琅平台将领之责，待朕扫清三藩之后，再收台湾。”

    默立半晌的明珠闻听此言，揖手道：“皇上，李大人所言自然有其道理，但奴才认为，朝廷经三藩之乱数年，五月里又闹了瘟疫和饥荒，可谓财政匮乏，若骤然对台湾用兵，必然又是一场极大的损耗。既然有心收复台湾，不妨先遣人去招降，若郑经不降，我大清师出有名，再率军攻打也不迟。”

    皇帝道：“大学士所言不无道理，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收回台湾，那自然是好。这样，着吏部侍郎温代入福建，与福建总督姚启圣、巡抚吴兴祚、提督万正色等人，详查福建及台湾情势，据实情报朕，再做定夺。”

    众人拱手，退出乾清宫。独有李光地一人，“臣丁忧数月，没想到回朝之后，朝中风气竟然大改。”

    皇帝眯眼，眸色之中流露冷意，“爱卿何意？”

    李光地撩袍跪下，“皇上，当日臣之所以归家，除了丁忧之外，更因当日误判台湾之重，受大学士排挤，没想到归朝之后，依旧如此。”

    皇帝揉了揉眉心，“晋卿啊，为人目光需长远，你记住这话，退下吧。”

    李光地无奈退下，因他与明珠素来不睦，方才更遭明珠拦截进取台湾之见，一出了乾清宫，便径自走了。徐乾学冷哼一声，道：“此人委实不识时务，虽有才能，却无明目。”

    明珠看着李光地的背影，“虽然这样，但他在皇上面前可是得用，若能揽入我们麾下，对抗索额图，本官再添一翼。”



第84章 渔翁得利
    徐乾学道：“大人，这李光地之所以发迹，那就是因为当年向皇上密谋举发耿精忠军机，可是我近来可听到了另一个内幕。”

    “哦？”明珠看向他，“说来听听。”

    徐乾学冷笑道：“这当日被耿精忠掳劫入军帐之下，除了他李光地，还有庶吉士陈梦雷，当时李光地以其父之病为名走脱，二人分手之前约定，陈梦雷留在耿精忠帐下探听消息，传递给李光地，得到的功劳二者均分，没想到这李光地来了京城，心为富贵所迷，浑然将友人之功全然揽在自己手中，丝毫不曾提起过陈梦雷，眼下耿精忠被伏，陈梦雷因依附耿精忠，必是命不久矣，大人，您说这是不是一个打击李光地的好机会？”

    明珠捻须，这徐乾学是纳兰容若之师，对自己忠心耿耿，对纳兰容若更是尽心尽力，必定可信，思及此，他道：“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安排，务必查有实证，让皇上看清这个李光地的真肚肠。至于这个陈梦雷，本官不便出面，便由你在皇上面前为其作保，力保其性命无忧。”

    徐乾学拱手，“下官明白。”

    众臣退下，梁九功端了枇杷膏来，皇帝饮了一勺，想起众人之所为，不觉好笑，自古有人之处便有争夺、倾轧、残害，身在朝中，居文武百官之首者亦不乏其事，似乎只要按倒此人，自己便能顶上此人之缺，但殊不知，是否给予这样的权位，全在帝王一念之间，众人为了尚不可知之事，斗得乌鸡眼一眼，委实可笑。

    梁九功见他面上带笑，便道：“皇上，苏麻嬷嬷让奴才来求您个事儿。”

    皇帝颔首，“说。”

    梁九功道：“咸福宫的万答应昨夜产下阿哥，七阿哥一出生便带有脚病，左脚较右脚小了许多，苏麻嬷嬷见此，便想抚养七阿哥。”

    皇帝皱眉，思忖半晌才道：“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身边伺候的人里只有苏麻嬷嬷跟随的时间最长，最知道太皇太后的性情，这两日太皇太后身上也不好，苏麻嬷嬷若抚养阿哥，便会分心，再等两年吧。”

    梁九功只得应是，“七阿哥的生母才是答应之位，恐怕不能抚养阿哥，那万岁爷以为何人抚养合适？”

    皇帝道：“给惠嫔养着吧，惠嫔只有胤禔一个儿子，胤禔已迁入阿哥所，她长日无聊，给她找个事做。万琉哈氏晋常在，以示褒奖即可。”

    梁九功退了出去，急忙赶往慈宁宫回话，苏麻喇姑闻言，看向太皇太后，“既然皇上如此说，那奴才自然遵从，再等两年吧。”

    太皇太后高居上首，背后倚着绣着重重紫菀花的垫子，恍如身在花丛之中，末了她放下手中的经书，“七阿哥有脚病，既然这样……就交给惠嫔吧。万常在之子一时不能给苏麻，但往后她若还能有子嗣，再给你吧。”

    苏麻喇姑颔首，让梁九功退下，这才道：“太皇太后似乎对惠主子还有疑虑。”

    太皇太后凝神看着手中的素珠，半晌拨弄了一个，“……好孩子自然是不能给她养的，哀家重孙贵重，不能给她废了。”

    咸福宫内。

    惠嫔得了旨意，早早便赶到咸福宫来抱七阿哥，万常在产后力弱，虚虚握住惠嫔的手，哀哀哭求，“求，求您好生照料他，勿要因他……残疾，便…便……”

    惠嫔忙拭去她眼中泪水，“瞧妹妹说的，无论健全或是残疾，这都是皇上的儿子，难道本宫还敢亏待了他不成？本宫最是好性儿的，你和我宫中的安常在一道入宫，情谊深厚，本宫看你和她都是一样的，往后你可以随时入延禧宫探望七阿哥。”

    万常在无法起身，只得勉强挺起上身，做出个叩首的动作，“如此，奴才叩谢……惠嫔娘娘，恩典。”

    端嫔待惠嫔离去，扶着万常在躺下，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你别难受，宫中低位妃嫔有了阿哥的，都有这么一遭，你没见德嫔的四阿哥就由佟贵妃养着吗？养好身子，你讨得太皇太后欢心，再得一子也不是难事。”

    万常在颔首，终是忍住泪意，朦胧睡去。

    方才还湛蓝无云的天空一时之间乌云密布，狂风夹裹着冷意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闷雷轰隆作响，不多时倾盆大雨下起，阿葵、阿蘩等人忙将殿内的纱屉放下，以汉白玉狮子倚住，灵璧坐在西次间的匡床上，抱着迷蒙之中的胤祚轻轻拍哄着，金黄色的江绸如云堆一般绵软，胤祚咕哝一声，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盯着额涅头上的七宝流苏钗瞧。

    灵璧亲亲他粉嘟嘟的小脸蛋，婴儿乳香盈满鼻尖，几乎将她一颗心都化了，芳苓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看向胤祚，低声道：“还醒着呢？”

    灵璧示意她噤声，方才殿内飞进一只小虫，在胤祚脸上叮咬了一口，留下个小小的红包，胤祚吃痛，便哭了起来，好容易才哄好了，“我方才瞧见惠嫔把七阿哥抱回去了？”

    芳苓颔首，二人几乎是在以气流交谈，“是呢，不过奴才看惠嫔也不会拦着万常在探望七阿哥的。”

    灵璧勾起唇角，看着渐渐入睡的胤祚，“她要是想博好名儿，那自然是不会拦着的，这样也好，只是苏麻嬷嬷未免失望。”说着，她小心翼翼将胤祚放在匡床的一边，左右皆以长枕头护住，以防他掉下去。

    芳苓道：“皇上说了，等万常在再得子嗣就交给苏麻嬷嬷，看来万常在往后的日子必定不会难过的。”

    灵璧颔首，指尖覆上胤祚幼嫩脸皮上的红包，“我看这外头花儿多，那花芯里总有些小虫子，猛不防咬一口，让福慧多准备些拂尘，不要让那小虫子再接近胤祚。”

    芳苓笑道：“福慧精着呢，早就准备了，主子放心就是。”

    惠嫔带着七阿哥回去，命人安置在西配殿，紫琳上了茶，惠嫔道：“眼下七阿哥在咱们延禧宫，上次贵妃和万常在交恶，我看该找个机会，给二人调解调解。”

    紫琳奇道：“主子，那贵妃跋扈得很，您何必废这个力气？”

    惠嫔睨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便不再往下说。

    注：历史上七阿哥生母是成妃戴佳氏，本文与定妃万琉哈氏合并，后文不会有戴佳氏出现。



第85章 伊本藤萝
    灵璧才哄得胤祚睡下，便见皇帝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满面惶恐的梁九功，灵璧皱眉，“怎么了？”

    皇帝瞥了她一眼，掀起帘子，坐在了东次间的坐炕上。

    梁九功对着灵璧摇了摇头，哭丧着脸守在门口，灵璧接过阿蘩递来的茶，两手捧着，“谁惹您不高兴了？是奴才又做了错事？那您说个话儿啊，人心里也不着急。”

    皇帝身上犹带着水汽，可见是匆匆而至，素来平和的面上满是怒意，忍了半晌，劈手将桌上小巧的青玉香炉挥落在地。

    哐啷一声脆响，灰烬皆洒在地毯上，上等的米色地菊花边双狮戏球栽绒地毯便给烫了几个窟窿，灵璧将茶放下，“皇上若想摔砸东西，奴才让人开了小库房，拿些脆响的，这个烫手。”

    皇帝瞥了她一眼，扯着她的胳膊，“索额图定是要气死朕！”

    灵璧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后宫不干政，您在奴才这儿说可以，奴才不会往外传的。”

    皇帝道：“今日早朝，索额图跟朕说，他病了，要回家养病，就他那个德行！朕还能不知道他有病没病？这个索额图还当真以为朕没了他就不行了？他的弟弟心裕素来惫懒，朕将其弟交给索额图管辖，索额图倒好，只罚俸一年便完，既然他想以告劳胁迫于朕，朕索性罢免了他全部官职，让他回去歇着！”

    灵璧道：“国事，奴才是不敢说的，可家事奴才能说两句吗？”

    皇帝看向她，“这能和家事有什么干系？”

    灵璧握住他的手，“皇上怒极的时候，不顾一切，可您得想想索额图和太子的关系，您一气之下罢免了索额图全部职务不要紧，可若是伤害了太子的地位呢？朝中盯着太子的人可不少，索额图在外，多少对太子也有保护之力啊。”

    皇帝移开目光，半晌回握住灵璧的手，长吁一口气，“你说得很是，一个索额图不甚要紧，可若是伤及太子母族体面，对太子亦是损伤，朕气糊涂了。但索额图不罚不行！梁九功，传朕之意，索额图贪污舞弊，着革去其大学士职位，以观后效！”

    梁九功见皇帝语气虽然严厉，可面色已和缓了，心里松下，“是，奴才这就去。”

    待梁九功走了，皇帝才捏捏灵璧的脸，“吓着你了吧？”

    灵璧向后一缩脖子，“您没吓着奴才，倒是险些叫醒胤祚，他给小虫子咬了，才睡下，若醒来再哭，您去哄他。”

    皇帝莞尔，旋即又沉下脸色，“……索额图是仁孝皇后亲族，朕一向看重，可越是朕看重的人犯错，朕越是不想姑息，将来索额图会是太子倚重之人，若持心不纯、立身不正，对太子登基之后多有损害，朕必须早早地处置他，让他知道些厉害。”

    正在这时，西梢间内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带着男婴特有的刚强底蕴，灵璧看向皇帝，“说了您会惊醒他吧？”

    二人一道走进西梢间，灵璧对着乳母摆了摆手，俯身蹲在小床边，轻轻拍哄着胤祚，皇帝垂首看着，“几日不见，这小子又长大了些。”

    胤祚越哭越大声，灵璧无奈，只得将他抱起来，“万岁爷觉得他长大了，可奴才日日抱着他，倒也无甚感觉。”

    皇帝摸了摸胤祚细软的胎发，“胤祺那孩子比咱们胤祚早出生两个月，现在看可没咱们胤祚大，不过皇额涅很喜欢胤祺，照顾得极为精心，自此有了胤祺，太后都感觉年轻了许多。”

    灵璧道：“今年十月初三就是太后的四十寿辰，是个整生日，连宫中的妃嫔都是到了四十办大寿，太后是先帝的皇后，地位尊崇，奴才觉得应当大办才好。”

    皇帝颔首，将胤祚接过来，“朕也是这么想的，太后的三十寿辰时，正逢平定鳌拜的重要时机，便没有好好操办，这一次，朕准备着礼部、内务府好好筹备，让太后热闹热闹。”

    二人并头，逗弄着胤祚，不时喁喁低语，直至进讲时分，皇帝才回了乾清宫。

    景仁宫内。

    惠嫔抱着胤祐走了进去，东贵妃正给指甲上染蔻丹，命春杏掀起襁褓一角，露出天生畏缩的左脚，“我就说是个不中用的贱种，生出来了也无用，这种孩子也就只有你养活。”

    惠嫔笑着将襁褓裹好，“娘娘出身尊贵，将来生出来的孩子必定是龙驹凤雏，七阿哥如何比得？但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七阿哥。”

    贵妃挑眉，看着自己指甲上鲜红如血的蔻丹，“那你是为了什么？”

    惠嫔将七阿哥交给乳母，命人退到一边去，“娘娘此次禁足便是因为在万常在孕中惩戒了她，旁人不说，得罪了太皇太后，便是得罪了皇上，娘娘细想想，您入宫四个多月了，启祥宫的马贵人与新贵人都已经侍寝，可您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着呢。”

    东贵妃斜斜倚在软靠上，“你的意思是，太皇太后居然在皇上面前说本宫的坏话？”

    惠嫔道：“不论太皇太后是否在皇上面前说那事，赢得太皇太后的喜爱，才能在后宫之中立足，想当年先帝那般宠爱董鄂妃，可太皇太后不喜，董鄂妃只能小心伺候，才能自保。如今您尚未获宠，地位尚未稳固，还得想法子讨太皇太后欢心才是。”

    东贵妃瞥了她一眼，“你说得倒轻巧，上次也是你说，本宫受罚是德嫔在太皇太后面前胡言乱语，污蔑本宫，那这次，你打算如何助本宫呢？”

    惠嫔指了指七阿哥，“娘娘的机会不就在那儿么？十月初三是太后娘娘的寿辰，皇上准备大办，届时娘娘只需表现出对太后娘娘的孝心、对七阿哥的和善和对万常在的宽容，太皇太后必定为娘娘打动，上次之事亦能一笔勾销。”

    东贵妃略一思忖，“孝心不过就是金银珠宝，钮祜禄氏多得是，至于旁的，你细细策划，如何实施，你告诉本宫就是。”

    惠嫔福身，“我一定仔细筹谋，绝不会误了娘娘的大事。”



第86章 四十大寿
    已而便是金秋九月，吴世璠自陷入清军包围起，便策划突围，九月间，他派遣夏国柱、马宝潜入四川，秘密联络谭弘，许以高官厚禄，谭弘果然降而复叛，趁清军守备不防，接连攻克了泸州、永宁，夔州的土匪号称追随谭弘，趁机打家劫舍，守将吴丹没有及时回防，皇帝大怒，令阵前夺取帅印，押解至汉中，暂且羁押。郡王勒尔锦以劳师糜饷、坐失军机被削去爵位，尚善、察尼革去贝勒爵位，兰布革去镇国公爵位，硃满革除都统位，处以绞刑，涉事官员由高到低，皆受到不同程度的惩处。

    帝王之怒，伏尸百丈，流血千里。朝野上下皆心有余悸，上朝之时都小心了许多。

    至八月十五，皇帝于御门听政，商议海禁之事。

    明珠道：“福建除鸟船外，尚有其他船只，虽不甚大，也可出海。如此一来，沿海未必不会人心浮动，又难以保证台湾探子不会借机渗透大陆。”

    东阁大学士李霨道：“明珠大学士所言思虑国家大事，臣却以为小船难以出海，百姓无力营造大船，对百姓性命亦有伤损。”

    文华殿大学士冯溥道：“皇上，两位大学士所言皆有道理，但是于东南百姓来说，出海贸易是重要的生活依凭，若骤然海禁，必定会断绝东南人民生计，于国不利。”

    双方各执己见，一时争执不下，皇帝起身，伸手按住汉白玉龙柱，道：“开海禁之意，原为有利于穷民生计。如只准大船入海，恐百姓无力营造大船，暂且许以各听其便。由福建总督姚启圣实地考察之后，再做定夺。”

    众人听此言，亦只得沉默，户部侍郎鄂齐理：“上月初三，皇上着奴才勘察满洲新开荒地，历时一月，奴才已勘察清楚，东自抚顺，西至山海关，南至盖州，北至开原，共计开荒一万余顷，可征收钱粮一万两。”

    皇帝颔首，“盛京乃我大清旧都，东北一带更是我大清发迹之处，乃是龙脉之源，虽然大清已经入关，但旧日之所不可失去。既然其地大有可为，户部便需登记造册，组织满洲人丁开垦，不许流民胡乱开垦。”

    户部尚书应是，皇帝见众臣无本上奏，便命众人皆散了，独留李光地入乾清宫回话，“你看看这个。”说着，他将一本奏折扔在李光地手边。

    李光地接过，只略扫了一眼，便掀袍跪下，“皇上，微臣冤枉，陈梦雷所谓【臣上蜡丸书是他定的稿，实实无此事】。微臣虽然与这位陈梦雷是旧识，但康熙十四年五月，微臣将上密本之时，曾派人持书到福州找陈梦雷，陈梦雷一字不答，因此只得与家叔密谋，陈梦雷对微臣如此攻击，是受旁人指使所致。”

    皇帝眯眼，神色淡淡，一时倒无人能猜出他心中所思，“那爱卿以为是何人致使，中伤爱卿呢？”

    李光地垂首，“微臣不愿党附，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但微臣不愿说此诛心之言，无论何种污名加身，臣相信时间会证明臣对朝廷和皇上的忠心。至于何人构陷，且看何人力保陈梦雷，皇上如此英明神武，一定能够明白。”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如霜的目光让李光地周身一寒，半晌，他听到皇帝慢悠悠的声音，“朕……自然是信得过爱卿的能力的，至于陈梦雷，待平定三藩之后，朕会酌情处置，爱卿就不必费心了，退下吧。”

    李光地两股战战，几乎是头晕目眩地走出乾清宫，秋日的冷风兜面而来，他一个激灵，这才明白自己方才在生死之间走了个来回。

    皇帝揉了揉眉心，刘裕禄端着绿头牌走了进来，皇帝扫了一眼，“卫常在的呢？”

    刘裕禄道：“回皇上，这卫常在两个月前诊出喜脉，绿头牌已经撤下去了。”

    皇帝这才想起来，忽想起许久未见宜嫔，便道：“那就宜嫔吧。”

    至十月初三，秋意更深，枝叶摇摇，御花园内唯余枫叶如织，金菊含笑，此夜本是宫中夜宴，皇帝陪着太皇太后、皇太后与后宫众人于漱芳斋听戏，后妃们个个身着吉服，坐于戏台两侧，不时有低语传来。《劝善金科》之思凡唱了一出，太后慈心，道：“小戏子们唱了这半日，该是累了，且让戏歇歇，赏些茶点下去，皇额涅以为如何？”

    太皇太后笑道：“今儿是你的四十大寿，怎么问我？你觉得好就好了。”

    太后便叫停了戏，只捡些精致不嘈杂的曲谱来吹奏，一时绵长醇和的乐声随风潜入夜色，于耳畔萦绕不绝。东贵妃瞄了惠嫔一眼，见她颔首，便起身道：“奴才初入宫中，不懂规矩，惹了太皇太后动气，更让万常在妹妹受了委屈，今儿是太后诞辰，奴才虽不才，但也献上一物，讨太皇太后、皇太后欢心，亦是向万常在陪个不是。”

    太皇太后看向太后，见她有兴致，便道：“那你便拿上你的礼来，若是不好了，哀家一样要罚的。”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容，可笑意却并未达于眼底，惠嫔伺候太皇太后多年，自然明白这是她心结未消、尚有余怒的表现，一时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可是取信东贵妃最好的机会了……

    东贵妃抬了抬下颚，两个小太监忙忙地跑了出去，不过顷刻之间，便有如星颜色绽放于黑缎子般的夜空，此夜无月，星光亦暗淡，如此便越发凸显那光华。众人皆探头去看，一时是红色、一时是黄色，一时又是双色齐放，将整个天空照得白昼一般。

    众妃自然见惯了，但些须才入宫的小宫女、小太监却未见过这能开花的火星，又惊又喜，一时也忘了规矩，连声叫好，人声熙攘，倒比方才唱戏还觉热闹。

    只不过再热闹亦有尽头，烟火停了，唯余淡淡的硫磺味道，东贵妃扭头，满脸期待，福身道：“太后娘娘，奴才的贺礼，您可还喜欢？”



第87章 密谋
    太后笑着颔首，“你尽心了，哀家自然喜欢，皇额涅觉得呢？”

    东贵妃忙朝着太皇太后看去，一颗心在腔子里乱跳，唯恐太皇太后说出一个不字来，太皇太后凝神看她许久，半晌才道：“好，自然好，苏麻，过会子将哀家那串镶米珠素珠寻来，赏赐给东贵妃，也算是赏她一片孝心。”

    东贵妃一颗心落回实处，向太皇太后行了大礼，笑瞥了惠嫔一眼，这才坐回原处。

    余者不过皆送些宝石玉器，珍玩摆件儿，太后看过，命人收起来也就罢了。

    一时宴席散了，万常在看着灵璧的背影，待要上前去和她说话，胳膊却被惠嫔挽住，“妹妹，昨儿七阿哥有些发热，我想你是他的亲额涅，该去瞧瞧呢。”

    万常在闻言，也顾不得和灵璧说话了，见她已经和端嫔、布贵人走远，只得随惠嫔去了。这一去本以为是延禧宫，却不想是景仁宫，东贵妃已脱去外头的石青色吉服褂，只余赤色裳衣，头上珠翠未卸，斜斜倚在东梢间的匡床上，挑眉看着她。

    那日长街受辱的情形呼喇喇地扑面而来，万常在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却撞在了惠嫔身上，惠嫔笑道：“妹妹去哪儿？”

    万常在骤然惊觉自己如同一只傻兔子，跳进了猎人早就准备好的陷阱里，她迷惘不解地看向惠嫔，不懂她为何带着自己来到这欺辱自己的人面前！

    东贵妃冷冷笑起，正要嘲讽几句，却见惠嫔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惠嫔这人虽谄媚了些，可说的话倒也有些用，思及此，东贵妃眯眼一笑，酷肖孝昭皇后的细长眉目之中流露出几分含着鄙夷的笑意，“你何必这样怕本宫？那日原是本宫性急了些，可本宫已向你致歉，难道你还要在本宫面前拿乔？”

    惠嫔含笑推着万常在向前走去，越向东贵妃靠近，她身上那股浓重的脂粉香气便越浓重，万常在被熏得头晕眼花，迷蒙之间就被人按着，坐在了匡床边上的椅子上。

    周围是明晃晃的，是香喷喷的，可也是冰冷的，可怕的……

    东贵妃嘴角的笑意更深，落在万常在眼里就是禽兽的一只血盆大口，她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择人欲噬，要啃骨吮血地把自己吃个干净。

    “本宫那日不过打了你几下，你至于吓成这样吗？”东贵妃探过身子，凑近了些。

    万常在忙向后一缩，颤声道：“奴……奴才，不敢……”

    惠嫔见此，笑道：“万常在胆子小，娘娘凤仪，她自然是怕的，不过，”她握了万常在冰凉的小手，“您可见七阿哥脖颈处的那只璎珞？那可就是贵妃娘娘赏赐呢，贵妃娘娘喜欢七阿哥，亦是喜欢万常在的，你可不敢和贵妃娘娘生分了。”

    万常在朝着惠嫔小心翼翼地看过去，旋即又弹开目光，惊兔一般地道：“是……不是，奴才低微，不敢……不敢和贵妃娘娘说生不生分的……的话……”

    惠嫔暗自嘲笑这人的愚笨无用，却也知道此事急不得，便道：“罢了，本来是想给妹妹解梁子的，既然妹妹一时还未想清楚，去延禧宫瞧七阿哥去吧。”

    万常在如蒙大赦，像是椅子上有钉子似的起身，向东贵妃、惠嫔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便飞一般地离了景仁宫正殿。

    东贵妃嗤笑一声，“胆小如鼠之辈，你确信此人能用吗？”

    惠嫔垂眸浅笑，眸光之中尽是冷意，“娘娘放心，德嫔对万常在有恩，这人么，有仇的必定不信，可有恩的，总不设防，往往就是这样的人捅刀子才最稳准狠！”

    她们二人密密而谈，却不知在殿外无人注意到的暗沉一角，站着去而复返的万常在，她本是想说若无延禧宫人带着，自己不敢随意出入延禧宫，只得在这让她如坐针毡的地方等候，却不想在这冷夜之中，听到了这样包藏祸心的对话。

    她们要害谁？

    方才说的，是德嫔？

    那么……万常在握紧了手帕，听得有人过来，忙折身躲入墙角，捂上了颤抖不息的嘴。

    景仁宫内波诡云谲，永和宫却是一片祥和，灵璧请了宫中的围棋高手端嫔来陪着自己下棋，也是个讨教的意思，端嫔只陪着下了一盘，便扔了棋子儿，“你这个臭棋篓子！真真儿气煞我也。”

    布贵人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端嫔脸色越来越难看，而灵璧面上的冷汗越来越多，直至此刻，端嫔终于忍无可无，一时也笑起来，“能将素来温和的端嫔娘娘惹怒了，德嫔娘娘可真是有能耐。”

    灵璧托腮，指间仍夹着一枚棋子，“好姐姐，你再教教我，我保证好好儿学。”

    端嫔抿了一口茶，温声道：“这书法是练得，下棋靠天分，我看你没这个天分了。”

    灵璧只得将棋子放回棋盒之中，伸出一根玉白手指慢慢分拣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这时芳苓走了进来，端着些小点心，“方才席上两位娘娘都吃得少，奴才亲自做了些点心，主子、端嫔娘娘尝些吧。”

    灵璧将一盘糯米凉糕推到布贵人手边，布贵人目光闪烁地看着她，“娘娘还记着呢？”

    自然是不能忘的，“当日你初初有孕，最是嘴馋，僖嫔爱欺负人，御茶膳房送去的各色小点都是她抢着拿，轮到你，都剩你不爱吃的了，有一回，我奉孝昭皇后之命去送点心给你，那么大一盘糯米凉糕，你全吃了，吃着吃着便小声啜泣起来，把我吓得厉害，还以为是糯米凉糕有什么不对劲儿呢，还能不记着？”

    三人齐齐失笑，端嫔道：“时光总易把人抛，这一转眼都六年了，敬瑗都已六岁了，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儿地长起来，心里都是满的，帝王宠爱倒不如从前那般在意了。”

    她虽这么说，可到底还是在意的吧？端嫔昔日丰姿与爱幸，灵璧是见过的，可惜皇帝不是长情之人，而自己……灵璧不免有了兔死狐悲之感，她看向西梢间，微笑道：“正是呢……我有胤祚，自然不求别的。”



第88章 古今丽姬毒
    次日清早，灵璧应了荣嫔的邀约往钟粹宫午膳，陪着的还有通贵人，自胤禶没了，通贵人便闭门不出，骤然见了，灵璧看她，原先腮帮子上还有些肉的，可现如今瘦得让人心惊，连失两子，剜心刺骨之痛非生母不能体会。

    通贵人向灵璧福了福身，三人这才坐定，一时菜肴上来，荣嫔道：“这道攒肉片味道不错，德嫔妹妹尝尝？”

    灵璧道：“我又不是第一回到姐姐宫中用膳，姐姐不必如此客套，倒生分。”

    荣嫔莞尔，“难得今日得空，便想着请宫中姐妹来……”

    正说着，翊坤宫掌案于宝平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奴才请荣主子、德主子、通贵人安，荣主子，我们主子方才诊脉，诊出遇喜一月了，奴才特来回禀。”

    荣嫔先是一愣，旋即笑道：“宜嫔去岁才生了五阿哥，这会子又遇喜，可见是喜事啊，本宫会知会内务府好生筹备着，你回去吧，过会子本宫会亲自往翊坤宫跑一趟。”

    待于宝平退下，灵璧笑道：“姐姐方才还是好容易得空，这不又有事做了？”

    荣嫔揉揉额角，“我就是个没福的了，连清闲都享受不来，如今宫中有宜嫔、卫常在两个孕妇，我越发要忙了。”

    灵璧掐指算算，“宜嫔有孕一月，这胎该是明年六七月份的，倒是卫常在的急些，是明年三月间的呢。”

    荣嫔颔首，“最近皇上忙于朝政，翻牌子都比原先少了，我得仔细些才好。”

    三人用过午膳，翊坤宫是胤禶魂断之地，更是通贵人的伤心地，她自然不去的，灵璧便同荣嫔一道赶往翊坤宫贺喜。

    皇太后一早得了消息，她本就喜欢宜嫔，自然赏赐不尽，屋内的八仙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翠缕带着两个太监登记入库，见荣嫔、灵璧一道来了，忙迎了进去。

    荣嫔笑道：“贺喜的人要踩破门槛了，你还高卧？”

    宜嫔坐起身子，面上却带着不祥的惨白，“杜太医说我这一胎不大稳，让我别乱走动，且等稳稳地过了三个月再看呢。”

    孕妇本该红润，灵璧坐在一边，看宜嫔确实精神极差，一时却也不解，“你身子一向很好，这却是为何？可问过杜太医？”

    宜嫔摇了摇头，“我自小便有宫寒之症，吃了许多年药才得调理得好些，左不过是这个缘故罢了。”

    她这样说，灵璧却长了个心眼儿，回了永和宫之后，便立即以请平安脉之机，请了杜君惠来，“宜嫔的孩子到底怎样？”

    隔着帘幔，杜君惠道：“此事微臣尚在查找其中缘故，不过微臣确实心存疑虑，宜嫔娘娘说自己宫寒，可既然五阿哥平安降生，那这一胎也该是无妨，但微臣诊脉之时，发觉胎心甚弱，脉象也不很平滑，似有滑胎之像。”

    灵璧皱眉，“或许宜嫔本就底子弱，又接连有子，譬如本宫不就向太医您讨了药吃着吗？”

    杜君惠也只得如此理解了，请过脉后，便回了太医院值房，李院判叹道：“宫里的主子一有身孕，咱们太医院便要加倍小心，照顾得好未必有功，但若出了岔子，就一定有过啊。”

    杜君惠放下药匣，“院判大人何时也有了这样的慨叹？”

    李院判道：“皇太后将宜嫔的胎儿交给我来照顾，一则我不是儿科圣手，二则宜嫔胎像不稳，这不是烫手的山芋吗？”

    杜君惠皱眉，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道：“李太医，我在太医院供职这八年来，您照顾我颇多，宜嫔一直喝着调理宫寒的药物，那是其父三官保在娘娘尚在闺中之时便寻来用的，如今宜嫔既然有孕，那药便该停了，可太医院的人还在送着，恐怕不妥。”

    李院判讶然，“那药竟还服用着？这底下的人也太不小心了，我就让人停药，此事原先一直是陈太医负责，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指不定要治我一个推诿之罪。”

    李院判这完全是过虑了，皇帝此刻一心扑在前朝，台湾内部传来消息，郑经退居台湾之后，被董太妃指责之后，竟雄心受挫，越发倒行逆施，纵情声色、横征暴敛，引得台湾内部动荡不安，至十一月，连月的酒色消磨之下，郑经已经是风中残烛，他自知岁月无多，便由其子郑克臧决断一切事务，明珠道：“这郑克臧酷肖其祖，性情刚毅，对屡战屡败的刘国轩等人早有不满，如今他一上台，如郑经宠臣杨锡范等人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

    皇帝勾起唇角，“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别国的贤才都可以为本国所用，更何况是庸才，有这样的人在，郑克臧登不上延平郡王的位置的。君岂不闻郑伯克段于鄢？”

    明珠眯眼细想，“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自宝座上起身，展臂舒展了酸困的后背，“这郑克臧是郑经的庶长子，一如你所说，此人秉性刚烈，最瞧不上那等卑鄙小人，可他的弟弟郑克塽可不是。郑克塽的生母与郑成功之妻董太妃都与这些宠臣互有往来，那夺了郑克臧的位置想必也不是难事。有董太妃这个丽姬在，郑克臧不足为虑。”

    李光地自然见不得明珠在御前如此得意，便道：“台湾内部互相撕扯，皇上不需太过忧心，这是昨日送来的战报，微臣已经整理完毕，请皇上批阅。”

    皇帝打开奏折，贝子彰泰再入贵阳，吴世璠及吴应麟见势不好，连夜逃窜，目前下落不明，贵州境内安顺、石阡、都匀三府皆被攻克。皇帝道：“谕旨前线将士，除了继续进军之外，务必要捉拿吴世璠、吴应麟等人，将逆贼一网打尽。”

    一时众臣退了出来，李光地自然理也不理明珠便要离开，却不想明珠唤住了他，“大人见了本官，何以生疏至此？不见满朝文武此刻都是如此吗？”

    李光地冷然回首，“他们要同流合污，与你纳兰明珠搅和在一起，我可恶心得很。”



第89章 步步杀机
    还没人敢这样当着面儿这样下自己的面子，明珠一时冷下了脸色，“李光地，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光地悠悠抚掌，“皇上本月初一钧旨已下，朝中官员须得廉洁奉公，这一条尤其是在诸位大学士面前说过的，这皇上说得是谁，想必大学士你，早就知道了吧？纳兰明珠，趁早收手吧，别再做那些脏事儿，不然有朝一日，传到皇上耳朵里，这辈子的老脸都要丢光了不要紧，小命儿难保才是最难看。至于那个陈梦雷，你们就好好儿留着他，看他能不能撼动我分毫。”说完，瞥了徐乾学一眼，便大笑着离开了。

    明珠箭袖下的手已经紧握成拳，若不是此刻尚在乾清宫前，他真是恨不得破口大骂这李光地一顿，徐乾学道：“大人好意招揽，这李光地却不知好歹，看来是一意要亲近索额图那个废物了。”

    明珠沉下脸色，半晌才咬牙道：“索额图虽然一时失势，但难保有一日，皇上为了太子不会起复他，太子是索额图的根基，除了太子才是第一要紧！”

    徐乾学道：“眼下太子搬入了毓庆宫，那里防守森严，最近后宫之中频频传来消息，那个德嫔对太子可是忠心耿耿啊。”

    明珠冷笑道：“德嫔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条小猫儿，还能动得我这猛虎？让她好好儿护着太子，本官迟早教训她！”

    徐乾学放低了声音，“若大人想要对付德嫔，那下官倒是有个法子。”

    明珠看向他，“说。”

    徐乾学遂耳语一番，“近来宫中宜嫔有孕，而德嫔自今年二月生了六阿哥便再没了动静，您可曾经是内务府总管，内务府之中有不少人听命于您，只要在众人面前稍稍使个手段，让宜嫔小产，嫁祸到德嫔身上，那她还不再无翻身之地？”

    明珠捻了捻胡须，“加害太子一个也是害，再害一个也是一样，做！”

    这日正是十一月初五，透过轻薄如云雾的纱屉，冬日疏冷的光投入，外头又是大雪，簌簌的雪压断了松枝，噗的一声坠地，更显寂静。广储司皮料库的人往永和宫送去了些上好的乌拉貂皮，芳苓道：“主子正想着给咱们六阿哥做个暖帽，这可正是瞌睡等枕头呢，就来了枕头。”

    灵璧笑着看过，“挑出最好的一块来，别的都收到库房，六阿哥还太小，不适合戴那个，等他长大些了，我再做好的给他。”

    “那这个主子准备做给谁？”茯苓笑着看她把那皮子在手里来回搓揉，不断向着门口的方向使眼色。

    可惜灵璧并未接收到她的好意，拿了一张画出来，“我早想好了，太皇太后是上了年纪的人，我想给她老人家做顶卧兔，冬天戴着又暖和又贵气，这是一早向苏麻嬷嬷问好的尺寸。再有呢，就是给皇太后做个手围，她常常慈宁宫、宁寿宫两头跑，虽然太后才四十，可风口里受不得，料子我都选好了，这个仙鹤出云的纹样，太后一定喜欢。”

    皇帝在门口听了半晌，先是六阿哥，接着是太皇太后，最后是太后，竟然没自己半点事儿，他黑着脸走进去，眯眼看向灵璧。

    灵璧忙起身，“奴才请万岁爷安，万岁爷怎么鬼……悄没声儿地来了？”

    皇帝伸手拨弄着她左耳上的三枚红玛瑙耳钳，声音息怒莫辨，“是想问朕怎么鬼鬼祟祟地来了吧？”

    灵璧皱眉，螓首低垂，“奴才不敢。”

    “哼，”皇帝也不叫起，拔下她发间的绒花把玩着，“你有什么不敢的？那乌拉貂皮是朕的库房出的，一点也没朕的？你也好意思？”

    灵璧抬头，“那万岁爷是为了这个不高兴？”

    皇帝见她微微颤抖起来，显然是腿酸，也只得让她起身，“朕的东西，朕一点儿也得不到，你说朕高不高啊？”

    灵璧暗暗好笑，故意道：“奴才做的东西登不了大雅之堂，您日日要见那么多权贵大臣，让人看见了奴才做的那些丑玩意儿，还不笑话您啊？”

    皇帝横了她一眼，“一顶暖帽不算什么，这叫心意，心意，懂不懂？”

    灵璧见他急了，越发八风不动，连连摇头，“奴才不懂，那要这样就是心意的话，内务府对您的心意是最重的。”

    皇帝被她气得倒仰，伸手揪住她面上那点软弱，“朕有一天要是死了，就是给你气死的。”

    “呸呸呸！”灵璧忙道：“您胡说什么呢？死呀活的，这青天白日的，快呸呸。”

    也就她敢这样了，皇帝暗忖，顺势将灵璧揽入怀中抱着，“怕朕死？”

    灵璧捂住他的嘴，“不让说，还说？您比小孩子还孩子气呢。”

    皇帝在她手心啄吻一记，越看那张脸越爱，仿佛就是贴着自己的心意长得，艳丽一分、干瘪一分，就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样子了，他在灵璧脸上亲了几下，“朕不死，朕长命百岁地陪着咱们德主子，等咱们都成了老头老太太了，朕还这么抱你。”

    灵璧撇撇嘴，面上不屑，眼中却满是笑意，“这么酸的话，您也说得出口，您也不嫌牙碜。”

    皇帝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你这张嘴就不适合说话。”

    灵璧捂住嘴，隔着指缝，小声道：“那是自然，奴才这张嘴是吃饭用的，不然早就饿死啦。”

    皇帝在她额上拍了一记，却被她逗得开心，方才在朝堂之上的郁气一扫而空，“胤祚呢？”

    灵璧道：“那会还醒着，这会睡了。”

    皇帝眯眼一笑，“这孩子真乖。”

    灵璧不解，凝望着皇帝，“怎么说？”

    皇帝将人打横抱起，大跨步走进寝殿，“知道他阿玛要来，就早早儿睡着，不占着他额涅，不是乖吗？”

    灵璧这会要是不知他的意思便是傻子了，她又羞又气地捂住脸，“万岁爷，您脸皮厚。”

    皇帝亲亲她的手背，“嗯，厚着呢，薄的地方都给咱们德主子收着了！”

    芳苓、茯苓放下帘子，掩住这一室春光。



第90章 胆矾
    晚膳时分，皇帝才回了乾清宫，灵璧揉着酸困的腰肢，“下回皇上要再来，你们千万给我个信号啊，不然我这条小命儿迟早折在皇上手里。”

    芳苓暗自好笑，“茯苓给您使了多少眼色，您就是没看着，这会子倒又怪奴才们了？”

    灵璧睨了她一眼，“等着吧，迟早把你嫁出去，你可和夫君好好试试这张利口。”

    众人一时皆笑起来，这时广储司的一个小太监跟着福慧走进来，行了双安礼，“奴才请德主子安。”

    灵璧仍在纱帘后，自是看不清他的长相，道：“何事？”

    那小太监道：“奴才上午奉总管之命送了貂皮来，娘娘的貂皮份例是二十张，此次本该送五张，可多了一张，翊坤宫宜嫔娘娘便少了，奴才斗胆，来向主子讨要。”

    灵璧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你跟了芳苓去，让她开了库房，给你取来，再给宜嫔送去。宜嫔有孕，一切以她为先。”

    芳苓应是，带了那小太监去，偏首的一瞬间瞧见他右耳下有一颗大黑痣，上头还长了一撮长毛，她并不与那太监多言，取了貂皮给他，便让他去。

    那太监出了永和宫，一路跑着钻进御花园的假山里，掏出一枚小巧的瓶子，撒了些粉末上去，平息了腔子里乱跳的一颗心，才继续赶往翊坤宫。

    翠俏接过貂皮，便让那太监退下，“主子，眼看着冬深了，奴婢想拿这几块貂皮给主子做个皮褂穿，正暖和呢。”

    宜嫔道：“也好，交给那些做活计女子们去做，配上皇上新赏赐的那块翡翠。”

    翠俏略一思忖道：“将那翡翠雕作翡翠领扣，一定又贵气又精致，主子意下如何？”

    宜嫔颔首，翠俏便着人去做，翠缕端了安胎药来，她皱了皱眉，一饮而尽，“若不是为了腹中的孩子，这苦药汁子我可喝够了。”

    正说着，郭常在走了进来，见宜嫔歪在榻上，福了福身，媚声道：“请姐姐安。”

    宜嫔眉间的褶皱更深，她近来腹部绞痛越发严重，更兼头晕恶心，“谁让你进来的！”

    郭常在施施然坐在绣墩上，捻了一颗桂圆在手里把玩，“姐姐，我是有事求您，您怎么这样无情？到底……”

    宜嫔早知道她要说什么，不过是一父所出这类废话，“你若有事便说，无事就出去。”

    郭常在伸出一只手，“昨儿和僖嫔、安常在一同斗牌，我输了一二百两，想问姐姐借点儿银子使，等宫份下来了，就还姐姐。”

    宜嫔冷哼一声，“你一个常在，一年的份例也不过五十两，等你的宫份下来三二年才能补上饥荒，我可没那个闲钱借你。”

    郭常在见她这样不给面子，立时就要发作，倒是四格扯了她一把，她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求人的，忙软下脸儿，“姐姐，好姐姐，我自己出了一百五十两了，你借我五十两就是。”

    宜嫔懒得同她计较，一边让翠缕去开那小柜子拿钱，一边道：“人有两样东西沾不得，一则懒、二则赌，这两日是宫中节庆，你们聚赌，等过些日子太皇太后空了，仔细你的皮！”

    翠缕把银票掼在郭常在手里，也不上茶，便撇过头去。

    郭常在得了银子，也不介意她的态度，一摇三摆地出了正殿。

    翠缕怒道：“主子，她这样放肆，您才给她银子使，要是我，一个子儿也没有的！”

    屋内摆了数盆玉台金盏，花心嫩黄，花瓣雪白，那悠悠散出的香气被屋内的热气一烘，便熏染一室如花海。宜嫔嗅着那恬静香气，心中郁结稍散，“随她去，这是最后一回，她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陷入泥淖，本宫也救不得。”

    只是……怕的是连累家族罢了。

    而已便是腊八，灵璧换上吉服，才出了长康右门，便见翊坤宫人来人往，她皱眉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福慧最是机敏，忙去问，回来时脸已煞白，“主子，是宜主子小产了。”

    灵璧心下微沉，冬阳金灿，分明是那样暖的日子，她却骤然觉得一阵寒凉，才走到广生右门时，皇帝的仪驾亦到，皇帝皱眉看了她一眼，目光之中含着犹疑不解，并未和灵璧多言，便进了翊坤宫正殿。

    宜嫔尖利的痛呼伴着血腥气弥漫开来，李院判跪在一侧，冷汗涔涔而下，“微臣无能，罪该万死，求皇上赐罪。”

    皇帝面色阴沉，如电目光扫过殿内众妃，“怎么回事？”

    他问的自是李院判，李院判擦了擦头上汗珠，“这……这，微臣也不清楚，宜嫔娘娘这一胎胎像不稳，微臣及太医院众人自是小心照拂，无论吃食还是衣物，微臣皆是小心验过，可是……微臣无能，求皇上治罪。”

    皇帝冷然道：“你一条命能比得上朕的皇嗣吗？查！宜嫔今日接触过的衣物食水，一一查过！”

    皇帝一声令下，一众太监便在翊坤宫翻箱倒柜起来，翠缕唯恐他们粗手笨脚地碰坏了宜嫔的物件儿，便将宜嫔早起用过的、穿过的，皆拿出来放在八仙桌上。

    李院判一一验过，捧着那新皮褂跪下，“皇上，此物之上撒有蓝色粉末，虽是微量，但依臣看来，该是胆矾。”

    皇帝停下转动着扳指的手，言简意赅道：“何物？何用？”

    李院判道：“回皇上，胆矾本是外敷用药，用以消肿化瘀，可治疮类疾病，胎儿本是血肉，若是孕妇用之，便有落胎之效。”

    皇帝微微挺直脊背，倚在软垫上，眯眼看向翠缕、翠俏等，“你们是宜嫔贴身的宫女，说，这脏东西是从何而来？”

    翠缕、翠俏等黄忙跪下，在那仿佛含着紫电青霜的目光之下，翠缕勉强稳住心神，“回皇上，此物乃是宜嫔娘娘新制的衣裳，奴才们都是交给做活计的女子去做的，并未碰过。”

    惠嫔起身道：“皇上，依奴才之见，只要将经受过这件衣裳的人一一审问，定能知道是谁在幕后陷害宜嫔妹妹。”



第91章 会咬人的狗不叫
    梁九功何等乖觉人，听惠嫔这样说，当即便看向皇帝，皇帝对着他点了点头，梁九功便带了六个太监退下，翠缕细细思索半晌，“皇上，奴才忽然想起，这件皮褂上用的貂皮，是……是，”她看向灵璧，“是德嫔娘娘送来的。”

    灵璧早已料到如此，见皇帝看向她，便起身道：“皇上，这貂皮原是内务府送错了，多给了奴才一块，那内务府的太监送来不过片刻，便立即取走，奴才并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惠嫔面上仍是温柔的，可眼中却满是冷意，“德嫔妹妹一句不知道，也太简单了些，这东西经过你手里，难道妹妹就毫无察觉？”

    灵璧看向她，眼中含了讥诮，“这些皮料之物本寻常，一年二十张，既然是皇家，难道还像那小门小户得了狗不拾似的，一一翻捡过？我如何察觉呢？”

    惠嫔一滞，李院判道：“这胆矾有辛辣味，若是接近了，便能闻到，不能寻常女子自然不懂这个的。”

    皇帝垂眸，翊坤宫檐下的冰柱被暖阳晒得逐渐融化，水珠顺着冰柱不断低落，并那风铃一道，泠泠作响，声声交错，成了寂静宫苑唯一的声响。

    直等了近一个时辰，梁九功带着人回来，“皇上，往……”他看了灵璧一眼，“往永和宫送皮料的太监江宁不知何故死了，奴才从他的衣襟里翻到了这个。”他掏出一物呈上。

    因是死人的物件，皇帝也并未接过，只扫了一眼，目光如冰般凝住，那是一块玉佩，下面陪着鹅黄色暗花丝绦，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灵璧讶然同芳苓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惊诧之色，“皇上，此物日前失落，正是奴才的。”

    惠嫔冷哼道：“这东西在江宁手中，德嫔立刻就说自己丢了，这也太巧合了些，未免，”她垂眸看向自己的镶玳瑁纯银护甲套，“不让人浮想翩翩啊。”

    皇帝看向灵璧，“德嫔，你来说。”

    灵璧屈膝跪下，面色如静水，“回皇上，十一月初五上午时，内务府人送来六张貂皮，晌午时，皇上来了永和宫，”她抬眸看向皇帝，见他颔首，便接着道：“皇上走后，那江宁忽然又来，说是多送了一张，要讨了去，送给宜嫔，奴才命宫女芳苓寻了貂皮给他，便不再见过他。”

    芳苓亦跪下，“奴才也记得，那江宁右耳下有一个大黑痣，上头还长了一撮黑毛。”

    梁九功忙道：“万岁爷，看来有误，那死了的江宁不是芳苓描述的这个。”

    灵璧心下一喜，面上却不敢表露，“这便奇了，一个宫里重名的太监虽然不少，可往我永和宫来的，确实如芳苓般描述，既然死了的江宁不是送东西的，那我的玉佩如何到了他手里，他又为何而死呢？”

    皇帝微眯着眼睛，似含了冷光在内，如针一般刺向殿内众人，“确实奇了，若说是德嫔灭口，她怎会灭口错了人？”

    惠嫔握紧了帕子，屈膝跪下，“皇上，虽然这样，可东西到底是经了德嫔的手，恐怕……”

    皇帝看向她，“恐怕什么？”

    惠嫔身子微微一颤，连嗓子眼儿都跟着紧了起来，“奴才……奴才，恐怕的是，德嫔妹妹不能洗脱嫌疑，斗胆请皇上彻查，给德嫔妹妹一个清白，给宜嫔妹妹一个交代。”

    窗外日光如金，照在殿内的晖百花玻璃画屏上，便锦重重地开了一地繁华，如春日归，灵璧在那样的花影里，沉声道：“那敢问惠嫔姐姐，我为何害宜嫔呢？谁都知道，宜嫔这一胎不稳，我没有出手的必要，更何况还是做得这样明显。”

    惠嫔微微侧首看向她，“宜嫔出身显贵，又育有阿哥，妹妹也有阿哥，若有了为子争宠之心，一时错了主意，也是有的。姐姐这是为了妹妹好，为的是洗脱妹妹嫌疑，妹妹可别错解了姐姐的好意。”

    灵璧险些笑起来，这样的‘好意’便如一根怀疑的小蛇，一旦缠上，休想解下，“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不要命的话，自奴才伺候您起，对太子一向尽心，太子对奴才更是信任有加，若奴才真要害皇上的孩子，为何不直接对太子下手，反而对一团男女莫辨的血肉下手？”

    端嫔听了此言，亦起身跪下，“皇上，奴才以为德嫔所言甚是，皇上对六阿哥的宠幸远超过其余阿哥，二人同在嫔位，德嫔实在无需嫉妒宜嫔。”

    布贵人亦跟着起身，颤声道：“皇上，奴才与德嫔相识多年，对德嫔的性情有几分了解，若她真的在皇上走前下手，那面对着皇上时，她能不漏一丝行迹吗？”

    皇帝颔首，走到灵璧身边，将她扶起来，“朕知道，你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灵璧垂首，猛眨了几下眼睛，将那汹涌而至的泪意藏住，这才看向皇帝，“皇上，奴才一己不足为惜，只是可怜宜嫔为人暗害。”

    皇帝握着灵璧的手依然灼热干燥，如磐石般坚毅安稳，口吻却倏而凌厉：“梁九功，彻查宫中三千太监，勿要将那真的往永和宫送东西的太监拿住，细细审问。再有……”

    这时方才一直沉默着的卫常在细声道：“皇上，奴才倒是不解了，同一个江宁，怎能凭德嫔娘娘身边的一个宫女说他长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毕竟，”她纤手覆上小腹处，“芳苓是德嫔娘娘的宫女啊。”

    众人皆看向这不声不响的卫常在，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样切中实处的本事，的确！芳苓的话不足取信，毕竟她是德嫔的人。

    皇帝握着灵璧的手一寸寸手紧，几乎将那一点柔若无骨的素手捏碎，半晌见灵璧皱眉，才忙松了力道，“……既然如此，德嫔，委屈你几日，回永和宫去，朕会着人查明真相，再放你出来。”

    话说的温和，可却是禁足了，灵璧颔首，“天意昭昭，奴才没有做过的事，自然有清白。”



第92章 内鬼
    皇帝后退一步，松开她的手，“梁九功，送你主子回永和宫。”

    梁九功分明是皇帝的人，可眼下皇帝这样说，将灵璧放到何等地位，便是人人皆知的了，纵然她一时被禁足，也不敢有人如何，“惠嫔，延禧宫和永和宫离得近，你既然口口声声要还她清白，那朕把德嫔的安全交给你，德嫔若是出了事，惠嫔，”他伸手按住惠嫔的肩膀，“你自己知道朕会怎样。”

    灵璧瞥了惠嫔一眼，随梁九功出去，冬阳潋滟，漫漫洒下的华光便如一卷上好的工笔图画，铺陈着上等彩墨，描绘了花鸟绮丽，梁九功扶着灵璧上了步辇，“德主子放心，外头有奴才呢，绝不会亏了主子和六阿哥的。”

    这便是这老人精的体贴之处了，灵璧垂眸看他，“我不要紧，只是担心六阿哥，有总管这句话，我放心了。”

    梁九功道：“皇上虽然信任主子，可德主子还是要小心，那玉佩，”他微微挺直了腰杆，“德主子回去可得好好儿查查了。”

    灵璧颔首，“总管如此妥帖，本宫记下了，来日我乌雅灵璧一定千万倍地报答。”

    梁九功目送着仪仗队伍走远，挥了挥拂尘，对小金子道：“走罢，咱们也该再往深里挖了，这人也真是狗胆包天，竟然敢借着皇嗣谋害皇上心尖儿上的人。”

    一路回了永和宫，四个陌生的太监守在门外，永和宫宫门闭锁，茯苓上了茶，以银挑子试过，灵璧莞尔，“你也太小心了。”

    茯苓跪下，摇了摇头，“奴才还是不够小心，主子带芳苓出去，留奴才在这里伺候，还是出事了。”

    灵璧摇着胤祚，见他醒了，咿咿呀呀地和自己说话，方才还阴霾密布的心一时云开雾散，“你再小心也防不住有人要作怪，你们二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旁人还需细细想想才好。能进来我这正殿的，只有五个，福慧与我自入宫便相识，我的祖父对他有活命之恩，他不会恩将仇报，那就是……”她眯眼看向门外。

    芳苓小声道：“阿葵和阿蘩……”

    灵璧亲亲六阿哥柔嫩的面颊，“看来是该查查，我这宫里伺候的宫女只有你二人是官女子，上三旗包衣出身的人，可那两位不知根底，晌午会有梁九功的人送来午膳，让福慧借机传递个消息出去，查查她们的底细。”

    芳苓颔首，“今日惠嫔咬死了主子，会不会是她在幕后策划？”

    灵璧沉思半晌，最终摇头，“她因为谋害太子已经吃了一次亏，应当是不敢再犯，该是有人设计害我，她顺水推舟，让我想不到的是……”

    芳苓沉声接上，“卫常在，咱们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踩主子一脚？”

    灵璧目光之中隐隐淬了寒霜，“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卫常在先来惹我，那就等着吧，等我把她的牛黄狗宝都掏出来，照照她的肠肚，就知道她是什么了，不过我猜想她和惠嫔应当是一道的，能忍了半晌，等到惠嫔无言以对才出来，此人心性莫测，不好对付啊。”

    茯苓颔首，“最要紧的是卫常在还有皇嗣，又得宠，将来恐怕还有的升。”

    灵璧看了她一眼，又垂眸看向胤祚，亲亲他的鼻尖，“好啊，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儿吧。”

    梁九功浸淫宫中数十年，早在顺治爷起就跟着伺候了，行事自是无比利落，他当即调出了所有太监的造册，将相迎管事的一一寻来，审问至半夜，终于寻着点儿眉目。

    次日，他一壁伺候着皇帝更衣，一壁道：“万岁爷，奴才已经查清了，那个给永和宫送衣料的太监叫福海，奴才本想找着福海审问，没想到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的时候，昨儿晚上在御花园后头的井里找到了福海的尸体。”

    皇帝冷笑一声，“杀人灭口倒快，只是白填送进去一个，那个江宁是为何而死？”

    梁九功道：“那个江宁死的倒是不亏，奴才在他的榻榻处寻得了一些物件儿，奴才问过永和宫的福慧，那些都是德嫔的东西，因都是小物件儿，也没甚在意，没想到竟惹出如此祸端。”

    皇帝挂上朝珠，梁九功转到身后整理着佛头和背云，只听皇帝道：“朕早知道德嫔是被栽赃的，只是在后宫之中如此手眼通天，恐怕不是一人所为，你再往下查查。”

    梁九功应了声嗻，接着道：“永和宫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了物件，恐怕是内鬼通外神，德嫔娘娘素来聪慧，想来已经在暗访此事了。”

    皇帝皱眉，“翊坤宫审问之事已出，早已打草惊蛇，想揪出这个人需要做一出戏。”

    至午时，梁九功黑沉着脸走进永和宫正殿，抖开明黄色织绢，“永和宫德嫔乌雅氏，谋害皇嗣，罪不容赦，念及乌雅氏乃四阿哥、六阿哥生母，着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幽禁于永和宫正殿。”

    灵璧只觉心里一阵阵地发寒，在那冷幽幽之处，她骤然想起昨日皇帝的言行，不过一夜之间，人心竟已变成如此模样，她闭住双目，掩住那即将落下的泪，半晌复又睁眸，接过圣旨，“庶人乌雅氏，叩谢吾皇圣恩。”

    梁九功道：“皇上有旨，乌雅氏虽然犯错，但六阿哥无辜，着将六阿哥送至乾清宫。”

    小金子走到西梢间，对着六阿哥的乳母招招手，便带了人去。

    若说上次胤禛之事，灵璧还有挣扎呼号之力，可此时她忽然明白过来，六阿哥让皇帝带走是最好的选择，或许皇帝垂怜，能将六阿哥送去慈宁宫，那对于胤祚来说，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梁九功似是轻叹了一声，“乌雅氏身边的宫人，皇上会另行分派……”

    福慧等齐齐叩首，“总管，奴才们深受主子大恩，纵然主子一时蒙冤，奴才们也愿意陪伴主子。”

    梁九功眯眼扫过众人，半晌扣了扣尾指长长的指甲，随手弹了弹，“你们的心意是你们自己个儿的事儿，可宫里自然有宫里的规矩，明日自有人来分派你们。”



第93章 投鼠忌器
    梁九功带着六阿哥及一班小太监走了，空气胶凝而压抑，殿内的水仙芬芳如一张轻而薄的网细细密密地缠在身上，几乎束缚得人窒息，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能说些什么，膝盖在金砖地上跪了太久，几乎碎了，挣扎着几次想站起身，都只能徒劳地跪回原处。

    芳苓、茯苓见状，忙将灵璧扶起来，几乎是半抱半拉将她扶着坐在东梢间的坐炕上，“主子……”

    灵璧垂眸，豆大的泪颗颗分明，半晌她才颤声道：“……事已至此，我已无力回天，六阿哥是皇上亲子，皇上不会亏待他，可你们，”她的目光看向跪在一边的一众宫人，“你们重新分派之后，想必都是散于各处，我已是庶人，留着银钱也无用，等会，你们各去芳苓处领取五两银子，算是你我主仆一场，我的一点心意吧。”说着，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芳苓将银子各自装好，递给众人，茯苓、福慧却不要，“主子被废，将来不知要送往何处，定要用钱的，我这钱留给主子使费。”

    小珠子、小坠子、小安子三人对视一眼，亦将银子放了回去，“主子平日里待咱们不薄，便是偶有犯错，主子也不惩戒，这钱……咱们也不要了。”

    阿葵、阿蘩亦跟着将银子放下。

    芳苓垂泪，“你们这帮傻子，留着便是了，白费了主子这片心。”

    冬日天短，很快便昏黑下来，灵璧独自坐在殿中，铜镜之中映出她的面孔，不过半日，清丽如荷的面庞便已憔悴若斯，香炉里的香已燃尽，她站起身，抓了一把散香放进去，闻着那静静沉沉的香气，于冷夜之中，骤然想起一句词：【玉楼深锁薄情种，清夜悠悠谁共？羞见枕衾鸾凤，闷即和衣拥】。

    枕上鸾凤依旧成对，月下双鸟栖，可陪着自己的人却不知在何处，只余她一人对镜成双影，最是寂寥。

    永和宫外，小金子带着几个小太监守于外侧，等至戌时末刻，一个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跑了出来，小金子拦住要冲出去的一个小太监，映着月光看过去，正是阿蘩。

    只见她四下看看，悄没声儿地进了承乾宫。

    卫常在正要歇下，见她走进来，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阿蘩勾起唇角，“常在好大的忘性，当初咱们一道送进宫，是谁的主意？如今德嫔既倒，我如丧家之犬，你当如何补偿？”

    卫常在合上衣襟，敛衽坐下，“呵，来威胁我？”

    阿蘩福了福身，“你怀着身孕，前途无量，也该照顾照顾昔日的姐妹吧？此事完成，主人的赏赐是主人的，我如此助你，你如何谢我？”

    卫常在倚在软靠上，“你该知道，咱们的家人都捏在主人手中，他让咱们生，咱们就能生，他让咱们死，咱们就得死，我劝你乖乖听话，等德嫔死了，我自然为你想法子。”

    阿蘩颔首，“好，你可别忘了今日的话。”

    小金子搓了搓下颚，待阿蘩出来，他带着几个小太监冲了出去，堵上阿蘩的嘴，将她扭送到了乾清宫。

    入骨冬意透过纱屉，侵袭空寂的大殿，四周烛火幽幽晃动，映着乾清宫陈设，如重重鬼影，阿蘩被押着跪在地上，木红地四合如意天华锦纹栽绒毯轻柔厚密，正中的四合如意天华锦纹在她眼中如水波般动起来，似要将她湮灭。

    皇帝垂眸看她，“说罢，谁让你偷了德嫔的东西，陷害德嫔的？”

    阿蘩再蠢，此时也明白过来了，原来白天的一切都是一个局，为的就是骗她出来，“……皇上从未废除德嫔。”

    皇帝拨弄着青碧玺手串，“废话少说，你幕后主使是谁？”

    阿蘩咬紧下唇，苍白如纸的唇瓣上沁出血珠，垂首的瞬间，她看见身后的香炉，蓦地抬起头，看向皇帝，“这事，我不能说！”说着，猛地一头撞上那掐丝珐琅蟠龙海马纹象足委角熏炉的尖角，登时血溅三尺，一命呜呼。

    梁九功等人愕然看着这瞬息惊变，血色在地毯上弥漫开来，那刺目的红色让他回神，他忙让人抬了那头壳破碎的尸首下去，这才看向皇帝，“万岁爷……”

    血顺着委角滴滴坠落，皇帝沉沉叹息一声，“好绝的一颗心，为了护住那人竟连自己的性命都敢牺牲。”

    梁九功道：“万岁爷，听围捕阿蘩的小太监说，阿蘩……进了，承乾宫。”

    承乾宫？

    承乾宫！

    又是承乾宫！

    皇帝暴起，将那熏笼一脚踹翻，火星四溅，若不是梁九功眼疾手快泼了水上去，几乎就是瞬间起火，“每一次永和宫出事，都会指向承乾宫！”

    小金子带人将染血的地毯拖下去，又换了新的地毯、熏笼来，皇帝如同一条受伤的巨兽来回走动，“她究竟要做到何种地步，她是朕的表妹，她为何如此蛇蝎心肠！？”

    梁九功从未见过如此暴怒的皇帝，吓得心胆俱裂，“万岁爷……万岁爷，气大伤身啊，气大伤身，此事尚有疑点，或许……互相，就不是佟贵妃娘娘所为呢？”

    皇帝劈手将四足几上的茶盏挥落，随着那碎裂声响起的，是皇帝的怒吼，“除了她，还有谁一心想要德嫔的性命？从前她是自己下药，如今倒好，她用朕的孩子，用一条性命去害德嫔！如此毒妇，实实让朕恶心！朕要废了她，朕一定要废了她！”

    梁九功跪下，嗵嗵叩首，语气已经哽咽，“万岁爷，奴才斗胆，求您想想孝康章皇后，求您想想太皇太后啊，您是天下一等一的孝顺，太皇太后若知道自己宠爱多年的人是如此模样，她该是何等失望，何等伤心啊！”

    皇帝颓然坐回原处，捂住脸，是，一个佟佳仙琅死不足惜，可不能……不能伤了太皇太后一片慈心，梁九功见尚有回圜的余地，接着道：“更何况，皇上您细想想，昨日在翊坤宫，惠嫔娘娘口口声声咬死德嫔娘娘，是谁出声相帮？若贵妃娘娘真有陷害之举，她为何没有顺水推舟？”



第94章 死殉活人
    皇帝充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梁九功道：“眼下佟贵妃娘娘固然有嫌疑，但是卫常在也很可疑，德嫔娘娘素来不与卫常在打交道，不知是何处得罪了她，昨日那样的情形，她都要跳出来踩德嫔娘娘一脚，这不是很可疑吗？”

    皇帝逐渐冷静下来，理智占据了他的思绪，“……此事交给你，暗查这个卫常在。”

    梁九功应是，待要下去时，皇帝站起身，“走，抱上六阿哥，去永和宫。”

    芳苓做了些小点心送进正殿，灵璧正坐在窗下绣花，难得她还有这样的兴致，“主子，用些点心吧。”

    灵璧微笑，“难为你还留着，这是咱们在一块的最后一夜了，往后去了新的地方，好好儿收收性子，别像以前似的心直口快。”

    芳苓擦去眼角那点泪，忍不住道：“昨儿皇上还那么信任主子，今儿就这样，可见人心何等不可靠，您一个人往后怎么办？”

    皇上……

    灵璧垂眸，她是从来不信他的，可不知从何时起，也有了那么一星半点的信任，可就是这样的信任，把她推下深渊，“或许……”

    这时，一点点的光自宫门口亮起，灵璧凝眸去看，这才发现是宫人手中提着的羊角灯笼，在夜风之中轻晃，漾出明媚暖黄的光泽，那一溜灯如星河般溢入微暗的正殿，在最前的人穿着明黄色的衣裳，他手里抱着的小小婴儿咕哝着，向着灵璧伸出一只白嫩嫩的手。

    皇帝走到她面前，看她痴痴看着自己，“傻了？才一天就不认得朕了？”

    灵璧看向胤祚，见他咕哝着向自己露出个笑脸，这才幡然醒悟，“万岁爷是……做戏给外头的人看？”

    皇帝把胤祚交给她，伸手在她脸上揉了揉，灼热的掌心有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将她纷乱的心绪平息，“是啊，没白做戏，你宫里的内奸是阿蘩，以后身边的人小心些，别给人骗了都不知道。”

    灵璧垂眸，“奴才还以为，皇上真的信了是我害了您的孩子。”

    皇帝拉着她的手做下，“朕知道你不会坐这样的事。”

    灵璧颔首，“那，既然查到了是阿蘩，皇上就该顺藤摸瓜，继续往下查。”

    皇帝摇了摇头，拥着她们母子，“不成了，阿蘩自尽，不过朕会给宜嫔一个交代，不会让她白白失了孩子。”

    灵璧皱眉，阿蘩在自己身边伺候，一向很稳妥，虽然做了内奸，险些将自己退下无底深渊，可骤然听了她的死讯，自己的这心里竟有一丝丝的伤痛。

    皇帝道：“你身边的人只有芳苓、茯苓是官女子，阿蘩死了，空出一个缺，朕会以官女子补上，至于阿葵……”

    灵璧道：“阿蘩已死，阿葵自然知道以后该如何行事，不必换了，奴才觉得她很好。”

    听她这样说，皇帝也只得作罢。

    次日，皇帝晓谕六宫：宫女阿蘩伙同太监福海、江宁谋害德嫔，戕害皇嗣，已被赐死。宜嫔无辜受累，流水般的补品、珍物送入翊坤宫。

    宜嫔小产后身子虚弱，心中更是伤痛，那上好的珠宝玉器、盆景摆件儿在她眼里不过虚无，端嫔接过宫女的补药，“妹妹还年轻，又得宠，养好了身子，往后想多少孩子没有呢？”

    宜嫔怔怔看向她，“姐姐，我一向敬重姐姐人品，您可否以实情相告，我这孩子到底是因何没的？”

    她眼底的哀恸，端嫔看得分明，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才能安抚这一颗丧子痛心。这时，翠俏引着惠嫔走进来，惠嫔白皙面颊之上莹然有泪，见宜嫔看她，慌忙拭去了，“瞧我，妹妹都未哭，我倒是先哭起来，招妹妹难受了。”

    端嫔起身，给惠嫔让了个位置，惠嫔谢过她，转而握住宜嫔的手，“瞧瞧，这手冰得更雪块儿似的，”她递了自己的手炉过去，“妹妹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莫要让那背后陷害妹妹的人得意。”

    宜嫔美目圆睁，“何人害我？！”

    惠嫔垂眸，别开眼神，轻咳一声，半晌才嗫嚅着道：“左不过……皇上已经惩戒过了，妹妹不必细问，都是没结果的事。”

    她如此神态，倒像是避着谁，宜嫔心中更是疑惑，她一把握住惠嫔的手，“皇上只惩戒了一个宫女，算什么结果？姐姐既然知道，就该分说明白，这样遮遮掩掩像什么道理？”

    惠嫔拍拍她的手，似是慨叹，又似是惋惜，“咱们不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便是死了，恐怕皇上都不会看一眼，可有的人，就算犯了滔天大罪，皇上都有办法让她免除责罚，能有什么法子？谁的心又不是偏的呢？”

    端嫔冷眼听了半晌，终是恶心起来，她暗恨自己早年瞎了眼，竟真以为惠嫔为人良善，只是说话直了些，可今日看来，这美艳皮囊下竟包裹着一颗罗刹心肠。她嚯地站起身，纤细的身子因气愤而簌簌发抖，“惠嫔口口声声不说人，可话里话外是要置人死地，宜嫔妹妹，你我毗邻而居有三载，我的性情你自然深知道。姐姐实话告诉你，因妹妹这一胎，德嫔被禁足，险些为人污蔑，可是她并非害你之人，在她被禁足之时，涉及此事的两个重要证人，一个被杀，一个自杀，她被禁足，行动不自由，如何杀人？可见这灭口行径，皆是他人所为，为的就是让德嫔再无翻身之地，你也不必猜疑，等身子养好了，自可入永和宫对质。”

    端嫔为人，宜嫔自是信得过的，她微微颔首，垂下眼睑，泪水顺着苍白的面庞滚落，“原来证人皆死，那我……我的孩子，就这样白白没了吗？”

    “自然不会！”

    这时灵璧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她身着银湘色暗纹折枝花棉裳衣疾步走入，发间的珍珠流苏簪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她面色沉静如秋水，双目寒凉如冷玉，刺得惠嫔心下微颤，鬼使神差地便向后退了一步。



第95章 天地不仁
    “我来得急，身上尚有寒气，就不近着宜嫔了，”灵璧于距离床榻尚有五步处站定，语气和缓而坚定，“皇上既然决意彻查，就绝不会雷声大，雨点小，谁的孩子都是他心头的人，难道以皇上的性子会让人拿着刀在自己的心尖儿挖来挖去吗？宜嫔，你伴驾日久，皇上的性情，你该有几分了解吧？”

    宜嫔凝神看她，隔着几步，她鬓边的珍珠流苏于日光下，散发着温润宁和的光泽，但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她眸中的冷凝与斩钉截铁和那通身高傲的气度，宜嫔自问一生不逊于人，可此时灵璧之孤标傲世，自己却病弱缠身，“……德嫔之言，本宫记下了，但愿来日真相揭发之时，德嫔也有今日之安闲气度。”

    灵璧勾起唇角，走到惠嫔面前，微微抬起了下颚，眼角清冷如月弧，只那样睨着她，在那样的目光下，惠嫔几乎战栗起来，半晌才听得灵璧道：“今儿早起，皇上从永和宫离开前，说起大阿哥，他说大阿哥读书极为刻苦，夏念三伏，冬念三九，可他的额涅却不得力，惠嫔，你说皇上这是何意呢？”

    惠嫔双手紧握，颤声道：“姐姐不懂，如今宫中自然是妹妹最善揣度圣意。”

    灵璧伸手整理着她领口的宝石扣子，顺手覆上她的乌压压的鬓发，“大阿哥尚小，姐姐不过嫔位，为了大阿哥将来计，妹妹劝姐姐，谨言慎行，免得将来祸延子孙，反叫大阿哥生恨。”说罢，她向后退了一步，对着端嫔、宜嫔深深一礼，“永和宫殁了一个阿蘩，新的宫人送到，我尚有事务，便不能相陪了。”

    端嫔等灵璧离去，同宜嫔说了几句，亦离开了这让人压抑、使人作呕的地方。

    才出了翊坤门，便见灵璧的步辇还在，她迎上前，“妹妹还没走吗？”

    灵璧拥着皮褂，怀中抱着暖炉，看着端嫔苦涩的神情，低声道：“若是为了那等佛口蛇心之辈，我劝姐姐，早些歇了心吧，不然有的生气。”

    仪驾远远地跟着，灵璧、端嫔并肩而行，冬日呼啸的风如刀一般刮过芙蓉面，便生出一层冰冷的红晕，给二人冷寂的面庞上增添了几许生机，“我实在不懂她为何一定要置你于死地，这样对她又有何益处？”

    天脉脉昏暗下来，阴云遮住日光，夺走了那最后一丝暖意，灵璧看着前路，“我拦了她的路，她自是想让我死的，端嫔姐姐，你为人正直，下次莫要如此为我仗义执言，免得祸及自身，我如何心安？”

    端嫔站定，转头看向她，“朝闻道，昔可死矣，君子之意可不独独指男子，我口说我心，不惧他人。”

    细雪纷扬，灵璧颔首，“姐姐人品，我一生都学不来的。”

    这不是一句奉承的话，灵璧知道自己的性子，入宫之前也有一腔热血，可这么多年，血虽未冷，心却已冷，不喜出门、不爱交际，并非不会，只是怕出去了，看到了不平事，又想发声，倒不如静静过自己的日子，不招惹事端的好。

    端嫔道：“咸福宫近在眼前，可眼下漫天大雪，永和宫尚在远处，妹妹须得仔细脚下每一步。”

    灵璧伸手接住一片雪，看那晶莹在指尖融化，沉声道：“我明白，终点未达，我不敢迈错一步。”

    过了正月十五，复又开朝，前线捷报频传，叛将李本深来降，被押解入京，吴部军队之中的得力干将、力保吴世璠登基的夏国相被穆占将军击败逃遁，至正月末，台湾亦传来郑经的死讯，登上延平王之位的果然是郑经次子郑克塽。

    明珠道：“常言道无毒不丈夫，这冯锡范为保地位，竟联合郑克塽，将郑克臧骗入内庭，团团围捕之下，言称郑克臧乃乳母抱养之子，而非郑经亲生，不等郑克臧辩解，将将其杀死，又联合董太妃立仅十一岁的郑克塽为王，冯锡范为忠诚伯、刘国轩为武平侯。”

    “忠诚伯？”皇帝冷笑，轻蔑道：“凭他也配？眼下台湾主少而臣壮，想必国事皆为冯锡范、刘国轩把持，那郑克塽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明珠颔首，“皇上所言甚是，传闻说冯锡范也不是一心维护郑克塽，他本意是拥戴自己的女婿上位，可遭到了刘国轩的反对，两厢扯皮之下，刘国轩力荐董太妃，这才定了郑克塽。”

    皇帝道：“蛇鼠一窝，利益不均时，自然不会再有你情我愿的好景，让他们自去扯皮，消耗台湾内力，眼下朝廷的重中之重还是要放在清扫吴部的战场之上。”

    一时众臣皆退下，梁九功道：“下午有进讲，皇上昨儿夜里睡得不安稳，可要歇歇，养养神？”

    皇帝揉了揉酸困的眼角，露出一丝疲态，“不了，胤禔和太子呢？”

    梁九功道：“回万岁爷，两位阿哥如今正在南书房读书，您可要去看看？”

    皇帝起身，“去看看也好，朕也疏散疏散筋骨。”如是，也不多带人，只主仆两个并一班侍卫悄悄地走到南书房外。

    里头太傅讲的是老子的天地不仁，胤禔道：“老子这一句话说得便最在情在理了，天地不仁，才有旱涝灾害，才有民生不安，皇阿玛才有了许多烦恼。”

    太子却不以为此，他道：“我却觉得，这天地不仁才是最大的仁。天地没有偏私于谁，一切皆看自己如何抉择，譬如文中这风箱，若是没有这守中之品行，那风箱可还能正常运转？便如皇阿玛，身为一国之君，持心中正，立身正直，才能视天下众人皆出一意，毫无偏私，全一颗慈心。”

    太傅捻了捻胡须，“太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可见不凡。皇长子所言亦有皇长子的道理，二位阿哥如此聪慧，老夫之幸也。”

    皇帝在外听了一阵，并未入内，脸上却带有笑意，“太子有这样的认识，将来也能公正地对待每一个人，那么便是我大清的福祉了。”



第96章 胤禩
    二月春和渐暖，厚重的冬衣为轻薄的春衫替代，自宜嫔小产之后，端嫔便时常带着布贵人入永和宫陪着灵璧说话。

    布贵人叹道：“那万常在我原先看着还好，如今和惠嫔娘娘一日日走得近，竟和从前折辱她的东贵妃都相好了。”

    灵璧垂眸，她天生笑唇，便是不笑，嘴角都自带着两分笑意，胤祚一日大似一日，也渐渐地能说出些话来，只是呀呀之语，除了她这做额涅的，无人懂其意思，“人生如何，皆是自己的选择，七阿哥在延禧宫养着，万常在自然要亲近惠嫔，至于东贵妃，她想与东贵妃交好，以贵妃家世，也是好的。”

    端嫔皱眉，“我只怕惠嫔那人不会拿真心待她。”

    三人正说着话，芳苓走了进来，“主子，听承乾宫的响动，是卫常在发动了。”

    灵璧颔首，“她是头胎，想必有的闹呢，等生下了，再去看也不迟。”

    灵璧所料不差，卫婵本是舞姬出身，跳舞要的是女子身形纤弱如柳，可她这一胎却长得健壮，吃了不少苦头，直至申时二刻方才出生。

    皇帝见灵璧出来，携了她的手走进承乾宫。既是皇帝的主意，佟贵妃也只好允了，命乳母好好看着胤禛，不许他出来，这才满腹警惕地迎二人入内。

    众人进了正殿，皇帝看向灵璧，“八阿哥，你可要抚养？”

    灵璧掩唇一笑，柔声道：“皇上又打趣奴才了不是？一个胤祚就闹得奴才头疼了，再来一个不把奴才撕成两半啊？”

    皇帝四下看看，灵璧接着道：“上次在翊坤宫，卫常在帮着惠嫔姐姐说话，我想两人平日里定是好的，眼下七阿哥在延禧宫养着，八阿哥与七阿哥相差不过七月，若哥俩儿养在一处，将来必定亲近。”

    皇帝皱眉，一时竟猜不透灵璧之意，只不愿驳斥了她去，便道：“也好，那就让惠嫔抚养八阿哥。”

    惠嫔惴惴看向灵璧的笑脸，迟疑着向皇帝谢了恩。

    灵璧又求了皇帝晋了卫常在为贵人，皇帝自然应下，转头对佟贵妃道：“朕许久不见胤禛了，你让他出来，朕见见他。”

    佟贵妃扫了灵璧一眼，道：“皇上，四阿哥睡了。”

    皇帝似是嗤笑了一声，“朕是皇父，要召见臣子，难道还不能将臣子叫醒？你要么去叫，要么朕抱走他，如何选择，贵妃自己敁敠着办。”

    佟贵妃咬紧下唇，心下暗恨：这便是乌雅氏的手段了，再不悦，也只能让乳母唤醒胤禛，抱来正殿。胤禛梦中被叫醒，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和被吵醒后的戾气，入了正殿，也不向众人请安，直直看向佟贵妃，歪声丧气道：“额涅，儿子正睡着……”

    灵璧等了三年、盼了三年，虽然知道这儿子对自己毫无一丝印象，可他进来是，一点眼神都没非给自己，她心中终是一酸，眼角染上湿红。

    皇帝皱眉，自得了胤祚之后，他对胤禛便不甚上心，没想到这孩子三岁了，却一点礼节也不明白，心下便大不喜，怒道：“满宫皆是你的长辈，等候你弟弟出生，你只是午觉被人叫醒，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脾气！”

    胤禛自来了承乾宫，佟贵妃千般娇宠、万般怜爱，要星星不给月亮，哪里受过这样的指责，他虽年纪小，也看得懂人的脸色，一时放声大哭，更不向众人行礼问好，只躲在佟贵妃身后，抱住她的胳膊以求保护。

    皇帝更是不悦，指着佟贵妃道：“这就是你养的好孩子？！”

    佟贵妃护住胤禛，“皇上，他才三岁，知道什么礼节规矩？您看奴才不顺眼，便责罚奴才，实在不必拿个孩子扎筏子。”

    皇帝气得指尖颤抖，抬起胳膊就要抡上佟贵妃面颊，灵璧唯恐皇帝一巴掌扇倒佟贵妃，压倒胤禛，忙伸手握住皇帝的胳膊，“万岁爷，佟贵妃娘娘说得对，四阿哥……”她压抑着疼痛的心口，低声道：“四阿哥是佟贵妃之子，他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您这样倒吓坏了他。更何况您不是说今儿要陪胤祚用晚晌吗？总不好带着怒气去见他。”

    皇帝看向她，大为愧悔当日从了规矩，将四阿哥给了佟贵妃抚养，将好好的孩子养成个盗跋的性子，“什么佟贵妃之子？你才是胤禛的亲额涅！”

    佟贵妃睁大眼睛，恨恨瞪了灵璧一眼，“德嫔何时成了胤禛之母？他分明是奴才十月怀胎生下的！”

    皇帝怒意涌上心头，若不是灵璧死死拦着，他简直恨不得掐死这一而再再而三生事的女人，“胤禛，皇阿玛告诉你，”他强行将胤禛自佟贵妃身后扯出来，“她，”他指着灵璧，“她才是你的生母！”

    胤禛被唬得心胆俱裂，哭声更响，他紧紧抱住佟贵妃，“不！不是，额涅，额涅救我！”

    灵璧三年不见亲子，一见面就是这样兵荒马乱的场景，惹得亲子啼哭不止，为母之心如何舍得？她屈膝跪下，伸手握住皇帝龙袍一角，“皇上，当日既给了佟贵妃，便是佟贵妃的孩子，奴才求您，今日原是为了八阿哥来的，咱们回吧，回永和宫去看胤祚吧，他此刻定是醒了，不见额涅会害怕的。”

    她这样跪着，卑微地求着，眼角带着稀薄的泪花，皇帝纷乱的心绪顿时静了，他怃然长叹一声，指着佟贵妃道：“朕的孩子有一个是一个，若养废了胤禛，你仔细你的皮。”说完，他扶起灵璧，二人相互扶持着出了承乾宫正殿。

    经此乱象，佟贵妃也无心招待众妃了，将众人‘请’了出去，抱住胤禛，柔声道：“你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命，谁也不能把你夺走，谁也不能……”

    胤禛小小的手回抱着她，“儿子哪儿也不去，儿子是您的孩子，不是别人的。”

    承乾宫外春光如许，日已西斜，厚重的金红色洒遍紫禁城，皇帝顿足，“佟贵妃，她养不好孩子的，把胤禛给她，是朕一大错。”



第97章 分量最重
    灵璧看到他面上的颓丧，握紧皇帝的手，“万岁爷，胤禛还小，性情不定也是有的，以后等入了学，太傅自会好好教导，他是您的儿子，虎父无犬子。”

    皇帝皱眉，二人携手往永和宫走去，“三岁看老，朕只怕佟贵妃娇宠，把好好的孩子养成废人，朕幼年之时，太皇太后尤重礼仪教导，从不许朕坐没坐相，吃没吃相，太皇太后还教朕读书，朕不想辜负她老人家的信任与栽培，遂十分刻苦，她反倒心疼了，说朕像个要赶考的书生似的。”

    灵璧看向皇帝，他生得俊美，肌肤又保养得极好，弹性十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如炽日般灼热的男子气息，这是最好的年华，于二十八岁的他、于二十二岁的自己，都是一样。若能到耄耋之年，再回头看时，才是真正的不负韶华。

    若非身侧有那样多的人，若非是在这重重红墙之下，她只想伸出手，热烈地拥抱他，向他诉说自己的情意，可森严的规矩、众人的目光、彼此的身份，束缚着她，她只能更紧地握住皇帝的手，向他微微靠近些。

    永和宫很近，春夜的烛火那样明媚，如跃动的星光，伴着展露新绿的绿荫，有清新而蓬勃的芬芳传来，方才在承乾宫那样的纷乱、算计一瞬间便走远了，皇帝静静看着这一切，听着屋内胤祚洪亮的声音，帝妃之间的传奇故事固然动人，可他要的，只不过是这样最最普通的俗世相守，是这尘世间烟燎火气的一隅屋舍。

    这一切都是身边人给予的，皇帝将众人遣散，垂首细细密密地吻住她，蓄着无穷力量的双臂拥住她，黑沉的眼睛如同一张温柔的网笼罩住她。

    这一生，这一处，这一人，何等完满，不可多求。

    他温热的气息如同水波一般，灵璧觉得痒，竟笑出了声，皇帝皱眉，交缠的唇舌间，他含着薄怒，“你这人，最爱煞风景。”

    四下无人，便不会有人笑她，不会有人斥她不守规矩，灵璧伸手环住皇帝的腰身，将全身交付于他，那样全心全意地依赖，便如同一支绿萝依傍着参天大树，“是啊，从万岁爷认得奴才那天起，奴才就只会煞风景，这一生都改不了。”

    皇帝在她脸上掐了一把，蓦地叹道：“这宫里，有这样多的人，朕或许无法日日陪伴你，可你要明白，在朕的心里，你的分量是最重的。”

    灵璧从他怀中出来，眨巴着无辜的眼看他，“万岁爷，奴才虽然生了两个孩子了，可身材自问保持得极好，也没那么胖吧？怎么就成了最重的呢？这让奴才情何以堪呢？”

    温馨柔情的气氛如同漂浮着的气泡被骤然戳破，皇帝在她额角戳了一记，“朕真是不懂，你是真傻，还是假笨！”

    灵璧向后退了三步，歪了歪头，“瞧瞧，方才还说奴才是最要紧的人，如今便嫌弃了，可见这才是真话。”说着，她摇头晃脑地便要去看胤祚。

    皇帝一手扯下帘子，一手环住她的腰肢，将人拉回怀中，磨着她耳垂那一点小白花似的软肉，哑声道：“朕发现跟你说道理是不通的，不如就来说说咱们之间最硬的道理吧！”说着，将人扛在肩上，阔步进了寝殿。

    乳母轻手轻脚地抱起胤祚，出了正殿，再不敢向寝殿看一眼。

    次日，皇帝早朝，灵璧仍沉沉睡着，时辰还早，他便起了坏心眼，伸出修长的指在灵璧痒痒的地方轻轻刮蹭，再酣睡的人被这么折腾也得醒，灵璧睁开眼，皇帝便笑起来，“快，伺候朕更衣。”

    灵璧迷蒙着眼看了看时辰，也只得起了身，披上衣裳，取过梁九功手中的朝服，皇帝见她动作娴熟又认真，心中便十分喜欢，“若是穿错了，让朕失了体统，朕慢慢责罚你。”

    灵璧撇撇嘴，从前在乾清宫时，这都是做惯了的事，哪里会有错？她一壁伸手抚平衮服上的褶皱，一壁道：“今儿是端嫔姐姐的生辰。”

    皇帝点了点头，垂首让她戴上朝珠，“知道了，等朕散朝了，自会派人送上贺礼。”

    灵璧微微一笑，将三串纪念拨了两串于左肩，又转过身将朝珠后头的背云、背云丝绦一一理顺，见他周身已十分妥帖，才颔首道：“是，奴才恭送万岁爷。”

    皇帝微笑着揉了揉她的脸颊，意气风发地出了永和宫。

    茯苓见皇帝走了，端着热水盆并香胰子、手巾进来，“主子，您是要梳洗，还是在小憩片刻呢？”

    灵璧指了指皇帝用过的珐琅脸盆，“这里头的胰子不少呢，不必用新的，闹了这半晌，我还能睡得着吗？梳洗吧。”

    新来的宫女梳着乌油油的大辫子静默站在阿葵身侧，手中捧着未用过的脸盆，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十分青嫩的样子，“新来的叫什么？”

    芳苓道：“回主子，本名叫四儿，奴才改了，叫阿茉，从艹字，茉莉的茉。”

    灵璧颔首，“我看她年纪小，阿葵好好教导她，也别叫人欺负了她去，一应对待和你一样就是。”

    阿葵应是。

    至辰正，灵璧忖度着端嫔该起身了，便启程赶往咸福宫。

    端嫔清雅，为人又极温和端方，在后宫之中交好者众，是以贺寿的人亦不在少数，端嫔笑着迎了灵璧进门，“荣嫔命人送了礼来，说是今儿有事务，宜嫔也送了一个宝石盆景，她身上不好，心情亦很低落，还能念着我，我已是十分感念了。”

    灵璧命人将自己那对比目玫瑰配奉上，“如今看来，我的东西倒是拿不出手的了。”

    端嫔嗔道：“你来，我就很高兴了，难道还要你送什么虚礼？”

    二人坐下，宫女佩蓉上了茶，端嫔道：“我常日无聊，咸福宫离御花园又近，这是去岁冬天，我采了梅花上的雪，储存在罐子里，今儿是第一回喝。”

    灵璧是个俗之又俗的人，自然品不出这梅花上的雪水和那玉泉山的泉水泡的茶有何区别，她暗暗发笑，“我糟蹋了姐姐的好茶，这茶该给懂的人喝才对。”



第98章 郭络罗明尚
    端嫔亦微笑起来，可在那笑之下，却又埋伏了一层阴云，“昨夜皇上同你去了永和宫，我不好多问，惠嫔和卫贵人那日分明是联手为难你，你为何要求皇上，将八阿哥给惠嫔抚养，还求着晋了卫氏的位份？”

    灵璧垂眸看着那翠绿舒展的叶片在清亮的茶汤之中沉沉浮浮，温声道：“与其让她们暗地里联合害我，倒不如放在面儿上，一旦惠嫔再动了什么心思，连消带打，卫贵人也跑不了，至于位份，常在、贵人的又有什么分别。”

    端嫔虽不解，却也只得道：“你自然有你的主意，我倒希望，卫贵人能明白你帮着她晋了位份的恩情，往后别再和惠嫔蛇鼠一窝了。”

    灵璧垂眸，其实更深层的，她一直觉得卫贵人不简单，卫贵人在承乾宫受尽折辱，却从不在皇帝面前亲口表露，平日里闷声不响，惟有那日为惠嫔张口，但平日里从未见过她与惠嫔有何来往，这才是最为古怪的。

    为何她要冒着惹皇帝不悦的风险，也要为一个素不相熟的人出口？除非，她为的根本不是惠嫔，那她为谁？为争宠？为子嗣？还是，有什么更为可怕的内幕？

    出了咸福宫已是日中，来时春日明媚，归途春雨绵绵，芳苓要扶着她上肩舆，灵璧摇摇头，看向伞外青冥，听淅沥雨声落在伞上，“好容易遇上这样的雨，走走又何妨？皇上一向担心春耕少雨，若各地皆如京城这般，他便能放心许多了。”

    芳苓莞尔，“主子从前甚是在私下提起皇上，近来却总爱念叨。”

    灵璧一怔，顿足看向她，“是吗？”

    芳苓正色，“自然是啊，主子，您自己竟没觉得吗？”

    灵璧垂眸，看着湿漉漉的宫道，长长的街石被雨润泽，远远望去便有一层如水银般的光泽，她伸出手接住一点雨珠，面上逐渐露出微笑。

    三月春意更深，处处染上碧色，芬芳初绽，千里江山便如一副浩浩画卷，胤祚已经会走路，他牵着灵璧的衣角，围绕着她行于花海之间，不时暖风吹得落英缤纷，他便接住那落红点点，试探着张开嘴。

    灵璧忙将花瓣收回，在他额上点点，“你哟。”

    木桌上放着一只花瓶，才剪过的花枝散放着，灵璧抱起胤祚，拿拨浪鼓逗着他玩耍，胤祚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连连扑了几次，才握住那拨浪鼓，自己拿在手里把玩。

    皇帝在门外看了半晌，原本躁郁的心静了下来，他免了灵璧的礼，坐在她对面，面色微沉。

    灵璧将胤祚放在他怀里，“瞧，你阿玛又臭脸，你快哄哄他，他最喜欢你，最不喜欢额涅。”

    胤祚能听懂她的话，嘟着湿乎乎的小嘴，啵地亲了皇帝一口，在皇帝俊朗的侧脸上留下一滩口水印子，灵璧看着皇帝愕然的神情，不禁笑出了声。

    皇帝自登基以来，几乎无人敢如此待他，是以一时竟定住了，任由那皮小子连着亲了几口，“你！你的好儿子。”他将胤祚抱开些，瞪向灵璧。

    灵璧拿起尚未修剪完的花枝，“难道儿子是奴才一个人生的吗？他要亲近自己的阿玛，难道奴才能拦得住吗？”

    胤祚做了坏事，咯咯笑起来，拨浪鼓也不要了，两只胖手不停鼓掌，乐得见牙不见眼。

    皇帝嫌弃地撇撇嘴，“跟个没牙老头似的，还乐？”嘴上这么说，胳膊却不敢松，唯恐把这胖小子跌下去。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之声，梁九功的“您不能进去，皇上在内，并未宣召”远远地传来，皇帝眉心消散的褶皱又皱起，“让她进来！”

    灵璧错愕，原来他今日到永和宫，竟是躲着人的吗？

    宜嫔匆匆而至，鬓发都有些散乱，翡翠珠钗随着急促的步伐轻晃，不时发出琅琅脆响，她看着皇帝亲昵地抱着胤祚，看向自己的目光却冷漠，心下微涩，却不表露，屈膝跪下，“奴才叩见皇上，皇上……”

    皇帝冷然道：“有话就说，不必废话。”

    宜嫔直起上身，眼睑低垂，“是，皇上，奴才斗胆，求您饶恕和硕额驸郭络罗·明尚。”

    皇帝将胤祚交给乳母，让她下去，“好啊，朕昨日下的旨，你在后宫，今日就得了消息，宜嫔，你好灵的耳朵！”

    宜嫔丰腴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的唇已那样苍白，连眼底都蓄了泪花，“皇上，明尚是奴才的堂兄，他只是一时糊涂，才敢诈欺孙五福的银钱，更何况……”

    “更何况，”皇帝接上她的话，“才两千两，是吗？朕知道你们郭络罗氏，尤其是你们这一支十分富裕，可那孙五福何其无辜，被明尚以和硕额驸的地位骗取银钱？明尚无德失道，侮辱了自己的身份，更侮辱了朕当日赐婚的好意，你还敢来为他求情？”

    宜嫔抬头看向他，“纵是如此，我们郭络罗氏愿意将银钱十倍赔付，难道也换不得堂兄一条性命吗？”

    皇帝皱眉，“不能！郭络罗·明尚，朕杀定了！朕是为了皇家的体面杀他，为了我大清的国法杀他，别说只是你一个小小妃嫔，就算是安亲王岳乐跪在这里求朕，郭络罗·明尚一样要死！”

    宜嫔愤而起身，眼中的泪终是落下，“皇上待奴才及奴才家族何必寡恩至此？！”

    皇帝眼中怒意更深，后宫不干政，可如今消息传得这样快，可见这些家族与后宫众人联系得何等密切，尤为可恨的是，自己竟然今日才知！

    “朕看在太后的面上，今日暂且放过你，梁九功，送宜嫔回翊坤宫，罚俸一年，无朕旨意，不得侍寝、不得出翊坤宫半步！”

    灵璧看向宜嫔摇摇欲坠的身子，屈膝跪下，“皇上，郭络罗·明尚自然可恨，但宜嫔不过是顾念亲人情分，皇上……”

    皇帝垂眸看她，目光严厉如刀，“朕不许你为任何人求情。”

    他如此盛怒，灵璧心中惊惧，只得讷讷垂首，不再多言。



第99章 有自然相知之人
    梁九功带了宜嫔离去，那桀骜的女子纵是被责罚，脊背仍是挺直，烈烈红裙走在锦绣春色中，背影无端地凭添了萧索之态，皇帝斥责了宜嫔，和缓的心情亦低落至了极处，“富尔祜伦殁了……纯亲王，只有这一个儿子，却也没有留住，纯亲王一脉彻底绝嗣。”

    灵璧这才明白皇帝今日为何如此暴怒，这郭络罗·明尚也是倒霉，撞到了皇帝的枪口之上，“世子两岁早殇，乃是天灾，非人力可强，但奴才听说和硕格格已经已有身孕，一旦明尚被斩首，格格难免动了胎气，恐怕……”

    皇帝看向她，眼底带着哀伤，“朕都知道，但明尚不得不死，朕去岁十二月才申斥了文武百官，要廉洁从政，可才三个月，就被自己亲自赐婚的额驸打了耳光，如果朕此时饶恕了明尚，是全了安亲王岳乐的颜面、护了和硕格格一家，那朕以后该如何约束众人？众人又将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

    江山、情谊向来难以两全，不负天下不负卿太难了，皇帝叹息道：“朕何尝不想遂了宜嫔的心意？可饶恕了这样一个禄蠹，将来便会有无数禄蠹涌现，我大清入关数十年，根基未稳，朕只能如此抉择。”

    灵璧将皇帝的手轻轻掰开，掌心已有了五个半圆形的伤痕，隐隐见血，从方才起便一直握着，难怪会伤得如此，她摘下丝帕，擦拭着那伤痕，“那，皇上为何不与宜嫔明说？您向她说清缘由，宜嫔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自然也能体味皇帝心中之苦。”

    隔着薄薄的丝帕，皇帝握住她的手，“这天下，朕不求人人理解朕，朕心里的苦，也只想和朕认定之人诉说。”

    掌心贴着的是皇帝略显灼热的体温，灵璧垂眸，“车遥遥，马憧憧，君游东山东复东。既然皇上这样说，那奴才也只有如此回应。”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待明月复，三五共盈盈。

    皇帝午后便回了乾清宫，前线战事已到了决战关头，雪片般的折子从四海八方飞入乾清宫，千头万绪，国事家事件件不省心，敬事房的人端了牌子进来，也只能原封不动地拿回去，如是已至七月。

    图海将军奉皇帝之命还朝，他已是耄耋之人，见了皇帝，屈膝跪下，“奴才辜负皇上圣恩，罪该万死啊！”

    皇帝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扶起这老将，“王辅臣之死，怨不得将军，你不必太过介怀。”

    图海汗颜，“皇上命奴才押解王辅臣入京，王辅臣担忧皇上延罪家人，半途之中以贴加官之刑自我了断，奴才……没有将人看守好，自然大罪。”

    皇帝叹道：“王辅臣一生糊涂，朕任命他为平凉提督，甚至将先帝所赠之物赏赐给他，是何等信任，可他却辜负了朕，死也是应当。但既然他死了，其子王吉贞诱导其父叛归吴三桂，革去其职务，其余家人不必株连，流放了吧。”

    图海拱手，“皇上圣德，奴才拜服。”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携了这老臣的手，“朕知道爱卿今日回来，特意设宴款待，顺便也听听前线战场究竟如何，走吧。”

    宴罢，图海回府，皇帝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叹道：“图海这一生鞠躬尽瘁，他如今年事已高，不必再往前线去了，让他留在京城，好好养病，着太医院为图海细细医治。”

    梁九功应是，皇帝折身回了乾清宫，“传召李光地、明珠，商议台湾事务。”

    三藩平定在即，台湾这疖癣之患也是时候处置了，七月二十七，在李光地的极力推荐之下，皇帝正式下旨，以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总领福建海域外所有水军，筹备攻台事务，同时调任万正色为陆路提督，水陆并进，准备攻克台湾。

    延禧宫内。

    因是惠嫔的三十岁生辰，众人皆来贺喜，惠嫔笑道：“迈过了三十，我可老了，这生辰我过得可不乐意了呢。”

    虽是玩笑，可也是真话，男子三十尚是好时光，可女子却韶华见老，容颜憔悴损，僖嫔撇撇嘴，“咱们呀，都是泥花盆儿了，还指望皇上看一眼吗？比不得永和宫那位，皇上爱得眼珠子似的。”

    东贵妃摇着团扇，“她有什么好的？瘦得麻铃儿一样，风吹吹就倒，也不算什么知情知趣的人，也不知皇上喜欢她什么。”

    万常在低眉顺眼地为众人添茶，东贵妃瞥了她一眼，“你不是和她好过几天吗？就没看出个什么来。”

    万常在摇摇头，“奴才不明白，奴才不过一时得了恩泽，生下胤祐，哪里懂得她的缘故。”

    东贵妃笑得肆意，眼中含着鄙薄，“或许那小门小户的出身，另有她的法子，能哄得皇上高兴也未可知，下作人总有下作的手段。”

    惠嫔将东贵妃爱用的点心推到她面前，“这都是小事，娘娘可知，皇上有意于今年大封六宫？”

    东贵妃神态散漫，道：“本宫已是贵妃，若是升，想必也是升几个妃位的，与本宫何干？”

    惠嫔摇摇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皇上有意封皇贵妃一妃位四呢。”

    东贵妃一顿，细长的目看向她，“你倒是消息灵通，看来这皇贵妃必是从本宫或是承乾宫那病秧子里出了？本宫可是孝昭皇后的亲妹，若是选皇贵妃，”她抚了抚鬓边的镶宝石金簪，“必然是本宫啊。”

    惠嫔暗自鄙夷她的蠢笨浅薄，面上却笑盈盈地奉承，“无论是谁，娘娘在后宫之中地位尊崇，自然无人能撼动，可宫中如今嫔位者有七，却不知那四妃的人选会是何人。”

    东贵妃瞥了她一眼，“惠嫔，你可是伺候皇上的老人儿了，自然是会有你的份儿，你巴巴地急什么呢？”

    惠嫔浅笑，语气之中却衔了一丝恶毒，“我倒不在意那个，只是以那位如今得宠的模样，想必四妃之中定有她的位置，岂不让她小人得意？”



第100章 四妃
    东贵妃冷笑道：“上次宜嫔小产，你得了那样的消息，都未能动她分毫，可见命里有时终需有，连天象之说，都能被她以小龙奇景，轻易化解，还为六阿哥博了个大好前程，如今又如何动得她？”

    惠嫔垂眸，点缀着碧玺石的镂空护甲套轻轻刮过杯沿，发出刺耳的呲呲声，“动不动得，自然是要想法子的。”

    她话至此处，抬眸的一瞬却见卫婵俏立于延禧宫门前，浓荫投在她身上，一身翠色衣衫拂动如碧波，她缓步走到众人面前，那种鲜妍怒张的美便如夏末的阳光，铺天盖地而来，“请贵妃娘娘、惠嫔娘娘、僖嫔娘娘安。”

    惠嫔笑着起身，热络而客套，“卫贵人这是来看胤禩的吧？来，请随本宫到后院西配殿。”

    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皆住于此处，二人将乳母、宫女遣散，卫婵伸手摸了摸胤禩柔嫩的面颊，冰冷的瞳孔之中透出一星为母的慈悲，可也只是一瞬，随着她收回手，那点微弱的光芒便被冷凝取代。

    惠嫔走到她身后，“皇上有意再次大封六宫，这个消息，卫贵人可知道？”

    卫婵回头，下颚微微抬起，瑞凤眸眯起，“惠嫔娘娘好灵的耳朵，此事明珠大人已从礼部尚书郭四海大人口中得知了。”

    惠嫔眼中一亮，凑得近了些，“那可知四妃之上都是何人呢？”

    卫婵瞥了她一眼，指尖轻轻弹了弹她佩戴着的翡翠耳饰，“娘娘放心，因为胤禩，德嫔将你我牢牢捆在了一起，有明珠大人在，四妃之中，必有娘娘。”

    这一句话便如往滚油里倒了水，透过那一点细微的孔洞，她似是看到了明珠深邃的谋算，或许从一开始，明珠唯一的选择就不是胤禔，他早就送了一个绝色女子入宫，一旦这个人诞下阿哥，胤禔就成为了一个候选者，随时都会被抛弃。

    惠嫔看向胤禩，心中发紧，德嫔或许不知道这一切，可在她不经意之间，先是抢在卫婵之前，占据了皇帝的心，后是把胤禩送到了自己身边，彻底绝了明珠的后路，若不是灵台那点清明提醒她，胤禩是皇帝的儿子，此时她恐怕已隐藏不住心中的忌惮和恨意。

    卫婵背对着她，自然没有注意到惠嫔脸上一瞬间闪现的兽意，“此事明珠大人自有安排，惠嫔娘娘切勿轻举妄动，免得乱了大人的安排，如果娘娘再次擅自行动，破坏了大人的事，那么娘娘四妃之一的地位恐怕就不那么稳妥了。”说完，她福了福身，退出了西配殿。

    与魔鬼交易，便如一步步走进泥潭，从身到心，都身不由己，可惜惠嫔此时已深陷泥淖，顾不得回头看来路，只能向深渊的更深处下坠。

    至八月初一，太皇太后召众妃齐聚慈宁宫，太后及皇帝坐于两侧。

    太皇太后与皇帝对视一眼，才道：“眼下三藩将平，我大清海晏河清，前朝如此顺遂，哀家想后宫也要跟着沾沾喜气，遂与皇帝商议，晋封一位皇贵妃，四位三品妃。”

    佟贵妃、东贵妃一左一右坐于妃嫔首席，太皇太后看向佟贵妃，“仙儿陪伴皇帝多年，又是孝康章皇后的亲侄女，皇贵妃之位自然非你莫属。”

    佟贵妃起身，看向皇帝，却见他移开了目光，侧颊有着难以融化的冷意，一时心中刺痛，“奴才浅薄，不堪大用，恐担不起皇贵妃之位。”

    太皇太后锐利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连一圈，才道：“既然德不符位，那就要尽力做到，你的阿玛佟国维难道没有教过你这个道理吗？”

    佟贵妃垂首，东贵妃见她缄默不言的样子，忙起身，“太皇太后，既然佟贵妃姐姐不愿，奴才以为，不如……”

    太皇太后看向她，“你贵妃上的册封礼、朝服已经在准备，旁的就不必多思了。”

    东贵妃面上的笑意如云般散了，面色青白，只得讷讷坐回原处。

    太皇太后让佟贵妃坐下，“皇贵妃之位已定，其余四妃，德嫔晋德妃、宜嫔晋宜妃、荣嫔晋荣妃、惠嫔晋惠妃。”

    灵璧没想到竟有自己，毕竟一年多之前，她才晋为嫔位，尤其在众妃之中，自己出身不显，资历又短，她下意识看向皇帝，却见皇帝含笑对着她颔首。

    太皇太后对着灵璧招了招手，灵璧起身，缓步走到太皇太后面前，屈膝跪下，“前年十月，你才晋了德嫔，虽不满两年，但这两年之间，你待皇帝尽心、待哀家孝顺、待后宫众人亦很随和，哀家很是喜欢，盼你封妃之后，不骄不躁，恭敬克己。”

    灵璧颔首，“奴才谨遵太皇太后懿旨，多谢太皇太后，及，”她看向皇帝，眼底带了笑意，“皇上。”

    议事罢了，众人自慈宁宫出来，端嫔对着灵璧福了福身，“恭喜德妃娘娘。”

    灵璧颇为赧然，忙将她扶起来，“姐姐，你这是笑话我呢？”

    端嫔莞尔，“你晋位，我自然高兴，哪里是笑话你呢？皇上向来讲究制衡之道，前朝如此，后宫如今封四妃也是如此，皇上不愿一家独大，更不愿妃嫔之间联二斗一，妹妹可明白？”

    灵璧颔首，端嫔陪伴皇帝多年，对皇帝的心思自有自己的揣摩，“我自然不想参与那些无谓的争夺，太子已定，其余阿哥将来不过亲王、郡王、贝勒地一一封了，至于位份，皇上想让谁居高位，自然就是谁，难道心机算计就能得到位置？”

    端嫔道：“若人人都能明白妹妹说的这个道理，那便没有自古以来那些戚姬为人彘、吕后掌朝政、武后登帝位、万妃害皇嗣的奇事了。”

    回了永和宫，制作朝服的嬷嬷已到了，“奴才尺素请德嫔娘娘安。”

    灵璧道：“劳烦嬷嬷了。”

    尺素笑着取出布卷尺，细细量过灵璧的身量，“妃位的朝服只是在嫔位的朝服上稍坐修改，朝冠亦是如此，娘娘的身量与两年前相比，并未太大差异，尺寸上便不必大改。”



第101章 身孕
    已而便是九月，秋风凛冽，如侵肌骨，皇帝巡幸京城周边，八月间，浑河水决堤，雄县受灾严重，他自然挂怀，询问过知州吴鉴，得知灾民已经得到安置、朝廷下发的赈灾粮也已到灾户手中，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行宫，李光地道：“皇上，通州知州上折，已故平南王尚可喜的棺椁已经送至通州。”

    皇帝倚在榻上，连日巡视各地，加之还要处置政务，已经十分疲倦，“既然如此，赏赐八千两白银，命当地知州献上茶果，祭拜尚可喜。”

    李光地见皇帝露出疲态，自然不便多言，行礼退下。

    梁九功脱下皇帝的靴子，按着太医教过的，为他按摩足底以解乏，“皇上，今儿午时，宫中传来消息，说德嫔娘娘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皇帝睁开眼，眼白上仍布满了血丝，但眼底却满是喜色，他揉了揉额角，站起身道：“传朕旨意，即刻回宫。”

    梁九功怔神，看看外头的天色，“万岁爷，这……都这个时辰了，您累了几日，该早些歇息才是。”

    皇帝摆摆手，“你速去准备，朕回永和宫歇息也可。”

    皇帝回到宫中时，灵璧早已睡下，有孕之人总是易困，她这是第三胎了，尤其如此，皇帝掀起重重帘幔，沉水香如云似絮缠绕周身，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进寝殿。

    床上躺着的人睡得沉酣，怀着似是抱着什么，她微微蜷缩着身子，好像要以自己微薄之躯替怀中之人抵御秋日寒霜，皇帝示意值夜的茯苓噤声，敛衽坐在床边，暖黄色烛光一照，他这才看清灵璧抱着的竟是胤祚。

    “也不怕这个胖小子踢着肚子……”他暗暗好笑，脱下衣衫。

    尽管皇帝已经极力放轻手脚，可衣料摩擦声、朝珠脆响还是将灵璧惊醒，她坐起身，惊诧地看向来人，“万岁爷？您不是在雄县？”

    皇帝仅着中衣，坐在她身后，大手覆上她平坦的小腹，“朕走之前就来了一次，可见你福气深重，远非旁人可比……”

    灵璧自然听出他口气之中的暧昧狎昵，轻轻搡了他一把，低声道：“儿子在跟前，您说什么呢？”

    秋夜寒凉，皇帝抱紧她，以自己的体温暖着她，“儿子闹腾，朕希望这是个公主，像你一样温柔沉静，朕最喜欢。”

    灵璧挑眉，故意促狭道：“确定不是像奴才这般不解风情，爱煞风景？”

    皇帝拧拧她鼻尖，“你知道就好，这也是你的特点了，宫中谁也学不来，谁也不敢学。”

    灵璧覆上他的手，骤然发觉他指尖微凉，轻手轻脚将胤祚往里抱了抱，而后拍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掀起被子一角，“来，您躺下，咱们好说话的。”

    被子里的暖意夹裹着她身上如兰似麝的香气袭上，皇帝心中柔软，依言躺在她身边，他这一辈子，二十八岁了，第一次陪着妃嫔、陪着儿子，三个人又亲香、又和暖地躺在一起，像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夫妻，抱着沉睡的孩儿，诉说一日的甘苦收获。

    灵璧微微侧身，拍哄着梦中噫语的胤祚，“奴才本以为您今日不会回来了。”

    映着微弱的烛光，皇帝看着她纤细的脖颈、如云的青丝，眼中满是脉脉温情，“自生下胤祚，你一年多再没有孕，朕在雄县，忽听说你有了身孕，十分高兴，行宫也住不下去了，只想回宫看你。”

    灵璧浅笑，忽想起一事，“……明尚，去后，和硕格格便被接回了安亲王府，昨儿听说生了一位姑娘，太皇太后念及安亲王功劳，亲自赐名绮?。”

    皇帝只点了点头，身边如此安逸舒心，连日的案牍劳形下，他已有了睡意，只道了声极好，便陷入沉睡。

    灵璧听着他徐缓的呼吸声，却一时难以入眠，如胤祚和自己腹中这个孩子自然是幸运的，父母双全，可那绮?呢？襁褓之中父母违，她方才未说完的后半句，在这静静的夜里，低声吐出，“……孩子一降生，格格便殉夫而去，三尺白绫，了断此生了。”

    只是这样的话却再也提不得了，太皇太后下了懿旨，对外只说和硕格格是难产而亡，再不许提起自戕之事，至于孩子，到底是皇家血脉，不容轻忽，自此以后便养在安亲王府，由外祖母照顾。

    这一生那样长，可若是没了那个能相伴的人，其实也很短暂，无论春花灿烂、或是冬雪绵绵，落入离人眼中，尽是血泪。她向后缩了缩，靠在皇帝结实的臂膀之上，有清幽的叹息于空寂的大殿内低回。

    次日，皇帝处理完政务，想着出巡一月，虽日日往慈宁宫送请安书信，但到底未至慈宁宫问安，便特特地去了。太后正陪着太皇太后说话，皇帝一一问过，这才坐定，太皇太后笑眼看他，“昨儿私开宫门的事儿打量我不知道呢？特地早一日回来，看过了，怎么样？”

    皇帝垂首，脸上露出笑意，“皇太太烛照千里，孙儿不敢欺瞒，德嫔有孕，孙儿自然欢喜。”

    太皇太后道：“你有个可心的人，哀家替你高兴，人不能把日子过得太独了，皇帝也是一样。不过，”她含笑转口，“有的人在你手里过得幸福顺遂，可有的人如今还是凄风苦雨，对影成三人，自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可你也不能只施雷霆，不加雨露啊。”

    皇帝面上的笑容一滞，他自是以后太皇太后说得是佟佳氏，“孙儿已经听从您的意思，晋封她为皇贵妃，再多的，孙儿不想施与。”

    “不不不，”太皇太后摇头，指向太后，“今儿哀家不是为了仙儿求你，是有人为了旁的人求你。”

    皇帝忙站起身，“皇太太、皇额涅对孙儿有教养扶持之恩，若说一个求字，叫孙儿无地自容了，皇额涅有任何吩咐，请讲就是。”

    皇太后下意识看向太皇太后，见她颔首，这才道：“宜嫔那孩子心直口快，她从前为明尚求情实在不该，可皇帝也禁了她大半年的足，明尚一家也受到了惩戒，能不能，”她嗫嚅着，“把宜嫔那孩子放出来吧？”



第102章 初提噶尔丹
    皇帝颔首，“既然是皇额涅的吩咐，儿子自然遵从，这就下旨，解了宜嫔的禁足。”

    皇太后放下心来，皇帝不是她的亲子，许多事自然不能太过要求，太皇太后也已明白告诉她，皇帝动怒的缘由是宜嫔干涉国政，能得宽恕便是大幸了，“皇帝辛苦了一个月，我让身边的宫女做了一个粟玉香枕，最是安眠的，皇帝若是喜欢，便拿去吧。”说着，便有一素衣嬷嬷端了托盘出来。

    皇帝命梁九功收下，“长者赐，不可辞，更何况是皇额涅一片心意呢？儿子谢过了，不过，”他脸上复又带上笑意，“您倒是和灵璧想到了一处去，她也念着朕，怕朕出巡睡不好，便做了四个香囊，里头是镇神安眠的香料，儿子每日燃一点，夜里睡得很香。”

    太皇太后笑着看向太后，“是呢，这个孩子呀，不爱听戏，平日里跟个闷葫芦似的住在永和宫，想来也是无事，她便向宫中藏书之处借了许多书籍回去看，那刻苦的样子，和皇帝十几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也是机缘巧合，她得了一本孤本香谱，上头有好些失落了的制香法子，这安神香便是其中之一，她问过太医，献了些给我，我用着极好，人老了，睡眠和用膳便是一等一的要紧，你若是要，我让苏麻给你包一些拿去。”

    皇太后见太皇太后、皇帝都如此极力推荐自己，自然也起了好奇心，“好啊，那儿臣就谢过皇额涅了。”

    太皇太后拍拍她的手，命苏麻喇姑取些香料去。

    出了慈宁宫，皇帝看着碧青如洗的天空，心中一片畅意，梁九功道：“这宫里念着万岁爷的，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这德嫔娘娘可是一等一的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你倒乖觉，去乾清宫西暖阁后头放着的那个螺钿立柜里寻两件好东西送去永和宫。”

    梁九功应下，一路回了乾清宫，重臣已在外等候了许久，皇帝坐于上首，明珠出列，道：“皇上，厄鲁特蒙古汗王噶尔丹入贡，贡品清单在此，请皇上阅览。”

    梁九功接过，待要递给皇帝时，皇帝却不接，“这噶尔丹在我大清西部掀起无穷纷扰，现在倒是想拿些珠宝金银就来麻痹朕，想以此获得汗王金印和朝廷认可，委实可笑。”

    李光地颔首，“噶尔丹近年来，趁着我大清西南动荡，他就在西北地区大肆掀起不义之战，一直妄图统一西蒙古各部，去岁，他亲自率领大军，向喀什噶尔、叶尔羌地区进军，在当地白山派教徒的协助之下，横扫整个南疆，将察合台王伊思玛业勒及其亲眷全部囚禁于伊犁，并扶植和卓伊达雅图勒拉为王，竟然公开称其为世界之王！”

    皇帝冷笑，“噶尔丹狂妄，和卓伊达雅图勒拉愚蠢，一个敢封，一个敢受，实实不想要性命了！”

    李光地道：“察合台自成吉思汗起，为察合台王子的封地，察合台王子乃是黄金家族嫡系血派，没想到至如今，竟要受噶尔丹这样的羞辱，让准噶尔地区贵族取代察合台原先就有的王族，噶尔丹之行实在令人发指！”

    皇帝慨叹道：“察合台在元朝时，曾反对蒙哥汗继承汗位，因此惹得蒙哥汗的恨意，撤去了他的王位，自那之后，察合台封地便陷入极大的混乱之中，这都是百年旧事了，当日成吉思汗挽雕弓、射苍狼的雄心早在这连年累月的富贵浸泡之中，被消灭殆尽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倒是出现个噶尔丹，竟想以成吉思汗当日伟业标榜自身，再统一蒙古各地，也不想想成吉思汗是何等英伟人物，一代英雄，凭他的资质，实在笑话。”

    漠南蒙古，如太皇太后出身的科尔沁部，漠北蒙古，如喀尔喀部皆已归顺，连同厄鲁特蒙古，共定四十九个领主，没想到率先挑起战争的，竟会是厄鲁特蒙古范围内的准噶尔汗国。

    “三藩之乱进入收尾阶段，西部有非熊据守，朕不担心，还是要以平定吴部为主，待三藩之乱彻底平息，朕会派遣使节，去会会这个噶尔丹。”

    李光地颔首，皇帝道：“朕九月里巡幸京畿，见灾后流民惨状，甚为痛心，想来朕登基二十年，宜广行仁政，以换上天庇佑我大清子民，明珠，你去拟旨，免去今年秋决，以昭朝廷明明之德。”

    一时众臣退下，皇帝留下郭四海，“本次大封六宫乃是为纪三藩之胜，朕让爱卿和钦天监选择一个吉日，你们可定好了？”

    郭四海拱手，“回皇上，微臣询问过汤若望汤大人了，定于腊月二十。”

    皇帝颔首，“也好，仪典务必盛大隆重，礼部自是辛苦些。”

    郭四海迟疑一瞬，终是道：“皇上后宫事务亦是国事，微臣斗胆，对四妃排序之事，须得向皇上进言。”

    皇帝道：“爱卿但说无妨。”

    郭四海定了定心，“德嫔娘娘于康熙十八年十月十三单独晋嫔位，已经是本朝从未有过的特例，虽然她为皇上诞育两位阿哥，如今又梦熊有兆，但德嫔娘娘毕竟是包衣出身，家世不显，若是凌驾于诞育皇长子的惠嫔娘娘及出身显贵的宜嫔娘娘之前，似有不妥。”

    皇帝转动着扳指，状似不经道：“爱卿的意思是德嫔应位列妃位第三？”

    郭四海颔首，“微臣斗胆，惠嫔及荣嫔二位娘娘伴驾多年，尤其惠嫔娘娘是正黄旗人出身，又是皇长子生母，地位理应更尊。是以微臣以为四妃应以惠嫔娘娘为首、宜嫔娘娘为次、荣嫔娘娘再次、德嫔娘娘最后。”

    在他看不见之处，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德嫔和荣嫔的位置对调，其余的依爱卿所言便可，”见郭四海还要再说，皇帝打断他的话，“爱卿兼任两部尚书，事务繁杂，就不必多做纠缠了，朕这样说，你就这样做。”

    郭四海想着已完成了明珠大人的托付，虽差了一点，但也尽力了，便不再多言，退出了乾清宫。



第103章 永撤绿头牌
    殿内一时只余主仆二人，外间明亮，却照不明殿内，更照不明皇帝暗沉的心境，半晌他嘴角终是绽放凛冽的笑意，如一刀划下去见到的森森白骨，“一个个的都不安分地紧。”

    梁九功自然也看出了郭四海对德嫔的刻意打压，可他却在心中暗暗鄙夷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有些人早在皇帝心里生了根，日日夜夜的陪伴，便如春雨浇灌，那一点幼弱的根系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往皇帝心头的树上踩一脚，便是动皇帝的心肝，这样的人早晚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皇帝施施然起身，“传旨下去，惠嫔年已三十，子嗣不利，着敬事房销毁其绿头牌，往后她再也不必侍寝了。”

    这招可太绝了！

    梁九功一壁去传旨，一壁暗叹：无论旁人再如何提拔延禧宫那位，在皇帝心中她已是自断前路，再不会有寸进了。

    惠嫔被撤下绿头牌便如长了翅膀般，一夜传遍后宫，无论她在延禧宫如何悲戚哀伤，众人也只将她的悲哀视作饭后谈资，在口中反复咀嚼她的痛苦，而后像是唾吐沫似的，扔进泥里。

    芳苓伺候着灵璧试穿新制的吉服，叹道：“得了四妃之首的位置，却彻底失去皇上的爱幸，奴才也不知她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灵璧看着镜中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反之亦然，一切果皆是自己的前缘所定，种恶因，得恶果，她也只能自己品尝了。”

    芳苓颔首，“那可用知会内务府将吉服改大些？”

    灵璧脱下吉服，理了理凌乱的袖口，“不必了，到了年前，也只有四个月了，尚未显怀，也就不必特意去改，收起来就是。”

    芳苓将吉服递给阿茉，命她放在东梢间床边的那个黄花梨木大立柜里头。

    屋外芳华已谢，内务府送来了数盆梅花，梅香之间，太子走了进来，昂首阔步，器宇轩昂。

    四日前，他带人出阁读书，前明时，以此为确认太子地位之行，皇帝认为可行，便允下，昨日，他又带着大阿哥前去祭奠生母仁孝皇后，以示孝道，这个八岁的孩子日渐成长起来，具有了储君的威仪和气度。

    灵璧笑着看他，胤礽赧然，垂首摸了摸鼻尖，却又骤然惊觉自己这举动太过孩子气，忙收回手，背在身后，“最近本宫事忙，许久未来永和宫看德嫔，今日得空，特意来看你和胤祚，六弟呢？”

    灵璧请他坐下，“太子越发进益，各处皆是颂扬之声，我自然高兴，难道会为了太子一时不曾来看我，便心生怨怼吗？至于胤祚，早起太皇太后说想他了，便接去慈宁宫小住两日。”

    胤礽垂眸，酷肖其母的长睫掩住一时闪过的阴翳，“太皇太后倒很喜欢六弟，宫中这样多的阿哥、公主，她从不接任何一个去慈宁宫住。”

    灵璧只以为他小孩子吃醋，心生不满，不禁莞尔，“太皇太后是抚养你皇阿玛长大之人，任何阿哥到了她宫中抚养，难免会惹出些闲碎言语，众人也会对这个阿哥另眼相待，你已经是太子，太皇太后为了你，自然要避讳着，至于胤祚，你皇阿玛宠爱他，是因为他是幼子，将来不会委以重任，不怕那些人说那些话，那自然太皇太后也愿意亲近些。”

    胤礽看向她，“六弟不必如我这般辛苦读书，将来我自然会照拂于他。只要是你的孩子，无论是胤禛、还是六弟，或是腹中这位，我都会将他视作同母弟妹。”

    灵璧心中一暖，握住太子小小的手，他才八岁，可虎口都有了一层薄薄的茧子，“那太子也先要保重自身，才能保重他人啊。”

    胤礽赧然抽回手，“没什么，本宫是太子，比起其余的兄弟，自然要更加努力。”

    二人正说话，梁九功走了进来，满面笑容地朝着二人行礼，“奴才请太子安、请德嫔娘娘安。”

    灵璧忙让人奉茶，“这大冷的天儿，谙达怎么来了？”

    梁九功起身，“今儿早起昆明送来捷报，绥远将军总督蔡毓荣上奏，大军进入昆明城，吴世璠自杀了！这可是大喜事儿，皇上下旨，析吴三桂骸骨，诛杀一应叛将，万岁爷还吩咐了，明日他将临朝，亲自念诵汉文捷书，由太子念诵满文捷书。是以，奴才是来请太子的。”

    胤礽起身，“好，本宫这就去。”他又看向灵璧，“明日我来永和宫陪你用午膳。”说完，他跟着梁九功走了出去。

    灵璧送太子出门，花房又送了数盆玉台金盏并六月雪，摆放在三层湘妃竹架子上，远而望之，恰如散开一卷上好的刺绣，流光溢彩，芬芳满溢。虽是冬日，也有这样的勃勃生机，灵璧面上带着愉快的笑意，“吴世璠自戕，便是吴部再无希望，皇上一定很欢喜。”

    太子说要陪着她用午膳，次日自书房出来，便早早儿地来了，只面色不好看，灵璧一边为他布菜，一边道：“怎么？难道谁还敢惹你不成？”

    太子皱眉，见放在面前的是自己最喜欢的鳜鱼，面上松泛了些，“还不是那位贵妃？今日皇阿玛翻了她的牌子，本宫从书房出来，经过围房，呵，”他嗤了一声，“果然是钮祜禄氏出身，飞扬跋扈，不知收敛！”

    这还是太子头一回在自己面前说起后宫妃嫔，尤其还给了如此恶评，可见贵妃确实做了让太子不悦之事，只不过，“贵妃是孝昭皇后的亲妹，自然骄纵些，只她是你皇阿玛的妃嫔，你是太子，不必和一班女子论长短，无论她怎么惹嫌，你别理会她就是。”

    太子颔首，“本宫只是不懂，粗鄙如贵妃这等女子，召入后宫作甚？若是我，就断不会要这样的人。”

    灵璧倒是来了兴致，这东贵妃到底做了什么，让太子嫌恶至此，“东贵妃出身高贵，迎她入宫，是表示对钮祜禄氏的亲近信任，身在这世间，便有许多的不如意，你皇阿玛虽是皇帝，但也有他的为难，但我希望，来日你登基为帝，可以畅意自如些。”



第104章 种痘
    冬月二十一，皇帝派人来，说是要带着灵璧去南苑行猎，芳苓、茯苓小心翼翼护着灵璧上了马车。及至到了南苑，皇帝、裕亲王等皆在，灵璧有孕，自然不可骑射，只坐在早就搭好的木台上远远儿看着众人。

    芳苓给她手炉里添了新炭，又往椅子下放入暖炉，“主子，可还冷吗？”

    灵璧摇摇头，“这身上都是狐裘，哪里就冷着了？”

    芳苓跟着她一道往远处看，“奴才听说，太子和裕亲王带着人围猎，二人一齐发矢，各射中一只豹子呢。太子才八岁，真是厉害。”

    灵璧笑道：“太子自是厉害的，将来胤祚长大了，能有太子的一半，我便心满意足了。”

    芳苓俯下身，小声道：“怎么不说像皇上一半呢？皇上可是射中了三只老虎呢。”

    灵璧瞥了她一眼，“皇上是天生的英武帝王，哪里想像便能像的了？若像皇上，别说一半，十之一二，便是大幸了。”

    二人正说着，皇帝正带着裕亲王、太子及一众戈什哈回来，他身上披着明黄色缎绣行龙斗篷，领口的墨狐皮围脖在冬风之中烈烈飞舞，越发衬得朗眉星目，贵气非凡，“这班小子动作太快了，那块虎皮已不成了，你身子弱，命太医炮制虎骨酒给你备着，补身用。”

    灵璧颔首，“谢过万岁爷。”

    皇帝转身，看向众人，“今日猎得之物，这只雄鹿割下最好的肉，送回宫中，请太皇太后品尝，这三只虎一只赏给裕亲王，一只留给恭亲王，至于这两只豹子，”他摸了摸太子的额头，“取其胫骨，制作一枚扳指给太子，以纪太子今日威武。”

    众臣退下，皇帝引着太子、裕亲王及灵璧回了大帐，裕亲王道：“祭拜孝陵之事，奴才已经准备周全，祭拜之后，将取次蓟州，奴才如此安排，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颔首，“皇兄的安排自是好的，只是朕想祭拜孝陵之后，再去看看仁孝皇后。”说着，他对着太子招了招手，“仁孝皇后离世之前最挂怀的便是胤礽，若她知道胤礽已经长成，一定非常欣慰，所以此次祭拜先皇后陵，朕决定带上太子。”

    裕亲王领命，皇帝接着道：“德嫔有孕，且册封大典在即，不宜舟车劳顿，朕会派人送你回宫。”

    灵璧颔首，裕亲王道：“皇上月前命奴才广觅研究痘疹的良医，奴才于江西寻得一位名叫胡纯嘏的神医，此人对天花研究极深，认为可以通过种痘之法，防止天花蔓延，他已经在江西、福建等地选取了数十个儿童进行过研究，种痘成功并抵御天花者十有六七。”

    皇帝道：“我大清自立国以来，许多皇子公主皆是夭折于天花，若是能通过种痘，根治此病，于我大清国祚延绵、百姓安居乐业，皆是有益之事，速召胡纯嘏入宫，选择一位阿哥种痘。”

    裕亲王迟疑，“皇上如今有八位阿哥，从年纪上来说，只有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适合种痘，二阿哥已经感染过天花并痊愈，不知该选哪位阿哥呢？”

    皇帝沉吟半晌，道：“身为皇子，便要有其担当，为天下人子之表率，胤禔、胤祉既然适龄，二人便一齐种痘，裕亲王，此事朕就交给你来处置，辛苦皇兄了。”

    裕亲王自然应下，次日，皇帝携太子取道孝陵，裕亲王则带领侍卫，护送灵璧回宫，隔着车辇，哒哒的马蹄声不绝于耳，灵璧倚着软靠，只觉一阵阵地头晕恶心，芳苓自怀炉之中倒了热茶，“主子且忍忍，马上就回宫了。”

    灵璧颔首，外间寒气侵肌蚀骨，车辇内却温暖如春，黄铜熏笼内燃了银屑炭，芳苓细致，又特意将鹅梨同沉香架在熏笼之上，鹅梨之甜香，配以沉香，在那一方小小天地之中，熏人欲睡，灵璧半阖着眼，“我只是担心这种痘之法是否可行，皇上子嗣夭折者众，留存者不过八位，尤其荣嫔的三阿哥，她为皇上诞育五个阿哥，只留下这一位，那种痘之法又非一定成功，若有不妥，恐怕荣嫔姐姐……”

    她话未说完，便为一声轻轻的叹息取代。

    芳苓取过灰鼠长褂披在她身上，“三阿哥倒也罢了，只是有大阿哥……惠嫔娘娘不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吗？”

    几上的一盏茶渐渐冷却，灵璧探出一根修长手指抚上那微凉的杯壁，轻声道：“无论惠嫔如何，大阿哥总是无辜，人无法选择自己的来路，但却可以选择自己的去向，若好好教导，他会是一位贤王。”

    主仆二人低声交谈，却被马车外跟随的裕亲王听得一耳，他虽避讳后宫事务，却也听得一言半句，本以为这车内的女子定是恨极了惠嫔，若大阿哥于种痘之中不幸夭折，便是失了最后的依仗，她该是幸灾乐祸，却不想是如此。

    又有女子温柔沉静的声音透过窗扉传出，该是德嫔，“……更何况，我的胤禛、胤祚长大了，也难免有这一遭，我今日若盼着胤禔出事，便是阴德有亏，难免来日不会连累我的孩子，我宁可不要。”

    寒风如刀，裕亲王却露出笑意：“难怪皇上喜欢，倒是个心肠柔善的。”

    到了内左门，里头便是内宫范围，裕亲王自然不便入内，他立于马侧，看着灵璧扶着小腹，缓缓下了马车，本是傍晚时分，只是漫天大雪遮蔽之下，看不出时辰，灵璧拢了拢披风，向着他福了一礼，“今日多谢裕亲王了。”

    裕亲王还礼，“德嫔娘娘不必客气，这本是皇上吩咐，本王分内之事，天色不早，又下了雪，您身子要紧，早些回去吧。”说着，他勒转马头，带着人马离开。

    才走到近光左门，便听得一阵女子的哭声，如一刀划过黑色锦缎，将这雪夜的寂静划破，灵璧同芳苓对视一眼，芳苓低声道：“这声音听着像是惠嫔娘娘……”



第105章 封妃大典
    二人遂驻足于门后，看着惠嫔钗惰鬓松地追了出来，一张冻得通红的面上犹带着泪珠，呵出的白气转瞬冰冷，“后宫阿哥那么多，为何偏偏是我的胤禔？！”

    小金子一壁拦着惠嫔，一壁让人赶紧带了大阿哥去，道：“惠主子，这是皇上的圣旨，更何况可不是您的大阿哥，那还是荣嫔娘娘的三阿哥呢。这种痘之法是经过实验的，若无七八分的把握，皇上能应准了吗？”

    惠嫔看着人把胤禔带远了，几乎摘了心肝儿去，慌乱之间，她看见朱红门扇后站着一人，一袭墨缃色刻丝披风，精致刺绣过的木兰花似是活的一般，衬得那人眉目清冷如月光，惠嫔指向灵璧，“既然大阿哥和三阿哥都要种痘，那她的四阿哥和六阿哥呢！凭什么她的儿子就不必受这一遭罪？”

    灵璧提起裙边，稳稳迈过门槛，“惠嫔姐姐又要说皇上偏私那一套吗？这可不是了，四阿哥、五阿哥、六阿哥、七阿哥、八阿哥皆是年纪不足，胡纯嘏朱神医说了，须得五岁以上、且身子康健才可种痘，不然恐怕连种痘的过程都挺不过去，胤禛过两年也是一样要种痘的，都一样，只是早晚的差别罢了。”

    惠嫔笑得凄艳，她伸手揩去脸上的泪珠，温热的掌心贴上冰冷的侧颊，稍稍带来一点暖意，芳苓见她靠近，同福慧一左一右护在灵璧身前，“如今，我即将为四妃之首，却再也不能侍寝，唯一的儿子也被送去种痘，你是否很开心？”

    灵璧勾起唇角，红唇冷艳，“那是自然。”

    她不是伪善之人，更不会说谎，既然惠嫔敢问，她自然敢答，“看你左支右绌，很开心；看你失爱于君前，很开心。不过大阿哥种痘，我倒不觉得如何，你有功夫在这里关心我开心与否，不如回去供奉一尊痘疹娘娘，让她保佑你的儿子无事。”

    惠嫔向后退了一步，却被藏于雪下的薄冰滑得一个踉跄，紫琪、紫琳忙伸手扶住，她抬起头，恨恨看向灵璧，“为什么要有你的出现！？若不是你，我何至于此？”

    她这样问，灵璧倒是沉下笑脸，冷然瞥了她一眼，带着人回了永和宫。

    皇帝这一回出巡直至冬月月末方才归来，十二月间，皇帝下旨，于荆州添置满洲将军、于汉中添置汉军将军，以镇守此二要地。三藩既平，群臣以皇帝建立此不世功业为由，请求为皇帝上尊号，皇帝却以【朕躬不德，天下多灾】，拒绝了众臣所请，惟为太皇太后加徽号，是为【昭圣慈寿恭简安懿章庆敦惠温庄康和仁宣弘靖太皇太后】。并下诏【赐宗室，赉外籓，予封赠，广解额，举隐逸，旌节孝，恤孤独，罪非常赦不原者悉赦除之】，以表天下皆乐之志。

    如此欢庆气氛之下，十二月二十转眼即到，六份宝册金印由各自的册封使持节奉入承乾宫、景仁宫、延禧宫、翊坤宫、永和宫、钟粹宫，内监早已在这六宫的正中设节案、香案各一张。

    内阁外，郭四海及礼部堂官将六份宝册金印各自放入对应的彩亭之中，由中路入太和殿，彩亭停在太和殿丹陛之下，内阁学士捧节，臣部官捧册宝，由中阶入太和殿，将册宝放于节案之上。

    册封正副使及执事官早已在殿内东侧等候，皆面西站立，鸿胪寺卿领册封正副使至节案前，行一跪三叩礼，大学士捧节奉与册封正使，正使跪受。臣部执事官捧册，由中阶出太和殿，将宝册再次放入彩亭之中，正使持节在前，副使随行其后，校卫抬起彩亭，由太和门中出协和门，六队册封队伍自此转开，五队向内左门、一队向内右门，一路行至受封妃嫔各自宫殿，持节及彩亭皆奉与内宫太监。

    灵璧早已换上妃位朝服，于永和门右侧站立等候，内监将册宝奉于节案之上，灵璧这才转过影壁门，只听女礼官道：“跪。”

    她敛衽跪下。

    那女礼官又道：“宣册。”

    宣旨女官捧册文，缓缓念诵：“命侍郎额星格、持节进封德嫔乌雅氏、为德妃。

    册文曰：朕惟治本齐家、茂衍六宫之庆。职宜佐内，备资四德之贤。恪恭久效于闺闱，升序用光以纶綍。咨尔德嫔乌雅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以册印，进封尔为德妃。尔其祗膺晋秩，副象服之有加。懋赞坤仪、迓鸿庥之方至。钦哉。”

    女礼官道：“授册。”

    宣册女官捧册，奉与侍左女官，女官递于灵璧，灵璧接过，递于侍右女官。

    女礼官又道：“行六肃三跪三叩礼。”

    灵璧起身，扫下箭袖，屈膝半蹲而礼两次，而后一跪一叩，如是三次，便是完成了六肃三跪三叩礼。

    礼毕，内监捧节出宫门，灵璧送至永和门，女礼官道：“恭喜娘娘晋封之喜，只是这是今日的仪程，明日娘娘须得入慈宁宫月台处，再行六肃三跪三叩礼，而后再趁辇入乾清宫，叩拜皇上，才是真正的礼毕，娘娘可记下了？”

    灵璧颔首，“本宫记下了，多谢您。”

    那女礼官带着一众册妃女官退下，永和宫众人簇拥着灵璧进了正殿，宝册金印放于宝座一侧，众人扫袖跪下，“奴才恭喜娘娘晋封之喜，愿娘娘长乐无极。”

    灵璧笑道：“今日本宫封妃，是永和宫之喜，亦是你们之喜，往后永和宫上下一体。内务府又添置了两名宫女，芳苓，是也不是？”

    芳苓道：“回娘娘，奴才已经为她们取名，一曰曼冬、一曰元冬。”

    灵璧颔首，“好，你们的心意，本宫已收到了，自本宫为贵人起，你们便忠心跟随，过会子皆去茯苓跟前领赏银，也算是沾沾喜气。”

    “那朕是否也可以沾沾德主子的喜气？”皇帝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日影斑驳，他面上明亮的笑容一如往昔。

    注：封妃大典要写这么细不是为了凑字数，是作者有强迫症，必须写得细致，也是对于现在电视剧一些胡编乱造还自以为是的礼仪的一点无力驳斥。



第106章 亲兄弟
    灵璧忙起身，屈膝跪下，“奴才恭请万岁爷圣安。”

    皇帝将她扶起，看着她身上佩戴着的一盘蜜珀朝珠并两盘珊瑚朝珠，笑道：“我们德主子最有威仪。”

    灵璧莞尔，四目相对，两手交握之间俱是情谊，她垂眸浅笑，“奴才之所有皆是皇上所赐。”

    皇帝环住她的腰肢，“朕之所赐皆是德主子该得，不论荣华富贵、或是尊崇地位。”

    二人一道进了东次间，灵璧取下朝冠、朝珠，又脱下朝服褂，仅着朝服袍坐下，“明日要往乾清宫行礼，这大冷的天儿，外头尚有积雪，您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皇帝脱了靴子，歪在坐炕上看她，“怎么？你册封礼之后，朕立即来永和宫，可是谁也盼不得的荣宠，难道你还不高兴？”

    灵璧佯装慨叹之状，托腮看向窗外，日光照在霞影纱之上，在她白嫩面颊上投下一片暗影，皇帝一时看不清她面色，竟以为真，“奴才不过好意，没想到竟糟了这样的怀疑，唉，实在伤心。”

    皇帝坐直身子，探过去看她，却见她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狠狠地在她头上戳了一指，“若不是看在你腹中之子的份上，朕一定责罚你！”

    灵璧纤手覆上小腹处，刻意道：“哎呀，谢你护着额涅，不然你那皇阿玛狠手，额涅小命不保咯。”

    皇帝给了她个榧子吃，“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静默半晌，他转头去看她，却落入她特有的那种沉静如定水的眼波之中，他最爱她如此凝睇着自己，好似自己是她在这世上最珍视之人，那份珍而重之令人万分舒适，他放柔了声音，“看朕作甚？”

    灵璧摇摇头，“万岁爷好看，不能看吗？”

    皇帝难得听她这样夸赞自己，一时面上亦有得色，半晌，他终是伸出手，握住灵璧的手，正色道：“我朝最看重出身，出身高者，位份即高，妃位是朕能许你的最高位份，但朕答应你，朕以后会给你更多、更好的。”

    这话说得如此熨帖，虽简单，却是他身为帝王能许下的诺言，灵璧心下自然感动，却不表露，她撅起嘴，“哦，恐怕等哪一日，奴才人老珠黄，万岁爷这般誓言便会对着一个年轻女子去说，唉，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的道理，奴才还是懂得的。”

    皇帝嗤了一声，站起身道：“再和你说下去，还不知有什么胡言乱语，朕不如回乾清宫批折子，等你明日来。”

    灵璧送皇帝出门，却见皇贵妃亦送苏麻喇姑出门，身上的明黄色朝服袍在日光下映出熠熠华光，皇贵妃自然也看到了皇帝，她敛衽下拜，皇帝命仪仗队停下，垂眸看向她，不知说了句什么，皇贵妃面色骤变，几息之后，讷讷应了，回身对着隽娘说了一句话，不多时，隽娘便引着胤禛走了出来。

    灵璧下意识握紧了永和门上的门钉，却被那冰凉刺骨的温度刺得一个激灵，皇帝回身看她，皇贵妃携着胤禛的手，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

    灵璧愕然顿住，定定看着皇贵妃，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皇贵妃本还不满，却见她的模样，冷叱道：“你是呆头鹅吗？”

    呆头鹅？

    她偏首，看向皇帝，果然是表兄妹，说人的话都是一模一样的，皇帝对着她挑眉一笑，这才吩咐仪仗队继续往前。

    皇贵妃看她的呆样，心中的气散了些，“我可是皇贵妃，你一个三品妃，拦着我，不让我进里头去吗？”

    灵璧忙让开路，请皇贵妃进去。

    皇贵妃四下看看，永和宫内四处皆花，她打了个喷嚏，“你这儿这么多花，不觉得呛吗？”

    灵璧这才想起皇贵妃沾不得花粉，忙叫人把花皆搬去西次间，“东次间暖和，请您……”她讷讷看向胤禛，“和四阿哥里头坐。”

    “你倒乖觉，难怪皇上喜欢你。”皇贵妃施施然走进东次间，才刚同胤禛坐定，胤祚拿着一支梅花，颠颠儿走了进来。

    胤禛定定看着这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团子，胤祚扑到灵璧怀中，身上还带着丝丝寒气，“花，花花。”

    灵璧揉揉他的脸蛋儿，“乳母又带你出去摘花了？这又是弄坏了额涅的哪个盆景？”

    胤祚知道额涅是在说他了，额头在她脖颈处不断蹭，使劲儿撒娇，“给额……涅，给。”

    他才会说几个字，教了许久皇阿玛，他最后也只能勉强说个阿玛，日子久了，皇帝也允了，反认为这样更像寻常父子，灵璧看向皇贵妃，“胤祚不及四阿哥聪明，四阿哥会说的话必定比胤祚多得多，是娘娘教导得好。”

    皇贵妃摸了摸胤禛的辫子，笑道：“那是，我们胤禛是最聪明的。”

    胤祚亦看到了坐在对面的亲哥哥，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看向灵璧，“额……涅，镜，镜！”

    灵璧听懂了他的意思，这兄弟二人长得极像，只是年纪差了一岁多，胤祚自然看着像照镜子，她摸摸胤祚的头，将他放下去，“那是你四哥哥，叫哥哥。”

    胤祚脚步不稳地跑到胤禛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襟，童音稚嫩，“哥哥。”

    胤禛看着这自来熟的小团子，也顾不得他手上还带着高点渣滓，向皇贵妃身后缩了缩，这也怪不得胤禛，自他入了承乾宫，皇贵妃便甚少许他出门去，胤禛与兄弟们皆不接触，这还是第一回有个比自己小的，叫他哥哥，他下意识看向皇贵妃。

    皇贵妃心头一软，抱着胤禛下去，“这是你六弟，你陪他去顽吧。”

    胤禛犹自呆立着，胤祚伸出绵软的小手拉住胤禛的手，把他带去了西梢间。

    灵璧看着这兄弟二人小小的背影，不觉眼角湿红，到底是一母同出的亲兄弟，天生的血缘亲情便是怎么也割不断的。

    皇贵妃看着她的眼神，低声道：“你可别起什么古怪念头，胤禛是我的儿子！”

    灵璧忙收回目光，垂首擦去眼角泪珠，“自然，四阿哥自然是您的儿子，我只是怕胤祚，他自来调皮，又没人管束，可别欺负了四阿哥去。”



第107章 处置
    皇贵妃瞪眼，“胤禛脾气大得很，本宫的孩儿可不是谁都欺负得了的。”

    说起这个，灵璧不由自主地道：“娘娘宠爱四阿哥自然是为母之慈，只是四阿哥是皇子，年纪虽小，但礼仪规矩还是……”

    “够了！”皇贵妃打断她的话，“我的儿子，我自然会教导，更何况他还小呢，被规矩拘成个傻子可怎么好？你没见三阿哥和五阿哥，一个个呆头呆脑，和你有得一拼。倒是你这六阿哥甚好，机灵聪明，配得上和我四阿哥顽。”

    灵璧莞尔，也不好多说，“自然，有太子在，旁的阿哥只要过得去便好，等入了学，自然有太傅们教导。”

    皇贵妃颔首，探头看向西梢间，两兄弟顽得开心，四阿哥一向严肃的小脸上也带了笑涡，“我看四阿哥和你六阿哥顽得倒好，等六阿哥再大些了，可以常常出入承乾宫，让他们兄弟一道顽，我们四阿哥也不必太独了。”

    灵璧不言，皇贵妃皱眉，瞥了她一眼，“怎么？你还不乐意？”

    灵璧心中忧虑自然不能和她明说，只笑道：“不是，只不过胤祚被宠坏了，去慈宁宫住两日，太皇太后都被他闹腾得不行，若去了承乾宫，难免惹事，还是不必得好。”

    皇贵妃撇撇嘴，在永和宫用过午膳，方才带了四阿哥回去。临到承乾宫之前，她回首看灵璧，“我原本以为你一定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今日和你坐了一个时辰，倒也不像，看你更像是个纯良的母亲，我很喜欢，这样，往后你带着六阿哥来承乾宫串门吧。”

    灵璧一喜，福身一礼，“多谢皇贵妃娘娘恩典。”

    皇贵妃摆摆手，“得了吧你，我只说让你来坐坐，别的心思，你可别有。”说完，带着胤禛跨进了承乾门。

    胤禛恋恋不舍地朝着胤祚看了看，无奈地被皇贵妃拉了回去。

    胤祚亦含了两泡泪花，抱住灵璧的胳膊，“哥哥……”

    灵璧蹲下身，亲亲他的脸颊，“好孩子，你喜欢你四哥哥，是不是？那额涅往后常带你去看他。”

    腊月二十九，皇帝率众妃、皇子及公主祫祭太庙，丰年有余，皇帝登基二十年，至今年年末结余，丁户一千七百二十三万，徵银两千二百一十八万三千七百六十两有奇，盐、茶课银二百三十九万九千四百六十八两，铸钱二万三千一百三十九万，是岁，朝鲜入贡、厄鲁特蒙古再次入贡。次日便是年三十，众妃皆着吉服，入乾清宫共贺新春之禧，三藩初定，秘密谋划【朱三太子案】的贼酋伏法，皇帝大悦，亲笔书写对联，赏赐给诸王及后妃，以示同喜。

    太皇太后向下看去，见左垂手坐着的是贵妃，便道：“皇贵妃又身子不适吗？”

    灵璧起身，“回太皇太后，本还好的，只不过昨儿胤禛和胤祚吃凉糕，皇贵妃娘娘跟着吃了两块，脾胃便不舒服，今儿早起发了热，实在起不得身，才没来的。”

    惠妃纳罕地朝她看了一眼，“皇贵妃娘娘之事，德妃妹妹倒很清楚。”

    皇帝亦觉得古怪，但知道二人相处和谐，灵璧也能时常见到胤禛，他自然是欢喜的，“既然皇贵妃身子不适，便让太医好好医治，永和宫离承乾宫最近，你也可时常劝导于她，让她知道忌口。”

    灵璧颔首，敛衽坐下。

    皇帝和太皇太后对视一眼，这才道：“过了今日，便是康熙二十一年，康熙十年，朕十九岁，第一次东巡，至今已历十年，朕将三十，决意再次东巡，祭拜祖陵，巡视河山。此次东巡，太皇太后、皇太后、太子胤礽及皇贵妃、宜妃、德妃、随行。惠妃及荣妃留在宫中，照管六宫事务。”

    四人起身，齐齐应是，复又坐回原处。

    一时宴席散了，皇帝因要再宴诸王，便只是入东暖阁更衣，众妃出了承乾宫，灵璧扶着太皇太后，道：“奴才有身孕，随驾出行恐怕会给太皇太后和皇上添麻烦，多有不便。”

    太皇太后笑着拍拍她的手，“哀家也是这样和皇帝说，可他说了，这一次，他要祭拜永陵，带着你一起去，也是想让你跟着去祭拜大清先祖，祈求先祖保佑你腹中龙胎，他都如此说，哀家还如何驳回呢？”

    灵璧垂眸，“是。”

    太皇太后回了慈宁宫，临歇下之前，对灵璧道：“皇帝既然决意带着皇贵妃，你多照顾她，仙琅那个孩子和她的姑母是一个性子，都是嘴皮子厉害，可没什么害人的心眼儿，她这几年身子越发差了，你多费心。”

    灵璧颔首，“奴才谨遵太皇太后吩咐，往后一定会多多探望皇贵妃。”

    太皇太后摸了摸她的发髻，灵璧待她睡熟了，这才回去。

    东巡起行之日定于二月初十五，在启程之前，押入京城的叛贼便要处置。

    正月十五，皇帝于御花园同众臣观灯，并以柏梁体联诗之后，经议政王大臣会议上奏，当即下旨：“耿精忠、曾养性、白显中、刘进忠、李本深均磔死枭首。耿精忠之子耿继祚，李本深之孙李象乾、李象坤，其侄李济祥、李济民，暨祖弘勋等俱处斩。为贼絓误之陈梦雷、李学诗、金境、田起蛟均减死一等。”

    凡入逆臣传者，死者十之八九，惟有陈梦雷在徐乾学力保之下，得以存活，皇帝下旨，改斩首为戍奉天尚阳堡，至于其父母妻儿接连病死，便是多年之后的故事了。

    康熙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三，耿精忠凌迟处死，皇帝携范承谟之子范时崇观刑，昔日镇南王被于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刀一刀片为碎肉，范时崇取了几片奉与其父墓前，历经六年，父仇得报，这七尺男儿于父亲冰冷的墓碑前，痛哭失声。

    至于怙恶不孝的平南王尚之信早于去岁闰八月被秘密处死，与耿精忠不同的是，除了尚之节、尚之璜、尚之瑛之外，尚之信的其余家属得到了宽恕，只改为流放。

    昔日赫赫扬扬的三位藩王终于在这一年寒冷的风里，走向了倾覆的末端。



第108章 君临山海关
    处置了逆贼，在讨逆之中出力的亲贵大臣皆得到了封赏，蔡毓荣调任为云贵总督，于成龙调任为江南江西总督，吴兴祚为两广总督，安亲王已是亲王，封无可封，便以其子岳希为僖郡王，以示恩宠。领侍卫内大臣之职出缺，便以母舅佟国维代之。

    朝中大事悉已安排妥当，康熙二十一年二月十五，皇帝奉太皇太后、皇太后，携太子胤礽、皇贵妃佟佳氏、宜妃郭络罗氏、德妃乌雅氏正式启程，率七万人，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东巡。

    灵璧已有孕六个月，自然是慎之又慎，太皇太后特安排了六个姥姥大夫并十二个宫女太监照顾，车辇内，灵璧扶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看向皇帝，“这出门祭祖带着个大肚婆，像什么？”

    皇帝垂首听着那胎动，面上满是再为人父的喜悦，“把你一个留在宫里，朕不放心，倒不如带在身边，更何况沿途皆有行宫，你担心什么？”

    灵璧垂首看他，“幸亏这是在车辇里，若让人看见了您这个皇帝这样，像什么？”

    腹中的孩儿轻轻动着，皇帝喜道：“她定是知道皇阿玛在和她说话，也在里头回应朕呢。”

    灵璧捶着他的腰，“您都弯了这么久了，难道腰不酸吗？”

    皇帝直起身，“后日便能到孝陵，咱们先去祭拜先帝，朕第一次东巡之时，未能祭拜永陵，这一次，朕已经昭告奉天将军安珠瑚，让他安排下去，朕要亲自去永陵祭拜。”

    灵璧倚在软靠上，“宜妃是盛京人，这一次她便能回去看望三官保大人了。”

    皇帝摇摇头，“朕这一次可不是为了这些小事，”他凑近灵璧，低声道：“朕又要打仗了！”

    灵璧怔然，皇帝意气风发道：“罗刹国那帮黄毛子在我大清东北屡屡生事，朕早看他们碍眼，这一次，朕要巡视乌喇地方及宁古塔一带，加强边防军训，好好教训这帮黄毛子！”

    他眼中满是君临六合的傲气，似是一团熊熊燃起的烈火，点燃人心中的野望，灵璧重重点头，“万岁爷一定会赢！就像对三藩一样，他们有七十万大军又如何？还不是被您打败？”

    皇帝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对，朕一定能赢，把那些觊觎我大清国土的贼都赶出去！”

    七万余人迤逦而行，一路过三河、蓟州、玉田等地，二月十七祭拜先帝孝陵，至二月二十三出山海关，山海关乃前朝长城的东端起点，号称“天下第一关”，乃【边郡之咽喉，京师之保障】。

    皇帝立于烽火台之上，远眺渤海，见群山起伏，层林尽染，日光将整片大海染成一片橘红，波澜壮阔之态，蔚为壮观，不由得慨叹道：“当日便是吴三桂因李自成胁迫之故，打开山海关，我清兵才能不费一兵一卒，驱逐李自成，攻占京师，吴三桂已为尘土，而山海关依旧巍巍屹立，人生匆匆十数年，青丝转白发，又能留下什么？惟有山海不变耳。”

    太皇太后笑道：“只要皇帝勤政爱民，来日史家之笔，定会记载皇帝为这江山付出的辛劳。”

    皇帝应是，裕亲王自众人之后赶来，一身戎装衬托之下，英姿飒飒，“皇上，奴才已经将围场之内彻底排查过，四周皆有侍卫把守，请皇上放心。”

    皇帝颔首，将披风解下，递给灵璧，“好！既然来了天下第一关，若不行猎，岂不失我满清男儿豪情？来，且看今日猎场，是谁家天下！”

    “是！”

    长城之下，皆是满洲一等一的巴图鲁，雄浑有力的声音震天彻地，皇帝率先跨上骏马，他扬鞭指向灵璧，“等着朕！”

    灵璧莞尔，轻轻颔首，看着他策马扬鞭，万人追随其后，烈马嘶鸣之声久久不绝。

    宜妃定定看向灵璧，半晌才移开目光。

    皇贵妃拥紧狐裘，怀中抱着手炉，才觉身上暖和了些，“这才离京八日，我就想胤禛了，也不知那起子奴才能不能好生照料他。”

    灵璧跟在她身后，二人一道坐下，立即便有太监抬了熏笼来，“胤禛和胤祚皆留在慈宁宫，慈宁宫里的人那都是苏麻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精明人，你还担忧什么呢？”

    这时苏麻捧了一封信来，太皇太后接过，笑着递给灵璧，道：“宫中传来消息，胤禔和胤祉种痘成功，往后再也不必怕天花了。”

    皇贵妃面上带了笑意，看向灵璧，“我们胤禛比胤祚只大了两岁，等到了年纪，哥俩可以一起种痘。”

    灵璧浅笑颔首。

    山海关围猎之后，皇帝派人祭拜了伯夷、叔齐庙，再度起行，一路经宁远州、锦县、大凌河等地，至三月初四拜祭了太祖努尔哈赤之福陵、太宗皇太极之昭陵，太皇太后乃太宗庄妃，昔人尚在，斯人已是百年身，灵璧看时，太皇太后面上亦有怀念之色，皇帝亦体念太皇太后心绪，晓谕户部及刑部官员：山海关外实行大赦，山海关以外，及宁古塔等处地方，官吏军民人等，除十恶死罪不赦外，其余已结未结，一切死罪，俱著减等发落。军流徒杖等犯，悉准赦免。奉天锦州二府属，康熙二十一年地丁正项钱粮，著通行蠲豁。其官役垫补包赔等项应追银两，察果家产尽绝，亦并豁免。

    是日晚，皇帝率众驻跸于盛京内务府佐领三官保府中，三官保将府邸东侧七丈、西侧六丈五尺之地以苇席遮挡，扫榻焚香，作为太皇太后、皇帝驻跸之处。

    三官保总理盛京内务府事务，这可是个出了名的肥缺，三官保私宅亦处处精致，因要接待圣驾，早在半年之前便已在准备，是以如今看来这园中火树银花琉璃塔，流光溢彩不夜天。嘉木环植，大有葱蔚洇润之气；雕梁画栋，似临蓬莱仙岛之内。

    注：这段东巡内容可能是比较无聊，但却是刻画一位帝王的重要内容，玄烨不是一个只积极于后宫之内的帝王，他应该是雄视六合、横扫八荒的一代英主，所以这段东巡会着重笔墨来写。



第109章 万里江山与君同
    皇帝负手拾阶而下，那白石台阶皆被凿为西番莲花样，无一不精，无一不美，看着对面色若胭脂浓淡的海棠树，笑道：“三官保，你这府邸甚好，朕看竟有现在正着手整修的畅春园那么几分。”

    三官保欠身道：“得皇上一句赞誉，奴才喜不自胜，此乃敝府之荣光。”

    皇帝看向宜妃，“朕将盛京内务府交给爱卿打理，爱卿在前朝尽心，后宫之中，宜妃亦是小心谨慎，你们父女难得相见，不必在朕这里拘着礼数了，尽可带着宜妃去府中一聚天伦之乐。”

    三官保自然千恩万谢，同宜妃退下。

    皇帝看向灵璧，“累不累？”

    灵璧摇头，“这一路坐着车辇，人骨头都酸了，如今下来走走倒好。”

    皇帝命人将她的披风寻来，又安排了数百轻骑保护，这才对她道：“朕带你去个地方！”说完，二人一道出了三官保府邸，趁着夜色而去。

    灵璧心下纳罕，却不欲多问，只行了一刻，二人便至盛京皇宫之内，自大清门入，两侧古木参天，如水月光照映之下，投下淡淡阴翳，如水中青荇纵横。正对着的崇政殿巍峨肃穆，龙椅之前的数条盘云飞龙威风赫赫，栩栩如生，麒麟与瑞草交杂，鲜艳而不失威重之气，只面临其下，便有一种君临天下的豪情充斥于胸臆之中。

    皇帝握住她的手，“崇政殿乃我大清入关之前的金銮殿，昔日后金改国号为大清便是在此处。朕已经完成祭祖，明日要在此接受群臣敬贺，并在此告慰先祖创业之艰辛，少不得和那班老臣喧闹，所以朕今日先带你来，让你和朕一起领略我先祖荣光。”说着，他握住灵璧的手，就要登上那龙椅所在之地。

    灵璧却立于阶下，不肯存进，皇帝迟疑看向她，“怎么了？”

    灵璧垂首道：“皇上爱重奴才，这番心意，奴才珍而重之，但此处乃是我大清先祖开辟山泽之地，奴才是妃妾，怎可越阶而上？此处只有皇上才可以居之。”

    皇帝微笑，“这是时时不忘却辇之德吗？”

    灵璧郑重其事地颔首，“自然，圣人有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今日此处只有皇上和奴才，您为君上，奴为妃妾，身份所限。皇上豪情万丈，一时不顾一切，奴才却需要守着规矩醒着神儿。”

    皇帝同她站在一处，面向着龙椅，道：“朕毕生所愿，便是大清海晏河清，日光照到之处，我大清子民不必于穷苦之中挣扎，不必于灾难之中哀嚎，但是朕希望在朕觉得疲累的时候，在朕回头的时候，能有一个人永远陪着朕、看着朕，与朕一起建立这不世之功。灵璧，你能明白吗？”

    一股澎湃如海波的情意在胸中汹涌而至，几乎就在一瞬间染红了灵璧的眼角，她按捺住那股情潮，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声音，低声道：“奴才早就说过，君月妾星，生死不离。”

    皇帝握紧她的手，目光交汇之处俱是浓情厚谊。

    二人畅游盛京皇宫，宜妃则在家中与三官保说话，虽是父女，可四载未见，却生疏不少，气氛窒闷，三官保试探着道：“娘娘蒙圣上隆宠，诞下皇五子之时，臣本想具表敬贺，但又怕惹来非议，只得作罢，喜闻皇五子抚养于太后处，微臣全家上下喜不自胜。”

    宜妃淡淡道：“阿玛喜在何处？女儿入宫四年，只为皇上添了一子，伴驾者中之德妃，至今已添二子，腹中又有身孕，那才是真真隆宠。阿玛的两个女儿却比不得乌雅氏一个，面上很有光彩吗？”

    三官保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毓敏之事……原是臣做得急了些，只是臣想着娘娘总要有个子嗣依傍，旁人生的，如何比得上自己亲妹生的？”

    宜嫔拨弄着茶杯盖子，看着那袅袅茶雾在凝滞的空气之中逐渐冷却，“阿玛送了毓敏入宫又如何呢？毓敏生下六公主之后便近乎失宠，这都一年多了，皇上再未见过她，我亦因堂兄之事备受冷遇，今日您这迎驾府邸自是不错，只是豪奢太过，已经招了皇上的眼，往后阿玛还是藏富为好。”

    三官保讷讷颔首，眼珠子一转，“五阿哥养在太后膝下自然是好的，只是娘娘到底还是要再有阿哥才好，微臣倒是寻得了一味好药，不如……”

    宜妃嚯地站起身，怫然不悦，“阿玛昏了，后宫之中哪有那么容易便夹带了药去？这样心思再不许有，我乏了，告辞。”说完，便带着宫女离开此处。

    德宝看向三官保，“老爷，这……”

    三官保捻须，“毓琇桀骜，毓敏可不是，她不听我的，难道老爷就没别的办法了吗？走着瞧吧。”

    次日辰时前，礼部及鸿胪寺将朝贺礼所需的卤簿乐器、桌案彩亭、贺表诏书皆摆设停当，至辰正时分，王公大臣、盛京本地官员按照品级从殿前一路排至大清门，中和韶乐奏起：

    【维天眷我清，一统车书四海宁。法驾莅陪京，祠谒珠丘展孝诚。陟降旧宫庭，思祖德，答天明。佳气绕龙旍，暾圣日，海东升】。

    皇帝入金銮殿，端坐于金龙宝座之上，百官进表，行三跪九叩之礼。

    皇帝对着郭四海颔首，郭四海展开早已拟定好的圣旨诏书，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自躬亲政务以来，仰赖先祖德政，上承天恩，下泽万民。丰年大祭，于三月初九，谒先祖之陵毕，钦哉。”

    至此，盛京祭祖事毕，圣驾再度起行，三日后，抵达吉林乌喇地区，人马便在此处安营扎寨，太皇太后道：“这吉林自然有行宫，只是在宫里住了几十年了，还是气闷，倒不如眼下出来在外头营地里住着，呼吸的皆是草原上的清芳，眼中所及皆是这满是朴拙之色的景致，岂不比行宫里头那些呆板的好？”

    皇太后颔首，“正是，当初儿臣自科尔沁嫁入宫中，最舍不得便是这片绿荫地了。”



第110章 亲射虎看三郎
    婆媳二人相视一笑，太皇太后回首看向灵璧，“你身子重，不必陪着我们到处走了，回去吧。”

    灵璧福身，“如此便多谢太皇太后了。”

    待太皇太后一行走远了，灵璧才道：“宣杜太医来请脉吧。”

    芳苓应是，众人簇拥着灵璧回了妃嫔行幄之内，不多时杜君惠便到，隔着帘幔，杜君惠道：“娘娘胎象稳固，腹中皇嗣十分康健。只是您的身孕已六月有余，近日可以多多走动些。”

    灵璧收回手腕，“此番出巡，多赖太医照料了。”

    杜君惠只微微一笑，“娘娘言重了，照顾诸位主子的贵体便是微臣的事。”

    四下皆是可以信任之人，灵璧低声道：“我让大人查询之事，大人查得如何了？”

    杜君惠道：“宜妃娘娘小产之事确实存疑，当日微臣虽不在现场，可只要想想，一则胆矾粉末有辛辣味，又发蓝色，不可能不被发觉，二则胆矾是洒在貂皮上，隔着几层衣衫，并不会直接接触体肤，怎会说小产就小产呢？”

    这一重接着一重的手段，竟是滴水不漏地要置皇嗣和自己于死地了，灵璧垂眸，骤然惊觉在这温暖天地里，早有一张精心编制的巨网，如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等着自己，她伸手环住小腹处，“那……便是有人用了旁的手段？”

    杜君惠颔首，“当日宜妃娘娘有孕之时，同服两种药剂，或者是因药性相克之故，只是事隔长了，恐怕再难有蛛丝马迹可寻了。”

    灵璧待要说话，守在门口的元冬高声道：“奴才请太子安。”

    太子应了一声，便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杜君惠，笑道：“大人又来给德娘娘请平安脉吗？”

    杜君惠向着太子施了一礼，“是。”

    太子问过，得知灵璧无恙后，便让他退下，自己进了帐篷内间，他身着骑马装，背着猎弓，腰悬弯刀，“德娘娘安。”

    灵璧看他便是才从猎场出来，笑着命人解下他身上的弓箭等物，“重得很，身边都是戈什哈跟着，你何必巴巴儿地自己背着呢？”

    太子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将帕子递给宫女，“在旁人面前自然要有威仪，在你面前，我自然可以松泛些。”

    灵璧正要命人上点心，太子却拦住她，“方才那太医说，你可以多走动走动，难得今日丽日晴好，本宫陪着你出去逛逛。”

    太子一番好意，灵璧自然不好退却，只得跟他出去。

    四野生绿波，若非日头在东，一时也难分辨方向，二人便在宫女、戈什哈的陪伴下，随意择了一个方向便往前去。

    太子道：“在乌喇地方驻跸几日，皇阿玛说要望祭长白山，长白山顶有一天池，据说宛若天神之眼，你定要和本宫去看看。”

    灵璧莞尔，摸了摸小腹处，笑道：“有这位在，我便是走平地都要慎之又慎，哪里还敢爬山？若是太子能看到天池，还望你能描绘其景，也能让我这孕妇跟着沾沾光。”

    太子伸手碰了碰她的腹部，又缩回手去，“也好，皇阿玛定不会只是这一次东巡，再有下次，本宫扶着你，也要带你去天池看看。”

    二人说说笑笑，浑然不知在那层林之间，一双虎目悄然窥伺，似是在那一瞬之间，虎啸响彻山林，只留给灵璧一个回身护住太子的机会，那吊睛白额猛虎自林间扑出，虎爪猛力将前方的两人扑倒，鲜血顺着深可见骨的伤痕之中透出，那虎落地，虎尾一扫，将一个戈什哈横扫在地，一众宫女皆吓破了胆子，惟有芳苓护在灵璧之前。

    猛虎一步步凑近，太子伸手去摸弓箭，却骤然想起自己的箭矢早已解下，他一把握住灵璧的胳膊，“跑！”

    太子年纪小，全然不知野兽习性，越是逃窜，野兽便越要追逐，猛虎舍了受伤的芳苓，直奔太子而来。

    灵璧回眸，那虎已跃至半空之中，情急之下，她竟忘了自己有孕，猛地将太子扑倒，护在身下，虎爪抓破她身上的衣衫。

    皇帝同裕亲王自林中出来，一眼所见便是如此几乎迫得人心胆俱裂的情形，他驱动胯下骏马，直冲着灵璧、太子而去，裕亲王紧随其后，在皇帝张弓搭箭的一瞬间，他亦射出一箭，直中虎目。

    老虎吃痛，又失视力，更是暴怒，狂啸一声，咬死了冲上来的一人，向后退去。

    太子藏于灵璧柔软的腹部之下，感知到温热而粘腻的液体流出，急得眼眶都红了，皇帝既至，一众戈什哈有了主心骨，合力将那虎射杀，皇帝飞身下马，在看到灵璧下身满是血色的一刻，眼前一黑，脚下更是一个趔趄。

    裕亲王扶住皇帝，对梁九功道：“快！快去宣太医！”

    皇帝颤抖着手，半拉半抱地将灵璧扶起来，她整个身子扑在太子身上，有孕之人如何受得住如此重击，早已昏厥过去，他小心翼翼抱起灵璧，直奔行幄而去。

    兵荒马乱之间，杜君惠几乎是被扯着进了皇帝大帐，一只染着血的手自床缦后探出，隔着一点小小的缝隙，他看到那昏睡之中的人羽玉眉皱起，巴掌大小的脸上冷汗与鲜血交汇一处，那不祥的颜色刺得他心都在战栗。

    这一幕，太过熟悉……

    皇帝在一侧来回踱步，指甲几乎抠入掌心，裕亲王站在他身后，扶着满身是血的太子，小声安抚。

    “如何了？”皇帝见杜君惠收回手，忙上前问道。

    杜君惠顾不得自己满头满脸的冷汗，急道：“回皇上，娘娘有孕近七个月，腹中胎儿早已成人形，眼下骤然受如此重击，不仅是娘娘有虞，恐怕对腹中龙胎多有伤损，微臣只能开一副安胎药物，但是……”

    皇帝闭了闭眼，掩饰住那一瞬的哀伤与慌张，“你说，无论如何，朕受得住。”

    杜君惠只得道：“龙胎受此伤损，恐怕有性命之虞，强行留在腹中，会损及娘娘身体，纵然来日出生，恐怕……恐怕也，不会康健。”



第111章 此心同
    皇帝向后退了一步，剧烈的痛苦袭上他的心口，耳边传来太子的哭声，他长到八岁了，第一次哭得如此厉害，“皇阿玛，都是儿子之过！是儿子要德娘娘随行，才会出事，皇阿玛，求您责罚儿子吧！”

    皇帝皱眉，示意裕亲王带着太子先出去，他平复了心绪，半晌才道：“你方才说，若留下这个孩子，会伤及德妃？”

    杜君惠掀袍跪下，“以娘娘眼下情势，不宜引产，但请皇上放心，微臣定会小心医治娘娘。”

    皇帝揉了揉额角，将颤抖的右手藏于背后，一时有宫女端着止血的药进来，他接了过来，“将德妃扶起来。”

    昏迷之中的灵璧软软地被阿茉、曼冬扶好，她乌发早已散开，如上好的墨色绸缎紧紧包裹着纤瘦如云的人，昔日如芙蓉般的面容此刻却憔悴似秋日孤蕊。皇帝抿了抿唇，舀了一勺药汁，小心吹凉了，喂到她嘴里，许是太痛，她牙关紧咬着，一勺药竟撒了泰半出来，皇帝将药碗递给阿茉，一手拿着调羹，一手掐住她纤瘦的下颚，硬生生掰开了嘴，将那一碗药半喂半灌地送下去。

    三碗药下去，那血终是止住了，宫女轻手轻脚地为她换了衣衫，皇帝命人退下，一时四下孤清寂静，他慢慢俯下身去，想再听听那腹中的动静，可却一点也无了。

    他咬紧了唇，止住那汹涌而至，几乎将人淹没的悲哀，这个孩子曾经那样鲜活、那样有力地回应自己，只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便已成了这样，他惶急地双手合十，祈求着诸天神佛。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只觉自己膝盖都有些麻了，天色由明媚转向昏沉，床上的人低低噫语一声，他忙低头去看。

    灵璧睁开眼，昏昏沉沉之际，她自是听见了宫女、太医、皇帝等人的言语，在杜君惠说孩子难保时，她心痛不能自已，一个母亲，一次不能保住自己的孩子便是无能，两次不能保住，便是什么呢？

    她慢慢抬起手，腹部依旧高高隆起，可那熟悉的胎动静了，她那样无力，那样虚弱，可还是有哽咽的哭声响起，“对不住……对不住……”

    额涅对不住你……

    皇帝心头大痛，却不能在她面前表露，只伸手按住她不断摩挲的手，“别哭，朕会想法子，朕会想法子的！”

    他不知道他自己的手心亦是冰凉，他不知道他自己的手亦是颤抖，他只想给她一点慰藉，只是一个无望的父亲，隔着薄薄的血肉，想要爱抚自己的孩子。

    灵璧痴痴看向他，眼底迷蒙的泪光里，她不知他是否也在流泪，脑子里如同灌了浆糊入内，一时分不清何时何地，她只想起，他曾经那样伏在自己小腹处，期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

    “没有办法了，是不是？”

    皇帝按住她冰凉的额头，压向自己怀里，“会有办法的，朕是大清之主，朕会想到办法的……”

    他话中尚有未竟之意，旁人不懂，灵璧却了悟，他是大清之主，是天下共主，可在孩子面前，他也只是无力的、哀伤的阿玛，她软软伏在皇帝颈窝，温热的泪顺着滚烫的肌肤滑入心口，似是在那已伤透的心口滴下一滴滴清露，她哭得声噎气堵，几乎呕出血来，“我对不住这个孩子，我不配……不配做，她的额涅……”

    皇帝静默片刻，哑声道：“不是，是朕对不住你，是朕不好！”

    二人相拥，不时有女子低幽的哭声响起，夜风吹入，将帐篷外的烛火吹熄，那样冷，几乎侵入肌骨。

    至人定时分，皇帝才从帐内出来，裕亲王嗫嚅着看着他胸前，他这才意识到衣裳上沾染着鲜血，这是她的血，是他和她孩子的血，那一瞬的怆然如冷风穿过四肢百骸，皇帝倚在柱子上，低声呢喃，“二哥，你知道吗？朕有那样多的孩子，也失去过许多，可这是第一次，朕直面这鲜血淋漓的现实，我……”他伸手遮挡住脸面，不想让任何一人看到他此时的颓丧，“德妃为朕护住了太子，代价却是朕期盼了许久的孩子，朕……”

    裕亲王伸手按住皇帝的肩膀，“皇上，奴才僭越了，但见到皇上如此难过，奴才……皇上且不要往坏处想，或许太医好好调理，德妃娘娘腹中之子能无恙呢？她是那样勇敢的女子，大清的先祖一定会保佑……德妃娘娘的！”

    皇帝颔首，揉了揉脸，“是，裕亲王说得对，朕不能自乱阵脚。走，先去拜见太皇太后。”他向前走去，却被裕亲王拦住。

    裕亲王不言，垂眸看向他的衣襟，皇帝这才想起自己满身是血，如何见得了太皇太后？忙换了件体面衣裳。

    太子苦累了，被乳母送回了行幄，太皇太后听了消息，在行幄内等至此时，见皇帝来了，忙道：“如何了？”

    皇帝跪在太皇太后脚边，不觉红了眼眶，“龙胎暂时保住了，太医会小心医治，所幸德妃衣衫穿得厚，虽被猛虎扑到，但并未伤到体肤，让皇太太等至此时，是孙儿不孝。”

    太皇太后爱怜地摸摸皇帝的头发，这孙儿八岁登基，至今二十一年，一向克己，从不在人前露出情绪，她也是少有地看到他这样伤怀的模样，“人没事就好，养好了身子，一样能有孩子。”

    皇帝颔首，靠在太皇太后膝上，“皇太太，所幸有您在，孙儿心中哀伤，还知道向谁倾诉。”

    太皇太后抚摸着皇帝乌压压的发辫，轻声道：“德妃出了事，皇帝心中哀伤，但也不能过甚，凡事过则不及的到底，我教过皇帝。”

    皇帝沉沉叹息，“孙儿明白，当日皇阿玛就是对孝献皇后之情过甚，以致危及自身，更连累孝献皇后，这个道理，孙儿明白，过了今夜，孙儿仍旧要是最刚强的大清帝王！”

    太皇太后道：“正是如此，该做的事依旧要做，明日皇帝便该启程往我大清龙兴之地而去，至于德妃，哀家会去劝慰她。”



第112章 沧浪之水清兮
    次日清早，皇帝便带着不愿离开的太子与不知内情的文武百官启程，前往长白山。

    分明是春日，可早起还是那样冷，天阴翳着，帐篷内一灯如豆，映着微微鼓动的厚布篷，便是虚影幢幢，灵璧缓缓睁开眼，她的泪已干涸，眼睛干涩地疼着，周身火热，恰似被放在烈火之上炙烤，这是起了高热，有宫女凑近她，一口口喂着她喝药。

    那样苦，可为了她的孩子，她必须吃，她不能倒下，不仅仅是这个，还有胤祚……

    胤祚……那个天生活泼的、聪明的孩子，他就像是寒冷夜里的火把，只让人想着便有气力，灵璧用过水，哑着嗓子道：“芳苓……”

    曼冬忙道：“回主子话，芳苓姐姐被老虎抓伤，太医已经给了药，芳苓姐姐无事，主子放心。”

    灵璧颔首，又哑声道：“太子……”

    这回接话的不再是曼冬，而是太皇太后，一个迟暮老人走到她面前，发间的银丝只是一夜便似乎更多，她握住灵璧的手，手心温暖而有力，那是历经三朝、从草原走到盛京、再从盛京走到京师的力量，冥冥之中，似乎也给了灵璧力量，“好孩子，太子没事，你把他护得那样好，便是护住了大清的国祚，护住了皇帝的心头肉。”

    灵璧的泪悄然隐没于发间，她护住了太子，却舍了自己的孩子，在她的面前，自己永远是罪人，有百死莫赎之罪。

    太皇太后亦是失去过孩子的女人，她自然知道灵璧此时伤怀，伸出手揩了她眼角的泪，“太医的话并非绝对，德妃，好好养着身子，不要悲伤，纵然命中如此，亦要和命争一争，哀家这数十年，要是不和命争、不和天争，早死了！”

    灵璧看向她，那样老的人，却有那样如旭日的力量，她颔首，“好，奴才知道！这一争，奴才定是要争的。”

    三月二十五，皇帝率众至长白山，祭拜这座龙兴之圣山，三月二十七，皇帝又携众人登舟，泛舟松花江上，遥想先祖在此渔猎，以一张渔网、一把猎弓挣得大清泱泱天下。他负手看着日光在长河之上洒下赫赫金光，挥毫写下长诗一首，命人送至乌喇行幄。

    灵璧将养了十几日，已渐渐能坐起身，只是时常抽痛的腹部和偶尔动作的胎儿提醒她，再不是从前了，她展开皇帝的家书，那是松花江上柔软蓬松的芦苇花，洁白如云朵，她贴在颊边，想起那人于万千白浪之中，摘下这一朵，同这一首诗一起送回来。

    “松花江，江水清，夜来雨过春涛生，浪花叠锦绣谷明。

    彩帆画舣随风轻，萧韶小奏中流鸣，苍岩翠壁两岸横。

    浮云耀日何晶晶，乘流直下蛟龙惊，连樯接舰屯江城。

    貔貅健甲皆锐精，旌旄映水翻朱缨，我来问俗非现兵。

    松花江，江水清，浩浩瀚瀚冲波行，云霞万里开澄泓。”

    他说，松花江江水清澈，夜来雨声现鱼波；他说，纵千军万马，听马蹄飒踏，看甲光向日金鳞开；他说，空阔湖水广，清荧天色同。舣舟一长啸，四面来清风……

    他有万里江山，背负着江山，那样重，可他还是回头，凝望自己，告诉自己除了眼中伤怀，还有万里美景，千山寒翠，要与自己共赏。

    灵璧握着这一篇诗文，并那一朵幼弱的芦苇，心中有了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四月十四，皇帝自长白山折返盛京，太皇太后、灵璧等早已回了三官保家中，皇帝献上自己亲手捕捞的阿兰达鱼、?鱼，蓦然回首，灵璧站在行宫的花丛之中，翩翩蛱蝶飞舞身侧，与她身上那件品月色百蝶祫褂相映成趣，似是衣衫上的蝶儿活了，在那样明媚而温暖的春光里，她一步步朝着自己走过来，小腹依旧隆起，面上带着鲜活而妍丽的红晕，似是那一日的鲜血、伤痛不过是一场噩梦。

    梦过了，也就没了……

    “奴才请皇上安。”

    灵璧的声音将皇帝自沉思之中唤醒，他伸出手，握住灵璧的手，“朕走了一月，你可还好吗？”

    灵璧颔首，“都好，皇上好吗？”

    皇帝微笑着点头，你好，我自好，胤礽站在一旁，羞愧和气恼爬满他的脸，他几乎不敢去看灵璧，却是灵璧走到他面前，“太子去长白山了吗？给我带了东西吗？”

    胤礽抬起头，又红了眼眶，“我……本宫带了，带了一只灵狐回来，但……但皇阿玛说，宫里不能养狐狸，我把它放了……”

    灵璧摸摸他的脸颊，心下微涩，“我还是第一次收到人送狐狸呢，没事，放了也好，万物有灵，它会念着太子的恩典的。”

    胤礽猛眨了几下眼睛，将泪意收起，他知道此番都是自己力弱，才连累了她这个孕妇，但往后不会了，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孩子，自己都会尽力保护，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太皇太后笑道：“都好就好，既然皇帝捕鱼回来，也不能白费了，咱们今日吃鱼宴，一谢皇帝辛劳，二慰德妃辛苦。”

    众人齐齐应是。

    用过晚晌，太皇太后住于崇政殿东偏殿，皇帝和灵璧则住于西偏殿内，宫女吹熄了四盏烛火，殿内一时昏暗下来，只床头小几上染着一盏花鸟灯台，皇帝映着烛光，看着东北一带的地图，灵璧倚在柔软的长枕头上，“万岁爷巡视边地月余，定是累的，已近子时了，您还不歇着吗？”

    皇帝侧过身看她，将地图摆放在二人中间，“罗刹国的黄毛子军队逐渐东侵，在我大清之西北，他们已经越过了乌拉尔山脉，朕决意将乌喇地方、宁古塔两地的军队调遣至黑龙江沿岸及呼玛尔等地，并且在这两地之间建立驿站和粮站，朕已经实地考察过松花江，松花江承载力高，朕已经命当地地方官组建一支舰队，水陆并进，早日将罗刹国这帮人赶出去！为统筹黑龙江地区的军事力量，朕想设立一个军衔，专门负责此地军事，待回师京城之后，朕就会着手安排。”



第113章 辞官回乡
    皇帝同她说这些，也并非是要她回答，只是想寻一个人听自己倾诉，灵璧静静听着他对边地的构想，皇帝抬眸便迎上她沉静如定水的眸子，心下一片静谧柔和，“也罢，你身子初愈，不必和朕一夜夜熬着，早些歇息，明日启程回京。”

    五月十七，七万人马折返京城。时至盛夏，永和宫中花叶飒飒，树荫委地，那古柏藤萝的枝蔓顺着竹屏长开，内务府的人见原本的竹屏不够用了，便往宫墙两侧又搭建了过去，浓密的绿叶之间夹杂着或浅紫、或深红、或粉白的花朵，生出别样的静谧与清幽，胤祚近半年未见额涅，早已想她，此刻见了，哭得两只大眼红肿，若不是乳母拦着，早扑了上来。

    灵璧身子不便，便让乳母抱着他，看着那宽大深翠的荷叶下悠然来回的小金鱼儿，清波荡漾，胤祚嘻嘻笑起来，探着小手去拨弄缸里的水，看着那鱼藏于宽大的叶下，他便伸手去拨弄那叶片，想把藏起来的鱼抓出来。

    灵璧莞尔，“你哟，人家小鱼儿自己顽呢，你怎么总想着欺负它呢？”

    胤祚凑过来，在她脸上亲昵地蹭蹭，乳母笑道：“也难怪六阿哥气闷，在慈宁宫的时候，都是四阿哥陪着六阿哥顽，这时候送回来，六阿哥虽然小，但也知道想哥哥呢。”

    灵璧叹道：“皇贵妃随驾出游四十余日，身上便又很不爽利，早早地回宫了，此时四阿哥在她宫中，我也不好在皇贵妃病中去打搅她。只能，”她揉了揉胤祚越发肉乎的小脸，“让咱们胤祚忍忍了。”

    正说着，端嫔同布贵人走了进来，灵璧笑着请二人坐下，端嫔皱眉看她，明明有孕近半个月的人，可除了那大若银盘的肚子，其余地方皆瘦得厉害，老虎扑人那事，她自然也听宜妃说了，只听那只言片语便十足吓人，“我说这话又刺你的心，可你也忒……人可不能不顾着自己啊。”

    灵璧垂眸，纤手覆上小腹处，“形势比人强，要我看着太子受伤，而袖手旁观，我也实在做不到。”

    三人一道坐于花荫下，乳母抱着六阿哥去用饭，灵璧不想二人陪着自己伤怀，便笑道：“我离京八十余日，宫里怎样？”

    端嫔和布贵人对视一眼，“还能怎样？险些被那贵妃翻了天。”

    灵璧纳罕，“太皇太后离宫时，明言由惠妃和荣妃处置六宫事务，又与贵妃何干？”

    端嫔道：“贵妃那性子的，太皇太后离宫，谁能镇得住她？惠妃又是四妃之首，荣妃在她面前也不敢很怎么样，贵妃同惠妃联合挤兑荣妃，荣妃只能避让，所以六宫事务看似是交给惠荣二妃处置，实则是贵妃大权独揽。她每日都要将六宫妃嫔召入景仁宫说话，一说便是两个多时辰，她宫里不知熏得什么香，让人头疼得厉害。”

    灵璧看她那嫌恶却又无奈的神色，只得道：“如今好了，太皇太后回宫，自然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乾清宫内。

    皇帝皱眉将福建的折子放在西暖阁的御案上，“这施琅太过专断独行，想当日是姚启圣及诸君力荐于朕，朕才起复施琅，可这才不到一年，施琅非得要独管台湾事务，姚启圣一心亲定台湾，他对此事尽心尽力，朕如何能不顾他的心意，而独取施琅呢？”

    明珠道：“皇上思虑甚是，不过比之姚启圣，自台湾而来的施琅自然更清楚台湾形式，二人之间多有政见不合之处，若二人同征台湾，难免互为掣肘，倒不如将此事交与一人独断。”

    皇帝垂眸，旋即沉沉看向明珠，“那依爱卿之意，这姚、施二人，朕该何去何从呢？”

    盯着皇帝带着威压的眼神，明珠下意识垂首，脑中却浮现施琅奉上的那一万两银票，轻咳一声道：“这……奴才以为，莫如施琅施大人最为合适。”

    皇帝转了转手中的翡翠十八子，半晌才道：“此事尚需再议，朕会让议政王大臣会议细细商讨，爱卿就不必多言了。倒是朕此番远游东北，眼见东北黑龙江沿岸人民所受之苦楚，甚是痛心，三藩已平，下一步就是要驱逐在我大清东北滋事的罗刹国军队，所以朕决意于黑龙江当地设立黑龙江将军一人，由他督办黑龙江事务。”

    此次出巡，明珠亦有伴驾，他道：“既然皇上决意东征，奴才确实有一合适的人选。”

    皇帝道：“你不必说了，人选朕已经定了，宁古塔将军麾下有一猛将，名叫萨布素，曾是镶红旗驻防协领，他出身武官世家，又了解东北军事和防务，朕已经定了他为第一任黑龙江将军，你只需拟旨便好。”

    明珠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多言，只拱手称是。

    皇帝瞥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明珠退下，李光地道：“皇上，上月您准许余国柱为江宁巡抚，江宁之地是我大清产粮要地，余国柱与明珠往来素是紧密，臣以为……”

    皇帝端起茶杯，吹开浮在茶汤上的三二叶片，“爱卿觉得朕不该如何提拔余国柱？”

    李光地拱手，“臣不敢。”

    皇帝浅啜一口茶，笑道：“你是不敢，但你不是不会，余国柱依附明珠，但他也是个有才能的人，朕想若他能幡然悔悟，在江宁一带做出功绩，朕未必不能用他。”

    李光地皱眉，“可他身为臣子不密，不利于国啊！”

    皇帝笑道：“同样入朝为官，一人德行有瑕疵、却有能力，一人德行无亏，却无用，此一为能臣，一为纯臣，朕宁可用能臣，也不用纯臣。”

    李光地垂首，朝中无纯臣，便如行于迷雾而无向导，早晚触礁沉船，只是这样的话却不能与皇帝明言，这样的朝堂实在让人绝望！

    思及此处，他撩袍跪下，“……皇上，微臣的母亲思念故土，她年事已高，臣想送母还乡，特向皇上告假。”

    皇帝皱眉，心下不由得疑惑，“晋卿，你这是……”



第114章 伤逝
    李光地叩首于地，“求皇上准允！”

    殿内一时静下来，日光澄澈如金，洒金般的光辉落在明黄色的琉璃瓦上，投入纱屉，给这暗沉的大殿添了几许暖意，半晌，皇帝冷凝的声音传来，“爱卿如此孝顺，朕为何不允？你且去便是！”

    李光地起身，缓步退出大殿，临至乾清宫门口，他低声道：“皇上一时爱重明珠，明珠却不是知道收敛之辈，来日臣处于江湖之远，亦将亲眼见证，明珠必将霍乱我朝，臣，告退。”

    梁九功愕然看向皇帝，却见他面色阴沉，如山雨欲来，近来陇西大旱，东北、西北皆有战乱，皇帝早已焦头烂额，而这李光地倒好，全然不顾皇帝心情，竟敢说这样的话。

    殿内空气凝滞，众人皆敛声屏气，唯恐惹来皇帝的雷霆之怒，这时，小金子跑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万岁爷，永和宫的人派人来，说是德妃娘娘发动了。”

    皇帝忙站起身，也不传辇，顶着酷日便直奔永和宫。

    灵璧生产是在早起用过早膳时，骤然觉得腹部一阵绞痛，她早已生过两个阿哥，自然知道这是为何，芳苓、茯苓二人扶着她躺在炕上，阿葵阿茉两个跑去后院去寻早就等候的两位姥姥大夫，至于福慧则忙不迭地跑去太医院寻杜君惠来。

    灵璧小口小口地呼吸，待熟悉的阵痛传来，意识也逐渐陷入混乱的时候，她听得外头传来梁九功的唱喏声。

    隔着一层银红霞影纱，明黄色的一团来回走动，灵璧握紧了身下柔滑如水的绸缎，只听着姥姥大夫的吩咐，一下一下地用力。

    生胤祚时是最痛的，胤祚长得好，个头大，可现下这个却那样小，离体之时并未觉得甚痛，连那婴儿的啼哭声都又细又弱，像是个病弱的小猫儿。

    姥姥大夫将新生儿擦洗干净，屋内燃着红萝炭，应着盛夏的节气，最是温暖，皇帝却骤然觉得身上寒凉，他看向襁褓之中的公主，那样弱的气息，那样小的身子，叫人看一眼便要心碎，殿外骤然阴云密布，哐啷一声雷响，如练的闪电划破天际，呼啦啦的风吹动檐下悬挂的竹帘，随即而来的便是噼啪大雨，敲打着门扉窗柩，一场豪雨到来，皇帝叹道：“公主降生，甘霖即至，解除大旱，朕为公主赐名为燕双以记。”

    灵璧喝下参汤，哑声道：“皇上，让奴才看看。”

    公主那样幼弱，乳母抱着公主放在她面前，灵璧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微微触碰着初生儿柔嫩的面颊，轻声念诵，“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燕双，好名字，合情合景……”

    皇帝拭去她眼中坠下的泪，“既然合情合景，你身为额涅的怎可落泪？咱们燕双一定……”他抿了抿唇，不能再说下去。

    灵璧勉强支起身子，在小公主面上落下轻轻一吻，通红的婴儿并不好看，却是她的第一个女儿。

    因七公主体弱而降生，皇帝有心为公主积累福荫，午后，他便下旨：免去吉林海东青上供，减免吉林赋税，已下诏流放宁古塔者，皆改流放辽阳。以免税减刑之法，祈求上苍能赐予这个天生不足的孩子更长久的寿命。

    后宫之中与灵璧交好者，诸如荣妃、端嫔、布贵人皆入宝华殿为七公主祈福，便是安嫔这样冷僻性子的人都捐了二百两银子的香油钱，自公主出生，灵璧更是茹素，不顾自身孱弱，跪求佛前。

    饶是如此，天命不可强，七公主在母体之中受损，出生时太过体弱，只在初秋便夭折了。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秋日，空气之中弥漫着湿冷而腐烂的气息，落花委地，锦重重的残花便如离人眼中血泪，那样小的孩子，才两个月，瘦得如同一只猫儿，她的喉咙里不断传出模糊而沉重的喘息，鼻翼扇动得极快，她拼命地呼吸，却不能改变气息的入体越来越慢，灵璧死死抓住她的小床，不过两月，她便迅速消瘦下去，如风中伶仃的残叶，似乎只要风再略微吹一吹，她便能落在地上，同那些淤泥一起，在这秋日里丧失最后一点生机。

    太医皆在外间跪着，一众宫女太监皆都低声呜咽着，皇帝站在灵璧身后，伸手抚摸着燕双逐渐冷却的额头，终是落下泪来。

    灵璧的头昏昏沉沉的，如针扎般细细密密的痛楚袭上周身，她软软地跪在地上，眼睛那样干涩，却还有滚滚的泪划过肌肤，连日哭泣之下，细致保养的皮肤此时已如一卷破旧的锦缎，黯淡无光，泪划过，便是如辣水滚过的痛。

    皇帝拥着灵璧细瘦的肩膀，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命人将七公主抱下去，这个仅有两个月大的公主，被破例葬于皇陵北侧的琉璃门外，魂归大清先祖所在之地。

    皇帝自然不能长长久久地陪伴着她，后宫之中失去孩子的母亲那样多，可孩子们的阿玛却要面对整个天下，他不能只顾全小家，是以在灵璧昏睡过去之后，他吩咐了人小心看护，便回了乾清宫。

    深夜孤枕寒，霜漏响彻，灵璧悄然醒了，却不想出声，她眼中皆是燕双的模样，不同于胤禛、胤祚两兄弟，她更像自己，有一双明亮的眸子，在仅有的两个月里，她偶尔会睁开眼，看看自己这个无用的额涅，黑亮的眼珠子微微转动。

    她不曾见过燕双笑的模样，不知道她会不会有笑涡，心中的痛楚狼奔豕突，如同陷入陷阱的小动物般，拼尽了全力，却寻不得一丝出口，似是有人在胸口划拉了一个大口子，秋风猛烈地灌入，那样冷、那样疼，痛不欲生！

    哀伤的日子于灵璧而言总是漫长，一日日都是苦。可于旁人而言，或许就是新生，燕双走了的第三日，承乾宫传来喜讯，入宫十余年的皇贵妃有了身孕。太皇太后等自然欢喜，流水般的赏赐送入了承乾宫。



第115章 来客
    午后的阳光那样煦暖，凌霄月季凋谢，菊花又盛放，团团如锦，灵璧一身素服坐于廊下，眯眼感受着这日光毫无偏私的照拂。承乾宫人流如织，往来如云者皆是道喜，她们笑着、说着，浑然忘了只一墙之隔处，有一人于日朗风清时、花重锦绣地，伤心伤情。

    芳苓端了茶来，愤愤捂住耳朵，道：“笑什么！谁要听她们笑！？”

    灵璧睁开眼睛，眼中是尚未散去的红血色，娇颜不复，“我自己难过是我自己的事，难道要让别人也跟着我哭吗？”

    芳苓跪在她脚边，低声啜泣，“奴才只是难受，从前主子得宠，人人几乎把咱们永和宫的门槛踩破了，可如今连个鬼影子都没了，连皇上……”

    灵璧垂眸看她，“我这里是伤心之地，花颜委地老，泪洒鲛绡湿，比不得别处热闹，欢歌笑语，自然不期望皇上再来，彼此对着，只不过是一齐难受，倒不如远着些，我自己难受罢了。”

    茯苓见芳苓还要说，忙对着她摇摇头，道：“主子多思了，奴才问过梁总管，皇上近日为了姚施两位大人不合之事，焦头烂额，这才未到咱们永和宫来的，现在正是九月秋试，不少士子入朝，也是一桩事务啊。”

    灵璧阖眼，长长的睫毛在秋风之中轻颤，“是，我明白。我也从未期待过……”

    芳苓、茯苓对视一眼，俱不知如何劝慰才好，灵璧伤怀，怕自己照顾不好六阿哥，早早地把他送去了慈宁宫，眼下除了六阿哥，谁又能劝慰主子呢？正想着，苏麻喇姑带着六阿哥走了进来，芳苓忙要迎她，苏麻喇姑却摇了摇头，只让胤祚去寻灵璧，自己悄悄退出了永和宫。

    胤祚急急跑到灵璧身边，伸手环住她的小腿，“额涅……”

    低低的童音委屈又无辜，灵璧伸出干瘦的胳膊，将胤祚抱起来，骤然惊觉这一年来，自己陪着胤祚的时间那样少。一个孩子已经没了，难道她还要让另一个孩子也失了额涅的保护吗？

    胤祚亲亲灵璧的侧脸，来回摩擦着，他想问小妹妹去了哪里，可太皇太后说不能问，小小的孩童只能尽力抱住额涅的脖颈，小心翼翼地安慰她。

    灵璧摸着胤祚的脸蛋，“好孩子，是额涅不好。”

    胤祚忙摇头，他不懂太多的话，不好二字却是明白的，他抱住灵璧，“额涅好……额涅，对六六最好。”

    灵璧轻叹一声，终是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芳苓、茯苓对视一眼，略微放下心来。

    承乾宫内。

    皇贵妃歪在榻上，隽娘、秀娘等皆忙进忙出地准备着，原先赤色莲花缠枝纹样的床缦皆换做瓜瓞绵延的，殿内的熏香问过太医后，也尽皆换了，唯恐有一丝不妥，皇贵妃一壁吃着干果，一壁道：“你们也忒急了些，这才一个月，准备这些早着呢吧？”

    隽娘摸了摸锦被，笑道：“娘娘十三岁入宫，这都十七年了，您好不容易有了子嗣，奴才们怎能不尽心尽力呢？”

    皇贵妃冷哼一声，“是！亏得你提醒我，不然我倒忘了，我都三十了。”

    隽娘莞尔，细细看过皇贵妃，十三岁入宫，从窈窕少女至三十妇人，她的性子一点都没变，只是因抚养了胤禛，多了几分为母之慈，可胤禛到底是抱来的，不如自己生的好啊！“娘娘看着可不像三十，和二十岁那会儿没半分差别。”

    皇贵妃撇撇嘴，伸手抚上眼角，“当我不知道吗？这里现有皱纹呢，唉，太医说我这吃药的身子闹亏空，如今有了身孕，更是负荷重了，须得仔细。”

    隽娘颔首，“可不是么，以前那些不爱用膳、拖延吃药的行为，您可竟改了吧，都是为了腹中的孩子么。”

    皇贵妃只勾起唇角，“外头都是贺喜的人，只当我能一举得男呢，可我已经有胤禛了，这一回要个公主才好。”

    她这里说胤禛，永和宫内亦有人来说。灵璧本自抱着胤祚说话，荣妃同卫贵人一道走了进来，芳苓道：“主子这一月来都是素服，七公主到底是您的孩子，也不能常常如此，既然荣主子和卫贵人来了，您……是不是换件衣裳？”

    灵璧只得道：“也好，请荣妃和卫贵人去西次间坐，我更衣便来。”

    茯苓忙扶着灵璧起身，入了东梢间，连月未曾好生梳妆，原本黑缎子一样柔顺的发，发尾已有些枯黄，阿茉捧了桂花油来，细细梳过，“主子今日梳一字头吗？”说着，便拿起了妆台上的青玉扁方，在灵璧发间比了比。

    灵璧摇头，“只梳包头就好，我在宫里住着，又不出门去。”

    茯苓接过牛角梳子，将灵璧一把青丝挽起，以包头巾固定好，又在鬓边簪了两朵金丝团菊样式的通草花，通身一件素净的银缃色缎绣木兰花棉裳衣，袖口以银线绣着同色花朵，仅发间一支七宝琉璃珠滴簪光华熠熠，昭示妃位之尊。

    荣妃见她走进来，一双眸子冷致致如冬日寒潭，周身萦绕着哀婉之色，纵使涂脂抹粉，耳着碧玺，亦能看出那难以掩饰的憔悴，不觉叹道：“我的妹妹，这才几日啊，便成了这样？”

    灵璧只勉强勾起唇角，敛衽坐下，“天气冷得这样，姐姐还来看我，可见情真，多谢姐姐。”

    一时宫女上了茶果点心来，卫贵人福身一礼，“八阿哥降生，是娘娘向皇上进言，提携妾身至贵人之位，本该早早致谢，但一直未得良机，更恐打搅，幸得荣妃娘娘允准，才得登永和宫的门，娘娘近日心情不豫，妾身便备了些补身的补品，还望娘娘珍重自身，勿以七公主仙輀为念才是。”

    卫婵生得美貌，一把子嗓音更是宛若昆山玉碎，令人闻之生悦，灵璧看向她放在桌上的礼盒，淡淡道：“卫贵人有心了，本宫亦不过是一句话，若非皇上觉得你配得上贵人之位，我便是磨破了嘴皮子，恐怕都无用。”



第116章 秋心为愁
    卫婵浅浅一笑，娇媚靥上似春日生花，与衣衫上的朵朵木棉花相映成辉，“娘娘谬赞了。”

    荣妃拧着帕子，拭了拭唇角茶渍，眼底含了凉薄之色，“听听这外头的响动，知道的呢是承乾宫主位有了身孕，不知道的还当是得了什么龙驹凤雏，这样大肆庆祝。”

    卫婵看向凉薄，果见她眼中哀愁更浓，便垂眸，“《西厢记》里有一句，和着此时的情景却是最好，”她本会唱戏，腰肢娇软如春柳，此时婉婉起身，又作一叹三回之声，“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

    灵璧素来不在戏文上留心，至于宫中向来只排演雅正的戏剧，诸如这《西厢》、《琵琶》及至元人百种，甚少表演，如今乍乍地听了，便真是此种情形，她垂眸拭泪，“皇贵妃有家世，位份又是宫中最高，她有身孕，自然人人贺喜。”

    荣妃握住她的手，“此皆旁人之事，我倒是想四阿哥，若皇贵妃这一胎是公主还好，若是阿哥，四阿哥本是养子，德妃颖慧，博览群书，岂不闻姜武宠爱幼子而苛待长子之事，连亲母尚且如此厚此薄彼，更何况是养母呢？”

    灵璧皱眉，心中最紧、最柔软的弦被重重一拨，荣妃见她面色更白，接着道：“燕双早殇，丧子之痛，宫中众人之中除我之外，再无人品尝得更多，德妃，你可明白啊？”

    灵璧看向她，目光一如古井，“皇贵妃一向视胤禛为亲子，纵然生了阿哥，胤禛也已五岁，乳母自会好生照料他，荣妃姐姐如此替我忧心，我心中感念，多谢姐姐。”

    荣妃怔住，同卫婵对视一眼，卫婵道：“皇贵妃从前虽然薄待于妾身，可妾身却想说一句公道的话，这世上，谁不只疼自己的孩儿？无子时得他人之子，那是雪中送炭，有子时得他人之子，便是锦上添花，聊胜于无罢了。”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句，竟是藏了非要自己掺和进去的意思，灵璧道：“天长日久，自然能看得到结果，两位姐妹的心意，我收到了，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道理，我懂得，胤禛也懂，若皇贵妃得子，能将我的胤禛送还，也是好的。”

    荣妃待要再言，却见卫婵轻轻摇头，她只得站起身道：“也罢，今日本是来看望妹妹的，不必总提起孩子，叫妹妹伤怀。”

    二人便和灵璧扯了一篇闲话，至晚膳时分方才离开。秋日的天总是黑得早些，才不过申时二刻，便已见昏昏之色，橘黄柔光洒下之处，留下长长暗影，卫婵退一步而行于荣妃身后，宛声道：“她不中用的，皇上恩宠早已磨光了她的锐气，妃位尊荣更让她忘了步步惟艰的道理。”

    荣妃回眸，冷冷瞥了她一眼，“你我联手，不过一时，待了结了她和她的孩子，一切便终了。”

    卫婵勾起唇角，露出勾魂摄魄的一笑，“那是自然，我之仇亦娘娘之仇。”

    荣妃看向前路，避开前来贺喜的人潮，于幽暗冷僻之处，低声道：“德妃用不得，便自己动手就是。”

    荣妃和卫婵离去后，灵璧倒是默默了许久，屋外残阳如血，秋风卷起黄花瘦，西梢间不时传来胤祚欢喜的笑声，她探头去看，那样天真的孩子纯然如一泓清泉，是有母亲的庇佑，他才能如是，若是没了……

    她看向芳苓，眼底带着惶急之色，方才在荣妃面前那样笃定，不过是想以此来防御自己的心魔，可一时只余自己，那一言言、一句句皆是刺心，“你说……皇贵妃真的会薄待胤禛吗？”

    芳苓忙屈膝蹲在脚榻边，仰头看向灵璧，“主子，那是荣主子一时妄言，生儿不如养儿亲，皇贵妃养了四阿哥五载，别说是人，便是猫儿狗儿也有情，您向来看得明白，怎么今日却起了这样的感叹？”

    灵璧扶额，纤细的胳膊支棱着头，忧惧交加，于她本就病弱的身子来说是雪上加霜，一时之间只觉头重脚轻，如一根随风漂泊的秋蓬，她轻轻揉着额角，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维，却总是陷入那一团乱麻之中，最后只能低声道：“惟愿如你所言吧。”

    只此刻，她浑然不曾想过，为何荣妃会和卫婵亲近起来，以至到了后来那般再也无法挽回的地步。

    十月初六，皇帝终是听了明珠与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建议，将台湾战事全权交由施琅处置，而将不愿留守厦门的姚启圣留于岸上，只命他督促粮草，协助施琅，姚启圣虽不能完成心愿，但却无牵连怨望之心，仍以大局为重，昼夜督修战船，带头捐赠随征官兵俸饷，并将家中的银盘杯碗、金银首饰全部捐出。将官更受鼓舞，士气高涨，誓要拿下台湾，以告慰这位贤德的福建总督。

    施琅、明珠心愿既已达成，却仍旧不愿放过病重年迈的姚启圣，二人一在外、一在内，屡进谗言，引得皇帝对姚启圣不再信任，甚至屡加斥责，明珠更将福建连年亏空全都压在姚启圣一人身上，言称姚启圣为臣不密，致使财政亏空甚巨，姚启圣本就是个硬骨头，纵然千万人唾骂，他也要唾面自干，如是更不会向皇帝陈情，只将福建省内重担加于己身，无论是督造船只、或是弥补亏空，他都一力担下，不肯向任何人求助。

    太皇太后一壁修剪着花枝，一壁道：“施琅赳赳武夫，粗陋不知文，便要大权独揽，既然要揽权，便必然容不下姚启圣，可他在海上打仗，吃姚启圣的时候、用姚启圣的时候，怎么不想自己是如何排挤他的呢？可见人心不足。”

    灵璧接过她剪下的断枝，皱眉道：“这些事奴才自然是不懂，如今听太皇太后慧言才能习得一二，既然如此，太皇太后为何不向皇上进言呢？有您一席话，皇上也不会再责难姚大人。奴才听说的姚大人可是一位铁骨铮铮的诤臣。”



第117章 君心似我心
    太皇太后看向她，半晌只皱眉道：“皇帝不是从前的皇帝了，他已是而立之年的人，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我只是想他太过偏信明珠，李光地那个耿直人走了，索额图因其家族事故，更受冷遇，明珠一人独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灵璧只得沉默下来，帝王之心如深海，连尊贵亲近如太皇太后如今都不大肯和皇上说真话了，自己又如何敢言说什么？

    太皇太后忽然笑起，一改方才愁容，她让灵璧扶着自己，道：“升平署的人排了新戏，我这两日正想个顽的，咱们去听戏去，前朝的事让皇帝自己去办，办得好坏，又与咱们何干？”

    灵璧笑着应了，伺候太皇太后更衣，苏麻喇姑请了皇太后来，又传了那些小戏子来，就在慈宁宫内的戏台子上唱，才唱了一半，翊坤宫掌案于宝平走了进来，行了双安礼，喜道：“奴才恭喜太皇太后、恭喜皇太后，翊坤宫宜妃娘娘遇喜一月了。”

    皇太后喜上眉梢，一叠声地叫人送赏，又辞别了太皇太后，亲自往翊坤宫去探望。

    太皇太后看着台上热闹的戏，也不看灵璧，只道：“太后素来不管六宫事务，却亲近宜妃，德妃啊，你说这是为何？”

    灵璧侧过身，略一思忖道：“自然是有五阿哥在内的缘故，奴才听说五阿哥至今都是太后在教导着，只通满文，还不识汉字呢。”

    太皇太后颔首，“你说得很对，太后一辈子心和面软，事事依从我，你说来日哀家走了，她该听谁的呢？”

    灵璧忙起身跪下，“太皇太后为何说这样怕人的话？您历经三朝，对我大清有大功劳，必然是福泽深厚，怎会？”

    太皇太后垂眸看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看，白了大半了，你也说了我历经三朝，今年我已整七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啊，今时今日我在，镇着后宫这些魑魅魍魉，可我走了，谁来镇着？太后吗？荣妃吗？还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贵妃？又或是体弱多年的皇贵妃？”

    灵璧迷惘，她已经习惯了遵从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的智慧有若明灯，让人不由得便顺从，她从来没有想过，没了这个老人，她会怎样、后宫会怎样、大清会怎样。因为在她的心里，太皇太后这样的人，似乎……似乎是不可能离开的，她是松柏长青，是泰山磐石，万古不移。

    太皇太后摸摸她的头发，“知道哀家为什么尽心竭力地教导你吗？因为无论从心性、品格、健康等方面来说，你都是最佳的人选，来日我若离开，这后宫只能交由你来打理！”

    灵璧连连摇头，只想到这个老人会走，她便哀伤，眼底已生了泪珠，“我……奴才，不行的，奴才……”

    太皇太后让她起身，“这是必然之事，所以哀家一直忧心，宜妃今日不知怎样，但来日若她与你对立，她的儿子养在太后身边，太后对她便会偏心，届时你要敌对的，可就不是她一个，而是太后了。”

    灵璧垂首，“太皇太后之远见，奴才拍马不及，只是该当如何呢？”

    太皇太后笑道：“这简单啊，宜妃怎么做的，你也跟着做，她把儿子送给太后，你也把孩子送给她，只不过不是胤祚，等你再有了身孕，我来安排，好吗？”

    灵璧赧然，自燕双早殇之后，她已两月有余不曾见过皇帝，“……这又不是奴才说行就行的，更何况，燕双之事让奴才实在难过，一时之间……恐怕不能走出。”

    太皇太后道：“这是你和皇帝的心结了，皇帝也和哀家说起，他有一回悄悄去永和宫，你正睡着，梦呓之中都是哭泣着，皇帝不知如何劝说，他以前也从不劝慰妃嫔，自然不懂，可你要明白，皇帝才是你人生之中的第一位，皇帝幼年的时候很苦。”

    灵璧定定看向太皇太后，听她絮絮地说起旧事，“当日董鄂妃诞下四阿哥，福临百般娇宠，万般怜爱，旁的阿哥皆抛在了一边，玄烨那时也小啊，可是却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父爱，他的额涅孝康章皇后又体弱，无法好生照料他，母爱也近乎于无，他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八岁失恃，十岁丧母，幼年不幸如此，可他还是坚持良善的本心，自登基之后，克己勤勉，广施仁政。这样的皇帝，”她拍拍灵璧的手，“你说，多值得人喜欢呢？”

    灵璧莞尔，太皇太后亦不再多言，二人一齐看向戏台，听着别人的悲喜离合。

    自太皇太后宫中出来时，已是月上中天，夜深霜重，悠长宫道在月光之下，一路如萤石铺就，乘着肩舆至月华门处，灵璧吩咐略停一停，自月华门望过去，乾清宫灯火通明，有二人剪影一坐一立，正是皇帝和梁九功，于浓重夜色之间，那样渺小，却又深刻隽永，她定定看了半晌，直到身后有宫人经不住冷，嘶嘶了一声，这才回神，“走吧。”

    承乾宫热闹依旧，灵璧一行至长康左门时，仍旧可见有人进出于广生左门处，烛光映照之处，人人皆有喜色，芳苓怏怏不乐地撇嘴，灵璧道：“谁又惹了你？”

    芳苓忙摇头，“并没人惹奴才，奴才只是想，宫里那班宫女有没有偷懒，若主子回去冷着可不好。”

    她明明是见了承乾宫热闹不高兴，灵璧也不点破，才走到永和门，便听得里头一阵欢声笑语，男子爽朗的笑声之中夹杂着胤祚又惊又喜的大笑，那样欢喜，如一把火，瞬间便能将悲伤的雪融化。

    灵璧走进殿内，隔着薄薄纱幔，皇帝正将抛至半空之中的胤祚接住，胤祚笑得见牙不见眼，两只小胖手不住拍打着皇帝，“阿玛，阿玛，再来！再抱！阿玛好厉害！”

    这也就是这小子，敢这样和皇帝说话，见皇帝又要将胤祚抛起来，灵璧忙走了出来，披风也顾不得解下，“万岁爷，您再摔着他。”



第118章 闲愁万种
    皇帝早脱下了朝服，身着一件月白色团龙暗纹茧绸棉袍，见她回来，将胤祚牢牢抱住，半晌轻咳一声，“你……你回来了？皇太太那里的戏好看吗？”

    他眼底有慌乱，分离两月，竟有一丝生疏，彼此之间不知说些什么，才能不触碰那道伤痕，让它静静地结痂，在时光之中渐渐愈合，灵璧走到他身侧，取出帕子，擦拭他额上的汗珠，如兰似麝的香气笼罩二人周身，宽大衣袖遮挡之下，皇帝看不清她的容貌，只听见她沉静柔和的声音，“好看，戏文里唱得是【妙药难医断肠人】。”

    这是《西厢记》里的唱词，自然不是下午听的戏，灵璧命人悄悄寻了戏本子来，只翻看一次，便记得了，原以为这样才子佳人、夜里密会的戏文，宫中不许唱，必有其道理，却不知其中触目惊心之句，比比皆是。

    皇帝命乳母抱胤祚下去，劈手攥住灵璧胳膊，低声念道：“云敛晴空，冰轮乍涌；风扫残红，香阶乱拥；离愁千端，闲愁万种……”见面前人露出惊诧之色，他现出薄怒，“你本病弱，何必读这样刺心戏本？更添病状？！伺候的人都该打！”

    灵璧捂住他的嘴，“难道万岁爷便没有读吗？真真好戏文，读了让人忘却饮食。”

    皇帝在她额上敲了一记，拂开她的手，“书藏在哪儿？若不想让朕彻底禁了这戏，你便趁早交出来！”

    灵璧歪头，“您才来，就是来发火的吗？”

    皇帝张了张嘴，终是无声叹息，展臂将她拥住，“朕是…想你，才来见你……只是怕你犹自伤心……”

    灵璧埋首于他颈窝，将那一点泪意藏下，“燕双伤逝，您也难受，是吗？”

    皇帝颔首，“朕有八个儿子，可膝下长成的公主却少，不过三个，更何况……”

    灵璧抚摸着他长长的发辫，而后抓住辫尾。

    皇帝错愕，皱眉看她，“你作甚！”

    灵璧笑道：“抓皇上小辫子呗，都说不能捋虎须，皇上没有胡须，抓您的小辫子，奴才就高兴。”

    皇帝在她鼻尖上拧了拧，却没让她松手，“……也就只有你敢如此不敬！”

    灵璧扬起下颚，面上带了这四个月以来，第一个真挚热烈的笑容，灿烂如日光之下的萨日朗，朝日盛放，“那皇上是喜欢不喜欢呢？”

    皇帝的心几乎在那一瞬便被点燃，他将灵璧拥得更紧些，沉声道：“喜欢！”

    他眼中热烈的光芒太过熟悉，在他要抱起自己的瞬间，灵璧靠近他耳际，轻声道：“不好了……”

    皇帝愕然，目光之中满是不解，“什么不好？”

    灵璧按上小腹处，“奴才小腹绞痛，恐怕是……皇上今夜不能在永和宫歇息。”说着，她向后退了一步，向面色黑沉的皇帝福了福身，“只能请皇上移步乾清宫了。”

    皇帝气得倒仰，“你！你故意的！”

    灵璧缓步走向寝殿，步伐轻盈，衣袂翩翩如云，才走到炕边，皇帝按着她躺下，粗粗喘息一阵，哑声道：“抱着你睡也是好的。”

    灵璧觑了他一眼，“委屈万岁爷了。”

    皇帝又气又恨地捏捏她的脸颊，“你给朕等着！”

    如是数日，皇帝白日里处置完政务，晚间便来永和宫歇息，偶尔事务繁多时，便命人抬着奏折到永和宫来批复，竟将永和宫当做半个乾清宫来用，灵璧只得将书桌拱手相让，研墨添香，直至深夜。

    至冬月十五，又是一场大雪，整个紫禁城银装素裹，分外肃穆宁静，是月，皇帝免除郭四海兼任，改李之芳为兵部尚书，希福为西安将军，瓦岱为江宁将军，并于广西建立双忠祠，悼念马雄镇、傅弘烈。

    灵璧于这初冬复宠，从前不来的人，诸如僖嫔、新贵人、马贵人之流，又如北雁南归，去而复返，只人心冷暖，她自是明白，常日只与端嫔、布贵人等作伴，不大肯见旁人。

    这日，三人一道往承乾宫去，皇贵妃正用安胎药，见她们一道来了，皱眉看向灵璧，“你从前怀着胤……胤祚时，也喝这个劳什子吗？”

    灵璧解下秋缃色刻丝披风，伸手接过添了新炭的手炉，道：“不喝的，不过您身子弱，自然该用些。”

    皇贵妃撇撇嘴，“从小喝药，我竟是药培着，好好的屋子也给熏坏了，快拿走！”她将那玉石药碗掼下，一脸不耐。

    灵璧复又端起来，一壁吹凉了，一壁道：“自古以来，那些侠士医仙皆以药香为雅，娘娘这里无百花清芳，却有药香习习，很是雅致。更何况您这是初次有孕，太医院自然要小心的，喝点儿。”

    皇贵妃皱眉，伸手推开药碗，“这药难喝得很，和从前那些苦药汁子不一样，还有一股子酸味，又酸又苦，还带着辛辣味道。”

    端嫔笑道：“您不看别的，只看德妃亲手端着药，那得多烫啊，她指尖都红了，还伺候您喝，再看您腹中的孩儿，再难喝的药也得喝完啊。”

    皇贵妃看着众人，只得喝下，隽娘喜不自胜，“可是有诸位娘娘在呢，若是只有奴才，主子定是一口不喝的。”

    灵璧想起那日荣妃和卫婵的来意，一时心下微寒，却不能明着表露，趁端嫔、布贵人陪着皇贵妃说话的功夫，引隽娘往东次间去，只道：“皇贵妃这是初次有孕，她已三十，又兼体弱，你是承乾宫的掌事宫女，伺候皇贵妃多年，从细心上论，承乾宫上下无出其右，煎服安胎药时，还是要小心些。”

    隽娘一怔，看着灵璧的眼中含了几分窥探之意，“德主子这话是……”

    灵璧摇摇头，垂首把玩着衣襟上长长的米珠流苏，“话说得太白便没意思了，我也是白说这么一句，就想着你仔细些才好，毕竟皇贵妃抚养着胤禛，她好、胤禛才得好。”

    隽娘浸淫后宫多年，虽从不参与争斗，但那些阴私手段，她自是见过的，听灵璧这样说，自然对皇贵妃的饮食更加注意，心中亦默默记下灵璧这份提点之恩。



第119章 春风渡
    过了年后，因与太皇太后、皇太后游园过多，皇贵妃嗽疾比之往年更重了些，便不大出门，来客亦大多拒之门外，因她病重，安胎药也不宜多喝，本就纤细风流的人如今看着竟有些瘦骨嶙峋之态。

    灵璧传杜君惠问过，杜君惠亦言称皇贵妃此孕于母体大不利，便如雪上加霜，灵璧无法，只让人拿了些滋阴养肺的补品去承乾宫，盼着她早日康复。因皇贵妃要静养，便将胤禛送至永和宫，胤禛与胤祚顽得好，灵璧看着兄弟二人坐在一处的模样，心中满是宁馨。

    三月，皇帝下旨撤郭四海礼部尚书之职，以介山代之，明珠见郭四海被逐步革出朝堂，便向皇帝大力举荐余国柱，是以除江宁巡抚这一要职之外，余国柱升任左都御史，司掌都察院。

    都察院掌弹劾百官之职责，明珠得此要职，自然不会放过昔日政敌索额图，他串联议政王大臣会议中人，重谈旧事，全力弹劾索额图，一责索额图之弟心裕惫懒无用，屡次空班，而索额图非但不加重责，反而处处宽纵；二责索额图之地法保懒怠，被革去内大臣之责，非但不思悔改，反而骑射为乐；三责索额图自康熙十八年以来，自恃巨富，日益骄横。

    新账老账一起算，皇帝大怒，下旨革去索额图议政大臣、内大臣、太子太傅之职，只留四品佐领之衔，至此，明珠独揽朝纲，勾结余国柱等人，排除异己，党同伐异，朝堂上下一片昏暗，后宫之中，惠妃因此亦水涨船高，越发骄横。

    开朝仅三月，朝堂之内便有如此动荡，往太皇太后处呈递密函者层出不穷，祈求她出面弹压明珠，太皇太后早已归政于皇帝，便不愿再听再看，便带着有孕两月有余的灵璧往畅春园去住。

    畅春园轩馆峥嵘，花草秀美，三月暮春时，青云碧树，鸟语花香，实是一副天然图画。

    灵璧扶着太皇太后漫步于湖畔，胤祚跟在一侧，摘下树梢柳叶，掰碎了一点点撒入池中，引得数十锦鲤争相跃起，日光之下，波光粼粼，偶有一点水珠溅到脸上，他便越发喜欢，抚掌大笑。

    太皇太后看他顽得好，也跟着笑起来，“这样多好，含饴弄孙，共聚天伦。我可不想听那帮臣子再在我耳朵跟前叽叽歪歪，这都是皇帝的事了，他们为何不直接同皇帝去说，还非要来为难我这个老婆子呢？”

    灵璧莞尔，扶着她老人家坐下，接过宫女手中的玉棰，给太皇太后敲背，“自然是您管理得好，臣子们才处处想着您，不过他们只想您为大清尽力，却忘了您的年纪。”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我都给大清卖了五十年的命了，如今老了，还不许颐养天年吗？”

    二人对视一笑，不远处胤祚的笑声不时传来，太皇太后道：“前朝的事，我可不管，倒是昨儿荣妃派人来传话，说是景仁宫贵妃遇喜，孝昭皇后无福，倒是她的妹妹福泽深厚。”

    灵璧道：“这是列祖列宗保佑皇上呢，如今皇贵妃、贵妃、宜妃和奴才都有身孕，这一年里皇上便足得添四位皇嗣呢。”

    太皇太后颔首，回头看她，“胤禛送去种痘，你想必极为担心，让你留在畅春园伺候我，怕是这会子心也飞回宫里去了吧？”

    灵璧眼中露出一丝担忧，“太皇太后看得明白，奴才自然不敢隐瞒，胤禛是奴才亲子，怎能不担心呢？但裕亲王举荐的人甚好，大阿哥和三阿哥不就平平安安的吗？奴才信得过朱神医。”

    太皇太后拍拍她的手，“安心养胎要紧，七公主福薄，又赶上出巡，你也累着了，这个孩子好好儿养。”

    灵璧自然应是。

    次日便是皇帝寿辰，本该是欢庆的日子，却被不断南下侵扰、甚至入侵瑷珲城的罗刹国军队打散了，皇帝早已下旨不许大肆庆祝，务必毕国库之力，拿下这狼子野心之辈。

    荣妃领会了皇帝之意，只命升平署准备了戏，摆了席面，又将漱芳斋好一番装点，自正中起设宴桌，又在宴桌一侧焚着百合香，四周回廊之上放置着来自各地官员进贡之物，或粉白玉石雕寿桃、或碧玉珊瑚盆景，俱是新鲜样式，将戏台两侧布设得玉皇宝地一般。内务府有心添彩，将前明遗留库房之内的新鲜样式的杯盏送上，比之按照品级而来的碟碗，又多了几分别样雅致，皇帝同太后进来时，众人皆已坐定，他免了众人行礼，看向荣妃，“怎么不见太皇太后和德妃？”

    荣妃福了一礼，道：“回皇上，太皇太后昨儿贪吃了一个桃儿，胃肠便不受用，早起又有些发热，便不得回来，德妃妹妹担忧太皇太后身体，也就留在园子里伺候，并不曾回来。”

    皇帝颔首，同太皇太后入座，一时众妃贺寿罢了，戏曲便开，升平署有心迎合皇帝征伐之意，今日演出的便是《昭代箫韶》，讲的是杨家将的故事，戏一开场便是佘太君，那唱腔自是好的，只是比之从前的那位角儿却少了些圆润周正，皇帝细细去看，“这不是……”

    宜妃早已认出来，一时倒怔住了，不是自己的妹妹又是哪个？

    皇帝叫戏停了，对着郭常在招了招手，“怎么是你？”

    郭常在化着旦角儿的妆容，勾起的眼角隐隐含情，“今日是皇上寿辰，奴才想着定要送皇上一个不一样的贺礼，便苦练了这出戏，却不想实在蠢笨，唱不出原来的韵味儿，倒让皇上和诸位娘娘见笑了。”

    郭常在自康熙十八年生下六公主锦陶，皇帝便不多见她，如今乍乍地看了，三年不见，郭常在出落得越发出挑了，皇帝笑道：“曲有误，周郎顾。你有心了，朕自然明白，换了衣裳，在身边伺候吧。”

    郭常在自然喜不自胜，回去换了件大红色百蝶穿花锦衣便来，一场宴席给皇帝或添菜、或斟酒，倒把梁九功等人挤在一边去了。



第120章 进取罗刹国
    贵妃挑眉，瞥了宜妃一眼，“你这妹子比你强，这做小伏低的模样倒不像你们郭络罗氏出身的傲气。”

    宜妃冷冷道：“贵妃娘娘有孕，又出身贵家，何必管她？她从前在家时，便咿咿呀呀地唱，如今愿自比戏子轻贱，原不与你我相干。”

    这日晚间自然是郭常在侍寝，次日一早郭常在回了东配殿，四格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药，不无担忧道：“主子，虽说这是老爷给的，可您已经有了六公主，何必喝它？”

    郭常在瞥了她一眼，“公主？公主顶什么用？将来都是远嫁，更如何六公主养在裕亲王之母宁悫太妃处，与我并不亲近，皇上也不大关注，自然还是要一位阿哥好！”说着，便将那药一饮而尽。

    四下无人，郭常在拭了拭嘴角，“老爷给的那个药呢？”

    四格低声道：“回主子，奴才把那花盆掏了个洞，把那药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就埋在那花根儿底下，可不敢让人看见。”

    郭常在把玩着玉石扳指，红唇鲜妍，眉目之中带着一股子骄横之气，“御前的人当真一点空也不漏，我本想把那药藏在指甲里，可沐浴的时候都给你洗出去，更别说身上，连皇上喝的茶都是有人喝过，待一刻钟之后再进，真真仔细。”

    四格道：“那奴才把那药烧了吧？若是叫人知道了，可不好。”

    郭常在打了个呵欠，歪身躺在炕上，“何必烧它？留着，总有一日用得到。”

    四格本想再劝，见她犯困躺下，也只得讷讷不言，垂首退至一侧。

    消息传到了畅春园，太皇太后倚在鸢飞鱼跃亭的亭柱子上，一壁喂鱼，一壁道：“宫里这争宠的手段是层出不穷，你瞧着怎样？”

    灵璧垂眸，“奴才也是后妃，这话说不好。”

    太皇太后笑看她，“你只管说，不过是咱们祖孙闲话，难道谁还笑话你不成？”

    灵璧思忖着，缓声道：“遥想前明诸位皇帝之中，嘉靖皇帝因荒淫无道，险些被宫女勒死，可见后宫妃嫔还是须得以正气为上，争宠可有，却不可太过，郭常在乃是妃嫔，本不该效法戏子，若蔚然成风，往后传扬出去，恐怕也不好听。”

    太皇太后颔首，“这话很是，若不是郭常在已有身孕，就此便该罚。”

    灵璧闻言，倒有几分尴尬，“那是喜事了。”

    太皇太后将鱼食递给宫女，扶着灵璧的手起身，“郭络罗氏姐妹齐齐有孕，翊坤宫自然风头无两，不过我看那郭常在教导不好孩子，待她生下来，仍旧送给太妃去养。”

    一路行至延爽楼，灵璧正要伺候太皇太后用膳，忽想起一事，遂携了芳苓的手，“奴才有一事一直记挂在心上，今儿定要求了您。”

    太皇太后放下玉箸，笑道：“什么了不得的事，巴巴儿地还用求这个字？”

    灵璧看了芳苓一眼，又笑对太皇太后，“奴才身边这宫女叫做芳苓，已经二十了，虽然宫规说宫女三十才得放出去，可她在外早有好姻缘，若因伺候奴才而毁了，奴才岂不难受？求太皇太后允了，放她出去嫁人吧。”

    太皇太后看向芳苓，见她两腮带赤，眉目含情，一副小女儿情态，便道：“原来是这事，你是第一遭求我，又是这样成全人的喜事，我自然应准了，回头让苏麻知会荣妃和内务府一声，便放她出宫去。”

    灵璧谢过，伺候太皇太后用膳罢了，便携众人回了瑞景轩。茯苓及阿茉、阿葵两个小宫女皆向芳苓贺喜，倒把芳苓没好意思的，灵璧坐下，抚着小腹道：“这原是极好的事，我还怕太皇太后不准呢，如今准了，你回了家，除了家里的那副嫁妆，我再陪给你一担，算是咱们主仆一场。”

    芳苓屈膝跪下，叩首一礼，“奴才伺候主子五年有余，主子一手指也没弹过奴才，如今又如此成全，您高情厚谊，奴才往后无论在何处，日日沐浴焚香，祈求神佛保佑主子。”

    灵璧让人扶她起身，“好了，你还能去哪儿呢？不是说你定下亲的是明珠大人家的二管家么？听说他考了功名，靠着明珠大人的提携做了个典仪的闲职，你是他的夫人，自然是随他住，往后也留在京城，你若想见面，自然还是能见的。”

    芳苓颔首。

    至四月十五，芳苓便被放了出宫去，婚礼定下是在五月初七，灵璧便添了些嫁妆去给她，永和宫中大宫女出缺，众宫女之中，阿葵的资历最老，自然是提拔了她上来，内务府要添人进来，问过灵璧，灵璧只说不必，便搁置下来，只由茯苓、阿葵、阿芙、曼冬、元冬五个伺候。灵璧如此宽仁体下，众人越发拜服，个个忠心耿耿，不在话下。

    自三月初八日，皇帝在与大学士讨论了为反击俄国入侵者所作准备诸事后，便下令勘察河道、修建船舰，进行试航、确定运送军粮的路线和地点。

    盛京刑部侍郎噶尔图回奏：可在吉林造船百艘，由伊屯门运粮至松花江，并在伊屯门、伊屯口筑粮仓存贮。皇帝闻此，又下旨给黑龙江将军萨布素：六月以后所需粮饷，应在乌喇造船五十艘，驰往黑龙江、松花江交汇处，由萨布素等顺流迎取。

    四月初四日，因清军已移驻黑龙江，着蒙古乌朱穆秦部发兵、索伦部准备军需物品，对外只言称是要捕鹿，以蒙蔽罗刹国军队。至初八日，命宁古塔将军巴海留守乌喇，由萨布素等统兵前往。

    皇帝道：“眼下军需已经齐备，水陆两军可以并进。不过，先不着急，待七、八月间兵至雅克萨后，根据形势，由萨布素奏明进兵时间，再则，”他略一思忖，“派京城每旗五十名士卒前往，最于冬季进取，那时黑龙江上下游皆是沼泽地，敌军行进不利。如冬季不便克取，到时候再议别的时间。另外，着上驷院选良马二千匹，发往索伦地方放牧，京城旗兵到此，可换马前进。”



第121章 惟精惟一
    明珠道：“罗刹国军队之中被我大清军士包围者，投降甚多。再则自平定三藩之乱起，不时有弃暗投明之辈，彼时，皇上念及照拂人心，大多赏赐官爵布币，奴才以为不妨定下准例，对来降者依例进行赏赐封爵，不至偏颇。”

    皇帝细细思忖半晌，道：“爱卿所言甚是，既然如此，”他揉了揉额角，“各省副将以下从叛者，一经投诚，有军功八次及以上者留用，不及八次者议革，但如有效力于军中者，素有功劳，经本省总督、提督保举，即可留任。”

    众臣一一记下，皇帝又道：“据守于台湾、澎湖一带的郑克塽残部至今不肯剃发归降，若等到七八月份时，福建等省份又有飓风，海波不宁，倒不如趁着五月里，风平浪静，杀出海去！即刻晓谕施琅，命他率水师部队出征。”

    明珠道：“皇上英明，施琅早已上折，言称本月利用海上南风，正可攻取台湾。”

    皇帝颔首，“台湾可用之人不过刘国轩一人耳，务必一击而中，只要击败刘国轩，台湾必自乱阵脚！”

    一时朝散，皇帝舒了个懒腰，梁九功上了茶，道：“万岁爷，永和宫德妃娘娘奉太皇太后自畅春园回来了。”

    皇帝抿了一口茶，“走，朕瞧瞧她去！”

    灵璧才命人送了嫁妆去，皇帝便来了，她已有孕五个月，小腹隆起，皇帝免了她的礼，握着她的手坐下，“都说肚儿圆圆生女孩，朕看这一胎必是公主。”

    灵璧垂眸，长睫微敛，掩住眼底哀思，道：“燕双早早地离开了父母，若再得一位公主，便是上天垂怜。”

    皇帝环住她的肩膀，温声道：“一定会的。”

    灵璧起身，往西梢间走去，“太皇太后前几日赏了一本字帖，奴才正临摹着呢，您来了，我先搁置起来。”

    皇帝跟着她走进书房，看她近来写的字，笑着赞道：“你越发进益了，再不是从前那个斗大的字识不了半升的呆头鹅了。”

    灵璧歪歪头，“若写得不好，怎么教咱们胤祚呢？您不知道，胤祚极聪明。”

    皇帝见她蘸了墨，写的是欧阳询的《仲尼梦奠帖》，“这书帖一直是内务府珍藏，当日高士奇还曾与朕品评过，这欧阳询的字呢，于平正之中见险绝，很是难以临摹，譬如这一笔，”他走到灵璧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就该这样……”

    灵璧看向他，皇帝顿住，“看朕作甚？”

    灵璧道：“如今这书房的匾额，奴才可以自己写了。”她拿了一张雪浪纸来，取了狼毫，挥毫泼墨，写下四个大字【惟精惟一】，“这样好吗？”

    皇帝捏住她的鼻子，佯怒道：“你胆子不小啊！中和殿的匾额上书【允执厥中】，你这里就挂个【惟精惟一】，一点也不知道怕吗？”

    灵璧推开他的手，“奴才只是喜欢这个意思，《尚书·大禹谟》有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世道艰难，人心莫测，人所能的，不过是专一中正，秉持己心而已。”

    皇帝瞥了她一眼，垂首看那四个字，横平竖直，颇有严正之风，“好，交给内务府，让他们拿紫檀木给你做个匾。”

    正说着，梁九功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万岁爷，翊坤宫掌案来话，说是宜妃娘娘方才产下一位阿哥。”

    灵璧立即福身道：“恭喜万岁爷，喜得九阿哥。”

    皇帝面上亦有欢喜之色，着梁九功依例送去赏赐，又命内务府为阿哥择名，灵璧道：“宜妃产下阿哥是喜事，万岁爷不去翊坤宫看望吗？”

    皇帝拉着她的手，“字还未写完，去什么翊坤宫？朕好容易拨冗得闲，今儿定要把这一篇字写完才罢。”

    于宝平领着内务府的人回了翊坤宫，惠妃道：“皇上此时不是正在永和宫吗？怎的不来看看九阿哥？”

    于宝平小心翼翼觑了宜妃一眼，低声道：“回惠主子的话，皇上正陪着德主子临帖，一时来不了，不过已送下赏赐了。”

    惠妃看向宜妃，宜妃目光仍凝在九阿哥身上，可眼神已极为冰冷，丰润的手指紧攥成拳，惠妃轻咳一声，皱眉道：“这德妃也真是的！今儿是翊坤宫的好日子，她也占着皇上不放吗？也不提点提点，再拈酸吃醋的小性儿，也不该在今日啊。”

    端嫔扫了惠妃一眼，对于宝平道：“是德妃拦着皇上不让来吗？”

    于宝平忙道：“那不是，德主子一番好意，请皇上来过了，只皇上说要陪着德主子，才没来的。”

    端嫔复又看向宜妃，却见她面色更加难堪，也是了，德妃若拦着不让皇上来，那是德妃小性儿爱吃醋，可她提点过，皇上自己个儿不来，那便是没将宜妃和九阿哥放在心上，相比起来，自然是后者更刺心，端嫔素日最会安抚人心，如今却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宜妃悄然拭去眼角泪珠，嘴角扯出虚浮的笑容，“……生下阿哥让皇上来看望，原没有这样的规矩，皇上不来，谁又敢强要他来呢？不过是……”

    只说到这里，她便已受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再骄傲之人总有脆弱之时，更何况宜妃才在鬼门关绕了一遭，身心疲惫，端嫔忙道：“娘娘可不敢哭，这月中哭泣，容易落下病根儿呢。”

    宜妃慌忙揩了泪，再不愿把这淌眼抹泪的窝囊样子展示给人看，“今日偏劳两位姐姐相伴了，我困了，便不能多陪了。”

    惠妃、端嫔闻言，自然不好多留，一齐出了翊坤宫。

    五月正午夏光正炽，日光如流火，照在琉璃瓦上，刺眼夺目，翊坤宫内种植的石榴树正开了花，一树火红，烈烈如焚，正是多子的好意头，一路沉默无语，行至大成右门，端嫔转身要走，惠妃拦住她，叹息道：“端嫔，你与我为妃的时间差不多，这么多年来，为何能生疏至此呢？”



第122章 万春情
    端嫔回身，冷冷凝望她，半晌才道：“我董殊从未变过，这么多年来，你一路从贵人至惠妃，变得越来越陌生，从前你也如现在这般，那时我只当你是口无遮拦，可如今，”她向后退去，“我却再不敢以一成不变的眼光来看您，惠妃娘娘，你我并非同路人，就此别过吧。”说完，她转过身，发间的点翠流苏划过一道冰冷弧度。

    惠妃见她离开，忍不住高声道：“难道德妃和你就是同路人吗？”

    端嫔顿足，却不回头，背影纤细瘦美如同一只优美的白鹤，她温声道：“是与不是，都与惠妃娘娘无干，告辞。”

    紫琳扶着惠妃，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娇软如云的身子微颤着，眼角亦染上羞恼的红晕，“主子，端嫔不知好歹，您可别为了她和自己置气！”

    惠妃强强站定，紧闭双眸，半晌才缓缓睁开，“端嫔和宜妃交好，有她在宜妃身边规劝，宜妃便不能全然为本宫所用，一个端嫔我自然不屑一顾，我要的只是宜妃与我同仇敌忾，一起对付德妃罢了！一点微末真心，我稀得要吗？”

    紫琳道：“宜妃桀骜不驯，又自恃身家，除了皇太后、皇贵妃和端嫔外，从来不与后宫众人往来，也不见她以什么手段争宠，她当真可能联合您对付德妃吗？”

    惠妃勾起唇角，眼中满是凌厉之色，“一个女子只要深爱一个男子，就不会容许旁人来分割那一点情意，宜妃再大度，嫉妒也会如同一条毒蛇，逐渐腐蚀她的心肠，将那点傲骨磨得只生下深切的恨，届时，她想不和我联手也难。”

    一行人拐过琼苑西门，惠妃摇着团扇，“回去也是怪热的，不如去御花园逛逛。”

    紫琳便命小太监、小宫女们皆回去，只留一个打伞的宫女留下，同惠妃进了御花园。时已夏日，人间芳菲泰半凋零，放眼望去一片青翠，绿荫之下生出几分凉意，惠妃擦了擦脖颈处的汗渍，道：“万春亭处的牡丹或许还开着，咱们去瞧瞧。”

    三人一行说，一行往万春亭去，才走到牡丹园附近，紫琳眼尖，伸手拦住惠妃，“娘娘，您瞧，那不是卫贵人？”

    惠妃忙站住，主仆三人藏于树荫处，凝神看过去，卫婵着一袭暗色衣衫，通身珠饰俱无，显然是要避人耳目，同她站在一处的小太监本只是听她说话，惠妃本想该是明珠使人来传话，待要离去时，那太监竟伸出手，在卫婵娇媚入画的脸上伸手一模。

    惠妃慌忙捂住嘴，卫婵并未挣扎，任由那太监暧昧地抚摸，末了，那太监收回手，做出个点头的动作，便悄悄地走了。

    卫婵脸上的笑意待那太监离去，便如晞露散去，她摘下帕子，狠力擦了擦脸颊，惠妃见她要回来，忙带着人离开。

    待出了御花园，紫琳仍惊魂未定，她惶惶看向惠妃，“那……那是……”

    妃嫔与太监……对食？！

    或者，那根本……根本不是太监！是卫婵和人……偷情？惠妃此时亦没了主意，她握住紫琳的手，勉强定神，“此事决不许外传！”她慢慢看向跟在身后的小宫女红珠，目光之中隐隐含着如刀般的利光，“若教人知道，死！”

    红珠点头如捣蒜，“奴才明白，奴才绝不敢背叛主子！也绝不会出去乱说的。”

    惠妃见红珠面上冷汗涔涔，眼底亦满是惶恐之色，便料定这丫头不敢乱说，她深吸一口气，扶着紫琳的手站定，佯装无事发生，闲庭信步地离开御花园。

    御花园这事终究是如同春末的一星野火，笼罩于层层苍翠叶下，只待一点时机，便可燃起熊熊大火。

    灵璧送芳苓出嫁之后，便欲折返畅春园，伺候太皇太后，皇帝却拦住她，“这两日天气越发热起来，便是畅春园也不是个避暑的好去处，朕想着带皇太太去古北口的万寿行宫住些日子，不过太皇太后担忧皇贵妃身体，想等皇贵妃临盆之后再离宫。”

    殿内冰鉴之中早已供了冰，融化的冰水潺潺作响，阿茉拉动着悬于檐下的芭蕉型巨轮扇，带来徐徐凉风，灵璧孕中，不宜太凉，是以皇帝一到永和宫来，便觉得比之乾清宫更热些。

    阿葵递上冰碗子，灵璧道：“前日内务府进了一瓶玫瑰香露来，你这里已放了各色果肉，再配上那个滋味儿更好。”

    阿葵应是，拿了那香露撒上，皇帝接过，看向她，“只是朕吃，你吃不得，该是嘴馋了。”

    灵璧莞尔，“奴才又不是个孩子。”

    正说着，胤祚探头探脑地走进来，见皇帝、灵璧皆在，忙将小手背在身后，就要离开。

    皇帝出声，“站住，回来！”

    胤祚只得硬着头皮走进来，一见皇帝便露出笑脸，“阿玛安好。”

    皇帝伸手，“背后藏着什么？拿来！”

    胤祚看向自己额涅，黑漆漆的眼中满是恳求之色，灵璧却不理他，只倚在软靠上打扇。

    胤祚无法，顶着皇帝严厉的目光，将手里的物件交了出来。

    那是一件通体莹碧的镂空翡翠圆球，精心雕琢了花鸟纹路，翡翠亦是最好的，放在手中，宛若捧了一弯碧水在掌中，皇帝接过，眯眼看了看，“这不是安南国去岁的贡品吗？”

    此物竟是外国贡品？！灵璧大惊，看向胤祚的眼神亦带上了严厉之色，“这是哪来的？”

    灵璧甚少对胤祚疾言厉色，少有的几次皆把胤祚吓得不轻，如今她勃然色变，胤祚自然慌了神，忙倒豆子似的说了，“儿子去二哥哥的毓庆宫了，二哥哥就把这个拿出来，说让儿子顽，若是不能，儿子……儿子这就给二哥哥送回去……”

    皇帝见真吓着了他，一时也怜惜起来，随手将那翡翠圆球扔在一边，伸手将胤祚抱起来，“这值得什么？这东西是安南国贡品里少有的奇珍，朕二月里赏赐给太子的，没想到他竟给了你，太子的好东西都偏了你这小子了。”



第123章 锦华
    灵璧见皇帝宠溺地亲亲胤祚，心中虽然欢喜，但面上还是带了一丝隐忧，“这东西看着如此精致，太子怎能把它随意给了胤祚？胤祚才四岁，手脚不稳，若不小心打碎了，岂不可惜？”

    皇帝却不以为然，只抱着胤祚，逗他笑，“这有什么？朕富有四海，别说一个翡翠圆球，便是百个、千个也摔砸得起。”

    灵璧皱眉，“万岁爷这话可岔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若胤祚小小的年纪便惯得挥金如土，那可怎么好？眼下前朝正用兵，他身为儿子自然也要节俭。”

    她自来左强，认定的事便不能改变，皇帝是深知道的，更何况这话也是良言，无可辩驳，便笑道：“好，朕听你的便是。”

    胤祚靠在皇帝腿弯，把玩着新得的玩具，“儿子会小心的，不会打破。”

    灵璧这才满意地一笑，“正是呢，这是你皇阿玛给你二哥哥的，想必你二哥哥也很喜欢这个，他却愿意给你，若弄坏了，岂不是白费了你二哥哥的一片好意？”

    皇帝揉了揉胤祚软软的发，“宫中这几个阿哥见了朕，就像避猫鼠，对太子也不甚亲近，只有这小子亲朕。”

    灵璧取过一只蜜瓜，以银质小刀轻轻巧巧地划开，露出白嫩的果肉，割了一块递给皇帝、又给了胤祚一小块，“胤祚年纪小，您又宠着他，他可不知道怕，去太皇太后宫里也是闹腾得厉害，奴才看啊，他可是这宫里的混世小魔星。”

    皇帝一壁吃瓜，一壁道：“这才好呢，这才叫孩子呢，更何况胤祚是幼子，朕宠着些也无妨，太子却不行，今日天这样热，他午后还要往箭亭练习骑射。”

    灵璧看着那懵懂稚子，道：“万岁爷也知道天儿热吗？若中了暑气可不好，这样的天气何必让太子去练习骑射，老老实实在屋里听进讲不好吗？”

    皇帝颔首，便吩咐了梁九功去传话。

    午后回了乾清宫，皇帝便下旨整点内库，赏赐了一些珍玩器物给朝中重臣，又调任伊桑阿为吏部尚书。

    六月十九，皇贵妃于承乾宫诞下八公主，太皇太后大悦，亲赐【锦华】为名，只可惜皇贵妃母体孱弱，生下的八公主亦不强健，竟有七公主燕双刚出生之时的模样，太皇太后、皇太后俱大为忧心，皇太后赐下随身多年的青金石手串，以求神佛庇佑。

    众人自承乾宫出来，贵妃任由人扶着坐上肩舆，揉了揉额角，不耐道：“你也真是的，一大早闹了我来，生了两三个时辰才生下那么个瘦瘦小小的公主，白让我等着了。”

    惠妃乘着肩舆，笑着看向贵妃，“娘娘位份高，眼下又有身孕，那自然是好的，可皇贵妃是皇上的亲表妹，她产女，若不去看，教太皇太后知道了，必定不高兴的。”

    贵妃冷哼一声，拨弄着帕子，“生下来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个公主，而且身体又那样弱，能不能养得活，还是两说呢。”

    万常在跟在贵妃肩舆一侧，笑道：“那是自然的，娘娘腹中这一位都说是阿哥，您是孝昭皇后的亲妹，所生之子必是贵不可言。”

    贵妃瞥了她一眼，满脸骄矜道：“你这小嘴儿不说话，偶尔说出一两句来，倒很入心入耳，本宫的儿子自然是尊贵，满宫的阿哥也就只有太子可与本宫的阿哥相比了。”

    仪驾队伍迤逦而行，一路回了景仁宫，太子负手而立站于近光左门后，跟着的大伴儿福生鄙夷道：“还不知肚子里是什么呢，也敢和太子相比？凭她也配！”

    太子振了振衣袖，看着袖口的行龙绣，淡淡道：“钮祜禄氏的出身自然是高，比之本宫皇额涅的赫舍里氏确实高了许多。但眼下钮祜禄氏亦已失势，贵妃却看不清形势。而且德娘娘说过【喜怒不形于色，心事莫要人知】，本宫都听得，你却听不懂吗？”

    福生忙道：“是奴才失言了。”

    太子看向永和宫的方向，“本想去和德娘娘说话，不想被她搅扰了，也罢，回毓庆宫温书吧。”

    慈宁宫内。

    皇帝道：“皇贵妃眼下已平安生产，八公主也已过了洗三礼，皇太太应当放心了，便随孙儿往古北口行宫去住两日，今年闰六月，暑期更长，暂且避过最热的时候回来，如何？”

    太皇太后浅啜一口凉茶，皱眉道：“锦华那孩子身体很弱，往往让哀家想起燕双的模样，皇帝可去看过了？”

    皇帝微微汗湿的手心在膝盖上搓了搓，看向太皇太后的眸子亦移向别处，“这两日朝中事忙，施琅已对台作战，与罗刹国的战备也在筹建之中，孙儿分身乏术，便……打发梁九功问过了。这八公主体弱，自有太医和乳母照顾，皇太太还是应当以自身为重啊。”

    太皇太后抚养皇帝长大，自然明白皇帝心结未消，虽然许皇贵妃侍寝、亦许她诞下孩儿，却还是忘不了旧事，她本想再劝，转念一想，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又何必多过问呢？只得道：“也好，德妃可跟着去吗？”

    皇帝道：“孙儿本想带她去的，可德妃说，她有孕近六个月，不宜出行，便不去了。”

    太皇太后颔首，“那孩子是个稳妥的，将她留下和皇贵妃作伴也好，宫中有孕妃嫔皆不适合跟随，宜妃又出月不久，便只让惠妃、端嫔这几个跟着去吧。”

    皇帝应下，遂于六月二十三，奉太皇太后、皇太后，携皇太子胤礽、皇长子胤禔及后妃起驾，前往古北口行宫。

    留守宫中的妃嫔于乾清宫送行，只略站了半个时辰，贵妃便热得生汗，她不耐地擦拭，不经意之间朝灵璧看去，她却如同个雪雕玉刻的人般，纵使于这暑热的天气里，仍是肌肤白嫩、不生汗渍的模样，“这回皇上怎么没带了德妃去呢？”

    灵璧听她那阴阳怪气的劲儿便讨厌，自然不欲多言，只微笑道：“我身子不便，自然不能跟随。”



第124章 烈焰灼心
    贵妃见她还算温驯，便道：“哎呀，这天儿太热了，皇上都走了，咱们也该回了。”说完，扶着春杏、春竹的手便离去了。

    安嫔看了灵璧一眼，目光仍是冷冷凉凉的，“人都走远了，你也回去吧，热着了可不好。”

    灵璧颔首，依言回了永和宫。

    皇帝人虽在行宫之中，各地的折子却如冬日的雪片子般络绎不绝，六月中旬，施琅与刘国轩海上激战，施琅率水军由铜山出发，根据风向及敌军部署，顺着六月劲吹的西南风东向穿越台湾海峡，率先夺取八罩岛，至六月十八，水师横扫虎井、桶盘，六月二十二，又向驻守于澎湖列岛的刘国轩发动大举进攻，一举击败刘国轩，杀死、俘虏台湾水军达两万人，收缴战船近二百艘，刘国轩大败，仓皇乘小舟逃回台湾。

    皇帝大喜，善加抚恤阵亡将士家属之后，将台湾事务全权委托于施琅，施琅利用刘国轩大败、台湾内乱的时机，一面组织再次进攻、一面招抚郑克塽，刘国轩多次攻打福建，屡次失败之下，早已无雄心壮志，此时又遭新败，更无力于战事，一回台之后，面陈战事不易，郑克塽年幼，一时也没了主意，台湾内部更是分裂为归降清朝、离台赴吕宋两派，相争半月而不下。

    施琅听密探如此说，更是着意与刘国轩接洽，言称只要刘国轩肯归降，他必定保举刘国轩入朝为官，至于前事皆可不计较，刘国轩归降之心日盛，力劝郑克塽。

    冯锡范深知一旦郑克塽归降，自己便再不能把持台湾事务，便一力阻挠，由是冯刘二人相持不下，皇帝闻此，便只命施琅以招抚为主，徐徐图之。

    已而便是闰六月十九，正是八公主锦华的满月之礼，荣妃见皇贵妃大愈，便做主于漱芳斋设小宴，留宫众妃皆到，灵璧看着那席面，笑道：“看来还是荣妃姐姐富裕，若叫我，恐怕便要闹亏空了。”

    荣嫔拍拍她的手，“偏你促狭，这有什么的？我早吩咐了御膳房，让他们只管添补着做，能了不得花个几十两银子，又能有多少使费？”

    布贵人入座，“怎么不见通贵人？”

    荣妃朝着灵璧脸上看过去，见灵璧纳罕地回视，忙移开了略显古怪的目光，笑道：“自胤禶去了，她就冷僻了不少，若非侍寝时，成日里不出门。”

    通贵人一年能侍寝几次，由此看来，胤禶之死于她而言该是何样打击，荣妃见灵璧色变，便道：“嗐，这大喜的日子说这个作甚？开戏、开戏！”

    众人遂坐定，因不是正经宴席，戏文也便不唱那等严正的，众人听得有趣，这时卫婵低呼一声，灵璧循声望去，却是给卫婵倒酒的宫女一个不慎，将酒洒在了卫婵桃红刻丝的衣衫上。

    那宫女自然害怕，卫婵却笑道：“罢了，罢了，皇贵妃的好日子，你这样又哭又求的，倒像是我故意闹事似的，一件衣裳罢了，我换了就是。”说着，她起身，对着坐于首席的皇贵妃、灵璧、荣妃一礼，“妾身衣衫污了，回去换条裙子。”

    荣妃幽幽看她一眼，便让她去了。

    灵璧看着卫婵的背影逐渐消失于红墙黄瓦之间，心中骤然一悸，似是被一只小猫儿的爪子挠过，她揉了揉眉心，将那不祥之感按下。

    台上的戏唱至热闹处，丝竹乐器之声不绝于耳，灵璧听着，却像是蒙了一层水音，嘈杂至极，不得一点欢欣，反而在那来来往往的大花脸之下，似乎藏了一只恶鬼，搅动得人心不安。

    皇贵妃听了一出，许是饮多了茶，又许是受不住这午后的余热，便只觉头晕眼花，心口突突地跳，身子熬不住，向荣妃告辞，便回了承乾宫。

    灵璧本想跟着离开，又想着不可拂了荣妃的好意，只得按捺着自己，坐在原处，腹中孩儿似是感受到了母亲的不耐，亦跟着踢打起来。

    皇贵妃才走，卫婵便回来，一身桃红为浅碧取代，衬着她那惯有的笑容，艳艳如晚霞举，“妾身方才瞧见外头放着好几只孔明灯，那是作甚的？”

    荣妃笑道：“哎哟，你不说，我倒是忘了，那原是给皇贵妃娘娘准备的，让她放了给八公主祈福用的，皇贵妃走了，也只能让咱们几个出去放了。”

    众人一齐出去，太监要递一盏给灵璧，灵璧皱眉道：“本宫并不会这个，给新贵人吧。”

    新贵人年轻贪玩，自然喜欢的，她笑着朝灵璧道谢，接过那孔明灯，朝着如缎的空中放了出去。

    灯随风走，数盏孔明灯一路向着东六宫的方向飞去，四壁宫灯明媚，在那一片暖黄色的灯海里，灵璧看见荣妃的脸上带着一种狰狞而明显的快意，似是除去了此生最想除去的敌手，又像是一只猛兽咬住了猎物，疯狂地撕扯着它的骨肉，发泄着自己的兽性。

    心口的不安如滴入水中的墨般飞快化开，就那一瞬，不知是谁一声惊呼如同鹰隼的利爪，划破夜空，“走水了！”

    火一下子烧了起来，素日里明亮洁净的琉璃瓦在那样的大火里不断发出脆响，那是瓦受不住高热崩裂开来，宫人们慌忙揭开吉祥缸，想打水救火，可那火却如同数十根飞快游走的蛇，任凭你再多的水泼上去，都是无用。

    滚滚浓烟呛得人嗓子生疼，众人赶到时，承乾宫正殿及东配殿几乎沐浴在火海之中，是隽娘。秀娘扶着早已昏厥过去的皇贵妃冲出来，灵璧一声惊呼，“胤禛呢？胤禛呢！”

    没有人回答她，正殿火势最大，东配殿只是被火势蔓延过去，茯苓见灵璧这个本该十分笨拙的孕妇疯了一样地往火海里冲，慌忙将水浇在自己身上，将湿透的衣裳解下来，也跟着冲了进去。

    阿葵、阿茉对视一眼，回到永和宫寻了棉被来，夺过福慧手中的水桶，将棉被浇得湿透，以便救助主子和茯苓二人。



第125章 重责
    屋内到处皆是浓烟滚滚，廊柱受不得这样的火焚，哐啷坠下，在那宛若地狱的地方，有一道幼弱的男童哭声。

    “是胤禛！胤禛！”

    灵璧在阿葵、阿茉等人的守护下，冲进了寝殿，顾不得自己乌发被火燎得焦糊，她撕下身上的坎肩，将胤禛牢牢包住，桌上的茶壶尚有余茶，她把坎肩淋湿，阿葵、阿茉抖开被子，罩在灵璧头顶，“走！”

    衣裳里的胤禛咳嗽了一阵，迷蒙着眼看向灵璧，低声唤道：“额涅……”

    灵璧亲亲他滚烫的额角，颤声道：“额涅来了，胤禛别怕，别怕……”

    就在主仆五人冲出火海的一刹那，抱着八公主往外跑的乳母被砸下的顶梁砸中，乳母惨叫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皮肉焦糊味道传来。

    那是人肉……在烈火的炙烤下，发出的味道，连同烈火的味道，在这深夜里引得人颤抖，灵璧毕竟是孕妇，将胤禛全徐全尾地交给胤祚的乳母，便脱力倒在了元冬的怀里。

    曼冬忙让人去宣太医，宫人们几乎用尽了附近所用积存的水，又从各宫的水井里提了水桶来，终是将那绵延的大火灭了下去。

    只是八公主……那可怜的，才满月的孩子，便满月酒这一日离开了人世。纵使乳母将她护在身下，可那样的浓烟之下，八公主终是受不住的。

    皇贵妃是在次日得知这消息的，彼时她躺在永和宫西梢间的床上，床边是胤禛、胤祚、灵璧担忧的目光，灵璧简直不能相信，她那样病弱的身躯是如何发出那样凄厉而无主的哭声，声声如碎玉，到了最后，自口中喷涌出来的鲜血连同肆意流出的泪水将那一张苍白的脸染得无比凄楚。

    皇贵妃从未说过因得了公主如何喜悦的话，外头的人只当她因和皇帝的心结而不甚在意这个女儿，可怎能不在意？拼着自己病弱的躯体、用尽自己那微弱力量生下的孩子，那是全部的希望，是才燃起的火，就在这样的夜里，被强而无情的地狱之火吞噬了。

    灵璧抱住哭泣的胤禛、胤祚，连同腹中那个小小的孩子，她想：这是她的全世界了，她再不能失去任何一个。

    六岁的胤禛于泪眼模糊之中抱紧了灵璧的脖颈，他早就听过德妃才是他亲额涅的话，他一直不信，可就在昨夜，那个冲进来的身影、那个拼死保护的怀抱，只在那一瞬，他便信了，除了亲额涅，谁会这样保护他呢？

    没有人的！

    皇帝是在收到消息之后的第十日赶回来的，只是一切皆已回天乏术，八公主出生一月便离世，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上一眼，看着憔悴无神的皇贵妃，皇帝感到了无边的后悔。

    他后悔于碍于厌恶，而没有看过他和表妹的这一个孩子；他后悔于曾经那样苛待过他的表妹，可后悔无用，皇贵妃凹陷下去的、干枯的眼中的血泪是对他的惩罚、是对他这无情的表哥、绝情的阿玛的无声的指责。

    八公主一夜夭亡，皇贵妃病弱至斯，承乾宫正殿毁于一旦，皇帝的怒火与失去女儿的哀伤便发泄在了承乾宫人身上，除却已烧死的，但凡活下来的，皆都处死，其家人被贬入辛者库为罪奴。起火的缘故是燃放孔明灯，皇帝下旨自此宫中再不许燃放孔明灯，而做主的荣妃，虽然是怀着好意，却办了坏事，致使皇贵妃丧女，被判处夺协理六宫之权，禁足钟粹宫的责罚。

    皇帝能雷厉风行地处置旁人，对着皇贵妃时，却迟滞下来，他只能握住皇贵妃瘦弱的手，低声道：“仙儿，保重身子，咱们再……”

    皇贵妃摇头，“不会了，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灵璧垂眸，皇贵妃生八公主太过伤身，杜君惠早有断言，八公主将是皇贵妃此生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孩子，如今连她都没了。灵璧推着胤禛走到床前，“皇贵妃娘娘，您还有四阿哥啊。”

    胤禛伏在皇贵妃枕边，小声道：“额涅别哭，八妹妹走了，儿子会陪着您的。”

    皇贵妃迟钝的目光移向胤禛，黑暗的眼中亮起一星微光，是啊，所幸她还有胤禛，她还有这个，来自德妃的胤禛！

    皇贵妃力竭，在胤禛的安慰之下很快陷入昏睡之中，皇帝扶着灵璧离了西梢间，杜君惠已等了有一阵，宫女掀起灵璧的衣袖，解开厚实的纱布，露出里面带着烧伤的手腕，皇帝看着那可怖的伤痕，皱眉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只身就敢往烈火里冲。”

    灵璧面上冷汗涔涔，她忍着剧烈的痛楚，朝着皇帝露出无力的一笑，“万岁爷一回宫，便赶到奴才这里，前朝想必事多，奴才这里换药，伤口怕人，您别看了，成不成？”

    皇帝瞥了她一眼，扶住灵璧瘦弱的肩膀，被烈火灼烧至卷曲的发尾映入眼帘，“你和胤禛没事便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杜君惠换过药后，道：“娘娘眼下有身孕，微臣便不敢乱开内服的药物，这药覆在创口处，娘娘不可食辛辣、食油腻，伤口也不可沾水，微臣先去调配好内服外敷的药物。”

    灵璧颔首，茯苓道：“那素日来该吃些什么？还请大人告知。”

    杜君惠细细思忖一番，道：“譬如清淡些的鸡汤、猪蹄汤、碎肉粳米粥之物还是可以吃的。”

    皇帝让杜君惠下去，小心翼翼地捧着灵璧的胳膊，温声道：“你放心，朕会让胡太医给你配一副消除疤痕的方子，你肌肤细嫩如雪，若留下疤痕，岂不是白璧微瑕？”

    灵璧道：“若这一条疤能换回咱们胤禛的性命，那是值得的。”

    皇帝露出一抹苦笑，梁九功走进来，道：“万岁爷，大学士们皆已在乾清宫外等候，您？”

    灵璧握住皇帝的手，“皇贵妃娘娘这里有奴才和胤禛呢，前朝事务重要，您先回去吧。”

    皇帝拍拍她的手，“承乾宫烧毁，重建需要一定时间，先让皇贵妃在你这里住两日，你也劝慰劝慰她。”



第126章 无钱去打桂花油
    皇帝离去之后，灵璧脸上温柔的笑意如彩云散，她放软了身子，倚在软靠上，“隽娘呢？”

    茯苓端了才制好的牛骨头来，“隽娘如今在奴才那屋里住着，昨夜她和秀娘一道扶皇贵妃出来，被烟熏坏了眼睛，现在正歇着呢。”

    灵璧垂眸，灼热澄净的日光照在霞影纱上，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翳，殿内沉静如深水之下，惟有青玉兽面香薰内的香结偶一发出荜拨之声，成了这安静之处的唯一一点响声，“这火起得很古怪，留在承乾宫里的宫人更古怪。”

    茯苓微讶，“那可要奴才寻秀娘姐姐来？秀娘如今在照料隽娘姐姐。”

    灵璧捧起茶杯，长长的银鎏金累丝嵌红蓝宝石指甲套轻轻敲击着粉彩茶杯壁，发出声声脆响，她的眸子微眯，一点如霜似的冷光泄出，茯苓会意，悄悄地领了秀娘来。

    秀娘奇道：“不知德妃娘娘传召，有何要事？”

    茯苓道：“不论德妃娘娘问什么，你据实以告就好，总之我们主子定是为了皇贵妃娘娘好就是了。”

    秀娘走到东次间，那秀美清冷的美人倚在缎绣锦茵的软垫上，身侧刺绣栩栩如生，宛若置身花海，可灵璧的面色却沉沉如冰湖，秀娘屈膝跪下，“奴才请德主子安。”

    灵璧回神，却不叫起，“承乾宫除了你和隽娘以外的人皆被贬黜，连他们的家人也未能幸免，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秀娘直起上身，目光只落在灵璧以银线绣木兰花的衣角，“因为奴才和隽娘救了皇贵妃娘娘。”

    灵璧颔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清浅的茶汤微漾，泛起点点涟漪，“昨夜是皇贵妃先出了漱芳斋，你们陪着皇贵妃，就算她体弱，睡得沉，你们怎么也没发觉走水，硬生生看着火势蔓延到那等无可挽回的地步？”

    说起此事，秀娘亦是纳罕，“昨夜，奴才同皇贵妃娘娘回宫时，皇贵妃娘娘要服药，奴才担心她空腹服药对身子不好，便让掌案太监陈德宝带着两个小太监去御膳房端了晚晌膳桌来，奴才们伺候皇贵妃娘娘多年，皇贵妃娘娘时常许奴才们在她用膳后，也吃一些，奴才们吃过，小宫女送了熬制好的药来，皇贵妃娘娘服下后，便睡了。可是，”她眼中流露出困惑，“皇贵妃娘娘歇下不久，奴才和隽娘便觉得十分乏累，本想着无妨，便跟着睡了片刻，没想到，睡梦之中被烟熏醒，火势已十分大了。”

    灵璧拨弄着茶杯盖子的手一顿，长叹道：“你和隽娘都是伺候皇贵妃的老人儿了，纵使一时走了困，也不该睡得如此沉，看来是吃喝上被人动了手脚。可惜人皆都被处死了，再也不能问出什么了。”

    秀娘错愕地睁大眼睛，“德妃娘娘的意思是……有人蓄意纵火，要谋害皇贵妃娘娘？”

    灵璧缓缓摇头，“这也只是本宫的一点猜疑，陈德宝等人皆已身亡，还有的宫女葬身火海，便是想查，也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了。”

    茯苓细细思忖一番，骤然想起一事，“昨夜是咱们永和宫的小安子先发现走水的，要不找他问问？”

    灵璧道：“也好，眼下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去找小安子。”

    茯苓去了足足一刻钟，才寻了小安子回来，承乾宫被烧毁，内务府安排人手拆除坏损之处，小安子便去帮忙，他手上犹带着黑灰，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奴才一身污秽，倒熏着主子。”

    灵璧莞尔，“昨夜那样大的火都没熏着我，我还怕你吗？你是怎么发现走水的？”

    小安子道：“主子出门后，奴才便留下来守夜，本已睡了，可起夜时，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是主子用的桂花油的味道，奴才不敢睡得沉了，再醒来时，承乾宫的火已烧得大了，奴才便赶忙让乳母、曼冬看好六阿哥，又叫了些人手，赶忙去灭火了。所幸各宫的吉祥缸里都有水，咱们永和宫也没受到波及。”

    灵璧揉了揉额角，秀娘、小安子的话在她脑子里嗡嗡回响，纠缠在一处，像是一个难以理清的线团，“……也是你小心发觉，才保住了胤禛，去茯苓那里领二十两银子拿去，算是本宫的一点谢礼。”

    正说着，西梢间传来皇贵妃的声音，灵璧起身，自去伺候皇贵妃服药，按下不表。

    至七月初，由梅利尼克率领的罗刹国六十七名兵士，自雅克萨入侵黑龙江额苏里地方，遭到清军包围，大部交械投降。

    与此同时，姚启圣上书皇帝，请求招抚郑克塽，至七月中，刘国轩一面调兵遣将保护郑克塽及其家人，一面暗暗遣送胞弟刘国昌，随同郑克塽、冯钖范所派之人，赶赴施琅军前请求归降。刘国轩一面命红旗官加意巡查，稳定台湾局势；一面致书施琅，请他速赴台湾，以防日久生变。

    至七月二十七，皇帝下旨招抚郑克塽等，一旦投诚，朝廷将从优录用，妥善安置。谕旨之中言明决不失信于天下。是日，郑克塽派兵官冯钖珪、工官陈梦炜同侍卫吴启爵、笔帖式常在来到施琅军前，上缴延平王册印、招讨大将军印及公候伯将军都督印。

    台湾之事初平，皇帝谕旨姚启圣、施琅着手准备入台事务。两日后，经议政王大臣会议商讨，对于罗刹国投降将士，其主将宜番赏赐衣帽、释放余者六十余人，交由户部安置，并命宜番将理藩院书信带回给罗刹国主。信函言明：【罗刹国违背前约，既不将叛逃根特木尔送还，又侵我边境，扰害乃至焚劫我少数民族居住地区。故今将出师，永驻额苏里地方】。

    明珠道：“台湾水战进行得如此顺利，施琅将军功不可没，奴才以为应当以施琅将军为主，率军入台，接管台务。”

    皇帝摇摇头，“施琅终究是一介武夫，这文书上的事务还是交给姚启圣，朕已拟旨，尔等无需多言了。”



第127章 两心相知
    帝出了乾清宫，便直奔永和宫去，皇贵妃修养了一月，身子已好了许多，只是精神仍差，灵璧同她一道坐在廊下，檐下悬着的红子啭啭而鸣，阶下的莲花悄然盛放，皇贵妃见胤祚绕着那鸟笼子来回转悠，道：“胤祚眼巴巴地看着，定是想要那红子，你拿下来给他就是了。”

    灵璧瞥了胤祚一眼，“娘娘不知道，活物到了他手里，非得削一层皮，上回内务府给送来一只蝴蝶兔，也不知他做了什么，给那温顺的兔子咬了一口。”

    众人皆偷偷笑起来，胤祚面上羞红，扑进灵璧怀里，“额涅，别说了……”

    灵璧捏捏他的脸蛋儿，“你敢做不敢当吗？”

    皇贵妃看着他们母子皆乐的情景，几不可见地叹了声气，“你的孩子都养得好，宫里这么多阿哥，就属胤祚最活泼可爱。”

    灵璧莞尔，“是您不嫌他烦罢了，依我看养在太后身边的五阿哥胤祺安稳沉着，精通满文，那才是真的好孩子。”

    皇贵妃睨了她一眼，“倒是甚少听你主动提起胤禛，怎么？难道如今还要避嫌？”

    灵璧迟疑一瞬，垂眸浅笑，“胤禛已经六岁，是能入学的年纪，有您和太子照顾他，我不担心。”

    皇贵妃嗤了一声，这时，皇帝走了进来，她低声道：“看来我不好在这里了，还是趁早搬回承乾宫为上。”

    灵璧忙拉住她，向着皇帝屈膝一礼，皇帝看向皇贵妃，“表妹今日精神好了许多，朕也就放心了。”

    皇贵妃道：“奴才乏了，先去东配殿歇息，奴才告退。”

    皇帝看着皇贵妃走远，握住灵璧的手，“朕看她心情还是郁郁，有你陪在她身边，朕放心。”

    二人一道进了正殿，宫女将散放在小几上的针线篮子移开，灵璧叹道：“丧子之痛在心不在身，这一个月来若非胤禛陪伴，皇贵妃的身子不会好得如此之快。”

    皇帝拍拍她的手，“东南战事初平，罗刹国的战事却尚在筹备之中，朕前朝事忙，许多事都要劳你费心了。”

    这日晚间，皇帝在永和宫用过晚晌，便回了乾清宫。晚妆将卸，灵璧躺在锦绣如堆的床榻上，看着外头昏暗的灯火，心中混乱的心绪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缠绕周身，迷蒙的睡意如潮水般笼罩上来，待要睡去时，一股凉意袭上，她侧头去看时，身着寝衣的皇贵妃站在一侧。

    灵璧拍拍心口，于惊悸之中转醒，“这么夜了，您还未睡吗？”

    皇贵妃躺在她身侧，幽深黑沉的眸子盯着她，“睡不着，想找你说话。”

    灵璧只得扯过湖色绸锦被来给她盖上，“眼下已是七月，夜里凉，娘娘若有话说，也先盖上被子。”

    皇贵妃扯了扯她的胳膊，“一个孕妇别老歪身坐起的，你躺下，咱们说说话。”

    灵璧只得依言躺下，就着微弱的烛光，望着拔步床柱上雕刻着的五蝠纹，那样富贵吉祥的图案，在夜色之中也露出狰狞的头角，皇贵妃呢喃道：“还记得敬嫔吗？”

    灵璧盯着床缦上的瓜瓞延绵花纹，“记得，万岁爷把她赐死了，说她是谋害我的主谋，但我不信，因为她没有害我的理由。”

    皇贵妃侧过头，眼前是灵璧柔弱白腻的耳鬓，夜色里她的轮廓温润无暇，恰似一尊羊脂玉的美人玉像，“敬嫔没死。”

    灵璧愕然看向她，这些年敬嫔之死是她心上的一块巨石，只要一想到有一个人因为她而无辜枉死，心口便闷闷的，“没死？！那她去了哪里？”

    皇贵妃迎上她的眼神，道：“敬嫔被皇上送去守陵了，我时常派人出宫去看她，皇上也安排了宫女伺候她，过得虽然清苦，但比丢了性命强许多。”

    灵璧垂眸，“那么当初……下毒那事……”

    皇贵妃幽幽的叹息声在黑沉的夜色里逸开，“我原本以为那是你做局，想以此夺回胤禛，如今看来，你也是真的受害。”

    灵璧思忖片刻，终是没有将当日真相明白相告，“我那时以为是皇贵妃娘娘想杀母夺子，后来死的是敬嫔，便以为是皇上包庇自己的表妹。只是天长日久，等我冷静下来再想时，您已经抱走胤禛，实在没必要杀我。”

    皇贵妃的目光倏而锐利，“看来是有人蓄意要离间你我，那会是谁呢？”

    灵璧心下已有了五分料定，在这宫里，苦心孤诣要她死的不就那么一个？“如今都说开了，往后你我之间再无心结，也是好事。”

    皇贵妃苦笑一声，“我入宫十七年，丝毫不知人心险恶，这一次锦华命丧，才知后宫凶险，吃一堑长一智，可这一堑吃得……”她抹去眼角不断滚出的泪，“太大了……”

    守夜的茯苓呼吸声均匀，显然是睡熟了，灵璧道：“听，像咱们这样的人，披金戴银，置身锦绣，外头看着不知何等烈烈轰轰，但其中烈火加身、明枪暗箭的苦痛，谁又能懂呢？平民老百姓苦于衣食无着，我们则苦于算计，人生皆苦，不过如是。”说着，她伸过手，隔着锦被揽过皇贵妃，环住她瘦弱的肩膀。

    在这寂寥的深夜里，在这柔软馨香的怀抱里，佟佳仙琅心中的悲哀汹涌而至，将她淹没，此刻她不是皇贵妃，她只是一个无助的母亲，只能依靠在灵璧并不那么结实的臂弯里，释放着心中的哀思。

    灵璧拍哄着她，默默看向无尽的黑暗，此刻她也不是年幼皇贵妃六岁的德妃，她只将自己当做一个姐姐，柔声安抚，“娘娘若是想哭，便都哭出来，等天亮了，您就收起泪水，重新做您风风光光、快快活活的皇贵妃。”

    皇贵妃同德妃的关系在那一场大火之后破冰，众人眼中二人日则同进同出，夜则同息同卧，两个阿哥更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皇帝对皇贵妃更是态度大好，太皇太后见此，心中大喜，更是器重灵璧，不在话下。



第128章 夺嫡之心
    端嫔看着皇贵妃同灵璧对弈，笑道：“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呢？”

    皇贵妃撇撇嘴，“缠她不过罢了，这个臭棋篓子。”

    灵璧见她把自己的一个犄角逼至死路，忙让她把棋子拿回去，“说了让我五个子儿的，这算一个。”

    皇贵妃将棋子扔回棋盒里，“像你这样，谁和你下呢？”

    端嫔掩唇轻笑，“我早说了能和德妃娘娘下棋的人必得耐心极好的，原不是对弈，而是教她呢。”

    四人围坐于暖阁的熏笼上，熏炉里燃放了百合香，暖阁之内一时如同花海，皇贵妃懒懒倚在软垫上，撷了一朵墨菊在手里把玩，“承乾宫修葺好了，本宫的东西也都搬回去了，便不打搅你了。”

    灵璧扶着后腰，将皇贵妃爱吃的枣泥馅儿的山药糕推到她面前，“娘娘这是笑话我呢？您要住着，难道我还赶您走不成？”

    皇贵妃轻嗅花香，“皇上每每来此，我都在场，你们连私房话都说不得，我可不讨这嫌。”说着，她笑得促狭。

    端嫔亦跟着微笑，倒把灵璧没好意思的，“眼下万岁爷可不亲近后宫了，便是从前得宠如卫贵人、郭常在不也成了明日黄花？我若不是有腹中这位，恐怕也是那样，哪里就像皇贵妃娘娘说的了？”

    说起郭常在，端嫔叹道：“郭常在那一胎很不稳健。”

    灵璧去问，却知郭常在怀孕才五个月，却已经在烧艾了，四格担忧道：“这艾草是安胎止崩之物，以李太医的医术，绝不会配错药的，主子，您当初不该喝老爷给的那药的。”

    郭常在皱眉瞥了她一眼，原本艳丽如芍药的脸浮肿得厉害，削葱般的十指更是肿得白萝卜般，“只要能生下阿哥，地位稳固，便是一时病弱，那也值得了。”

    四格道：“九阿哥被端顺太妃抚养得极为健壮，贵妃娘娘也即将临盆，太医说这胎泰半也是阿哥，主子这一位生下来，却不知是要叫谁抱去抚养？”

    郭常在叹息道：“宫中除了六阿哥，都得让旁人去养，若远远儿地送走，我倒是宁愿留在翊坤宫，等他长大了，才能亲近我。”

    这日正是中秋，皇帝收到施琅上奏的《台湾就抚疏》，言称台湾土地千余里，户口数十万，或去或留，事关重大。

    皇帝当即召见了议政王大臣会议内的诸王来商议此事，诸王及宗室皆以为：台湾弃守之事，应当待郑克塽等率众登岸后，令侍郎苏拜与福建总督、巡抚、提督会同酌议具奏。至八月十七日，福建总督经实地查核之后，上书《舆地既广、请立规模》，主张“守不可迟”。福建其他官员亦认为台湾“留恐无益，弃虞有害”，主张驻兵台湾。

    明珠道：“朝廷派军攻克台湾，耗费人力物力，三日前，郑克塽、刘国轩、冯锡范等人已剃发，跪接皇上的招抚旨意，既然拿下台湾，不妨驻兵，扩充我大清版图。”

    李光地道：“前明之时，台湾曾为荷兰人侵占，后是郑成功收复，但当日前明朝廷亦未驻兵，可见台湾是荒僻之地，不足取之。”

    明珠叱道：“那我朝牺牲的数千将士便白白牺牲吗？李大人若是看不惯老夫，但可明言，无需如此拿前朝将士的性命儿戏！前明朝廷昏聩，浑然不知台湾与澎湖互成犄角之势，进可攻，退可守大陆，为何不取？”

    李光地瞥了他一眼，“大学士身处京师，却对台湾形势如此了解，可见施琅大将军那封信写得很是时候。”

    明珠冷冷道：“比不得大人借送母还乡之口，行……”

    “够了！”皇帝打断二人，“乾清宫是议事之处，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却在这里作泼妇吵闹，台湾是否驻军，朕会让施琅再入台调查当地形势，你们二人不必再吵，出去！”

    李光地、明珠只得退下，秋雨寒凉，李光地瞥眼看着太监递了暖炉并沾衣不湿的浮光锦披风来，嗤了一声，接过伞便走进雨中。

    徐乾学道：“这人实在狡诈，看似去岁看似退出朝堂，没想到竟打了个回马枪，把姚启圣的折子递到皇上跟前了。”

    明珠冷笑道：“递上来又如何？姚启圣背部旧疾复发，他又一向沽名钓誉，不肯离开岗位，这几日病情应当更重，不过是早死晚死的一把枯骨而已，又能耐老夫何？”

    徐乾学竖起大拇指，“旁人如何斗，大学士早已稳坐钓鱼台，凭他们闹去罢了。”

    明珠瞥了他一眼，也不叫太监跟随，一路下了玉阶，“九月十四，皇上要举办经筵大典，请所有大学士参加，届时入学的四位阿哥也会参与，你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徐乾学道：“大人放心，这经筵大典专为皇上进讲，意在使帝王不绝求学若渴之心，下官已经好生教导过大阿哥，届时他一定会一鸣惊人，超越太子！”

    明珠捻须，“太子之所以得以立下，不过是仗着身为嫡子，可我大清自立国以来，向来是立贤不立嫡，大阿哥的德行只要能超越太子，再有本官扶持，不愁太子不废。”

    徐乾学颔首，谄媚道：“届时大人便有从龙之功，等大阿哥登基，大人家族前途更是无可限量啊。”

    这日，经筵大典才罢，皇帝便来了永和宫，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灵璧近日常有胎动之状，据杜君惠来看，她也确实即将临盆，伸手按住心口，敛衽坐于皇帝身侧，“怎么了？青天白日的又来吓人？”

    皇帝被她脸盆似的肚子一顶，骤然想起这是个九个月的孕妇，也就不敢再沉着脸，伸手覆上她的腹部，感受着里头有力的回应，叹道：“孩子小时总是格外乖顺，一旦长大了，便有这样那样的心思。”

    灵璧莞尔，倚在皇帝箭头，呵气如兰，“皇上才三十，怎么就有这样暮气沉沉的叹息？难道让孩子没心思，一辈子做个傻子不成？”



第129章 菩萨保
    皇帝皱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朕不是叫孩子做傻子，朕只是……”他停顿一瞬，“朕当日早立太子，不仅是因为太子是嫡子，更因为朕不想有史书上那些夺嫡的惨案在朕的儿子之中发生，可眼下你看看，太子才十岁，大阿哥才十二岁，已经有了许多本不该有的心思了！”

    灵璧看清他眼底的焦躁不安、甚至是一点伤心，想着定是有事发生，“奴才听闻今日行了经筵大典，可是出了什么事？”

    皇帝道：“朕看重经筵大典，因为经筵大典是能革君心、正君心之行，可今日大阿哥在经筵时，表现得飞扬至极，对太子之言多有驳斥，譬如说到宰相废立，太子说明太祖废宰相是有利集权的善举，大阿哥便大加反驳，与太子多有争持，丝毫没有为兄长、为臣子的本分。”

    灵璧起身，命宫女去寻皇帝爱喝的茶叶来，亲自煮茶给他喝，道：“朝堂内的事，您说了，奴才也听不懂，可这孩子之间的事，奴才却能看得明白，阿哥之间争强好胜原是有的事，诸位阿哥引经据典，言说今日事，可见太傅们教导得极好，孩子们个个有才学，难道不是好事？若您想着大阿哥头角太过锋利，趁着年纪小，多多打磨就是。”

    皇帝接过茶杯，思忖半晌，“你说得很是，朕年幼时因染了天花，便在宫外住着，与皇阿玛皇额涅聚少离多，虽然叹息于不曾承欢膝下，但正是因为幼年离家，才磨炼了朕的心性，倒不如把大阿哥、三阿哥皆都送出宫去，让他们也磨炼自己。”

    灵璧收起茶筅，“万岁爷怎么只说胤禔和胤祉，难道咱们胤禛没有入学吗？他今日表现如何？”

    皇帝摇头，“朕本不想和你说，嫌你心烦，却胤禛这孩子脾气暴躁，他与胤祚是亲兄弟，胤祚虽然骄纵了些，却不是个急脾气，朕也实在不知胤禛这脾气是像了谁。”

    灵璧闻言，自然忧心，皇帝见她皱起眉头，便道：“朕原本想着把胤禛也送出宫去，但胤禛是你我长子，朕如何舍得？罢了，性子急就性子急，朕会亲自教导他的。”

    灵璧撇撇嘴，“您这样做，惠妃和荣妃姐姐该多恨奴才呀？您从永和宫出去，就下旨说要把大阿哥和三阿哥送出宫去，您是要磨炼他们，可惠妃、荣妃要是误会了，奴才又得罪人，外人知道了，还当奴才见不得人家的孩子好呢？”

    皇帝看了她半晌，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记，“就你有嘴，一天到晚巴巴儿的。”

    灵璧道：“难道奴才说得不对？胤禛都六岁了，该知道些道理。”

    皇帝收回手，“朕何尝不懂呢？可是皇贵妃丧女才不过三个月，满宫里只有胤禛能安抚于她，让胤禛在承乾宫住着吧，至于胤禔和胤祉，朕会择好的臣子送出去，不会为难到咱们德主子的。”

    灵璧起身，亲自端了果盘来，“那奴才就借花献佛，多谢万岁爷体恤了。”

    皇帝就势贴在她小腹处，“你丑得很，朕还是多看看咱们女儿吧。”

    灵璧见他眼中的阴郁消散，又满是意气风发，放下心来，暗暗吁出一口气。

    “对了，”皇帝抬起头，“朕明日想陪太皇太后去五台山礼佛，你即将临盆，自是去不得，朕向大师求了一串佛珠，来日供在五台山佛前，等开了光，就给咱们女儿留着。”

    灵璧微凉的指尖覆上皇帝浓黑入鬓的剑眉，“好，您说怎样好，那就怎样做。”

    九月十五，皇帝奉太皇太后、皇太后起驾五台山，只是才行至长城岭，太皇太后便以道险难行回銮，皇帝有心祈求神佛庇佑灵璧这一胎，只得让人送太皇太后暂回五郎河行宫，待自己谒佛之后，一道回宫，太皇太后却推拒了，率众返回宫中，皇帝无法，也只得自己往五台山谒佛去。

    至九月二十二，灵璧腹中绞痛更甚，是日申时，她产下一女，皇帝虽在五台山，闻之亦龙心大悦，派人快马回京，将早已拟定好的名字送回。

    灵璧满心期待地展开那明黄色的签子，却在看到的那一瞬，露出嫌弃之色，“人家公主都叫锦陶、敬瑗这样好听的名字，怎么我的公主就叫，叫【菩萨保】呢？”

    茯苓笑道：“那自然是皇上盼着菩萨保佑咱们九公主，娘娘没听长孙皇后的闺名叫【观音婢】吗？大抵都是一样的意思吧？”

    灵璧将签子放在一侧，“可这也太难听了。”

    正说着，太皇太后走了进来，见灵璧要起身，她伸手按住，“你才生完孩子，怎么能坐起来呢？”

    灵璧道：“太皇太后移驾来奴才宫中，已是恩典了，却让奴才坐着，这……”

    太皇太后笑道：“哀家来看看自己的重孙女，”乳母抱了九公主来，“好，这孩子长得好，像你。”

    灵璧拿了那签子来，道：“孩子长得好，可您瞧万岁爷给取得这名字，活像个阿哥的名字。”

    太皇太后接过，“菩萨保？这也是这么个意思了，只是小名儿，不打紧的。宫中出生的公主不容易养活，从玉牒来看，你这九公主该是行五的呢。”

    灵璧叹息，“若真能得菩萨庇佑，平安长大，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太皇太后挥手示意宫人退下，“皇帝总得十月份才能回宫，趁他不在，哀家问你，可愿把九公主送到宁寿宫去？”

    灵璧一愣，这话早些太皇太后就提起过，那时也只当是议而未定，没想到太皇太后心中竟早做好了打算。

    太皇太后看出她的迟疑，握住她的手，“太后是个怎样的人，我早告诉过你，我的意思是等九公主长到一两岁了，就送去宁寿宫，如何？”

    灵璧听得不是现下便要送走，松了一口气，笑道：“太皇太后是为奴才计，奴才自然愿听的，只是，”她赧然一笑，“奴才心窄，误会了您的意思了，就依您说得来办。”



第130章 牡丹锦鸡图
    太皇太后才出了永和宫，便见惠妃跪于宫道之上，一身素衣，乌黑的发间亦无珠饰，显得格外凄楚可怜，太皇太后命肩舆先停，垂眸看向惠妃。

    惠妃跪行至太皇太后身侧，眼角湿红，“惊扰太皇太后，奴才罪该万死，只是……”

    太皇太后看她又要流眼泪，皱眉道：“有事直说，若再哭，哀家没功夫听。”

    惠妃忙道：“皇上忽然下旨，说要将大阿哥送至内务府总管大臣噶禄大人府中，噶禄大人自然是好的，可胤禔才十二岁，让他幼年离开额涅，岂不是……”

    太皇太后挥手示意她住口，“皇帝三岁的时候就养在宫外了，同为皇子，皇帝幼年时在宫外住使得，难道大阿哥便使不得吗？”

    日已西斜，几片单薄的疏云悬在天际，被那夕阳映得一片橙红，惠妃怔住，满面的泪珠在那一瞬显得尤为软弱无力，“……只是，为何偏偏是奴才的大阿哥和三阿哥呢？若说阿哥，德妃的四阿哥不也大了吗？”

    高居于肩舆之上的太皇太后显得那样高缈，昏暗的天光照不亮她阴翳的面色，“你不必攀扯四阿哥，一切皆是皇帝的决定，有功夫在这儿找哀家哭的，不如回去低倒头仔细想想，皇帝为何忽然要把大阿哥送出宫去？”

    仪仗队伍远远儿地去了，在那样冷清的秋末，惠妃跪伏在冰冷的砖地上，似是还能嗅到金香炉内淡淡的贡香味道，紫琳将惠妃搀扶起来，“主子，方才太皇太后所言是何意？”

    惠妃倚在紫琳怀中，眼中的慌乱之色早已退去，“我本以为是德妃进谗言害本宫，没想到其中另有缘故，据明珠大人所言，经筵大典之上，胤禔表现得极为突出，为何会骤然惹得皇上不悦呢？”

    紫琳思忖一番，才小心翼翼道：“德妃娘娘备受宠爱，想必明白其中缘故，要不要去问她呢？”

    惠妃瞥了她一眼，“德妃对本宫怨怼早深，如今本宫就算肯低声下气去问，也必是遭到她冷嘲热讽，本宫可没空在她身上浪费功夫，等天晚了，趁着夜色，你去寻卫贵人来，让她去问明珠大人。”

    紫琳应是，“既然明珠大人有心辅佐大阿哥，为何不亲自与您接触，非要事事透过卫贵人呢？如此……”她看向惠妃，“岂不是授人以柄？”

    惠妃抚着酸困的膝盖，“那自然是不过信得过本宫，总有一日，本宫要让明珠看到我的手段！”

    荣妃既已被禁足，便不能管理六宫事务，太皇太后有心锻炼灵璧，便等着她出月，将六宫事务慢慢移至她手中。

    灵璧虽在月中，却也少不得劳神，所幸她底子好，倒也不妨。这日正是十月初九，太医院院判周宁周太医是照料贵妃皇嗣之人，因他预料贵妃这一胎该是这几日生产，灵璧便处处谨慎起来，将姥姥大夫、乳母等皆安排入景仁宫后院西配殿内，以备不时之需。

    这日，茯苓领了灵璧的吩咐，往内务府南果房去领水果，南果房与延禧宫甚近，天色尚早，初冬的天仍是暗沉沉的，想来是有大雪，曼冬跟在她身后，提着一篮柑橘，二人一行说，一行往昭华门去，却见给贵妃接生的姥姥大夫刘氏往延禧宫去了。

    曼冬伺候灵璧的时日尚浅，又非近前伺候之人，自然不知惠德二人之间的龃龉，便也没多想，道：“这贵妃娘娘和惠妃娘娘的关系可真是好，自贵妃娘娘有孕后，大多是惠妃娘娘在照顾她呢。”

    茯苓看向她，“你如何得知此事呢？”

    曼冬道：“奴才和惠妃娘娘身边的红珠是一起入宫的，后来被分别指派给两位娘娘，也是听红珠所言，不过这两日红珠不大出门了，我想见她都见不着。”

    茯苓皱眉，这丫头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和延禧宫人来往了这么久？她缓和了脸色，温声道：“你与红珠虽有情分，但延禧宫和永和宫毕竟分属不同，你若和她往来太多，不说咱们主子，怕是延禧宫娘娘不会太喜欢，你看如今红珠不就不大能出门了吗？”

    曼冬颔首，“多谢姐姐提点我，往后我一定会注意的。”

    惠妃请了姥姥大夫来，笑着让她坐下，“贵妃再有几日便要生产，如今自然你更为辛苦了。”

    刘氏笑着接过茶盏，“奴才为宫中许多娘娘接生，早已是熟练的人了，贵妃娘娘这一胎很是安稳，只是夜里须得守着，多有劳神，所幸德妃娘娘体恤，送下了提神的鼻烟壶来，倒也不妨事。”

    惠妃笑着伸出手，“德妃的东西大多是御赐之物，都是好的，拿来我瞧瞧。”

    刘氏忙自衣襟里掏出来一枚上好的鼻烟壶，惠妃接过看了，上头内画着锦鸡牡丹图，颜色鲜艳，“确实是难得的好物，嬷嬷常用吗？”

    刘氏颔首，“自然是用的，若没这个，一夜夜熬着，那可不成。”

    惠妃将鼻烟壶递还给她，与刘氏闲话一阵，便让她回去了。

    茯苓洗了水果，细细切成小块，又插了银挑子上去，灵璧见她欲言又止的，便笑道：“怎么？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能有话直说吗？”

    茯苓跪坐在床边的脚榻上，纤手覆在床柱一侧，那鸾凤纹路烙印在手心，生出层层的微痛，“奴才今日看见惠妃娘娘将接生嬷嬷刘氏叫到了延禧宫，据曼冬说，这不是第一回了，如今六宫事务是主子在主理，贵妃娘娘这一胎又是主子接手后的第一胎，若……”她迟疑一瞬，“若惠妃娘娘起了什么坏心眼儿，主子，您如何防得住呢？”

    灵璧捻着银挑子，一时沉默不言，“贵妃娘娘即将临盆，她难道敢以皇嗣作怪？那不是毁了大阿哥的前程吗？”

    茯苓道：“从旁的来说，惠妃娘娘自然不敢，但若是为了将您从四妃之位上踩下去，以泄昔日之愤，那惠妃娘娘可就有可能做此事了。”



第131章 鼻烟壶
    繁星如织，延禧宫东次间重重纱幔坠地，艳红的牡丹富贵图样匝地垂下，将殿内一切隐没于无形。惠妃拿了一只鼻烟壶出来，紫琳颤声道：“……奴才记得，这个和德妃娘娘赏赐给那姥姥大夫的，是一样的。”

    惠妃看着那鼻烟壶，五指上染着的蔻丹鲜红如血，“也怪她自己不慎，送人东西自然是要那等如玉石般无法下手之物，像鼻烟壶这样的东西，只要稍稍换了里头的东西，好物也能杀人。”

    紫琳娇躯轻颤，连声音之中都带上了惶恐，“可……可那是皇嗣啊，万一出了事……”

    “怕了？”惠妃瞥了她一眼，“若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如何扶持我儿？更何况只是一点迷香，让那姥姥大夫稍加昏睡罢了，又不是直接对贵妃下手，你怕什么？”

    紫琳接过鼻烟壶，“娘娘吩咐请刘氏、周氏一道用饭，现下她们正在后院西配殿呢，奴才……奴才，这就去寻机会。”

    惠妃嗤笑一声，“傻子，这样的脏事，本宫怎么舍得你去做？你只需想法子把德妃的那枚鼻烟壶取来，至于这个，让红珠去还给刘氏。”

    紫琳不解，惠妃笑道：“纵容红珠与永和宫的曼冬好了那么久，现如今正可用她，一旦事发，借机除了红珠。”

    紫琳这才明白过来，上次御花园之事，惠妃一直记在心中，红珠是第三个目击者，惠妃怎能容她？她握紧了鼻烟壶，沉声道：“奴才这就去！”

    出了正殿时，朔风扑头盖脸而来，侵肌入骨的寒意刺得她眼中生疼，紫琳倚在冰冷的墙砖上，手心里握着的鼻烟壶如同一块滚烫的炭火，她知道，一旦做下去，便是无路可退了！红珠虽然得知了那样不堪的内幕，但实属无辜……眼前骤然一亮，是宫女绿珠拎着灯笼走近，“紫琳姐姐？”

    紫琳回神，恢复往日沉静内敛的大宫女，“红珠呢？”

    绿珠道：“姐姐怎么倒忘了？红珠被姐姐安排去伺候两位姥姥大夫啊。”

    紫琳颔首，走近后院西配殿，红珠见她来了，便放下正布菜的筷子，紫琳拿起茶壶，给刘氏、周氏一人沏了一碗茶，却在放下的一瞬，刻意拿宽大的衣袖一拂，茶汤便倒了刘氏一身，刘氏慌忙起身，一身精致刺绣的衣衫满是茶叶。

    紫琳忙拿了帕子，细细给刘氏擦干，道：“是我不老成了，若嬷嬷不嫌弃，先换我的衣裳？”

    外头寒风凛冽，若是湿着衣裳出去，必是要冷着了，刘氏无奈，也只得脱下棉袍，紫琳跟随其后，趁刘氏不备，取出藏在衣裳内的鼻烟壶，换了新的进去。

    茯苓不同于芳苓，芳苓是直肠子，有话也藏不住，可茯苓是个沉稳的，连她都这样的怀疑，那灵璧自然是要慎之又慎的，次日便是初十，至午后便觉腹痛，灵璧命芳苓带了阿葵、阿茉、小珠子、小坠子，亲自去查姥姥大夫刘氏、田氏二人，连贵妃宫中的一应宫女太监皆都细细查过。

    惠妃笑意之中含了一丝紧张，看向茯苓，“虽然如今德妃妹妹主事，但这样以保护龙胎为名，来搜查景仁宫，恐怕也不妥当吧？”

    茯苓含着温顺恭敬的笑意，道：“德妃娘娘只是谨慎办事而已，若有得罪贵妃娘娘之处，等娘娘顺利产子，德妃娘娘自然会登门致歉，请惠妃娘娘放心。”说完，她对着惠妃屈膝福了福身，便跟着去搜身。

    紫琳脸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茯苓是灵璧身边第一细致人，连刘氏的发簪、围脖都没放过，及至拿到那鼻烟壶时，刘氏道：“姑娘，这是德妃娘娘赏赐的。”

    茯苓随手将鼻烟壶递给杜君惠，“即便是我们主子的赏赐，也要给太医查验，避嫌的道理，嬷嬷一定懂。”

    杜君惠接过，轻嗅一下，旁的味道犹可，可里头麝香和生草乌的味道却是不容混淆的，一般的鼻烟绝不是这个味道，倒像是强力的安神香！他看了茯苓一眼，道：“这鼻烟壶有些古怪，旁的都无妨，须得问过德妃娘娘。”

    惠妃起身，“这鼻烟壶是德妃赏赐，如今去问德妃，杜太医不觉得有失公允吗？”

    茯苓道：“既然如此，眼下皇上在永和宫中看望九公主，便把此物上呈给皇上，惠妃娘娘若是不放心，自可往皇上面前去分辨。”

    刘氏面上流露出惶恐之色，茯苓看向她，“事涉刘嬷嬷，嬷嬷也请跟奴才往永和宫去一趟，如何？”

    惠妃忙道：“不可！”

    茯苓回视她，眼神冷静如雪，“为何不可？”

    惠妃思忖片刻，道：“刘氏要给贵妃娘娘接生，到皇上面前分辨，难免占用时间，若害了皇嗣，你担待得起吗？”

    寝殿内贵妃的痛呼声更响，茯苓迟疑半晌，正左右为难之间，灵璧同皇帝走进来，茯苓忙迎上去，“主子。”

    灵璧听她说完，笑着看向惠妃，“原是我赏赐的东西不对，万岁爷，既然惠妃一口咬定要查，那就彻查吧，把这两日这两位姥姥大夫接触过的人一一查核，送入慎刑司审问，如何？”

    杜君惠亦道：“此鼻烟壶内的鼻烟为安神香代替，且是姥姥大夫所用之物，若是姥姥大夫吸入，难免会昏昏欲睡，届时恐怕对皇嗣不利。”

    皇帝坐于明间的宝座之上，灵璧、惠妃一左一右立着，他皱眉看向惠妃，半晌才道：“你尚在月中，不要劳这个神了，既然茯苓已经拿到了安神香，就不必深究了。”

    灵璧拢了拢披风，流云暗纹的宝石领扣于莹莹烛火之中华光微闪，她敛衽坐下，“万岁爷担忧奴才累着，可奴才却以为此等脏水泼在奴才身上，难免会连累胤禛、胤祚和菩萨保，不如一次彻查清楚，也免得有人再兴风作浪！”

    惠妃心下暗恨，不由得想起灵璧怀着胤祚时的天象祥瑞，联想着自己这几年屡屡折在此人手里，更是暗暗心惊。



第132章 三郎
    皇帝捻动着碧玺珠串，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贵妃的声音不时传来，惠妃看着皇帝逐渐冰冷的目光，忙道：“皇上……既然此事有您处置，奴才便先回宫了，七阿哥和八阿哥还得奴才照顾呢。不过奴才觉得无论是谁想陷害德妃妹妹，一旦查实，总会伤及皇家体面和皇嗣们，倒不如……”

    灵璧冷笑：这人真是能有无数的借口，可却能每一次都直击重点。

    皇帝瞥了她一眼，终是微微昂起头，靠在宝座的软垫上，“德妃所言自有道理，只是眼下一切皆要以贵妃的龙胎为重，随意发落奴才入慎刑司，有伤阴鸷，为给皇嗣及贵妃积福，此事……便罢了吧。”说完，皇帝站起身，走到灵璧面前，“走吧，朕送你回永和宫。”

    灵璧笑着起身，“皇上都说了，要以皇嗣为重，奴才得太皇太后青眼，协理六宫，自然要等着贵妃产下这一子，您累了一日，且先回乾清宫歇息吧。”

    皇帝道：“也罢，朕回永和宫等你。”说完，拍了拍她的手，离了景仁宫。

    灵璧、惠妃齐齐下拜，恭送皇帝离去，二人比肩而立，惠妃狂跳的心终是平静下来，转头看向灵璧，“德妃养的好狗。”

    灵璧却也不恼，微笑回视惠妃，“对啊，专咬恶人。”

    惠妃气得浑身发抖，心里如同浇了一瓢凉水，冷得彻骨，半晌终是扯出一抹笑，“这东西是你赏的，你也不见得干净！”

    灵璧捧着手炉，坐回原处，“那，惠妃敢让我查吗？眼下我协理六宫，若想彻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只在乎于你敢不敢而已。”

    惠妃背对着她，丰腴的身子紧绷如一根弓弦，“好，今日多谢德妃了，本宫尚有事务，告辞。”

    茯苓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主子，就这么轻易放过惠妃吗？”

    灵璧轻抚着白铜錾花手炉，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暖起，“她是大阿哥的生母，又抚育七八两位阿哥，就算看在这三个阿哥的份上，皇上也不会深究的。”

    茯苓皱眉，“这不是饮鸩止渴吗？”

    灵璧冷笑着勾起唇角，“或许也有那么一点情谊在内吧？惠妃陪伴皇上多年，若要皇上一点旧情也不念，直接不给惠妃体面，也是不能的。”

    只是这样……茯苓沉默下来，不再多言。

    至子时初刻，寝殿内传出一阵嘹亮的婴儿哭声，将昏昏欲睡的灵璧唤醒，刘氏自寝殿内出来，跪在灵璧脚边，“娘娘，是一位阿哥。”

    灵璧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尚带着惺忪睡意的双眸，“那就好，让周氏和乳母照料十阿哥，本宫有话问你。”

    刘氏身子微颤，慌忙伏地跪下，“娘娘，那鼻烟壶，奴才确实不知内情啊！”

    灵璧也不叫起，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今日之祸全是你不够缜密之过，你是接生的老人了，宫中许多阿哥、公主都是由你接生的，往后除了接生的主子娘娘，旁人能不见则不见，明白吗？”

    刘氏连连叩首，“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多谢德妃娘娘教导。”

    灵璧微笑，命茯苓扶她起身，“这鼻烟壶本该是你贴身携带之物，里头的东西却被人换了，除非是你贴身的衣裳曾在延禧宫更换，你自己好好儿想想，往后不该和谁接触，自己心里要有个谱，这一次，皇上和本宫不会计较，但再有下一次，”她缓缓起身，目光之中淬了寒冰，盈盈如冬末冰河，“不止是你的性命，便是你的家族都要受牵连。”

    灵璧的话轰雷掣电，如一个焦雷在刘氏头顶炸响，一头冷汗，“……是，往后，除了娘娘的话，奴才……一字不听，一言不信！”

    灵璧颔首，带着人回了永和宫。

    来时天色尚好，这会子入了夜倒下起了雪，茯苓紧了紧灵璧头上的卧兔，风雪之中的永和宫茜纱笼罩，玲珑烛光透出，隐隐带着暖意，灵璧走进正殿，却见皇帝披着貂裘，内里仅着一件明黄色江绸寝衣，倚在炕上，就着明亮的烛火看书，她解下披风，道：“卯时便要上朝，这都已子时末刻了，还不歇息吗？”

    皇帝伸手拉过她，“想等你回来，贵妃怎样？”

    他的身边暖意融融，又带着清新的百合香气，灵璧一身寒气，自然无法拒绝，敛衽坐于他身侧，道：“贵妃产下十阿哥，母子平安，是喜事呢。”

    皇帝露出笑意，“这一年，接连添了两位公主、两位阿哥，郭常在亦有身孕。今夜又下了雪，可见瑞雪兆丰年，古人诚不我欺。”

    灵璧见他精神尚好，便命人取了虎骨酒来，以银錾花酒壶暖上，“这是从前您赏赐的虎骨酒，虽不是新醅绿蚁酒，也没有红泥小火炉，只是现在天晚雪落，万岁爷能与奴才共饮一杯吗？”

    皇帝见她笑意翩然，含着独有的生机，俏立活泼如春日桃李，心中更是欢喜，接过她手中的银质小碗，一饮而尽，“既然是你斟的酒，莫说一杯，便是一坛，朕也喝得完。”

    灵璧便又斟了一杯与他，二人碰杯，酒液洒出少许，灵璧道：“今日初雪，奴才许三愿，一愿三郎万岁，二愿己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皇帝还是第一回听她唤自己三郎，虽然是汉人的称呼，却独有情致，他伸手揽过灵璧，凑在她耳边，呼吸灼热，呢喃含情，“再叫一声。”

    灵璧故作不解，“什么？”

    皇帝勒紧了她的腰腹处，“再叫朕一声三郎。”

    灵璧放下酒杯，正色看他，眼中漾着如同春水般的情意，缓缓张开，在皇帝满怀期待的目光之中，柔声道：“皇上，歇了吧。”

    皇帝看清她眼底的促狭之意，恨得直咬牙，伸手将人按在炕上，在她腰处的痒痒肉上使起了二指禅，灵璧笑得出了眼泪，左右逃不出去，少不得接连叫了好几声【三郎】，皇帝才终是饶了她去。



第133章 早产
    已而便是冬月十一，正是十阿哥的满月之礼，贵妃向来好大喜功，如今得了阿哥，自然比从前更骄傲些，她家中又极为富足，便特地于景仁宫设了豪宴，请后宫众人皆来为十阿哥贺喜。

    灵璧换上一件雪青色竹梅纹绉绸祫褂，下着一条品月色百褶裙，茯苓道：“今日是去给贵妃娘娘贺喜，便用半钿，如何？”

    灵璧颔首，“也好，许久不曾严妆，今日我心情不错。”

    茯苓是深知道她的喜好的，听她这样说，便寻出内务府送来的珊瑚珠头面出来，鲜红的珊瑚衬得灵璧肤光胜雪，眉目如画，阿葵又寻了七宝垂珠钿口来，配于钿子之上，待处处齐备了，灵璧左右看看，笑道：“我也不丑么。”

    众宫女皆跟着微笑，灵璧嘱咐了乳母好生照料胤祚、菩萨保，便出了宫去，才行至广生左门，便见宜妃的仪仗队伍迎面而来，宜妃一身正红色纱绣百花纹祫褂，外着狐裘披风，远而望之，轩轩如朝霞举，阿葵叹道：“宜妃娘娘和郭常在是亲姐妹，可这通身的气派比郭常在不知高贵了多少呢。”

    灵璧亦赞同，郭络罗氏姐妹皆是艳丽的美人，可若说宜妃是端庄的魏紫，那郭常在只是妖艳无格的芍药罢了，宜妃唯一的柔情娇憨大约便是在皇帝跟前了。

    灵璧看到了宜妃，宜妃自然也看到了她，她示意肩舆落下，缓步走到灵璧面前，“都是往景仁宫贺喜，德妃姐姐可愿同行吗？”

    与美人行便如入芝兰之室，灵璧自然愿意的，二人并肩走在一处，宜妃道：“皇上很是喜欢九公主，德妃怎么不给九公主办个满月酒呢？”

    灵璧两手对插于手围之中，玩笑道：“我哪里来的钱呢？”

    宜妃皱眉，这人真是一身的铜臭味道，三句不离黄白之物，“这能有多少使费？妃位每年的年例是三百两，生下阿哥、公主，等满月后赏赐三百两，过生辰时还有三百两，以德妃生育两位阿哥、两位公主来看，这宫中最不缺钱的，便该是德妃姐姐啊。”

    她骤然提起燕双，于灵璧而言却是难言的伤痛，别人不知，茯苓是最清楚的，公主殁于八月十二，那时灵璧已有孕八月，可她还是斋戒七日，挺着大肚子跪于佛龛之下，为早夭的七公主祈福。

    灵璧不愿旁人看到自己的心伤，便道：“听听，这是个专会打小算盘算计人的，永和宫孩子多，乳母、宫女自然也多，不说别人，便是胤祚就有一位乳母、两个宫女并两个小太监伺候，日常花销大么。”

    宜妃笑着看向她，“姐姐又哄我，谁不知道太皇太后喜欢胤祚，胤祚的使费都是从慈宁宫支的，难道还用姐姐花一个子儿？”

    二人一行说，一行至景仁宫，还未绕过影壁门，便听得里头的丝竹之声，茯苓道：“贵妃娘娘自是爱热闹的，便请了人在景仁宫唱戏。”

    春竹、春杏迎了灵璧、宜妃进门，众人见了她二人，眼前皆是一亮，这两人一是艳绝，恰如五月牡丹，艳丽逼人，灼灼芳姿压四季万花；一人是清绝，形同梅蕊雪珠，孤清纯然，寒香流转于朱阁绮户之中。

    贵妃定定看着二人，不觉自惭形秽，尤其她今日亦是一身银红，生生地便被宜妃比了下去。

    皇贵妃挑眉，笑着对灵璧招了招手，“本想等你的，谁知道你换衣裳那般麻烦，我可等不住。”

    灵璧向着贵妃福了一礼，敛衽坐于皇贵妃身侧，“娘娘今日倒来得早，身上可见是大好了。”

    皇贵妃身着明黄色江绸棉裳衣，垂眸看向灵璧的衣裳，“你今儿和我穿得倒像，都是梅竹纹样，莫非是看了我的，学去了不成？”

    灵璧莞尔，“娘娘眼光高妙，衣裳都极好看，我自然要学的。”

    万常在笑着奉承道：“各位娘娘穿得自然都好，不过我却觉得贵妃娘娘今日这件绛红色金水仙马褂针线精致，上头串着米珠，一看便是难得的稀罕物呢。”

    贵妃展开衣袖，保养得丰腴红润的五指寸寸拂过，“万常在好眼光，这可是上品的打籽绣，不过上头的可不是米珠，而是黄玉珠，最是养人的。”

    众人皆称赞贵妃穿得好看，皇贵妃附耳过去，低声对灵璧道：“活像个花架子似的，她还得意，若是有尾巴，这会子都翘到天上去了。”

    灵璧失笑，低声道：“这话可别和别人说去，多得罪人呀。”

    皇贵妃撇撇嘴，“我怕过谁吗？皇帝都得让我三分去的。”

    众人坐着吃了一会子酒，又闲话一篇，乳母抱了十阿哥来，皇帝已赐名【胤?】，着太后亲妹淑惠太妃抚养，只淑惠太妃近日身体不豫，便只等着太妃大好了，再送去宁寿宫，胤?容貌酷肖其母，生得极为健壮，众人自然又是好一番赞叹，直说是个有福气的。

    正说着，于宝平忙忙地走了进来，向众人行礼之后，转向宜妃，“主子，郭常在发动了。”

    僖嫔笑着刻薄道：“郭常在真是挑时间，明明没足月，偏挑着贵妃和十阿哥的好日子。”

    端嫔瞥了她一眼，僖嫔素日如此，她倒也不理论，倒是皇贵妃心直口快，灵璧没来得及拦住，便听得她回了一句，“比不得僖嫔，想挑时间都挑不得。”

    僖嫔无儿无女，又失宠多年，自然不敢回嘴，只讷讷退至一边，眼中含着怨愤，灵璧皱眉扫了僖嫔一眼，对贵妃道：“如今我在管着六宫事务，既然郭常在临产，少不得往翊坤宫走一趟，便不能陪了，请娘娘恕罪。”

    皇贵妃亦懒懒起身，也不向贵妃辞行，径直携了灵璧的手出去。

    出了景仁宫，那股子浓重的芙蓉香味道散去，被冬日的冷风一激，灵璧只觉灵台清明，她掐指一算，眉心皱起，眼中亦浮现忧色，“郭常在是四月份遇喜一月，眼下也不敢才八个月，怎会早产呢？”



第134章 敏心
    皇贵妃上了肩舆，纤细的身子藏于厚实的狐裘之下，“她一早就在烧艾了，胎象不稳，自然要早产，当日慧妃便是早产而亡，母子同去，那情形本宫至今难忘，”她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露出追忆之色，转而调侃道：“自从你管起这六宫事务，麻烦事不少啊？”

    灵璧苦笑，“怎么？皇贵妃这是在幸灾乐祸吗？”

    送了皇贵妃回去，灵璧便急急赶往翊坤宫，古话说【七活八不活】，郭常在的情形果然不好，都近半个时辰了，产道才开了一指，太医亦称胎心极弱，一旦产程拉长，于龙胎大不利。

    周太医与两个姥姥大夫商议过，决定再过半个时辰，若产道仍旧不开，便煎服宫中十二味以易产，眼下先服用胎元饮，稳定胎象，刘氏问过灵璧，灵璧便忙请了杜君惠来，见杜君惠首肯，便着周宁去办。

    来时正是巳时二刻，眼下已过了两个时辰，寝殿内郭常在的声音越发微弱，腹中胎儿仍不见降生，一众太医、宫女皆惶恐起来，便是灵璧面上不显，拢在袖中的手亦是微微颤抖。刘氏满手鲜血走了出来，惶急道：“眼下常在脱力，几近昏厥，再这么拖延下去，恐怕龙胎也是闷死于产道之中的。”

    灵璧道：“如今之法先拿些参片让郭常在含着，吊气，再则……”她揉了揉酸痛的额角，“你是接生的老人了，若遇难产该当如何？”

    刘氏心下明白，“龙胎紧要，奴才们可以让常在再服用一剂催产药，只是需要加入牛膝、红花之物。”

    灵璧颔首，对周宁道：“周太医，事关皇嗣，本宫虽然知道红花是化瘀之物，但也只能用了，还请您斟酌药量。”

    周宁自然应下，灵璧走进寝殿，接过宫女手中的帕子，将郭常在头上的汗擦去，姥姥大夫已在用推拿之法将胎儿推出，灵璧看着郭常在绛紫的脸，亦不由得双手合十，祈求能够母子平安。

    不多时，太医便端了药来，郭常在昏厥过去，那碗药便生生是灌下去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在郭常在声嘶力竭的吼声之中，一道极弱的婴儿哭声响起，刘氏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擦洗干净，“回娘娘，是位阿哥。”

    灵璧心下一松，几乎是跌坐于寝殿内的椅子上，茯苓忙道：“主子，既然阿哥已经平安降生，您可以回去歇着了。”

    灵璧颔首，待要回去时，刘氏又忙忙地跑了出来，“阿哥周身红疹密布，口角生疮，显然是胎里带毒。”

    灵璧大惊失色，“好好的阿哥怎会胎里带毒呢？”

    刘氏亦不解，“许是郭常在吃坏了东西也未可知，这胎里带毒可大可小，若医治得法自然无虞，可若是医治不了，恐怕……”她小心翼翼看向灵璧，“便是生下来了，也……”

    余下的话便不能多说了，灵璧看向郭常在，她软软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虚弱至极，好容易生下了阿哥，若是这样，岂不叫人心疼？

    “只能劳烦太医好生医治了，你留在这里照顾郭常在，本宫去回禀太皇太后。”

    刘氏颔首，众人送了灵璧出门。屋外大雪纷飞，清冽的雪气似能遮盖这盈满一室的血腥味道，茯苓搀扶着灵璧，“主子看着郭常在，连午膳都未用，可要先回永和宫用膳？”

    灵璧摇摇头，眉宇之间含着化不开的忧愁，“郭常在嘴角锋利，素日里得罪的人不少，她这次胎里带毒……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陷害？”

    茯苓扶着她的腰肢，自然能感知到她细微的颤抖，温声道：“主子，郭常在虽然为人刻薄了些，但是她位份低微，若是因一两句话说不对，便对皇嗣下手，依奴才之见，自是没有这个胆量的。”

    灵璧颔首，“如此看来，便如同刘氏所言，是郭常在自己吃坏了东西。”

    灵璧去了慈宁宫，将此事禀告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倒是沉默了一阵，才道：“郭常在此次受苦了，既然生下了阿哥，便晋为贵人。”

    灵璧叹道：“奴才去看过，郭常在……伤损严重，往后恐怕，不能侍寝了。”

    太皇太后摆摆手，“那阿哥便留在翊坤宫，由她自己照顾吧。”

    灵璧应是，苏麻喇姑看了看时辰钟，已是太皇太后礼佛的时辰，灵璧自然退下。

    至午夜时分，郭常在才悠悠转醒，屋外风雪戚戚，朔风卷着雪片子敲打着窗柩，发出哐啷之声，似是一头巨兽要破门而入，殿内放置了数盆炭火，其内染着去味道的百合香，郭常在怔了怔神，低声唤道：“四……四格？”

    她的声音嘶哑如老妇，四格从迷蒙之中惊醒，忙倒了一杯茶，走到床边，“主子。”

    郭常在喝了几口，只觉干痛的嗓子好了许多，小宫女甯丫端了当归羊肉羹来，伺候着郭常在喝下，四格道：“主子诞下一位阿哥，太皇太后晋您为贵人，您眼下是郭贵人了。”

    郭贵人苍白无力的脸上露出笑容，余光却瞥见四格眼中的忧愁，“怎么？我生下阿哥晋了位份，你不高兴吗？”

    四格欲言又止，想着刘氏说过贵人才产子，不宜大喜大悲，也只得道：“高兴，高兴……”

    郭贵人笑道：“那自然是，有了阿哥，嫔位、妃位，我要一步步爬上去，我得让阿玛知道，郭络罗氏最出众的女儿，绝不是她郭络罗毓琇，而是我郭络罗毓敏！”

    已而便是腊月，施琅回师福州，并将经过实地考察所得的《恭陈台湾弃留疏》上呈皇帝，其中直指放弃台湾的祸端，台湾乃是江浙闽粤四省左护，如再让荷兰占领，实乃种祸！且台湾与澎湖互为犄角之势，放弃台湾则澎湖孤悬海外，很难固守，力求皇帝驻兵台湾，并设台湾府。

    至康熙二十三年正月，大学士李霨、王熙亦上书，力求保留台湾，皇帝见此，便下旨建立台湾府，同时敕封施琅为靖海侯，世袭罔替。



第135章 包藏祸心
    过了年后，姚启圣的死讯传入京中，太皇太后看着笼中的八哥，道：“姚启圣是个硬骨头，我听说他背疮发作，却不言明，勤于政务，你去岁对他多有苛责，眼下他已亡故，你又何必来问哀家呢？”

    太皇太后面色温和，但口气之中的责备却是显而易见，皇帝忙道：“孙儿只是……”

    太皇太后示意他不必多言，“朝中不想姚启圣留下的大有人在，党同伐异之事自古皆有，并非自你而起，这些哀家都明白，只是现在姚启圣已死，他在任上因修建船只、军械而欠下的帑金便不要追缴了，否则你让他的夫人何氏和遗孤如何来还那四万七千两的亏空？”

    皇帝只得颔首，“是，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道：“至于施琅那人，我看他不是个中用的，施琅只是抢先一步向你表功，可你也不想想，若无姚启圣、吴兴祚等人在福建的密谋筹划，凭他施琅神算鬼觉，能拿下台湾吗？更何况当日是姚启圣和李光地举荐了施琅，施琅却联合旁人反咬姚启圣一口，如此忘恩负义之辈，就让他留在台湾那块地方，别让他到京城来了！”

    这便是断了施琅来京为官之路了，太皇太后对施琅的厌恶，皇帝心下了然，若非自己先一步敕封他为侯，恐怕太皇太后是绝不会同意的。出了慈宁宫，皇帝怃然长叹一声，露出惆怅之色，“姚启圣之事是朕太过绝情了吗？”

    无人敢答，唯余冷风穿过幽寂的宫苑，发出一声无望的空响，半晌，皇帝道：“也罢，就依太皇太后之言，不必追缴姚启圣所欠帑金了。”

    回了乾清宫，左都御史杭艾据本弹劾刑部侍郎禅塔海的折子递到案头，杭艾道：“平定三藩之后，广东巡抚金俊联合刑部侍郎宜昌阿，侵吞军饷及原南平王本应抄没入官的家产，数额竟高达八十九万两白银之巨，尚之信属下商人沈上达贿赂二人，二人又因担心沈上达上告，竟将沈上达杀人灭口，此案原是禅塔海查核，但禅塔海受其二人贿赂，竟污蔑沈上达，称其乃自缢身亡，而非为人陷害。微臣俱已查核清楚，请皇上圣裁。”

    皇帝皱眉，展开奏折，越往后看，俊朗的面庞越是阴沉，李光地道：“宜昌阿原任户部，后调任入刑部侍郎，当时……”他迟疑一瞬，“是大学士明珠举荐了宜昌阿。”

    皇帝将折子拍在案上，眸中满是凛冽杀气，“如禅塔海、宜昌阿、金俊此三人不严惩，来日我大清官吏有样学样，贪官岂非横行无忌？拘禁禅塔海，召集议政王大臣，商讨如何处置此三人。”

    李光地道：“那明珠？”

    皇帝看向他，“纳兰明珠虽有识人不明之过，但此事并非他所为。纳兰明珠协助萨布素围攻罗刹国军队，禁止商贸往来，功劳甚巨，不必深究了。”

    李光地愕然看向皇帝，但见他目光坚定，迟疑半晌，终是低头不言。

    出了乾清宫，杭艾道：“索额图大人被罢免，眼下明珠一手遮天，晋卿，你便是再厌恶明珠，方才也不能直接提出他的名字来。”

    李光地愤愤道：“明珠贪污，可皇上为何就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朝局如此，实在让人心灰意冷……”

    杭艾拍拍他的肩膀，“越当如此，吾辈越不可放弃，若连你我都远离朝廷，那明珠等辈岂不是越发猖獗？”

    二人咳声叹气而去，正迎面遇上余国柱，李光地素来看不上余国柱在明珠面前摇尾乞怜的奴才相，拂袖而去。倒是杭艾与余国柱同为左都御史，讪讪道：“余大人。”

    余国柱含笑还礼，看向李光地，“晋卿这是怎么了？”

    杭艾轻咳一声，支吾半晌，道：“在殿里和皇上顶起来了，被皇上斥责了，无甚大事。”

    余国柱笑盈盈道：“晋卿为人耿直，易得罪人，杭大人，你我同为御史，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与这样的人往来，恐怕会连累于你啊。”

    杭艾只微笑着，“是，多谢余大人提点。”说完，便拱手离去。

    余国柱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梁九功送了两位大人离去，折身回到乾清宫，皇帝倚在软垫上，皱眉看着桌上摊开的奏折，捻动着鹡鸰珠手串，梁九功伺候皇帝多年，见他如此模样，自然不敢上前打扰。半晌，皇帝劈手将案上之物扫落一地，连同那新得的泥金砚台摔成几瓣，墨迹飞溅开来，唬得众人慌忙跪下。

    皇帝粗粗喘息几声，看向窗外。冬雪未消，晴光映雪，可谁又能知道那清清白白的雪之下，埋藏着怎样的卑污？

    梁九功正想着请灵璧来劝劝，却听得皇帝道：“通知銮仪卫，准备出巡京畿。”

    皇帝走得匆忙，灵璧待要去回禀胤?病情时，移驾已出了太和门，茯苓扶着她上了肩舆，道：“胤?阿哥自出生起便十分肯病，胎毒消除后，又起高热，这太皇太后都是知道的，您何必非要跑这一趟？”

    灵璧咳嗽一阵，她这一向身子亦很不舒服，年节下事务又多，积攒在一处便累得肺气失宣，杜君惠虽配了药，吃了却不见有效验，这一阵子人眼看着便瘦了一圈，如茯苓、阿葵等人跟随灵璧多年，自然忧心。

    灵璧道：“既然太皇太后将六宫事务托付给我，我便不可不上心，否则岂不是有负她老人家的信任。”

    茯苓道：“自去岁闰六月起，荣妃娘娘已被禁足近八个月，可皇上还是不肯放她出来，若有荣妃在，主子也不必如此辛苦了。”

    说起荣妃，灵璧倒不敢相信她与锦华之死毫无瓜葛，故而从不曾在皇帝面前主动提起荣妃，三阿哥虽曾代母向皇帝求情，只是被皇帝斥责之后，亦被禁足于绰尔济府上，再不能进言。

    回了永和宫，胤禛正陪着胤祚念书，见灵璧回来，张了张嘴，终是道：“德娘娘。”



第136章 手足之情
    灵璧却也不计较，笑道：“今日下学为何这样早？去见过你额涅了吗？”

    教导胤禛的乃是顾八代，他本是满人，姓伊尔根觉罗氏，却被取名为【八代】，字【文起】，以【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取名，足见父辈对此人的希冀。去岁因教导胤禛有功，擢升为礼部右侍郎，此人为人豪放旷达，学术渊博，在教导胤禛的大学士张英、太子中允徐元梦及顾八代三人之中，最得胤禛喜欢，“已去拜见过了，额涅身子不豫，便不敢打扰，想着六弟明年入学，便想先教导六弟一番，也好让他早日适应。”

    灵璧看过菩萨保，敛衽坐于西梢间的黄花梨二人凳上，胤祚见她回来，小步跑到她身边，跟在坐下，亲亲热热地抱住灵璧的手臂撒娇。

    灵璧点点胤祚的额头，“他最懒了，又不及四阿哥聪慧，四阿哥不觉得吃力吗？”

    胤禛看着母子二人亲近的模样，心下微涩，只道：“六弟很是聪慧，过目不忘，方才我教他【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馀力，则以学文】，六弟只看过一遍便记住了。”

    灵璧垂眸看胤祚，“你四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胤祚挺起小胸脯，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二哥哥也教过儿子的，儿子还会背诵别的，二哥哥还教儿子写字呢。”

    灵璧看他那得意的小样子，笑着问他，“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的后半句是什么？”

    胤祚跳下凳子，摇头晃脑道：“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众人皆都微笑起来，阿葵笑道：“六阿哥真是聪明，您说的，奴才一句也听不懂。”

    胤祚抬起下颚，“这有什么？等我有了功夫，便一个个地教你们，让你们也像我一样聪明。”

    灵璧瞥了阿葵一眼，“你们素日里总是夸他，把他纵得不成个样子了，再这有下去，得意得不知怎样呢。”

    正说着，太子走了进来，笑道：“六弟本来聪明，为何不能得意？”

    胤祚和太子素来亲厚，见了他不像旁的兄弟那样束手束脚，飞奔着扑到太子怀里，亲昵地叫他，“二哥哥！”

    太子拉着胤祚的小手，灵璧忙让人搬了椅子来，众人围坐于书桌前，免了胤禛的礼，他看向胤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罢，你看上毓庆宫的什么东西？”

    胤祚嘻嘻一笑，“二哥哥那方砚台甚好……”

    灵璧忙在他额上敲了一记，“贪心！那可是泥金砚台，你小小的年纪，不许要！”

    “诶！”太子笑着揉了揉胤祚的额角，“只要你能将《大学·明明德篇》默出来，别说是那方砚台，那是我桌上那支羊脂玉管的狼毫，二哥哥也送你。”

    胤祚眼睛一亮，如同含了两个小太阳在其中，“当真？”

    太子颔首，“自然，二哥哥何时骗过你？”

    胤祚忙回过身，跑到胤禛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四哥哥，快教我《大学》，我现下背会了，二哥哥就不能反悔了。”

    灵璧见胤禛果然去大书架上翻书，拿了《大学》出来，忙拦住了，“这会子都是用膳的功夫了，自然是先用膳，这《明明德篇》不短，一时也教不会。”

    不多时，便有太监抬了膳桌来，胤祚年纪小，个头矮，自然是靠着灵璧坐，他指了指离自己最远的清蒸鸭子，“二哥哥爱吃的，你们快搛了给二哥哥吃。”

    灵璧莞尔，“你倒是记得清楚，也不知去毓庆宫蹭了你二哥哥多少好汤好饭。”

    太子笑着摸摸胤祚的头，“本宫之所有，便是六弟之所有，莫说是些汤饭，我那毓庆宫私库紧着他用便是。”

    灵璧笑道：“你们兄弟亲厚，我自然喜欢，不过也不能太纵着他。”说着，她亲自搛了攒肉片给胤禛，笑容之中含了一丝局促与讨好，“我不知道四阿哥喜欢吃什么，但听皇贵……你额涅说你喜欢吃羊肉，这攒肉片是以羊羔肉制成，很是鲜美，四阿哥尝尝？”

    太子皱眉看向胤禛，胤禛搛起肉片，“多谢额……德娘娘美意，我确实是喜欢吃攒肉片的。”

    灵璧笑意更深，又忙道：“虽然喜欢也不可多食，免得克化不动，反而伤胃，待用过饭，让宫女舀一碗树鸡汤给你，最是养胃的。”

    胤禛颔首，太子这才露出笑脸，看向灵璧，“德娘娘快些用膳吧，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您一直照顾这个、关怀那个，却不顾自己了吗？本宫送来的蜜炼枇杷露可喝了？果有效验吗？”

    灵璧笑道：“多谢太子了，那蜜炼枇杷露甚好，我这两日咳嗽已没那么严重，可见是太子给的药起作用了。”

    太子颔首，搛了象眼棋饼小馒首放在她面前的黄地绿龙碟子里，温声道：“如此就好，快些用膳吧。”

    用过午膳，太子、胤禛、胤祚便往书房内去读书，灵璧则坐在西次间内核算正月支出，太子严肃、胤禛严正，胤祚却最是逗趣，不时便有兄弟三人的笑声传出，灵璧心下温软，垂眸看向身边酣睡的女儿，暗叹一声岁月从容，人间静美不外如是。

    至申时三刻，胤禛才回了承乾宫，皇贵妃看到他眼里的笑意，便知他这个下午过得必是极为舒心适意的，“既然喜欢永和宫，为何不在那里歇息呢？”

    胤禛接过隽娘手中的药碗，服侍皇贵妃用药，“唔……太子和胤祚在永和宫歇息，儿子不好打搅，便回来了。”

    皇贵妃皱眉，“怎么？德妃打发你回来吗？”

    胤禛忙道：“并没有的事，德娘娘虽未留儿子住下，但也不曾打发儿子走，只是儿子自己觉得还是回来为好，毕竟儿子得看着您服药。”

    皇贵妃摸了摸胤禛的脸，“好孩子，从前是额涅不对，额涅只想把你留在自己身边，不让任何人接触你，可是你不能少了兄弟扶持，德妃与太子素来交好，二人情同母子，你多和太子在一处，将来必有你的好处。”



第137章 岁月静好与君同
    胤禛伏在皇贵妃怀里，“儿子有额涅，什么都不怕的。”

    皇贵妃微笑着，却又忍不住坠下泪来，“额涅身子不好，恐怕不能抚育你长大，但是胤禛，你别怕，只要额涅在一日，额涅一定拼力护着你，就像你德娘娘，你知道吗？她把你从火场里救出来，我问她，她为了你是不是连命都不要，你猜你德娘娘怎么说？”

    胤禛道：“儿子猜不到。”

    皇贵妃叹道：“她说，她就是要命，才会冲进火场去救你，在她心里，你是她的性命，听额涅的话，以后也叫她额涅，好吗？”

    胤禛迟疑一瞬，终是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儿子只有您一个额涅！”

    皇贵妃轻叹，“那就退一步，称呼她德额涅，好吗？算是回报她不顾性命救你。”

    胤禛颔首，“儿子听额涅的就是。”

    皇贵妃微微一笑，见天色不早，便让乳母带着胤禛自去歇息，隽娘叹道：“四阿哥对您是真真儿孝顺，前日您昏了过去，四阿哥哭得那样，奴才看着实在心疼啊。”

    皇贵妃倚在长枕头上，眼中满是欣慰，枯瘦的手抚过胤禛躺过的地方，感受着那丝丝的暖意，“他待我这个养母亲厚，我这个病弱无力的养母没什么能给他的，只有让我佟佳氏全族鼎力支持于他，拿笔墨来，本宫要写信给阿玛、诸位伯父和兄弟们。”

    隽娘应是，佟佳氏素有佟半朝之称，家族势力绝非一句虚言，皇贵妃的曾祖父佟养真随其胞弟佟养性归附大清，其祖父佟图赖乃是太子太保、其父佟国维去岁擢升为领侍卫内大臣，其伯父佟国纲乃镶黄旗汉军都统，其弟隆科多不过十八，已是御前一等侍卫，天子近臣，深受器重。

    皇贵妃一一写过书写，已累得头重脚轻，只觉眼前金星乱冒，“这恐怕是我这养母唯一能为胤禛做的了，送出去吧。”

    隽娘接过书信，再看时，皇贵妃已歪身躺在床榻上，气息虚浮，眼角含泪，显是昏睡过去了。

    至三月初六，皇帝巡幸京畿已过一月，刘国轩单骑入京，施琅更是在奏疏之中力陈刘国轩在收复台湾之中的功劳，皇帝大悦，任命刘国轩为天津总兵，临行赴任前，又赏赐黄金二百两、绸缎三十匹、骏马一匹、宅邸一所，以示恩信。

    三月初七日，议政王大臣会议定下处置禅塔海案的决议，皇帝更云：外出大臣和各部院私作弊端，均起自笔帖式，情罪可恶，一并严惩。于是，宜昌阿、金俊、郎中宋俄托、员外郎卓尔图、笔帖式伊色硕多礼及尚之璋等人处以斩监候，道员王永祚处绞监候，禅塔海革职。案内应追缴银两，交与户部，供拨充兵饷用。

    处置罢了此案，杭艾上折，“各地总督、巡抚往往将库银挪作己用，命为衬垫，实则是蒙混销算，户部无凭稽查，查理不清，百姓深受其害。”奏折之后附上疏议，皇帝看过，删减几则，又添加了自己的意思，移交下去，由诸位大学士商议裁定。

    这日正是灵璧的生辰，因今年二十五，是个半整数，皇帝早已吩咐下来，要亲自庆祝，三月十九早起，灵璧招待过来庆贺的皇贵妃、安嫔、端嫔、布贵人、卫贵人、马贵人、新贵人等，特特地将午膳时分空出来，皇帝来时，福慧正领着小珠子、小坠子往库房抬贺礼，他看着三人累得满头大汗的模样，笑着调侃道：“咱们德主子当真好人缘，这么多的好东西，朕的贺礼倒不够看了。”

    灵璧歪歪头，“那是自然，”她捧了太皇太后的赐礼出来，“这是太皇太后赏赐的，若您的比不上这个，便不必拿出来了。”

    皇帝打开那紫檀木盒子看了一眼，亦是啧啧称奇，太皇太后所赐之物乃是一顶金胎累丝嵌宝石冠，冠顶纹饰二龙戏珠，中央一颗硕大的红宝石镶嵌于龙口火焰之上，冠身以镶嵌着五只累丝金凤，凤尾皆有红蓝宝石点缀，尾羽更是点缀着牡丹花卉，以宝石做蕊，金箔做瓣，冠底又是双龙，两侧垂着红玛瑙穿珠珠滴，“龙凤呈祥，果然是难得的稀罕物，恐怕是太皇太后的陪嫁。”

    灵璧大惊，“这……不会吧？”

    皇帝将盒子盖上，“太皇太后是科尔沁贝勒之女，出身高贵，她的许多陪嫁都是稀世奇珍，拿出一件来也够整个宫里吃上好几年的。”

    灵璧搓了搓手，倒有些不好意思，“既然是太皇太后的陪嫁，奴才如何受得起？”

    皇帝笑着刮刮她的鼻尖，“这便受不起了吗？你为大清诞育阿哥公主，眼下又管理六宫，亦是功莫大焉，既然太皇太后给你，你安心收着，等哪一日遇得大宴，你就戴上，好生炫耀一番。”

    灵璧撇撇嘴，“您说得奴才和那等守财奴似的，难道奴才没见过大世面吗？”

    皇帝拉了她的手，“看过太皇太后的贺礼，你再来看朕的，只是太皇太后给的太好，朕的就不够瞧了。”

    皇帝与太皇太后果然是亲祖孙，送的贺礼也是大同小异，皇帝所赐乃一顶点翠嵌珠宝五凤满钿，那金凤乃是以金累丝工艺所制，凤身上点缀着大小各异的上等珍珠，凤口衔着宝石珠串，金凤之下乃是七只银镀金金翟，钿后亦点缀着数十串珍珠宝石流苏，通体珠光宝气，华贵非常。

    梁九功道：“这满钿是万岁爷特命内务府为娘娘打造的，共用一等珍珠五十颗，二等珍珠一百五十颗、三等珍珠二百颗，珊瑚、绿松石、青金石、红宝石、蓝宝石共二百余颗，以祈愿娘娘长命百岁。”

    灵璧笑道：“万岁爷的礼不好吗？怕是太好了，等明年您过万寿节时，奴才怎么回礼呢？”

    皇帝握住她两只手，看着上头的针眼，“昨日你献上的那副万寿万福绣品，朕非常喜欢，已经命人收起来了，以后不许做那样费神的活计。”



第138章 江宁巡抚
    灵璧示意众人退下，踮起脚尖在皇帝颊上啄吻一记，笑靥如花，“因为那是给三郎的啊！”

    皇帝在她脸上揉了一把，二人携手走进正殿，“胤祚呢？”

    灵璧亲自捧了茶来，嗔道：“胤祚方才吃过寿面，便同太子、胤禛去了，他现在可喜欢和两个哥哥一处读书了，我这额涅倒清闲。”

    皇帝接过茶，“这可是有情有义的茶了，朕一定要细品。”

    灵璧道：“那素日里万岁爷喝的是无情无义的茶吗？”

    皇帝品咂半晌，“宫女泡的茶那是规矩里的茶，无甚意思。朕命人制了席面，皆是你素日里爱吃的，咱们一块用午膳。”

    一时太监抬了膳桌进来，八荤八素，又以螺蛳盒捧了各式小菜来，皇帝端起酒杯，“敬最美丽的寿星婆。”

    灵璧莞尔，亦端起酒杯，“谢最俊美的贺寿人。”

    二人相视一笑，对着碰了一杯，皇帝看她四平八稳地坐着，笑道：“让你不用朕下口谕，就能坐下陪朕用膳，可真是不容易啊。”

    灵璧作势起身，“万岁爷再说，奴才可当真地就站起来了？”

    皇帝忙按住她的手，“你这样坐着吃，咱们才像是一家人，哪有让寿星站着的道理？”

    灵璧见有拆肉，便洗了手，亲自撕了一块烤得焦黄的羊腿肉给皇帝，“那奴才可就不讲规矩了？万岁爷尝尝这个。”

    皇帝也不嫌弃，搛了起来便放在嘴里，“嗯，肥而不腻，焦且脆嫩，这御膳房越发会办事了，该赏，该赏。”

    灵璧道：“万岁爷近来事忙，极少翻牌子，连万寿节都不曾歇息，今日能在永和宫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好的。”

    皇帝笑道：“亏得杭艾给朕想了好法子来，追缴了被贪墨的款项，朕这个皇帝才能过个安生的万寿节啊，你这个德妃也能过个宽松的生辰。”

    灵璧见他笑着，可眼中还是有一分怒意、两分愁苦，便道：“贪墨之事自古有之，人心不足，得陇望蜀，又非我朝起。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便是最好。”

    皇帝颔首，灵璧又命端了长寿面来，二人一道用过，皇帝走进西梢间，垂眸看向她书桌上摊开的画轴，“你这兰花……”

    灵璧连忙要拿书卷掩上，却被皇帝拦住，“兰花是有气节的花，讲究的是疏花简叶，你这花太密了，反倒失了其中味道。”他环住灵璧的身子，“来，朕来教你。”

    灵璧却将他手中的蟹爪笔放下，“不见兰花，奴才如何画得？这副也不过是一时游戏之作。”

    真是奇谈怪论，皇帝奇道：“难道古人做倚兰操，身边便必得有兰花吗？像这样的画作，离得腹中有几许丘壑之人，如何作得？”

    灵璧道：“文同乃是一代书画大师，开文湖州竹派，他画竹子便是见了千杆竹，成竹于胸，奴才连好的兰花都不多见，如何去画？”

    皇帝了然，“你这是变着法和朕要兰花呢？”

    灵璧颔首，“万岁爷聪明，奴才这点小小心思，您一眼就能明白。”

    皇帝轻笑，命梁九功去内务府支应一声，不多时，便有小太监搬了兰花来，那兰花错落有致，抽出几片嫩绿的叶子，一抹轻柔如雪的微白花瓣在叶片之中绽放，鹅黄的蕊，释放着清新淡雅的香气，“什么好东西都让你讨了去，台湾才进贡了几盆蝴蝶兰来，极难养活，其中有两盆开得最好，把你西次间匡床两边的小几腾出来，正好放这个。”

    灵璧笑道：“要让胤祚够着了，非得给弄坏了不成，还是放在西梢间窗边的架格上，这花叶累累垂垂，最是相宜。”

    梁九功送了花来，屋内的西洋钟响了两声，灵璧道：“万岁爷午后还有进讲，这会子时辰也差不多了，奴才可不留您。”

    皇帝穿上披风，趁着系带的功夫，灵璧道：“去岁冬月十一出生的阿哥胤?近来病得越发重了，万岁爷可要去看看？”

    皇帝略一思忖，道：“朕不是太医，便是看了也无用，你多照顾照顾。”

    灵璧只得应下，皇帝回了乾清宫，内阁学士汤斌入值，皇帝听他说起前朝先贤治理河道之事，便：“眼下江宁巡抚之职出缺，诸位大学士向朕举荐了许多人，不知孔伯你有何高见呢？”

    汤斌道：“江宁一带自古富庶，商旅众多而耕者少，以致民风奢侈，许多清廉的官员到了江宁，受当地乡绅和士绅的影响，不能秉持本心，所以微臣以为必得选一位德行高超的官员才可。”

    皇帝颔首，“孔伯侃侃而谈，看来对江宁之地甚是了解，上任江宁巡抚余国柱已被调任回京，朕想由爱卿担任此职。”

    汤斌撩袍跪下，“皇上信任微臣，微臣自然感恩戴德，不敢不从命，诚如微臣方才所言，从商者众使民风向奢，微臣到任后，一定竭尽全力，引导当地人务农。”

    皇帝命他起身，“好，爱卿有如此信心，朕心甚慰，朕会克日拟旨，让爱卿尽早到任。”

    次日早朝皇帝下了圣旨，明珠为了此职位争持了许久，却不想落在这个书袋子手里，余国柱看着汤斌领命离去，低声道：“这汤斌在先帝爷时，曾是陕西潼关道员，调任回京之后一直主持修史，从未外放，大学士向皇上举荐了许多人，为何皇上没有听从大学士之言，反而选了此人呢？”

    明珠眼中含了一丝忌惮，“那自然是皇上怀疑本官了！”

    余国柱怔住，“大学士位极人臣，为国为民做下了许多丰功伟绩，皇上为何？”

    明珠瞥了他一眼，见余国柱讷讷闭嘴，才冷冷道：“江宁巡抚是个肥缺，也不知是谁在皇上面前上了眼药，既然已成定局，想个法子把这汤斌笼络到咱们旗下，届时流水的银子，大家分。”

    余国柱应是，“下官在江宁为官一年，素知江宁一带多发水灾，到时候自有咱们的机会。”

    明珠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办事，我正为你谋求户部尚书之职，最近你低调行事，明白吗？”

    余国柱自然喜不自胜，连称明珠为再生父母，阿谀奉承不在话下。



第139章 青筠
    已而便是五月，又值盛夏，灵璧摇着团扇，倚在匡床上，宫女早将竹屉子放了下来，灼热的阳光透过缝隙撒入，她伸手探了探双耳纹花铜缸里供着的冰，叹道：“这天气可是要热死人了。”

    菩萨保坐在匡床边上的小床内，身着一件苏绣栀子花的裳衣，胤祚坐在跟前，逗着小妹妹顽，曼冬、元冬手执燕柳图扇轻轻扇动，胤祚接过其中一柄，拿在手上把玩。

    茯苓道：“主子已向皇上说了，皇上也允了等初七时，往畅春园去住，待安排好了众妃的住处，便能走的。”

    灵璧摸了摸菩萨保软软的胎发，“我就怕一时换了住处，她不习惯。”

    胤祚忙道：“有儿子在，一定会照顾好小妹妹的，儿子领小妹妹去后湖看鱼，让宫女做鲜花饼给小妹妹吃。”

    灵璧亲亲他的脸蛋儿，“好，咱们胤祚最乖最听话。”

    正说着，一片浓重的乌云袭上天空，方才还毒辣的日光瞬间被遮蔽，隐隐传来风声，委地的红花绿叶顺着那风声旋卷而起，狂风卷起永和宫院中的凌霄花，穿过宫墙下立着的秋千架，便如那《西厢记》里的词：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灵璧嗅着那清新的气味，只觉心上松泛了些，抱着菩萨保，哄得她入睡，灵璧亦有了几分睡意，门吱呀响了一声，却是福慧领着于宝平走了进来，于宝平行了双安礼，哭丧着脸道：“德妃娘娘，翊坤宫胤?阿哥殁了……”

    那点惺忪的睡意便在这如同闷雷般的话语之中散了，灵璧将菩萨保交给乳母，匆匆赶往翊坤宫。

    郭贵人拼死生下的阿哥，尚不足六个月便夭亡了，她自然心肝寸断，哭得撕心裂肺，抱着胤?逐渐冷却的身躯不放，内务府的人为难至极，见灵璧来了，忙迎她进来。

    死亡的气息尚未消散，屋外的阴翳似乎透过薄薄的窗纱透入殿内，将东配殿渲染得一片阴冷，在那无边的暗色之中，只有郭贵人尚未换下的朱红缎绣莲纹折枝花裳衣是唯一的亮色，那鲜艳的红似是丧子之母的血泪，灵璧失去过燕双，骤然见此情此景自然是触景伤情，胤?瘦弱的身体与燕双重叠在一处，几乎是触目惊心！

    她控制着自己走到床边，伸手按上郭贵人的肩膀。

    郭贵人形似疯狂地推开她，“让开！不许碰我的儿子，不许！”

    灵璧勉强定了定心神，将胤?被郭贵人拉扯至凌乱的衣衫理了理，道：“胤?是天家之子，你是他的额涅，难道要让他如此不体面吗？”

    郭贵人狂乱地摇着头，她那样刻苦地练习昆曲，她不顾自身喝下那药，甚至在难产之时想的都是保住这个阿哥，虽然一开始皆是为了位份与前程，可精心照料胤?的这些时日，她真正对这个病弱的孩子有了为母的心，可是他还是去了！

    灵璧见她哭得脱力，忙让四格、甯丫半扶半拉地将郭贵人带走，内务府的人忙抱了胤?下去。

    宜妃定定看着屋内的一切，毓敏自小跋扈，这是头一回，她看着自己这妹妹哭得如此伤心，到底是亲姊妹，纵然素有龃龉，可此时宜妃亦跟着伤心起来。灵璧仍要处置后续之事，向宜妃交代了几句，便出了东配殿。

    豆大的雨点子冷不丁地砸下来，溅起地上的尘土，细碎的泥点子落了人一身，灵璧送了胤?的红木小棺往雨花阁去，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茯苓道：“前头便是千秋亭，主子，咱们去里头避避雨再回吧？”

    灵璧看向后头淋湿了的太监宫女们，便应了下来，骤雨如注，灵璧看着被雨洗得格外明净的叶片，叹道：“皇上还未看过胤?。”

    茯苓在宫中伺候也有七八年了，自然是见惯了这样的事，“皇上没见过、便夭折了的阿哥、公主可不是少数，主子从前也是知道的。”

    灵璧颔首，正说着忽然在那墙根下传来一阵极低极轻的呜咽声，伴随着的是暴怒的喝骂声，含着尖叫的声音是被责打的宫女疼到了极处，划破雨帘传入耳中，灵璧皱眉，“福慧，你去看看。”

    福慧应是，不多时便领了一个太监和一个瘦弱的小宫女来，那太监见了灵璧，连头也不敢抬，只一下一下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磕头，“奴才搅了德妃娘娘雅兴，德妃娘娘恕罪，德妃娘娘恕罪啊！”

    “闭嘴。”灵璧沉声道：“你叫什么？为何打她？”

    那太监半弯着上身，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水珠，“奴才春寿，是负责御花园清扫整理的总管太监，这宫女是奴才手下的，她今日当值却弄坏了那牡丹园里的花儿，奴才教训她呢。”

    灵璧看向那宫女，对福慧道：“把她带过来，让我看看。”

    福慧领了那宫女过来，灵璧让她抬起头，那宫女微微抬起头，观之不过十三四岁，生得一双杨柳细眉，腮上不施粉黛，越发显得皮肤白皙，薄薄的唇瓣紧抿着，冻得微微青紫，如同两片无力的残花，暴雨之中她单薄的身子如雨中枯叶，只能随雨飘零。

    “奴才……青筠，叩见……德妃娘娘……”

    灵璧看她的模样便想起自己从前在景仁宫的那些日子，白日里要在乾清宫当值，夜里便要回景仁宫院里跪着，一夜夜，那坚硬的地砖烙在自己膝盖上，那是最严苛的刑罚，伤人于无形之中，能将最柔软的人心变得坚硬。

    可饶是如此，继后还是不肯放过自己，连同腹中那才成了形的孩儿一起！血色弥漫上灵璧的眼底，她死死按捺住那从未消弭的恨，控制着自己，温声道：“茯苓，扶她起来。”

    茯苓脱下自己的坎肩，包在青筠身上，灵璧看向春寿，“宫中的宫女大多是官女子出身……”

    春寿忙道：“青筠不是官女子，就是……”



第140章 春恩
    福慧扬起手，恶狠狠地给了春寿一个响的，“狗奴才，德妃娘娘说话，你也敢打断！？”

    福慧下手重，春寿的脸很快肿了起来，嘴角都破了，灵璧也不阻拦，接着道：“不管是不是官女子，太监都是外头进来的，没资格打宫女，尤其不能这样重责，看来你不能管御花园这档子事，福慧，你去回了梁九功，让他再选好的，我看过，再让他顶了这差事。”

    春寿脸一白，他得了这差事，也是递了不少银子的，这一下子没了可不成啊，“德妃娘娘，奴才知错了，奴才……”

    雨势小了些，灵璧看着青筠簌簌发抖，便道：“左右我宫中还缺一个宫女，便到永和宫伺候吧。”

    灵璧是六宫一众主位中出了名的和善，又是现下最得宠的，去伺候她可是天降的喜事，青筠忙跪下，“奴才叩谢德妃娘娘……娘娘……”

    灵璧让她起身，又命茯苓多多教导她，便回了永和宫。

    青筠是个极聪明的，手脚又很麻利，在永和宫伺候不过一月，便将灵璧的习惯揣摩到了五分，这日午后，灵璧想着小憩一会子，才卸下头上的珠饰，便见青筠往床缦上悬着的镂空花鸟纹香球内放入茉莉香结，底下配着月季的花瓣，一时芬芳满床，清雅的香气萦绕在这方寸之地间，“怎么想起来往里头加花瓣了？”灵璧看着铜镜中青筠纤细的背影道。

    青筠忙转过身，道：“回主子，奴才看外头的花瓣落了也是可惜，便小心收集起来，这些花瓣奴才都是洗过的，放在那香球里，既能接着灰，还能以自然清香熏床，主子若不喜欢，奴才这就撤了。”

    灵璧莞尔，“你伺候我也有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是这般诚惶诚恐的模样？”

    青筠小心翼翼朝着灵璧看去，在触及那清洁如三秋之菊的面容时，瞬间低下头去，“娘娘救奴才于水火之中，恩同再造，奴才自然要小心伺候您。”

    灵璧躺在床上，从床柜的小抽屉取了一本书在手里，随意翻阅着，懒散道：“你可认字？”

    青筠摇了摇头，“奴才不认识。”

    灵璧道：“等得闲了，本宫可以教你，从前我的字都是皇上教的，他总是我是笨学生，你看着便是很聪明。”

    只看了一刻，灵璧便觉乏累，待要歇下时，皇帝走了进来，见她在西梢间的床上歪着，笑着走过来，“这才多早晚，你便睡下了？”

    灵璧揉着腹部，皱眉道：“今儿身上不爽快，早起又贪凉，吃了冰碗子，腹痛得厉害，便想着略歇一歇。”

    皇帝温热的大手探向她腹部，“那你好生歇着，让人给你煮些姜糖水喝，那东西暖身。”

    灵璧道：“万岁爷今儿前朝没事吗？怎的想起往奴才这里来了？”

    皇帝倚在床柱上，揉了揉额角，“今日事务多，朕从散朝后便在乾清宫批折子，头晕眼花，本想出来走走，没想到走着走着，便朝你这里来了。”

    灵璧见他眼下青黑，显然是累极的模样，正要让他躺下歇歇，端嫔、布贵人同通贵人走了进来，端嫔见皇帝也在，一时也讪讪的，三人齐齐福身，皇帝免了她们的礼，宫女搬了椅子来，让三人入座。

    灵璧坐起身，拢了拢头上，赧然道：“我失礼了，让端嫔姐姐笑话了。”

    端嫔道：“本也是想着来寻娘娘叙话，没想到皇上也在……”

    其实方才在永和门时，端嫔看见皇帝仪仗，便想离去，却是通贵人拉着她非要进来，灵璧也不计较，笑道：“通贵人许久不出门，倒是看着瘦了些。”

    通贵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多谢德妃娘娘关怀，自此荣妃娘娘被禁足，奴才也不大出门来，确实瘦了些。”

    皇帝道：“荣妃还好吗？”

    通贵人接触到皇帝温和如水的目光，脸上染了微微的红，柔声道：“回皇上话，荣妃娘娘因八公主之事，甚是后悔，日日茹素，手抄佛经为八公主祈福呢。”

    皇帝颔首，看向灵璧，“荣妃禁足也有一年了吧？”

    灵璧心下微沉，却只是道：“万岁爷记得不差，确实是一年有余，八公主那事实属遗憾，可荣妃也吃了教训，皇上以为呢？”

    皇帝道：“也罢，解了荣妃的禁足吧，只是六宫事务还是你来关着，让荣妃静思己过，待过些时日再复她协理六宫之权。”

    通贵人忙起身，“奴才代荣妃娘娘多谢皇上，多谢德妃娘娘。”

    皇帝命通贵人起身，目光在她满绣春花的衣衫上定了定，自胤禶去后，皇帝甚少翻通贵人的牌子，没想到三四年未见，通贵人更显风韵了，他指腹微热，道：“荣妃身边有你这样玲珑的人伺候，是好事。”

    通贵人含了笑意，“荣妃娘娘照拂奴才，奴才自然要全心全意地回报于她。”

    这时，梁九功领了刘裕禄来，皇帝凝神看着通贵人，却不翻牌子。灵璧看着二人情形，便知皇帝之意，心下虽然酸涩，面上却始终带着笑容，“通贵人久不侍寝，今儿既然在永和宫遇上了，何必翻牌子呢？皇上以为呢？”

    皇帝颔首，“德妃所言甚是，今夜便由通贵人侍寝吧。”

    通贵人自是欢喜，随刘裕禄去围房准备，皇帝只略坐了坐，亦回了乾清宫。

    正殿内便只剩灵璧、端嫔、布贵人三人，端嫔握了握手中柔软如春水的绸缎，惴惴看向灵璧，“都是我不好……不该领人进来，德妃娘娘……”

    灵璧掩住心中的悲哀和酸意，笑道：“端嫔姐姐素日里可不这么称呼我的，通贵人本就是妃嫔，侍寝也是该有的事，姐姐怎么这样说？”

    端嫔皱眉道：“只是这样堂而皇之地从永和宫请了人去，娘娘面子上……”

    灵璧浅笑摇头，“能成全通贵人，也是我的好处啊，我面子上自然过得去的。姐姐上月说喜欢我宫里那盆兰花，我命人送去咸福宫，如何？”

    “好啊，多谢妹妹。”端嫔自然知道她是不愿再说此事，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第141章 独自凉
    端嫔、布贵人坐至日昳时分离去，夏日的夜黑得晚，至黄昏时，白日的暑热散去，倒有一股凉意，抱厦内搁着一方紫檀荷花纹床，灵璧歪身躺着，静听声声更漏，凝神看向夜空。

    灵璧身居妃位，周围有许多伺候的人，可真正能与之语的却并不多，更何况如这等心中酸涩之言如何去说？便是端嫔、布贵人，也未必能全然交心。紫檀雕花方几上放着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灯，幽幽烛火摇曳，偶一结了灯花，轻轻的荜拨之声响起，灵璧支起上身，将那灯花剪去，几上摊着一本唐诗，清风不识字，却把书卷翻，正正落入眼帘的，偏又是刺心的诗句。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抱厦之下竖着两对画珐琅戳灯，红柱透过轻纱洒下温暖的光晕，青筠站在一侧，定定看着灵璧的背影，那泰西纱衬衣上的金线绣攒心梅花纹样在烛光下闪着幽微的暗光，茯苓看着胤祚、菩萨保睡下，才走到青筠身边，低声道：“主子睡了吗？”

    青筠摇了摇头，“没呢，看着一卷书，不知想什么呢。”

    茯苓叹道：“必定是午后那事让主子不高兴了。”

    青筠年纪小，不懂男女之事，“既然是皇上要了通贵人去，主子便不该伤心。”

    茯苓纳罕，“你这话说得倒也有趣，却是为何呢？”

    青筠咬了咬唇，小声道：“若为了不将自己放在心上的人难受，那便是愚蠢，于青筠来说，主子是搭救了青筠的人，青筠一生便要为主子而活，旁人皆不能动我心。”

    茯苓将她的话品咂一番，却也有些道理，“若人人皆能像你这般，那也是好的了。”

    次日，荣妃解了禁足便往永和宫来，随行的正是通贵人，灵璧看着通贵人身着一袭退红色纱裳衣，衣襟上的木棉花刺绣开得正艳，花间一对鸳鸯情意绵绵，衬着她脸上含着喜色的笑容，更显姿容，灵璧端坐于宝座之上，暗叹不过一夜恩泽，便能让一个如同槁木死灰的女子重新绽放出这样娇媚的模样。荣妃身着一件月白团菊衬衣，敛衽坐于下首，“此次我能解除禁足，全赖德妃妹妹之言，今日特来谢过妹妹。”

    灵璧看着荣妃的人捧了六只礼盒来，却也不受，只笑道：“荣妃姐姐这就太客气了，你能解禁，是通贵人的本事，也是皇上恩典，妹妹不过顺水推舟，说了一句话而已。”

    荣妃道：“妹妹客气了，承乾宫失火之事确实是我办得不妥，往后许多事还要仰赖妹妹。”

    灵璧顶着端庄的笑容，戳破她那些虚情假意的话，“姐姐这话客气了，皇上也说了，等再过些日子便会让姐姐重掌六宫大权，说句实话，这后宫事务属实不好打理，妹妹不过管了一年，这白发都添了许多呢。”

    荣妃听她如此说，一颗心落在实处，“妹妹这话说得可差了些，姐姐冷眼看去，满宫里处处妥当，可见妹妹是水晶心肝儿的人，有什么做不得的呢？”

    通贵人亦道：“可不是么，德妃娘娘处处周全，又不忘提携旁人，六宫之中谁人不称赞呢？”

    二人坐着不走，灵璧也只得忍着不耐，同她们说了许久，直至午膳时分，荣妃才携通贵人离去。二人一走，灵璧脸上僵硬的笑容便如同面具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疲倦厌烦的模样。

    茯苓寻了薄荷精油来，在指尖轻轻揉开，而后按揉着灵璧的额角，“主子可是累了？”

    灵璧双目微阖，于朦胧缝隙之中看着明间内的紫檀木梅花椅，紫菀花坐垫在她眼中缓缓旋转起来，一瞬间眼前的世界光怪陆离，她的声音缥缈低沉，“同不愿来往的人说话，自然是累的，可再累也得去说、去做。”

    茯苓叹道：“主子自接管六宫事务以来，瘦了许多，精神也不大好，竟不如不管得好。眼下荣妃已经放了出来，等过些日子，回了太皇太后，便让荣妃娘娘去管吧。”

    灵璧抬眸看她，“我自是愿意的，只是……总放不下皇贵妃之女葬身火海之事，我总觉得，荣妃并非无辜，可那夜她分明与咱们在一处，又让我无迹可寻。”

    荣妃出了永和宫，正遇上隽娘，隽娘本是奉皇贵妃之命，往永和宫去送新得的江绸，此刻乍乍地见了荣妃，一时心下不喜，却也只得屈膝一礼，“奴才请荣主子安。”

    荣妃免了她的礼，笑道：“隽娘这是何往啊？”

    隽娘垂眸，面色温柔恭顺，“回荣主子的话，奉皇贵妃娘娘之命，往永和宫德主子处去送绸缎。”

    荣妃看着那雪青色江绸，笑道：“德妃素来喜欢这等素淡颜色，这江绸又是极好的，她必定喜欢，可惜本宫身在妃位，用不得江绸，若本宫也有，定会送了去，感谢德妃在皇上面前进言，才能解了本宫的禁足。”

    说者自是有心的，隽娘却仍是笑着，“娘娘昨日解禁之事，承乾宫人也听说了，奴才自然是要恭喜娘娘的。”

    荣妃颔首，也不与她多说，便放了隽娘去。

    通贵人纳罕，荣妃素来不喜承乾宫人，往常见了，大多视而不见，如今却和承乾宫皇贵妃身边第一得意人说话，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了。

    七月的午后，太皇太后召集众妃至慈宁宫，荣妃一年未向太皇太后问安，便行了大礼，太皇太后看她跪下，也不叫起，只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不该做的事宁可少做些，也免得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荣妃应是，“奴才多谢太皇太后教诲，往后一定谨言慎行。”

    太皇太后颔首，命她坐回原处，左垂手以皇贵妃为先、其后是惠妃、德妃等人，右垂手则以贵妃为首，其后是宜妃、荣妃等，放眼看去，满室皆美，确实赏心悦目，“五月间本想命众妃皆到畅春园住两日，只是皇帝忽然说要往木兰围场秋狝，七月初八便要起行，想着便不必去畅春园了，只在宫中筹备，也好随驾出行。”



第142章 故人来
    福禄将暂时拟定的随行人员、驻跸之处念过，正有盛京，惠妃看向宜妃，“前年东巡是宜妃母家接驾，想必极是热闹繁华的景象，偏奴才没福气，这回可是能去瞧瞧了呢。”

    宜妃道：“惠妃娘娘谬赞了，再有多少家私也是皇上恩赐，谁家又有什么呢？”

    太皇太后示意众人不必多言，“此次秋狝回京之后，皇帝拟于九月南巡，南下视察水患，后宫之中须得有人留下照看，你们可有人自愿留于宫中？”

    众人面面相觑，难得能出宫去看看这四方格子之外的天空，呼吸自由的空气，谁愿意留下呢？沉寂之间，却是灵璧起身，“奴才愿意留下，九公主还小，须得人照料，奴才便是离宫，也是放心不下的，却太皇太后允准。”

    安嫔亦起身，“奴才近日身子不豫，围场风大寒冷，便也不去了，留在宫中陪伴德妃。”

    皇贵妃轻嗽两声，“奴才身子不适，便是去了围场也只是看众人烈烈丰姿，情愿在宫中养着，求太皇太后恩准。”

    太皇太后颔首，“也好，难得你们三人懂事，如此你们便留下吧。”

    晚间，皇帝听说此事，便往永和宫来，院中的花无风自舞，满地花瓣堆积，锦重重地落了一层，皇帝缓步走进去，隔着纱橱往里看去，却是灵璧领着胤祚念诗，【朱栏画栋最高楼，海色天容万象收。海底鱼龙应变化，天中云雨每蒸浮。无波不具全潮势，此日真成广汉游。仙客钓鳌非我意，凭轩帷是羡安流。】

    正是自己所作的《登海澄楼观海》，胤祚的童音随之传来，一字一句，极为认真，灵璧揽着他，温声道：“这是你阿玛在山海关城楼所作，他说自己不羡慕如同仙人钓鳌那般自由闲适的生活，唯一的愿望是海晏河清，风调雨顺，天下的百姓能过上安宁的生活。”

    透过宝葫芦型镂空槅扇，胤祚摇头晃脑地背了一遍，抱住灵璧的腰，“阿玛是管着天下的人，等胤祚长大了，也要像阿玛一样，不做羡慕仙家的人，而以天下为己任。”

    灵璧刮刮他的鼻尖，“你阿玛幼时读书极为刻苦，十七八岁时因读书太累还曾呕血，你也能如此认真吗？”

    胤祚皱起眉头，“胤祚或许不如阿玛那样刻苦，但是胤祚聪明啊。”

    灵璧莞尔，“不知羞，人家说你聪明那是奉承你，你若是这样认为便是夜郎自大，额涅和你说过伤仲永的故事，如仲永那样聪慧的人，若不刻苦，自己便荒废了，是也不是？”

    殿内燃着沉水香，母子二人喁喁低语的声音如同一曲宁静的古琴，将皇帝纷乱的心绪拨乱反正，他掀起绣着水墨烟云的帘幔走进去，在灵璧惊愕的眼神之中，抱起胤祚。

    “咱们胤祚聪明，又有朕教导，必不会有仲永之伤。”

    自上月起，皇帝大多翻宜妃、通贵人、万常在的牌子，灵璧痴了一瞬，忙福身请安。

    皇帝一手抱着胤祚，一手将她扶起，“不过十几日未见，你怎的倒如此生分了？”

    十几日？若数着日子来算，总有二十三日，可比起那些一年也见不到皇帝的人，自己再如何哀叹，便是过分矫情了。

    灵璧敛衽坐下，“哪里是生分呢？这是该有的礼数，”她看着抱着皇帝脖颈的胤祚，柔声道：“快下来，你皇阿玛素日里事务多，哪里还抱得动你这皮猴子？”

    胤祚便看向皇帝，“阿玛抱得动孩儿吗？”

    皇帝亲亲胤祚的面颊，“若连自己的孩儿都抱不动，那朕这个阿玛也太无用了吧？”他抱着胤祚坐下，“朕本想着带你去秋狝，让你一展箭术，你怎的不去了呢？”

    灵璧道：“尽早钟粹宫派人来传话，说是通贵人遇喜一月，奴才想着通贵人不能无人照料，菩萨保也小，奴才便是出宫了，也不放心的。”

    皇帝微微遗憾，“朕原本想着秋狝之后，便立即南下，看来此番不能带你领略江南风光了。”

    灵璧笑道：“万岁爷南下是去体察民情，视察水利，领着奴才这么个女人作甚？秋日夜里冷，尤其又是在围场的行幄里，奴才准备了些安神的香料，万岁爷带着去。”

    皇帝颔首，“辛苦你了。”

    至七月初八，皇帝奉太皇太后、皇太后，率贵妃、惠妃、宜妃、荣妃、端嫔、卫贵人、万常在起驾，除却皇贵妃、灵璧、安嫔三人，便只剩下如僖嫔这等不得宠的、或是如郭贵人这般体弱的，人群之中，有一人扶着贵妃登上步辇，灵璧皱眉去看时，似是芸香。

    皇贵妃见她面色大变，皱眉道：“怎么？”

    灵璧摇摇头，回宫的路上却仍是思索着，当日眼看着孝昭皇后死于自己面前，自己念及芸香曾在孝昭皇后面前求情的恩情，便让梁九功放了她去巩华城去，缘何今日她又在贵妃身边伺候呢？又是谁特特地寻了她回来？

    秋夜晚来风急，不多时便有绵绵秋雨淅淅沥沥而下，灵璧倚在枕上，掐指算着皇帝今日行了多少，该到了何处，窗边的宫灯在风雨之中飘摇，惟有逐渐凋零的花叶陪着她，数着更漏。

    皇帝北上一月，便有宜妃遇喜的好消息传来，皇帝自然欣悦，派人往盛京三官保府中送了许多赏赐，待宜妃亦更加体贴。

    八月中旬，因念及宜妃身孕，皇帝不欲在外多留，便启程回銮，灵璧去接驾时，众人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宜妃，惠妃有意无意地瞥了灵璧一眼，“德妃妹妹没去，不如这大福气必然也有你的份呢。”

    灵璧越过她，看向跟在贵妃身边的芸香，多年不见，芸香迎上她的目光，却似被烫到似的低下头。

    贵妃笑盈盈道：“德妃见了昔日同僚，可要叙叙旧？”

    灵璧挑眉，“若贵妃娘娘舍得，我自然是想和芸香说说话的，只怕贵妃娘娘念着芸香妥帖，再不舍得我接了人去呢。”



第143章 余秦桧
    贵妃待要说话，却听卫婵接过话茬，她的声音依旧软如春水，令人闻之心摇，“都说德妃娘娘骑射出众，这一回您没去秋狝，妹妹可没福见了呢。”

    灵璧扫了芸香一眼，便看向卫婵，“卫贵人客气了，往后的机会多着呢。”

    众人说笑着，送了宜妃回宫，眼下宫中有两位孕妇，灵璧自然比之从前更忙碌些，不在话下。

    皇帝回了乾清宫，各地便有无数奏折呈上，将一些无用的请安折子暂且放在一边，捡了两份要紧的出来，道：“六月二十三时，大学士李霨辞世，朕未来得及祭拜，只遣了几名官吏代祭，如今想来实在憾事，便为李霨拟【文勤】为谥号，以告慰他在天之灵。”

    正说着，他翻开手边的一封，面色骤然大变，梁九功见他面上血色褪尽，亦唬了一跳，“万岁爷？您这是……”

    皇帝无力地将奏折放下，“靖逆侯张勇在防御和硕特蒙古入侵、挥师甘州之时病逝了。”

    这张勇可是一员虎将，能将野心勃勃的噶尔丹拒于大清西北门外，张勇可谓是居功至伟，眼下他猝然离世，却又有谁能够顶上张勇的职位呢？

    众大学士面面相觑，倒是余国柱适时拱手道：“皇上，靖逆侯为我大清立下汗马功劳，人既已去，死后哀荣不可绝。”

    皇帝颔首，“左都御史所言甚是，如此朕就追赠靖逆侯张勇为少师，赐谥号【襄壮】，以彰其功。其长子早逝，便由其次子张云翼承袭靖逆侯爵位，增福建陆路提督之职。”

    众臣皆道皇上英明，独明珠忧心，“眼下西北处无能震慑噶尔丹之人，只怕西北门户一开，噶尔丹便会趁我大清在对罗刹国用兵之际，入侵西北。”

    皇帝沉吟半晌，“依大学士之见，何人可当此要职？”

    明珠亦沉默下来，这人选实在难定，如张勇这般天赐将才，百年难得一遇，能与张勇相提并论者实在屈指可数，倒是武英殿大学士勒德洪道：“奴才倒有一人选，正是前任凉州提督孙思克，他曾因功恩封一等阿达哈哈番，后于康熙二十二年，因在三藩之战中有缓师之过，斥降为总兵，此人多年转战于西北，对西北防务、地势、军情的了解情况，应不下于靖逆侯，奴才以为不如以孙思克为甘肃提督。”

    皇帝闻言，细细思索半晌，“此人……倒属实是个可用之人，便暂命其接任。”

    勒德洪应是，皇帝接着道：“禅塔海之案，刑部近乎端了半锅，刑部尚书一直由刑部左侍郎张士甄代任，便任命他为刑部尚书，正式接管刑部事务。”

    张士甄叩首领旨，明珠道：“皇上，前任户部尚书调任，户部尚书亦有出缺，户部掌天下钱粮人口，干系甚重，理应早定其份。”

    皇帝道：“左都御史杭艾自接任兵部尚书以来，做事严谨，朕想以他为户部尚书，不知众爱卿以为如何？”

    明珠皱眉，站在他身后的余国柱露出一丝急色，略一思忖，明珠道：“杭艾大人自然是上佳之选，只是户部事务繁杂，余国柱曾于三藩之战为户部给事中，多次筹措钱粮，对户部事务更为熟悉，奴才以为比之杭艾大人更为合适。”

    皇帝沉默下来，长指微屈，缓缓敲击着御桌，笃笃碎声不绝于耳，听得人心寸寸生凉，明珠正暗自愧悔，不该如此着急，只听皇帝沉稳的声音传来，“也好，就依大学士所言，调左都御史余国柱为户部尚书。”

    余国柱心中大喜，面上不敢表露，扫袖跪下，“微臣叩谢吾皇圣恩。”

    皇帝面色淡淡的，朝着余国柱激动得通红的脸上瞥了一眼，眼中浮现一丝厌恶，半晌道：“朕今日还有进讲，众爱卿退下吧。”

    回了值房内，明珠一党皆围聚在余国柱身边，弹冠相庆，余国柱拱手谢过，朝着明珠行了大礼，“下官有今日，全赖大学士提携，自此以后，愿为大学士您结草衔环，牵马坠蹬，以报大学士之恩。”

    明珠受了他这一跪，捻须道：“既然得了官职，你就好生为本官效力，莫说是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便是大学士，本官也能提你上去。”

    余国柱大喜过望，连连朝着明珠磕了三个响头，“是，下官以后事大人如事父母，事事以大学士马首是瞻！”

    杭艾出来得晚些，才要走进去，却被高士奇拦住，杭艾奇道：“高大人此时不在皇上跟前记录皇上起居，怎么倒在这里？”

    高士奇拉着杭艾走远些，“值房内的气氛，大人不会喜欢的，下官怕您看了恶心，特意将您带开。”

    杭艾皱眉，隔着窗纱听见里头的阿谀奉承之言，心下怫然，“听听这一个个的，竟不是在朝为官，而是在明珠身边为官呢！”

    高士奇仍是笑嘻嘻的模样，丝毫不见学识渊博的读书人该有的风骨，“大人早该知道如此，为何还要动气呢？”

    杭艾嫌恶道：“如此等人品，与秦桧何异？我就看着这些人如何祸国殃民！”说完，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见杭艾愤而离开，高士奇收敛了笑容，回到乾清宫，皇帝面色微沉，高士奇道：“皇上，今日的进讲可还要听吗？”

    皇帝扫了他一眼，“澹人啊，你在朕身边多年，素来见识广博，朕问你，若一人有才能却无德行，你可用他？”

    高士奇笑道：“若是微臣这样的普通人自是不敢用这样的人，德不符位，未免生乱，可若是皇上您，您有拨乱反正之能，就算一时难以收敛，也可快刀斩下，何样人不可用呢？”

    皇帝闻言，心头一松，“古之汉武帝有东方朔，妙语解千愁，今朕有澹人，亦可消闲。”

    高士奇揖手长拜下去，“皇上此言令微臣感激不尽，东方朔得汉武帝赐肉，不知皇上可有肉与臣？”

    皇帝莞尔，骤然想起灵璧，她也是如此，每每插科打诨，玩笑戏谑，却总能让自己舒适快意。



第144章 我心如磐石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八，皇帝正式首次南巡。行前，谕称本次南巡，正欲体察民情，详知吏治。一应沿途所用已令在京所司储备，毫不取之民间。凡经过地方，百姓自当各安其业，毋得迁徙远避，反滋扰累。如哪个官员敢于悖旨私征，一经发觉，定从重治罪。是日，驻跸于永清县。十月间，皇帝沿永定河经顺天府、河间府，到山东德州。

    十月初八日，至济南府，观趵突泉，题【激湍】二字。至初十日，便至泰安州，仰望泰山，皇帝道：“无怪乎圣人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言，这泰山果然雄姿奇秀。”

    秋日清晨尚有几分料峭寒意，寒山石阶上尚有清霜凝结，山壁之间松涛阵阵，雾凇沆砀，深吸一口气，便有凛冽清新的气息盈满鼻翼之间。

    皇帝看向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太太和皇额涅年事已高，朕已命人准备了肩舆，今日登上泰山山顶，于山顶歇息一夜，正可观赏明日的旭日东升奇观，如何？”

    太皇太后颔首，“好啊，皇帝自去吧，莫让我这老人家搅了你的兴致。”

    灵璧跟在太皇太后身侧，扶着她上了肩舆，“奴才跟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如何？”

    “诶，”太皇太后嗔道：“年轻人趁着这会子功夫还不逛去？我有太后和苏麻陪着呢，你自登山去，让哀家看看你腿脚可还来得。”

    皇帝亦道：“是啊，德妃同朕一道登顶，听说玉皇顶之上的碧霞灵佑宫甚是灵验，求子、求寿、开光皆可应验。”

    灵璧来时，便是想为胤禛、胤祚、菩萨保三人求平安符，听皇帝如此说，周身似是灌入了无穷的力量，宫人递了手杖来，灵璧摆摆手，拎起裙角，一步步往山顶而去。一路沿着石阶而上，不多时便见盘道之上有一石牌坊，走在灵璧前头的皇帝道：“这第一道天门是明朝时建的，此处是天梯之始，门边的天下奇观石碑便是前明时遗留之物。一天门之北便是孔子登临处，”皇帝遥遥一指，“嘉靖皇帝时的济南府同知曾言，此地是必游之处，你可要去看？”

    灵璧摇头，“奴才的目标是山顶碧霞灵佑宫，舍却此地，却往何地去？”

    她如此坚定，额上已生细汗，却非得自己登上山顶去，皇帝颔首，一行人又往前去，越往山顶，山道越发陡立，先起跟着的如贵妃、僖嫔等人看着那盘错于云海的石阶，望而生畏，便穿了肩舆来，端嫔走在灵璧之后，看着她过了中天门，喘着气道：“德妃娘娘，您不累吗？我要传肩舆了，可要为您传一个来？”

    灵璧倚在路旁大石上，冰凉的岩石使她热得发烫的身子微微凉下来，她擦了擦额角细汗，道：“姐姐若想传便传吧，我还不累。这里可见中溪山，你看。”

    端嫔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寒石之间一条白练飞溅，她笑道：“泰山实在不负天下第一山的传闻，果然一步一景，浓淡相宜。”

    青筠取出怀炉里的紫砂小茶壶，斟了一碗尚且温热的茶给灵璧，茯苓气喘吁吁地道：“真难为这丫头，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却有这样的力气，主子爬多远，她背着这个物件爬多远。”

    青筠又从小油纸包里取出灵璧爱吃的点心，“奴才从前本就是在御花园打理杂务的，那可比这个累，主子要爬山，中途或渴或饿可不成，奴才自然要准备周全。”

    灵璧也不嫌脏，捻了一块点心在手里，另一只手接着那碎屑，“这是你的辛苦，我可不能浪费了。”

    只略歇了歇，灵璧复又往山顶而去，过了中天门，便是泰山之中险而又险的一段，皇帝在前头等着她，见灵璧转过来，道：“泰山奇伟，皆在此处，山壁陡峭，路险难行，却可直达碧霞灵佑宫南神门。”

    灵璧远眺，尽头处便是南天门，东为飞龙岩、西为翔凤岭，两山皆似刀削斧凿，山路陡绝，明人曾有诗记云：拔地五千丈，冲霄十八盘。径丛穷处见，天向隙中观。重累行如画，孤悬峻若竿。生平饶胜具，此日骨犹寒。说的便是此处了，皇帝朝着灵璧伸出手，“此处数千石阶，极为难行，朕牵着你走。”

    灵璧看着他结实有力的手掌，终是按下心中的渴望，道：“既来拜神，便需虔诚，古人一步三叩首登山，如今奴才无需叩首，却连路都走不动了吗？万岁爷只管在前头走，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您回头时，奴才一定在您身后。”

    皇帝颔首，“好，朕信你。”

    二人复又往前去，灵璧没有回头，在她身后，贵妃同惠妃、僖嫔坐在肩舆上同行，那山势太陡峭，僖嫔紧紧握住肩舆扶手，皱眉道：“早知如此便不该来了，若摔下去，这条小命可不保！”

    贵妃摇着团扇，瞥了她一眼，“要不说人家得宠呢，咱们这么多人，能跟上皇上的，可不就那一个吗？”

    惠妃只冷冷勾起唇角，如同一只蛰伏于山林之中的兽，静待时机，择人而噬。

    越往上去，便越觉天空如一线，飞龙翔凤欲倾欲坠，似有万斤威压而下，而在两山之间的尽头，便是南天门据守，夹岸高山，一片苍翠，灵璧早已汗湿重衣，青筠、茯苓二人也被她远远地拉开，皇帝回头时，便见她脸蛋通红，显然是累极的模样，却仍是咬紧牙关，直往上去。

    昔日木头美人，今日是石头美人，心如磐石！

    皇帝略停了停，待她走到自己身侧，伸手扶住她细瘦的胳膊，“无论去何处，你可以倚靠朕，无需如此疲累。”

    灵璧看向皇帝，她的鬓发早为汗水濡湿，面上是从未有过的狼狈疲态，他亦是累的，却目光坚毅，她靠向皇帝，蓦地想起辛弃疾的词，“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如此，这余下的路便要劳烦万岁爷了。”



第145章 畅游天下
    皇帝握紧她的手臂，二人搀扶着往前去，“是辛弃疾的《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见灵璧颔首，他笑道：“这阙词，朕最爱的是【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这一句。”

    灵璧听他侃侃而谈，身上的疲倦随着他温平的语调而散去，她握紧皇帝汗湿的手心，“辛弃疾的词豪放旷达，又有忧国忧民之气节，我也喜欢。”

    二人一行走、一行说，原本看着遥不可及的南天门近在眼前，待迈过那最后一层石阶、回头去看时，数万人皆在他二人之后，这云海、层林、群山，只有玄烨灵璧二人比肩而立。皇帝胸中油然而生一股豪气，“此处无笔墨，否则朕定要赋诗一首。”

    灵璧歪歪头，“谁说没有？”她拔下发间赤金扁簪，“这钗乃是纯金打造，以此在山壁之上写下，让人刻了，便是来日你我作古，这诗作亦可万古留存。”

    皇帝郎笑一声，“知朕者，惟灵璧一人耳！”他接过她的赤金簪，寻了一块平整巨石，一笔一划，写下满腔豪情。

    【岩岩岱岳高无极，攀陟遥登最上头，

    路转天门青霭合，峰回日观白云浮。

    振衣截崇凌千仞，骋目苍茫辨九州，

    欲与臣邻崇实政，金泥玉检不颂留。】

    灵璧抚掌笑道：“这第三句最好，振衣截崇凌千仞，骋目苍茫辨九州。颇有杜甫当日初出茅庐，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概，只可惜杜甫生不逢时，偏遭末世。”

    皇帝将那簪子还于她发间，“那朕呢？”

    灵璧含笑看他，“您是开辟鸿蒙之人，定要立万世功业，奠我大清基石。”

    二人并坐一处，向下看去，只觉日近云低，万山皆入怀抱之中，灵璧看着远处的梁九功等人，“万岁爷可要等他们吗？”

    皇帝起身，舒展了筋骨，“咱们倒等他们？不等此处离玉皇顶尚有数十丈之遥，先去拜碧霞灵佑宫。”

    山东巡抚早知皇帝要来，碧霞灵佑宫内无往日香客络绎的景象，帝妃二人走进去，便有道士迎上，皇帝道：“此地乃碧霞元君神像所在之地，朕不过碌碌尘寰中人，岂敢凌驾于仙家之上？”

    道士递上香，皇帝灵璧拜过碧霞元君，灵璧道：“本宫想为四阿哥、六阿哥、九公主求三道平安符，劳烦仙师了。”

    那道士还礼，道：“我观娘娘面相，却是富贵不可言之人。”

    灵璧看向皇帝，“仙师所言，本宫俱已得到，却不知仙师言下之意是？”

    那道士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他取了三枚符交给灵璧。出了碧霞祠，便是摩崖石刻，上面留存着从古至今历代帝王来此封禅留下的书法，二人在此地盘桓一阵，太皇太后、皇太后及众妃亦随之而来，太皇太后笑道：“果然天下第一山，这十八盘一带步步惊心啊。”

    皇帝道：“今日且在玉皇顶的左右厢房歇息一晚，明日再下山。孙儿配太皇太后用午膳。”

    次日一早，看过泰山日出，皇帝祭拜过岱庙，便往舍身崖去，高士奇看过那碑文，道：“古往今来，不知先贤几许曾于此纵身而下，以自身性命，祈求父母康泰。”

    皇帝叱道：“愚民无知！他自己纵身而下，却全然不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损的孝道！曾子早有临渊履薄之惧，况且他自己身死，不能孝顺父母，这难道是真孝吗？自我朝起，再不可有此风俗！”

    高士奇颔首，“皇上也说愚民无知，可见在他们心中对此行是深信不疑的，除非开民智，否则如何禁得住？”

    皇帝道：“澹人素有奇才，昨夜联诗，属你屡有佳句，你已是左春坊左庶子，便升任为翰林院侍讲学士，随朕南巡。”

    至十九日，驻跸于驻桃源县，皇帝亲自视察黄河北岸各项险要工程，召河道总督靳辅入见，“朕在宫中，向来留心河务，并详细阅览、时加探讨尔防诸书及历年所进河图等，但毕竟未见险情实况。今详勘地势，如肖家渡等七处地区，实甚为危险，所筑长堤与逼水坝须随时保护。”

    靳辅应是，“微臣本想以减少水闸之法，节省人力，如今听皇上指使，却知是微臣想得太过简单。”

    皇帝指着地图，道：“肖家渡、九里冈、崔家镇、徐升坝、七里沟、黄家咀、新庄一带皆吃紧危险之处，所筑长堤与逼水坝须时加防护。可以以减水坝而分洪，只能周济目前的危机，倘若一旦遇到黄河水泛滥，减水坝有决口的忧虑，爱卿须得详加筹划，采取有力措施，使黄河顺势东下，水行刷沙，永无壅决，黄河河工皆极为辛苦，劳烦爱卿善加抚恤，严禁克扣河工粮食。”

    靳辅道：“微臣谨遵皇帝圣谕。”

    皇帝拍拍靳辅的肩膀，“当日爱卿离京，爱卿四十有五，如今你已年过五十，治理黄河全赖爱卿之功，辛苦爱卿了。”

    靳辅忙道：“皇上之言令微臣汗颜，治理水患，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微臣怎敢惜微薄残躯，而置天下百姓于不顾，自当恪尽职守。”

    十月二十至二十二，皇帝一路南下，巡视天妃闸、高邮、宝应各地，沿途视察水患，并亲自召见当地乡老，询问导致水灾泛滥的缘故，并督导当地官员尽快浚疏恶水。十月二十六方至苏州府，次日高士奇、明珠、苏州府地方官等人陪同皇帝同游虎丘，虽是秋日，可南方天气温暖，此时山间亦是郁郁葱葱，一派苍翠，寺庙隐没于层林之中，晨钟声袅袅而至，一派珈蓝静谧。

    高士奇道：“这虎丘素有吴中第一名胜之美誉，皇上今日既然来此，必得去试剑石、虎丘剑池等地去看。”

    皇帝登高临下，可见苏州府街上人流如织，锦衣华服，衣香鬓影，“苏杭一带商贾众多，民风向奢，为政者须得事事务本，务必使家家自给自足，可挽本地风气。”



第146章 白龙鱼服
    晚间，皇帝折返苏州府行宫，中路为议事之处，自大宫门入，放眼看去，皆是一溜水儿的瓦筒泥鳅脊，水磨石墙，粉垣黛瓦，朱栏绮户，一派江南风光。一路穿过垂花门、二宫门、照厅，便是正殿凝怀堂，其右乃是太皇太后住处，皇帝换下行服，仅着常服走进配殿内，灵璧正伺候太皇太后用膳，皇帝免了她的礼，命人添了碗筷，太皇太后指了指苏造肉，“这道菜做得极好，肉质酥软，滋味香浓，皇帝尝尝？”

    灵璧搛了一块放在皇帝面前的碟子里，皇帝吃下，“唔，南地风光与北地殊为不同，连这菜肴都格外地精致。”

    妃嫔侍膳，不得劝膳，太皇太后道：“今日德妃陪着我和太后两个，走了一日，此时也累了，一同坐下用膳吧。”

    灵璧微笑道：“奴才能陪太皇太后、皇太后畅游苏州，是奴才的福分，哪里会累呢？”

    皇帝指指身侧的位置，“坐下吧。”

    灵璧见太后亦跟着颔首，只得依言入座，这时，梁九功走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万岁爷，苏州织造献上松鼠鱼一品、碧螺虾仁一品、雪花蟹一品、冰糖莲心羹一品，请皇上品尝。”

    皇帝道：“难得到苏州府来，自然要尝尝当地名菜，端进来吧。”

    一品为四份，苏州织造倒也会办事，这四道地方名菜放于攒盘之中，各自摆在四人面前，皇帝道：“今日在苏州织造署住一日，朕已经命人洒扫了虎丘行宫，明日便在虎丘上住，待看过月末的庙会，再往江宁府去。”

    用过晚膳，灵璧伺候着太皇太后歇下，方才往凝怀堂去，皇帝正批复各地送至的奏折，夜已深沉，数台莲叶台宫灯灼灼染着，整个书斋亮如白昼，灵璧拨了拨灯芯，“每日奏章一到，不限什么时间，您都要立即批复。四更的鼓已打过了，长夜将明，您还不歇着吗？”

    皇帝揉了揉眼角，“朕看到这会子，你就配到这会子，瞧，眼睛都熬眍?了，去睡吧。”

    灵璧往朱砂内添了水，缓缓研开，“都说红袖添香夜读书，今日奴才便陪您批复一夜奏折又如何呢？”

    皇帝握住她的手，“柳三变曾言苏杭一带【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可眼下却恶水泛滥，第二季稻难种，朕若是不能及时将这些事务料理清楚，不止是今年，便是来年的农耕也会受到影响。这是余国柱才上的奏折，言称洪水退后，当地还可继续种稻，虽然他曾是江宁巡抚，但天灾年年不同，朕已经让汤斌实地考察，据实以报了。”

    梁九功端了沏得酽酽的茶来，灵璧接过，“酽茶喝下去伤胃，此地的碧螺春味道甚好，万岁爷素喜此茶，既然来了，奴才泡给您喝？”

    次日清早，便有一场秋雨，穿林打叶，苍苔凄冷，小径霜寒，皇帝本想着今日去查看河堤，却不想秋霖脉脉，直至申时正，雨才小了些，只余清寒透幕，皇帝换上一件百姓的衣裳，又命人拿了一套民间女子衣裙给灵璧，“今日月末，河边有集市，朕带你出去走走。”

    灵璧接过，“皇上这是要白龙鱼服？恐怕不大安全吧？”

    皇帝笑道：“你怕什么？岸上皆有善扑营和绿营的好手护卫，咱们所乘的小舟两侧皆有随扈人员保护，无妨的。”

    灵璧只得依言换上，待她出来时，众人皆眼前一亮，但见眼前人纤影袅袅，上着秋缃色缎绣折枝莲花对襟长袄，下着一条水绿色撒花百褶裙，长发梳做元宝髻，戴着一对宝石蝴蝶簪、祥云掩鬓并一对宝葫芦环子，袖口处一对金压袖，衬得那段膀子雪白如玉。

    皇帝携了她的手出去，侍读学士高士奇亦换了一件民间服饰，向着灵璧一礼，“德妃娘娘安。”

    皇帝道：“既然出去，便免了这些皇上娘娘的称呼，你称呼朕为主子、称呼她，”他垂眸看向灵璧，“夫人吧。”

    三人自行宫外登舟，两侧屋舍鳞次栉比，各色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身着锦衣华服的百姓穿行其间，好一派繁华景象。

    皇帝、灵璧并肩立于船头，皇帝见身侧舴艋舟上的人朝着岸上叫卖马蹄糕的老翁买了几块点心，便看向灵璧，“夫人要吃吗？”

    灵璧颔首，“想来和宫……”她骤然惊觉漏了馅儿，忙改口道：“和家里滋味不同些。”

    梁九功忙讨了几十个铜板出来，买了些马蹄糕、云片糕、百果蜜糕来，那卖点心的老翁也有趣，糕点皆是以荷叶包着，糕点的软糯之中夹着荷叶的清香，灵璧吃了一口，递给皇帝，“正热乎呢。”

    皇帝看着她满足的笑脸，亦露出笑容，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块云片糕，皱眉道：“太甜了些。”

    高士奇同梁九功坐于船尾，小火炉上煨着黄酒，皇帝、灵璧二人坐回船舱之中，高士奇斟了酒给皇帝，道：“五代十国前，东南之地尚且荒凉，至今数百年，此地已是数一数二的风流繁华地。”

    皇帝浅啜一口，“兴衰之事古今有之，朝代更迭不休，兴亡之间，惟百姓苦。”

    高士奇颔首，“江山百年，明君难求，今日澹人与明君泛舟水乡，煮酒论古今英雄，豪情逸兴，又不知胜过古人几许。”

    皇帝看着这红尘俗世的盛景，秋日的菱角清芳传来，他倚在船上，“可惜今日无琴，不然煮酒奏琴，亦是雅事。”

    灵璧微笑，“昔日苏子泛舟，亦无琴瑟，却可扣舷而歌之，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高士奇道：“德……夫人所言甚是，宇宙浩渺，吾辈之于宇宙，不过蜉蝣，如沧海一粟，又何必拘泥于形？”说完，他拿起放于木桌上的竹箸，敲击着酒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皇帝微笑，“当日曹孟德苦于无贤才可用，忧思难忘，今日朕却有澹人这等贤才，可见朕比孟德有幸。”



第147章 芳苓回宫
    在苏州府驻跸六日，便启程往江宁府，于十一月初一抵达，江宁织造曹寅早已重修龙潭行宫，专供接驾，曹寅之父曹玺六月间病逝，他便接了五品江宁织造的职，在此之前，曹寅一直是御前二等侍卫，深得皇帝器重。

    皇帝銮驾至大宫门口，曹寅及江宁巡抚汤斌跪迎，曹寅素有才学，龙潭行宫依山傍水，遥遥可见栖霞山山峦起伏，皇帝免了曹寅、汤斌的礼，一路进了行宫，处处可见花影缤纷、亭台楼轩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充耳所闻皆是礼乐细细，笑道：“这季节又非夏日，你哪里来的这百花齐放的奇景呢？”

    曹寅道：“回皇上，这上头的花皆是微臣以各色绸缎及通草花点缀，并非真花。”

    皇帝莞尔，“难得你有此番巧思，只是又非大节令之中，这样花销太过，往后不可如此了。”

    次日，皇帝拜谒过明太祖朱元璋皇陵，又往前明皇宫游历一番，昔日巍峨凤阙，今日却只余残垣断壁，昔日玉河湾环，今日却变作了荒沟废岸，登高而望，惟阶陛可窥昔日荣华。皇帝一时感慨，“太祖出身寒窑，以布衣起淮泗之间，却能顺天应人，开前明江山，只可惜子孙不肖，将大好江山生生断送了。自万历以后，政事渐废，朝中宦官朋党交相构陷，赋敛日重而民心涣散，致使明代未到三百年而亡。总结兴亡之鉴，吾辈更应兢兢业业，日加儆惕，则庶几矣！”

    于江宁府驻跸数日，已是十一月初八，皇帝早定行程，遂于次日折返北上，十日，经清河县天妃闸，复登岸视察高家堰堤工，分析了它与洪泽湖等对治黄的重要作用，必须年年防护，不可轻视。十八日，到曲阜孔子庙，在大成殿行三跪九叩礼，亲书“万世师表”，免曲阜县明年地丁钱粮。十一月二十八，銮驾经兖州、汶上、东阿、高唐、德州、阜城、河间、雄县、永清等，于本日返抵京师南苑，至冬月二十九回宫。

    通贵人有孕已近六个月，灵璧回宫便着手安排了姥姥大夫去，这日正是腊月初八，灵璧自慈宁宫回来，听闻芳苓递了牌子入宫，自她当日出嫁，这还是第一回回来。

    芳苓一身妇人装束，其夫深得明珠器重，灵璧看她的妆容，便知她过得富裕，青筠端了茶来，芳苓起身接过，递到灵璧手中，“主子请用。”

    灵璧莞尔，“你不是我的宫女了，快坐下，咱们说说话，明珠大人府里年节下只怕忙着，你还有功夫入宫来看望我？”

    芳苓笑道：“这几日奴才的丈夫忙得脚不沾地了，今日早起还有上驷院卿来拜会大人。”

    灵璧颔首，“明珠大人家大业大，他的儿子纳兰性德更是出了名的才子，只是没想到连上驷院的人都与明珠大人有来往。”

    说起纳兰性德，芳苓皱眉道：“大爷在家中已有官大奶奶和颜二奶奶，可他悄悄地让奴才的丈夫在外头置办了一个外宅，养了一个江南的名妓，叫……叫沈宛。”

    灵璧见她神色古怪，笑道：“名门大宅里这样的事不少，你只管做你的事就是。”

    芳苓道：“奴才如今在那府里，单管着夫人们出门车马之事，时常能见到官大奶奶，官大奶奶很是温柔贤惠，一想到大爷极少在家中陪她，奴才便替大奶奶不值。”

    灵璧道：“这样的话可不敢多说，纳兰性德毕竟是主子，你不能妄议于他，至于主家的事能少管便少管些吧。”

    主仆二人只略说了一会子话，出宫的时辰便到了，福慧送了芳苓去，灵璧舒展了酸痛的身子，换下吉服，青筠取了安神香来点燃，“主子南巡归来，便一直有发热咳嗽，奴才问杜太医要了个药浴的方子，已经煮好了药汤，主子可要泡一泡？”

    灵璧含笑瞥了她一眼，复又合上眼，“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思，我怎能辜负呢？”

    青筠放下莲青帘幔，又在帘外设了四只熏笼，将寝殿内烘得宛若春日，才伺候着灵璧沐浴，纤细白嫩的身子浸泡于淡红色药汤之中，灵璧道：“你在水里放了什么，竟不觉得有药味。”

    青筠道：“奴才问过杜太医，煮水的时候还往里头放了些干花。”

    灵璧任由她将自己一头乌发盘起，感觉她的手按揉着自己两肩，“我看自从进了永和宫，你身量高了些，也比从前胖了些，让内务府给你多做两件衣裳吧，你才十四，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正该打扮呢。”

    青筠道：“奴才不打扮，咱们永和宫只要娘娘一个人漂亮体面就好。”

    灵璧侧过身，伸手摸了摸青筠的脸蛋，“现在会说话了？难道本宫一个人好看，让你们都像烧糊了的卷子似的？那多没趣儿。更何况我过了年都二十六了，哪里还漂亮呢？”

    青筠红了脸，“在奴才心里，娘娘最好看，丝毫看不出生了四个孩子。”

    浴桶中的水冷了些，曼冬、元冬抬了热水进来，灵璧将身上的药汤洗净，裹上寝衣，青筠见她发尾微湿，忙取了帕子来，细细擦干净了。

    沐浴过后，灵璧身上的酸困好了许多，茯苓道：“太医院来报，说是郭贵人不大好了。”

    灵璧皱眉，“怎么个不好法？”

    茯苓见她才松泛下来的神色紧张起来，忙道：“奴才去看过了，郭贵人自生了胤?阿哥后，便添了下红之症，只是她不想吵嚷出来，只让太医院治着，胤?阿哥去后，郭贵人积郁成疾，数病其发，眼下太医院正想酌情加重药量，所以来向主子回话。”

    灵璧起身，命阿葵寻了件暗色衣衫出来，“耳听为虚，本宫亲自去看。”

    一行匆匆赶往翊坤宫时，宜妃正在东配殿陪伴郭贵人，连六公主都从太妃宫中送了回来，小小的人端着药碗，一口口地喂着郭贵人喝药。

    宜妃起身，让灵璧坐下，“今早瞧见德妃姐姐身子不适，眼下又这样冷，何必亲自跑一趟呢？”



第148章 东窗事发
    灵璧忧心忡忡地看向郭贵人，原本艳丽如三春牡丹的脸此时蜡黄一片，连那缎子一样的发都已枯黄，“好端端的，怎么就病至这个地步？”

    宜妃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状似不经道：“德妃姐姐随驾出巡两月，于姐姐而言，是游山玩水，可于病人而言，两月足以加重病情了。”

    灵璧面上的笑意一僵，宜妃话中的刻薄之意便是傻子也听出来了，跟着的阿葵、青筠皆见怒色，青筠是个直性子，笑道：“宜妃娘娘这话说得很是，两个月便能使人事全非，您日日在翊坤宫，看着郭贵人，想必更能体会。”

    宜妃皱眉，瞥了青筠一眼，似笑非笑道：“德妃姐姐这宫女好利落的嘴角。”

    灵璧本是一番好意来看郭贵人，没想到却臊了一鼻子灰，此时也有了几分薄怒，她起身道：“既然太医院说要加重药量，那便让他们去加吧，郭贵人是宜妃的姊妹，本宫去回了太皇太后，往后就劳烦宜妃照顾郭贵人了。”说完，她径直出了东配殿，全然不顾宜妃铁青的脸色。

    出了翊坤宫，青筠仍有薄怒，见灵璧面有郁色，亦不敢多言，倒是阿葵道：“主子，宜妃许是无心的，您别和她置气。”

    冷风一吹，灵璧躁郁的心情平复下来，她拥紧了貂裘，叹道：“我近日来炮燥了许多，往日里这样的话也不是没听过，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

    青筠道：“宜妃娘娘也知道主子身子不好，郭贵人得病，她身为翊坤宫的主位，又是郭贵人的姐姐，连她都未发觉，居然还要责怪主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阿葵莞尔，“你这个傻丫头，宜妃娘娘可不是为了郭贵人才责怪主子，自郭贵人入宫，她哪里有把郭贵人看作亲妹妹的意思呢？”

    青筠不解，“可她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啊……”

    阿葵摇摇头，“宜妃娘娘分明是因为不能同皇上南巡，使小性儿呢。”

    青筠更不解了，“宜妃娘娘不能出宫，是因为她有了身孕，皇上顾及她腹中龙胎，才不让她去的，这也能怪主子吗？”

    灵璧看向她，“若人人都像你这样讲理，天底下可就没有那么多不讲道理的事了。”

    过了年后，皇帝赐郑克塽、刘国轩、冯锡范田宅，年节下户部事务繁杂，便又调任科尔坤兼任户部尚书，因余国柱已是尚书，只让二人一同办理户部事务，名为协助，暗里却重用科尔坤，而架空余国柱。

    余国柱亦有感觉，对科尔坤便越发不忿，事明珠更为精心，妄图巴结着这个权臣，尽早挤走科尔坤这个碍手碍脚的。

    这日，皇帝召科尔坤商议各地税务之事，值房内一时只余明珠、余国柱二人，明珠见余国柱的神色，便道：“一个科尔坤便让你这样了？”

    余国柱道：“并非下官不听大人所言，只是皇上处处倚重科尔坤，户部堂官们见风使舵，也都不与下官亲近，下官想做什么都受限制。”

    明珠道：“科尔坤之事，本官自会想办法，眼下你要做的是笼络汤斌，目光放长远些，明白吗？”

    余国柱应是，心下却暗自盘算着如何将这个碍眼的科尔坤排挤出户部。

    二月二十六，通贵人产下一女，是为十公主，皇帝虽对通贵人不大上心，却十分喜欢十公主，赐名【锦薇】，并以荣妃护通贵人母女有功，复其协理六宫之权。

    灵璧见荣妃有心大权独揽，也不愿多管，许多事务便渐渐移交至荣妃手中，她每日里或在承乾宫陪皇贵妃说话、或在永和宫中，陪胤祚和菩萨保玩耍，倒比从前更觉清闲适意，连身子都好了许多。

    只是至二月末，才传来贵妃遇喜一月的喜讯，众妃至景仁宫庆贺的同日，郭贵人殁了，贵妃骂了声晦气，胆小些的妃嫔应和了几句，在灵璧威严的目光中，讷讷闭嘴。曾经鲜妍怒张的美人终是没有熬过这个寒冷的冬日，于初见春光的时刻里，随着融化的冬雪而去。一个小小贵人的逝去于这巍巍皇城自然不算什么，只是清除郭贵人旧物时，小宫女甯丫不慎摔碎了一盆花草，其间掉落出一物，引得满宫震动。

    荣妃将东西以锦盒包了，送去慈宁宫，“奴才已经请太医看过了，皆是些使……男子情动的药物，一直密密实实地放在花盆里，若是宫女一时失手，这样的脏东西生生地便被掩藏下去了呢。”

    宜妃立于一侧，面上满是不安之色，“奴才管教不严，求太皇太后息怒。”

    太皇太后重重一拍案几，震得那锦盒都跳了三跳，“这样的脏东西，郭贵人如何得来？必定是三官保所为！何止是你不慎，便是你阿玛也有错处！”

    宜妃若非有孕近七个月跪不得，早已跪下恳求太皇太后，“阿玛为人最是忠君严谨，绝不会行此轻浮之事，求太皇太后明察！”

    太皇太后支棱着额头，倚在软垫上，灵璧见她气得不轻，显然是为了这脏东西能坏了皇帝身子的缘故，她起身道：“奴才问过太医了，皇上的脉案并未错处，除了去岁上火和偶感风寒，并未服用此种药物的症状，想来郭贵人得了东西，不敢轻用，才未伤到皇上龙体，太皇太后息怒。”

    太皇太后瞥了她一眼，“你还求情？”

    灵璧盈盈下拜，“奴才管理六宫事务，处事不严，也是罪过，若非荣妃姐姐举措得当，这样的东西，奴才竟生生放过了，实在有罪，再不敢过问六宫事。”

    荣妃眼睛一亮，只是眼下太皇太后尚在，她起身，亦陪同灵璧跪下，“德妃妹妹这话重了，事是郭贵人做的，与德妃无关，还请太皇太后明鉴。”

    四妃中的两个皆跪下，一个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太皇太后也不好再恼，“哀家本想看在锦陶和胤?的面上，追封她为嫔位，眼下看来不必了，以贵人仪制送葬吧。”



第149章 太子之心
    众人应是，太皇太后看向灵璧，“你也别躲懒。”

    灵璧笑道：“奴才管了一年多，就累得头晕眼花，可见这样精细的活儿，奴才做不来，还是荣妃姐姐管理为好，更何况奴才当日接管六宫事务，便是因为荣妃姐姐禁足，眼下荣妃姐姐已经解除禁足，奴才还不能躲懒？”

    太皇太后瞥了她一眼，“你多和荣妃学习，这事务繁多，她一个人自然料理不完的。”

    荣妃听太皇太后如此说，只得道：“是呢，妹妹再劳碌些日子，也是帮帮姐姐。”

    出了慈宁宫，宜妃乘着肩舆，独自回了翊坤宫，想来也是，旁人的宫里清清白白，独她宫中出了脏事，宜妃身为一宫主位，又是个骄傲要强的人，自然没好意思的。

    荣妃理了理紫色羽缎披风，看着宜妃的背影，“强极则辱，宜妃入宫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懂这个道理。”

    她言下之意说的自然是明尚那事，灵璧会意，却只笑道：“宜妃家世显赫，四妃之中数她出身最好，还是又宠爱宜妃，她自然有傲气的资本。”

    荣妃看向灵璧，“那妹妹呢？妹妹一不恋栈权位，二不看重恩宠，那么妹妹想要什么呢？”

    灵璧道：“在妹妹心中，最要紧的便是胤禛、胤祚和菩萨保三个孩子，只要他们三个好好儿的，妹妹要旁的作甚呢？”

    荣妃颔首，“妹妹一片慈母心肠，果然动人，想来于我这样失宠已久的人而言，最牵肠挂肚的也是我的胤祉和长荣了。”

    送了荣妃回钟粹宫，青筠帮着灵璧正了正困秋后头的淡兰色飘带，阿葵道：“主子为何不听太皇太后的话，继续管着六宫事务呢？奴才觉得主子管得很好。”

    灵璧看着撕棉扯絮般的天空，温声道：“荣妃失宠，她常日无聊，也就只有管事才能聊以慰藉，我若是连这个都夺走，她岂不恨我？我在六宫之中树敌不少，无谓再添一个敌人。更何况权势熏心，一旦得到，便很难放下。”

    阿葵笑道：“那主子怎么就能放下呢？”

    灵璧折身转过广生左门，脸上露出俏皮的笑意，“放不下权位的人到最后便只能生出两只福贵眼儿、一颗权力心，会变丑的，我可不要。”

    回了永和宫，太子正送了胤祚回来，胤祚已经六岁，正是能入书房的年纪，太子喜欢胤祚，特意问过皇帝，允了胤祚与他一道听太傅的课，胤祚见灵璧回来，扑进她怀里，将新得的小弓箭给她看，“额涅，看，这是阿玛给我的！”

    灵璧拉着他的手，看向太子，“胤祚才入学，恐怕赶不上你的进度，他同你一起读书，想必太子要费心不少。”

    太子放下茶盏，“胤祚很聪明，太傅很喜欢他，有他在，连本宫都轻松了不少。”

    灵璧拉着胤祚的手坐下，摸着他柔软的发，“那就好，有太子在，我放心。”

    太子见胤祚把玩着弓箭，笑道：“皇阿玛从上驷院挑了一匹温驯的小母马，又命内务府按照他的身量和力气特制了这把弓和相配的箭，许他和本宫一起入箭亭练习骑射。”

    灵璧是八岁时学的骑射，其间辛苦和危险从未淡忘，她看向胤祚激动的笑脸，颇为担忧，“胤祚年纪小，恐怕不适合学骑射，等再大些吧？”

    太子颔首，“本宫也是这样和皇阿玛说的，本宫也陪着胤祚挑了两个合适的大伴儿，等六弟到了年纪，我会亲自教导他。”

    灵璧微笑着揉了揉胤祚的脸蛋，“你哟，也不知哪里来的福气。”

    太子叹息着看向胤祚，“六弟年纪小，自然该过得轻松些。”

    灵璧看向他，“怎么？太子有什么烦心的事吗？我虽然未必能为你解决，但也愿意一听。”

    太子沉吟半晌，终是忍不住将心中的烦难告诉她，“明珠素来对我不大恭敬，我一向不太在意。前日江宁巡抚汤斌送上折子，以水患不平、赋税难收，恳求减免赋税，皇阿玛正考虑着，去岁他举荐的余国柱今日忽然向皇阿玛进言，代汤斌求情，可汤斌与余国柱素来没有往来，好端端的，他为何代汤斌求情呢？我能想到的，只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一句话。”

    灵璧道：“江宁一带富庶，若是汤斌倒向明珠、余国柱一派，便无疑是给明珠开了一个巨大的银库。”

    太子颔首，“本宫实在不懂，皇阿玛为何如此信任明珠！李光地、杭艾等人曾多次向皇阿玛进言，可皇阿玛就是充耳不闻！”

    灵璧见他面有郁色，忙道：“你皇阿玛自有他的考量，你身为臣子，恐怕也只有屈服，不能对皇上心存怨望。”

    太子应是，“本宫只怕如此下去，朝堂之中贪污舞弊蔚然成风，人人陷入党附，便无人关照天下万民。”

    灵璧拍拍他的肩膀，“这不是有太子您吗？您和许多大人都有肃清贪污风气的心，虽然一时力弱，但昔年高山都能成今日的一马平川，那贪污之人就一定能稳稳地立足吗？”

    太子心中舒服了些，只略坐了坐，便回了毓庆宫。

    胤祚躺在灵璧腿上，“阿哥所不好住，儿子想回来和您住。”

    灵璧亲亲他的额头，“胤祚几岁啦？”

    胤祚抱住她的脖颈，在她柔软的颈窝处挨挨蹭蹭，如同一只小兽般哼唧，“三岁啦，三岁的胤祚要和额涅睡，听额涅唱悠摇车。”

    灵璧拍哄着他，“难道额涅一辈子陪着胤祚吗？额涅会老、会死，可是你不一样啊，我的胤祚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胤祚亲亲灵璧的脸，“不会的，等额涅老了，儿子就背着额涅，带额涅去吃梨丝拌金糕，领着额涅看花，还要保护菩萨保。”

    坐在小床里的菩萨保抬起头，咧嘴一笑，朝着哥哥露出两个小小的乳牙。

    胤祚从灵璧怀中跳下来，走到小床边，拿出自己最喜欢的小虎逗着她开心。灵璧坐在东次间的软垫上，暮春三月温暖明媚的阳光照在母子三人身上，祥和安宁不似人间。



第150章 彩云散
    已而便是五月，厄鲁特蒙古济农晋王部趋从教化，离开厄鲁特部，迁徙至京城，皇帝下旨命善加安置，并赐予田宅。皇帝散朝后，便匆匆赶往翊坤宫，今日正是初十，乃是十一阿哥胤禌的洗三礼，宜妃诞下三位阿哥，胤祺、胤禟皆不在身边，胤禌又是不足月而生的，身体孱弱，皇帝怜惜他们母子，便特许宜妃亲自抚养胤禌。

    万常在自生过七阿哥胤祐，又有了身孕，宜妃照顾她的身子，便忙请她坐下，皇帝看向她，“你的常在位份也有些年头了，既然有孕，便晋为贵人吧。”

    万贵人忙起身行礼，“奴才谢过皇上。”

    皇帝微笑，对荣妃道：“眼下贵妃和万贵人皆有身孕，皇贵妃又中了暑气，身子不适，你便多多辛苦些。”

    荣妃福身，贵妃笑着扫了万贵人一眼，道：“也不知万贵人这一胎是公主还是阿哥。”

    万贵人忙道：“公主和阿哥都好，奴才就盼着他能和贵妃的十阿哥一样健壮。”

    皇帝也去淑惠太妃处看过胤?，“胤?确实养得很好，胤禟比胤?大了两个月，可看着却没有胤?壮实。”

    贵妃笑意越发骄矜，“皇上龙精虎猛，虎父无犬子，胤?自然应当健壮，将来才好为我大清建功立业。”

    皇帝颔首，“不过这么多阿哥之中，就属德妃的六阿哥最为聪慧，尹太傅曾与朕说，胤祚过目成诵，常常能举一反三，朕昨日考他，也对答如流，可见德妃教子果然不错。”

    众人的目光立时汇聚于灵璧身上，或是嫉恨、或是艳羡，灵璧只觉如芒在背，忙道：“万岁爷谬赞了，胤祚那只是小聪明罢了，他人懒着呢，若非您和太子提点，他可赶不上课程。”

    惠妃扶了扶鬓边的赤金点翠簪，似笑非笑道：“皇上有十一位阿哥，入学的只有七个，这七个阿哥之中，只有六阿哥最得太子青眼，自然是胤祚有过人之处。”

    灵璧冷冷看向她，“胤祚只是小巧，不及大阿哥肯读书，又有人时刻关注，万岁爷为了磨炼他的心志，特意送出宫去历练，这点胤祚可比不了。”

    惠妃被她语言一刺，却也没动气，仍是笑盈盈的。

    她不说话，灵璧倒不放心。

    出了翊坤宫，贵妃同惠妃乘着肩舆，一道回了景仁宫。贵妃将殿内众人皆赶了出去，“该准备的事可都准备好了？”

    惠妃颔首，“只是眼下德妃尚且得宠，动她不易，须得等候时机。”

    贵妃怒道：“若听芸香之言，本宫姐姐的死因大有可疑之处，谋害皇后是何等大罪！难道还要等下去吗？”

    惠妃见她动怒，忙道：“娘娘，有皇上护着，太医院那边的脉案也查不出个究竟，凭芸香一人之言，想定德妃的罪恐怕不易，请娘娘稍安勿躁。”

    贵妃拂开她递上的茶杯，滚烫的沸水将惠妃白皙的肌肤烫得一片通红，“等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惠妃顾不得手上的疼痛，屈膝跪下，“娘娘请相信我，用不了多久，先皇后之仇便可报！”

    这日，天光晴好，太子领了胤祚往永和宫去，灵璧听二人说了来意，笑道：“我就知道人人都缠你不过。”

    太子握着胤祚的小手，“本宫也觉得太过危险，不过胤祚一直求着，那本宫便亲自带他去箭亭骑马，德妃娘娘放心，有本宫在，会护着胤祚的。”

    灵璧只得允了，又命人福慧、小安子跟去，小心伺候着。

    胤礽、胤祚去了马场，灵璧则往慈宁宫去，太皇太后近日偶感风寒，皇帝放心不下，却又庶务缠身，灵璧看他着急的模样，便日日往慈宁宫去照顾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躺在榻上，见灵璧小心翼翼地扇炉子，笑道：“你何必亲自去做这些？交给宫女便是了。”

    灵璧揭开砂锅盖子，看了看里头的水，“太医吩咐了，要三碗水煎成一碗服下的，太皇太后待奴才好，奴才怎能不尽心呢？”

    太皇太后捻动着素珠，“这几年我这身子可是不成了，吃药的日子越发多，也不知……”

    灵璧皱眉，嗔道：“您又说这样的话了，太皇太后。”

    苏麻喇姑端了蜜饯来，“和娘娘说得还算少呢，和奴才在一处时，这几句话和车轱辘似的。”

    二人相视一笑，这时，福慧探头探脑地望进来，脸上满是冷汗和泪水，灵璧心头一晃，将蒲扇交给苏麻，便出了寝殿。

    福慧见她出来，心头的愧疚和痛苦没法说，立时跪在灵璧脚边，连连叩头，“奴才对不住主子啊！奴才对不住您啊！”

    一股不祥的冷意自脚心钻上，分明是盛夏，可灵璧却觉得周身寒凉如坠冰窖，她看向福慧，“是……胤祚从，马上，摔下来了？把胳膊跌断了？还是腿跌断了？”

    福慧不敢放声哭，可他的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不是……都不是，不是……主子，你杀了奴才吧！你杀了奴才吧！”

    灵璧向后退了一步，险些被青砖地板绊倒，青筠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主子？”

    灵璧按住心口，感知着那嗵嗵的跳动声，“你说，胤祚怎么了？”

    福慧不敢抬头，他几乎是把脸埋在胸口里，低声道：“六阿哥……六阿哥，从马上摔下来，头，”哭声哽咽了一下，泪水似乎呛入了肺管子，“撞到了柱子上，殁了……”

    殁了……

    殁了？

    那一瞬间的心疼不能言说，似是有人撕扯着她的心肺，要将她的心摘走，“不……不会的，”她看向青筠，眼前的一切皆在疯狂地旋转，一时黑，一时白，“福慧，”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染血带痛，“你胡说，我……”

    不知是谁将她扶着上了肩舆，抬着肩舆的太监穿着红衣裳，一时走得快些，快到灵璧眼前模糊，一时又忽然慢下来，慢到灵璧能看清过往的人投向她的目光。

    怜悯的、快意的、悲哀的……似是憧憧鬼影，要拉扯着她坠入无间地狱。



第151章 琉璃碎
    直到永和宫的大门近在眼前，灵璧几乎是跪着从肩舆上下来，她周身的力气皆被抽去，青筠哭着将她扶起来，光怪陆离的人跟在她身侧，搀扶着她，拉扯着她，将她送入正殿。

    不知是谁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妹妹，灵璧看不清，只有躺在床上的那个小小人影……

    “胤祚……”

    她叫了一声，听见的人皆落下泪来，灵璧推开青筠的手，扶着门框走进西梢间，世界一片黑白，唯一的亮色是红的，鲜红的、粘腻的、温热的，血，从胤祚小小的头上涌出，那么多，从纱布里渗出来，染红他的小脸、他的脖颈、他的衣襟……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呢？灵璧伸出手，狂乱地擦拭着血，企图用自己无力的十指阻挡那血的涌出，可是没有用！

    没有用啊！那血顺着她的指缝涌出，一如胤祚的生命，如同指间沙，不断流逝。

    “不会的，”她捧住胤祚的肩膀，将他抱住，“不会的，胤祚，你看看额涅啊？”灵璧摸着胤祚曾经黑漆漆的眼，抚过他浓黑的眉，“你，你怎么不给额涅笑了？”

    胤祚，他是那么乖的孩子，只要额涅抱着，他就笑。

    “额涅抱着你，你给额涅笑笑，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额涅最疼你，你给额涅笑笑！”

    嘶哑无力的哭号响彻整个大殿，灵璧抱着胤祚逐渐冷却的身子，那冷侵入她的体肤、她的心肺、她的魂灵，几乎将她撕扯成了碎片。

    不能活！如何活？

    皇贵妃、安嫔拦住要上前劝阻的荣妃、端嫔、布贵人，皇贵妃以从未有过的冷静语调道：“没用的，胤祚是她的半条命，没了，她就死了一半儿了。”

    端嫔哭得双目红肿，“胤禛呢？快让四阿哥来劝劝啊！”

    皇贵妃回神，她已是病骨支离的人，却慌忙带人去寻四阿哥。

    可无论是谁来，都没有用了，灵璧将每个人试图接近她的人推开，她无视了胤禛的眼泪、无视了皇贵妃的怒吼、无视了端嫔的劝慰。从天光大亮到日暮沉沉，灵璧只抱着胤祚，干枯的眼里流不出泪来，只余无尽的绝望与哀伤，她不许任何人来碰，内务府带了人来，却被她赶走。

    曼冬、元冬小声啜泣着将她砸碎的瓷片收起来，唯恐瓷片扎伤她，夜已深沉，死亡的气息弥补于曾经祥和安宁的正殿。

    终是茯苓、青筠端了热水进去，茯苓将灵璧凌乱的鬓发别在她耳后，“主子，六阿哥骑马，肯定出汗了，咱们给六阿哥洗干净，好吗？”

    再怎么说，也要让六阿哥体体面面地走啊，茯苓不敢说，勉强咽下冲口而出的呜咽，温声道：“主子，您松松手，咱们给六阿哥擦洗擦洗。”

    灵璧迟登登看向怀中的胤祚，鲜血在她手上凝结，满是血污的手覆上胤祚被血块斑驳的小脸，“是啊，咱们胤祚可是干净的孩子，帕子拿来。”

    青筠忙绞了帕子，递给灵璧。

    皇帝是在和厄鲁特部宴席散后，才听闻胤祚殁了的消息，梁九功惊慌地看向他，皇帝脚下一软，从汉白玉台阶上倒了下去，若非裕亲王在侧，定是要摔个头破血流。他摆了摆手，双眸之中是可怕的空洞。

    外男不得擅入后宫，裕亲王将皇帝送至日精门，对着梁九功点了点头，带着人去了箭亭：好端端的，阿哥怎会从马上摔下来，必得彻查！

    皇帝匆匆赶到永和宫时，灵璧正跪在地上，她的背影看起来那样瘦小，如同狂风之中，不耐摧折的一朵蒲公英，风再大些，她便要折断、消散。可她的动作看上去又是那样虔诚，一下、一下，似乎将那些夺去生命的血擦干净，她的胤祚便能跳起来，抱着她，亲昵地挨挨蹭蹭，在她怀里撒娇，求她给自己唱悠摇车、吃梨丝缠金糕。

    皇帝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待看清胤祚的模样时，哽咽出声，那曾经是一个鲜活的、调皮的孩子，他不怕自己，是唯一一个叫自己阿玛的儿子，可是眼下他满面青灰地躺在地毯上，了无生息。

    皇帝屈膝蹲在灵璧身侧，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脊背，颤声道：“灵璧……”

    灵璧却听不到了，她只是认真地、机械地擦拭着胤祚的身子，将青筠拿出的那件元青色衣裳给他换上，缥缈的、沙哑的歌声响起：“吊膀子，拉硬弓。要拉硬弓得长大，快睡呀，好长大，长大把弓拉响呀！拉响弓，骑大马，前敌去找你阿玛。阿玛出兵发马啦，出兵发马打罗刹。大花翎子亮顶喳，功劳分给你爷俩。”

    她轻轻地唱，从暗夜沉沉，唱到天光大亮，她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嗓子干痛得几乎出血，可是她还是唱着，胤祚最喜欢听着这首歌入睡了。

    一夜过去，皇帝下巴上生出淡青色的胡茬，梁九功引着裕亲王走到门口，皇帝揉了揉脸颊，“查得如何了？”

    裕亲王压低了声音，“奴才在马鞍子里寻到了银针，马身上也有被针扎过的痕迹，想来是马受疼，一时克制不住，把六阿哥摔下去了。”

    吊着手臂的太子赶来，他为了保护从马上摔下来的胤祚，飞身去接，却不想被栅栏和胤祚的体重双力伤到，小臂骨折，手腕脱臼，“皇阿玛，此事绝不是这么简单！”

    皇帝看向他，“疼吗？”

    太子压抑着悲愤，“儿子连弟弟都不能保护，疼算什么！儿子只觉得自己没用！”

    皇帝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恨意，“查！上驷院、内务府全部查！看这根针，是怎么留在马鞍上的，制作马鞍的奴才全部锁拿下狱！一一拷问！”

    裕亲王对着李太医招了招手，李太医忙活了一夜，此时眼底血丝密布，他揖手道：“皇上，太子所言非虚，此银针确实有古怪，微臣以银针刺小鼠，那小鼠竟似疯了般的在笼子里乱窜，不多时便死了，口鼻处皆有血，此针有毒！”



第152章 人心变
    太子吊着断臂跪下，“皇阿玛，此事是有人蓄意谋害六弟，儿子求您，彻查此事，为六弟报仇！”说完，他朝着皇帝重重叩首。

    裕亲王亦跪下，“谋刺皇子是大逆之罪，确实不可饶恕，而且不止是六阿哥的马鞍被动了手***才在太子的马身上也看到了类似的针眼，看来幕后之人不仅是冲着六阿哥，还有太子，事关国祚，请皇上彻查！”

    梁九功支撑着皇帝的身躯，日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暗影，将抱着胤祚的灵璧团团笼罩，茯苓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将胤祚放在床榻上，而后一步步走向皇帝。

    裕亲王看到她，曾经在马上有那样烈烈英姿的女子、曾经敢于虎口之中舍身救人的女子，她的皮肤不复光鲜、她的目光失去华彩，像是两颗黑珍珠镶嵌在眼眶里，那样憔悴、那样无力，在迈过西次间的门时，险些被门框绊倒，裕亲王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在袖子里，紧握成拳。

    太子也看到她，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他曾向她保证自己会护着六弟，可是没有……他没有护住这个弟弟，在疯狂嘶鸣的声音里、在纵跃不休的马蹄下，他筋断骨折，而六弟头破血流，殒命当场。

    皇帝回过身，顶着她那样森寒的目光，他几乎战栗，灵璧勉强站直，直视着皇帝，“朕会查清真相，朕不会放过伤害太子和胤祚的人！”

    裕亲王稳住纷乱的心绪，沉声道：“德妃娘娘，本王已经将上驷院一干人等送至慎刑司拷问，上驷院卿也锁拿下狱，还请皇上和娘娘放心，本王一定会查明真相，让六阿哥……走得瞑目。”

    灵璧直愣愣地看着他，“瞑目？如何瞑目？”她向后退了一步，“我的儿子，已经死了，皇上，”她的目光移到皇帝身上，“你养的好奴才，敢对阿哥下手了！”

    皇帝敛眉，“德妃，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安葬胤祚，让他……”说着，他对着梁九功招了招手。

    灵璧看出他的动作，她将小心翼翼挪进正殿的梁九功推开，形如疯狂，“我的儿子死因不明，如何安葬？！他的灵魂还在永和宫飘荡，”她抬起右臂，空荡荡的衣袖在风中鼓起，“他问你，皇上，他问你呢！”

    皇帝试图抓住她的手，却一次次被她推开，灵璧退至床边，抱住胤祚冰冷僵硬的身躯，“你看他……你看他呀！他是你的儿子，他被人陷害至死，你这个阿玛，居然还能如此冷静，不查明真相，胤祚决不能苟安！”

    皇帝攥住灵璧的胳膊，大掌箍住她的下颚，骤然惊觉不过一夜，她竟消瘦若斯，“……胤祚没了就是没了，你抱着他的尸体，他也活不了！”

    灵璧动弹不得，面上涕泗横流，滚烫的泪滑入皇帝指缝，几乎灼伤他的掌心，她从未如此歇斯底里，更不曾这般疯狂，“我的胤祚做错了什么！他们杀不死太子，就来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凭什么要死得如此惨烈！我已经为了维护太子，付出了我的燕双，为何连我的胤祚，他们都不能放过！他们为什么不来杀我？为什么不杀我！他本能富贵一生、他本能健康长大，可他死了！”

    皇帝心头大痛，面上却不能露出一丝形迹，“德妃，你说得什么胡话！”

    “难道不是吗？”灵璧下了狠手，一把将皇帝推开，自己却猛地头一晕，险些磕在床柱上，强强站定，“我的胤祚才六岁，他昨天去练习骑射的时候，欢欢喜喜地跟我说，额涅，我好好儿读书，我给您争气，”她哭得撕心裂肺，声堵气噎，几乎是从肺管里挤出那染血带痛的字来，“你赐我德字封号，太皇太后时时教导，我不敢妒、不敢怨、不敢恨，我甚至为了你一句话，把自己的胤禛送给皇贵妃娘娘抚养，我得到了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让我落得这步田地！”

    皇帝被她推得倒退一步，她的声声诘问，更是让他百口莫辩，几乎是茫然无措地看着她，“……因为胤禛的事，你，你一直恨，恨朕？”

    灵璧擦去面上的泪，目光如霜雪寒凉，“皇上觉得呢？”

    皇帝偏过头擦去眼角那滴泪，“你自然恨朕！可无论你如何恨朕，六阿哥死了，就是死了，梁九功！”

    灵璧看着跟随梁九功进来的几个小太监，下意识地扑在床边护住胤祚冰凉的身躯，“你们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皇帝一把将她扯开，裹在胤祚身上的锦被竟瞬间被灵璧撕裂，他手忙脚乱地抱紧她，怒吼道：“把六阿哥带走，带走！”

    梁九功应声，看也不敢看灵璧，一把抱起胤祚，冲出了西梢间。

    “不！不要！”

    空了，那张小床空了……

    灵璧脑中轰雷掣电般的纷乱，肠子都冷缩缩地疼起来，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恍然之间，后颈滴下一点温热。

    她怔怔然转过头，干裂的唇上沁出鲜红的血珠来，近乎祈求地看着皇帝，“……把，把我的，胤祚还给我，好不好？我不闹了，我乖乖听话，我什么都不要了，行不行？”

    皇帝猛眨了几下眼，将汹涌而至的泪逼回去，“咱们还有胤禛、菩萨保，德妃，你清醒些！”

    胤禛……胤禛……

    皇帝收了力气，灵璧缓缓跪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奴才保不住自己的孩子，实在枉为人母，如今也不敢自称是四阿哥的生母，他是皇贵妃的儿子，不是奴才的……菩萨保，她已经一岁多，当日奴才和太皇太后约定，等她满了一岁，就送去宁寿宫，请太后抚养，我不配做他们的额涅。”

    日光顺着窗格透进来，皇帝裙摆的金线行龙在那样温暖的阳光之中却无端地泛出冷色，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灵璧，“德妃，你眼下神志不清，朕不会和你计较。”

    灵璧抬起头，正正迎上他的目光，素来温柔恭顺的眸中满是讥诮冷意，“奴才谢皇上恩典，皇上大恩，奴才永世不忘。”



第153章 明珠祸
    见惯了她柔和沉静的凝望，迎着这样的目光，皇帝竟觉得刺骨，连半点也见不得，他背过身去，两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德妃，你好好儿想想，等你想清楚了，来乾清宫见朕。”

    宫苑寂落，那一声朱门合上的吱呀声尤显得喧闹，灵璧坐在冰冷的地上，不知是哪里的花瓣随风吹入，落在她绣着花朵的衣角上，仿佛是谁来过，轻叹一声，便吹得落英缤纷。

    裕亲王、太子跟在皇帝身后，隐约可见他眼角那点湿润，裕亲王看向面色苍白的胤礽，“太子也受了伤，查清六阿哥死因之后，本王会亲自去告知太子的。”

    胤礽抬头看向裕亲王，旋即摇了摇头，“胤礽多谢皇伯关怀，但六弟是一众兄弟之中待胤礽最亲厚的，他无辜惨死，胤礽又岂能不闻不问？”

    皇帝顿足，沉声道：“太子，回毓庆宫去，回去做你该做的事，你是一国储君，不能斤斤计较于这些龌龊事，更何况你左臂受伤严重，回去歇着！”

    太子嗫嚅一阵，终是在迎上皇帝冷凝目光的一瞬间败下阵来，“……是，儿臣告退。”

    皇帝同裕亲王比肩而立，梁九功领着四个小太监回来，小心翼翼道：“万岁爷，六阿哥丧仪已经在着手准备了，遗体暂奉于寿安宫西配殿。”

    皇帝颔首，“六阿哥乃朕钟爱之子，丧仪务必隆重盛大，明日朕会亲临祭酒，下去吧。”

    裕亲王看着皇帝身上的素服，忽然想起前日是五月十三，乃仁孝皇后冥诞，每至此时，皇帝总会辍朝五日，以表哀思，这时刑部尚书张士甄同慎刑司郎中金三宝匆匆而至，二人扫袖跪下，“皇上圣安，裕亲王金安。”

    圣安？

    皇帝心中悲凉，一夜之间，自己痛失爱子，如何安宁？“爱卿平身，查得如何了？”

    张士甄起身，“微臣夜审上驷院卿宝安禄，可宝安禄只是连呼冤枉，声称那马鞍乃是内务府新进送来的，他并不知其中有些什么。宝安禄乃是正二品的朝职，无皇上授意，微臣不敢擅自用刑。”

    皇帝冷声道：“为臣不周，致使六阿哥无辜丧命、太子断骨，还有什么挨不得、碰不得的？莫说严刑拷打，便是剥皮抽筋，也要查！”

    张士甄拱手，“微臣遵旨。”

    金三宝道：“奴才连夜审问了上驷院一干太监，众太监各司其职，负责检查六阿哥和太子马匹的那个太监已经畏罪自尽，奴才去查过他的榻榻，一无所获。”说到最后，金三宝白白胖胖的身躯已经微微颤抖，皇帝含着杀气的目光几乎压断他的脊柱，他只能垂首站着，等待着皇帝发落。

    裕亲王看向皇帝微微颤抖的身形，忍不住说出心中猜测，“皇上，奴才以为谋刺太子和阿哥乃是大罪，寻常人绝不敢有如此狂悖行径，太子与永和宫德妃娘娘、六阿哥交好之事，阖宫皆知，或许诚如德妃娘娘猜测，凶手的目标本来就是太子，他在太子和六阿哥的坐骑之中埋入毒针，为的就是万无一失。”

    皇帝看向他，“你的意思是幕后黑手很清楚太子和胤祚的习惯，知道二人亲密无间，经常混用彼此的东西，所以他给两个马鞍上都插入毒针，为的是就算太子换马，也逃不过一劫。”

    裕亲王颔首，“如此了解宫闱之事，又有如此手段之人，前朝和后宫恐怕不多！”

    皇帝的瞳孔微微瑟缩，那一点冰冷的杀意逐渐被了然取代，“张士甄，回去将上驷院一干官员严刑逼问，看他们近来谁与，”他顿了顿，“明珠有所往来！”

    张士甄忙道：“皇上，这无需拷问，近来与明珠大人走得最近就是上驷院卿本人，明珠去岁大摆寿宴，接连三天三夜，宝安禄皆有道贺！”

    原来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皇帝几乎掩藏不住心中的愤怒和仇恨，他最最信任的臣子，居然一直藏着这样的狼子野心，对自己的太子、儿子下手！

    裕亲王错愕半晌，勉强定了定神，才道：“明珠位列一品，身边党羽众多，莫说眼下尚不能确定，就算是确定了，等闲，恐怕也动不得他。而且现在要紧的是查有实证，明珠绝不可能亲自动手，应当是在上驷院埋入人手，先拿住此人，顺藤摸瓜查下去才是。”

    皇帝颔首，“张士甄、金三宝，今日之事只有四人知，朕不想让之外的人听到一点风声！你们顺着裕亲王的话去查，尤其是上驷院的太监，太监不是旗人，比之上驷院的上三旗包衣来说，更容易安插进去。”

    二人应是，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皇帝一夜未睡，伤心与愤怒几乎将他脆弱的心志摧毁，裕亲王扶住他，皇帝握住裕亲王的手，“二哥，若真是明珠所为，我该怎么做？”

    裕亲王迟疑，明珠……等闲如何动得？数十年的经营与积累，他有着庞大的势力，动明珠则伤朝廷筋骨，眼下东北罗刹国不断进犯、西北噶尔丹虎视眈眈、前明余孽尚且在西南盘桓、东南水患不断，四野动荡，中央若乱了，奸邪乘势入侵，大清危矣。

    “皇上，奴才以为，缓缓而治。”

    皇帝颔首，长吁出一口气，五月的日光那样酷烈，可却照不明他心中的阴暗、照不暖他身上的森冷。

    胤祚的红木小棺已被送至寿安宫，自午后起，暴雨倾盆而下，连绵的雨声遮盖住永和宫人的哭声，灵璧一身宛蓝纱裳衣，跪坐于蒲团之上，一只纤瘦如柴的手搭在红木小棺上不断摩挲，似是隔着生死离别，触摸着胤祚。

    端嫔半跪于她身后，同布贵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胤祚的离去几乎是抽走了灵璧的脊梁，是仇恨和查清儿子死因的渴望支撑着她瘦弱的身躯。

    祭过了酒，茯苓同阿葵一坐一做搀扶着灵璧，青筠顾不得自己周身被暴雨打湿，一把伞皆顶在灵璧头上，远处闷闷地响起雷声，白练般作龙蛇行的闪电划破晦暗长空，端嫔等护着灵璧一路回永和宫。



第154章 心成灰
    才走到承乾宫门口，便见胤禛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他眼角红肿，小手颤抖着抬起，扯了扯灵璧湿透的袖口，“额……德额涅……”

    灵璧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推开他，眼中是无望的虚空，看不见前路，看不清未来，“不要叫我……”

    她发出低哑的声音，这是红木小棺奉于寿安宫后，她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深深地刺伤了胤禛。

    “德额涅，我……”

    “住口！不要叫我！”灵璧捂上耳朵，保养得宜的长指甲几乎抠进肉里，她顾不得脚下湿滑，飞一般地往永和宫去，口中喃喃着，“不是，你不是我的儿子，不是……”

    端嫔追上她，“德妃！你冷静一点，你回头看看四阿哥，你看看他，难道你只有六阿哥一个儿子吗？为了六阿哥，你能舍下他吗？”

    灵璧没有回头，大雨落在胤禛脸上、身上，将他周身浇得冰凉，是皇贵妃走了出来，将披风裹在胤禛身上后，她朝着灵璧走过去，“德妃，我不管你有多伤心，可是你的儿子，你不能不要，你去看胤禛，听见了没有！”

    她尖利的怒吼声如同一把刀子一样反复戳刺着灵璧支离破碎的心，将那一团血肉寸寸割裂，“他是你的儿子，不是……不是我的……”

    皇贵妃看着她，昔日那样冷静的女子在风雨之中颤抖如残荷，她的目光躲躲闪闪、畏畏缩缩，稍微大一点的声音都能让她颤抖战栗，枝头傲霜的梅终是不堪摧折，“我，我是怎样的保护着他，”灵璧呢喃着，她紧紧抓住皇贵妃的胳膊，“我吃过无毒的，我才敢给他吃，我一时看不到他，我就会害怕……”

    她的疯魔言语，旁人不懂，茯苓是最明白的，因为那个名字，那个意味着皇位的【祚】字，在六阿哥出生的头三年，灵璧近乎疯狂地保护着这个孩子，胤祚吃过的饭、喝过的水，甚至是他所用之物，都要细细查过，稍有头疼脑热，灵璧便日夜不眠地照顾他……可是，他才离开灵璧五个月，就走了，连一句告别的话、一个笑脸都不能留给这个悲哀绝望的母亲。

    茯苓沉声道：“多谢皇贵妃娘娘对我们主子的照顾，只是眼下主子急火攻心，恐怕不能冷静，还求皇贵妃娘娘照顾四阿哥，奴才们先送主子回去。”

    青筠半抱半扶地搂着灵璧瘦弱的身躯，皇贵妃目送她的身影消散于渺远的雨中。

    才回了永和宫，茯苓、青筠伺候着灵璧躺下，可她根本无法入睡，她大张着眼睛，眼白处满是血色，直愣愣地盯着床缦，手心里握着胤祚随身佩戴的紫玉佩，妄图从那一点凉润的圆里汲取生命的养分。

    福慧见灵璧躺下，忙将茯苓扯了出来，递给她一封信，“芳苓送进宫的，也不知是什么，姐姐给看看。”

    茯苓接过，却不敢拆开，“这想必是主子的，咱们做奴才的，怎能看呢？”

    福慧嗐了一声，将脸上的雨水擦干，“主子这样，还不知何时能清醒过来，芳苓姐姐必定是写信问候，看看吧？”

    茯苓只得撕开，里头一张薄薄的纸片，她只看过一眼，便吓得合上，福慧被她唬了一跳，“怎么了？芳苓说什么了，你吓成这样。”

    茯苓示意他噤声，拉着他的衣袖去了抱厦，“芳苓在信中说，纳兰明珠大人和上驷院卿往从过密，在咱们六阿哥出事的前一天，上驷院卿带着一个太监鬼鬼祟祟地去了明珠府，她不敢声张，只能悄悄地递信进来。”

    “你说什么？”

    灵璧柔弱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二人耳际炸响，茯苓、福慧回头，灵璧被青筠搀扶着站在门口，狂风鼓起她白色的寝衣，越发显出那点伶仃的瘦骨，“是……明珠？”

    茯苓忙将信递过去，“芳苓姐姐也是猜测，并没有实证，她在信中说，上驷院卿和明珠往来很多，主子，您想想，明珠大人与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他为何害咱们六阿哥呢？或许是芳苓姐姐猜错了，也未可知。”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从前纷乱的线索如同滚地的玉珠，被这一封信慢慢穿起，宜妃小产的精密布局，谁能做到？能让钦天监以天象构陷自己，谁有这样的势力？买通太医院医工给自己下药，是谁的手笔？敢在秋千架上动手陷害太子，谁有这样的胆量？单单一个惠妃自然没有，可若是她背后站着明珠这个庞然大物，那就绝非难事！

    灵璧劈手夺过那封信，紧紧地攥在手里，她风一般地冲进雨幕里，乌黑披散的发如同爆发出来的恨紧紧包裹住她的身体，她赤裸着双足在雨水里飞奔，宫道上细小的石子将她柔嫩的足底刮破，鲜血瞬间被雨水冲走，可她似乎不知道疼痛，只能尽力向着乾清宫的方向去。

    这个天底下，谁能撼动明珠？

    只有一个，孩子的阿玛、执掌江山的天子，爱新觉罗·玄烨！

    青筠抱着灵璧的衣裳，紧随其后，在灵璧停在乾清宫门口的一瞬间，牢牢地包住她，“主子，主子，您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啊。”

    灵璧走到门口，她的长发黏在脸上，那样狼狈凄楚，她奋力地拍打着乾清宫的大门，“皇上，皇上，你见见我，你出来啊！”

    是梁九功打开了殿门，看到灵璧这个如同女鬼般的样子，倒吓了一跳，“德主子，您这是？”

    灵璧推开他，疾步走进殿内，双足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踩下水迹，皇帝正坐在东暖阁内批折子，她径直走到皇帝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他，“皇上说，你不会放过伤害胤祚的人！”

    皇帝皱眉，伸手握住她湿透的衣衫，“德妃，你怎……”

    灵璧将手心里的书信递给他，“是明珠害死了胤祚，求皇上杀了他！”

    皇帝垂首，几次想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信，却终是垂下，半晌，他沉声道：“德妃，你胡说什么呢？”



第155章 你不配！
    灵璧将揉得褶皱的书信摊开，放在皇帝面前，“皇上请看！是明珠的家奴给奴才写信，是明珠和上驷院卿勾结，害死了胤祚，求皇上杀了明珠，为咱们的胤祚报仇！”

    皇帝看着那上面的一字字、一句句，在那样的暴雨里，灵璧淋得透湿，可她却能保住这封信，“……一人之言，不足取信，更何况，明珠位高权重，等闲……”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灵璧的眼神，那样冷，像是含着利刃，将他挫皮削骨，“胤祚，他难道，难道他不是皇上的儿子吗？”

    灵璧难以置信，眼前的人真的是那个宠爱胤祚的皇帝吗？他曾抱着胤祚，将他抛起又接住，他曾亲昵地搂着胤祚，说胤祚是他最疼爱的孩子，“明珠，他害死的是皇上的儿子啊！难道，难道我的胤祚就这么白白地死了吗？”

    在这样的诘问之下，皇帝几乎无处躲藏，他低下头，大掌掩住脸庞，“对不起，德妃，你……你给朕一点时间，朕一定会……”

    灵璧惨然一笑，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她曾经被他推下过无望的深渊，在那间屋子里，她被继后折辱，灌下那碗落胎药，她曾是怎样地严防死守，不许自己对他再动情，可是，她还是……还是在胤禛被抱走的情况下，对他产生了那样无力却深厚的情意。

    今日，也算是求了个明白！

    灵璧向后退去，在明黄一片的巍峨大殿里，她像是一抹渺小的尘埃，可以随时被抹去、被牺牲，“好，好！”

    用一个儿子的性命，看清自己这七年，这像笑话一样的七年！

    皇帝惶急地走过去，试图拉住她的手，却被灵璧决然推开，她逼视着他，含着酷烈的恨意、浓重的鄙夷、深深的不解，“你不配做胤祚的阿玛！”

    皇帝被这一句冷漠无情的话刺伤，他这两日不眠不休地查问，心内的煎熬无人能知，一心希望相知的人却如此冷情冷语，他扬起手，鬼使神差地甩了灵璧一个耳光，“你放肆！”

    灵璧本就体弱，接连两日米水未进，丧子的打击使她虚弱到了极处，这一个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耳边嗡嗡作响，嗵地一声，她倒在地上，嘴角含着鲜血，口中满是腥味，可灵璧还是高高地昂起头颅，那样桀骜、那样悲伤，仍是一句话：

    “你不配做胤祚的阿玛！”

    皇帝在出手的一瞬间就后悔了，他想扶起她、想向她道歉、向她诉说自己的悔恨，可没有用了，她爬了起来，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般，缓缓走出了乾清宫。

    自那之后，皇帝再未动过灵璧的绿头牌，两人从前隔着千山万水，心总是贴在一处，如今只隔着数道宫墙，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皇帝跨不过去，灵璧也不肯跨越，她封锁了自己的心门，再不许任何人进入。

    这样的日子于灵璧自然是一口枯井，可于旁的妃嫔而言却是心生，没有了争宠的人，她们个个换上轻薄如云雾的纱衣，鲜艳娇嫩，落眼之中便是花鸟盈盈的春意无边，胤祚下葬之日，灵璧将他素日里最爱的玩具、笔墨纸砚、配饰衣衫皆送了随他去，只给自己剩下他的一副画像，渐渐地，她惊觉一件可怖的事，她开始记不清胤祚的模样！

    他顽皮的笑容、暖心的话语、懊恼时紧皱的眉头，在时光之中逐渐斑驳，成了老旧的宣纸，她只能看着胤祚生前留下的一幅画像，反复回忆他的样子，旁人不将他放在心上，可若是连自己这个额涅都忘记他，那这世上谁还会珍惜他、重视他？

    每一日都是煎熬，去岁的肺气失宣卷土重来，灵璧开始剧烈地咳嗽，任何的药物吃下去都会很快被吐出来，直到有一日，她呕出一口血，一直陪伴着她的福慧、茯苓、青筠受不住，跪在她床边哀哀哭求。

    灵璧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肺部剧烈地刺痛，苍白无力的手微微卷曲，勉强支撑着她支离的病骨，“我没什么舍不下的了，菩萨保，送去了宁寿宫，胤禛在皇贵妃身边，我想，我可以走了，我可以，去找燕双和胤祚了……”

    茯苓捂住嘴唇，破碎的哭声从指缝之中溢出，青筠跪在她脚边，握住她的衣角，“娘娘，您若是这样走了，六阿哥的仇，谁来报呢？”

    痴怔的目光移向她，灵璧伏在凌乱的床榻间，如同一只濒死的鹤，“如何报仇？明珠……他离我，太远，我想杀他，都没有办法……”

    福慧激愤道：“有的，主子！奴才有办法！奴才从前是在御膳房伺候的，宫中的菜蔬皆有人种植，可是外间大臣们的菜蔬都是由菜园子刘供应，奴才和菜园子刘是好友，从前也帮着他给那些达官贵人们送菜，拼得奴才一死，为主子和小主子报仇！”

    灵璧死寂的眼神慢慢亮起，那点诡异的亮色在她黑沉的眸子里简直亮得惊人，她像是一只被逼到极处的野兽，嘶吼着要发出最后一次攻击，能为胤祚报仇的希望点亮了她的希望，若是这样死了，到了地下，也不能见胤祚，可若是……能拉着纳兰明珠一起下地狱，她愿意十万雷劫加身、堕入无间炼狱！

    “拿吃的来！”

    茯苓忙将煨在小火炉上的当归羊肉汤取来，灵璧的脾胃太过虚弱，除了汤汤水水，旁的都不能食用，一碗肉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喝下去，胃部暖暖热热，灵璧坐起身，看向福慧，“你接着说下去。”

    福慧揩了脸上的泪，眼神狠绝，“奴才是没根儿的人，家里的人闹饥荒也早死完了，若不是主子的祖父给了奴才一口饭吃，奴才早死了！这条命是主子的，奴才想好了，等出去了，奴才就去找菜园子刘，借着帮他送菜的功夫，混入明珠府去，拼了命也要杀了他！”

    灵璧的思绪飞快地运作起来，眼睛亮得不可思议，良久她冷声道：“这样死太便宜他了，要死，就毒死他！连同他最优秀的儿子，都要给我的胤祚陪葬！”



第156字 容若尽
    那一瞬间，灵璧又回到了七年前，一样绝望、一样狠毒，她从不是温软良善之人，既然他们不让她活，那她就先让他们死！

    既然定下毒计就要立即去做，灵璧以探望阿玛为名遣了福慧出宫，福慧寻到了菜园子刘，只一顿酒的功夫便打听到了他何时往明珠府上送菜蔬，回宫之后，他便告诉了灵璧，“菜园子刘每五日去一次，这一次便是五月三十，也就是明日。”

    殿内的烛火泰半熄灭，惟有一盏朱红薄纱灯笼亮起，夜色深沉，独有一轮冷月如霜，四下悄然无声，骤然不知是哪里的飞鸟别枝，扑棱棱地扇动翅膀，划破这寂静的夜。

    灵璧看向镜中的自己，如月光般清冷的面庞一半隐没于黑暗之中，冷酷与赤红在同一张面庞之上交织，那一瞬间似乎将她撕裂扭曲到了极致。乌发之间别着一朵白花，皮肤因十数日不出门而苍白，活像是神鬼志怪故事里的艳鬼，“药，我已经弄到了，”她从妆台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捻于两指之间，“你只消将菜蔬浸泡于毒水里，毒液就会淬入菜里，到时候，纳兰明珠、连同他身边的人，必死！”

    福慧没有问灵璧哪里来的药，他接过药包，藏入鞋底，次日一早，在宫门才开的时候，顶着星辉晨露，出了门去。

    可是老天似乎不想给她这个复仇的机会，就在灵璧把药给了福慧的当夜，纳兰容若死了！

    他的死法和胤祚一模一样，星夜醉酒回府，马儿狂跳，将他从马上摔落，头磕在了大学士府门口的石狮子上，头破血流，当场殒命！鲜红的血流了一地，像是被拍死在墙上的蚊子，那样鲜明，简直到了碍眼的地步。

    次日去上朝的纳兰明珠就着熹微的晨光，看到门口伏着一个死人，他当即就要喝骂，却在看清的一瞬间昏死过去，家奴将纳兰容若冰冷的尸身翻过来，他大张着双眼，直勾勾地看向灰暗的天幕，似是不懂自己为何这样轻易地死了。

    纳兰容若是纳兰明珠最骄傲的儿子，他才华横溢、满腹经纶，虽然在外狎妓、早有风流之名，可纳兰明珠从不在乎，他一心捧着、像凤凰蛋一样的儿子，猝然死了！

    赫赫扬扬的大学士府陷入了和永和宫一样的无望，纳兰容若的夫人官氏和侧夫人颜氏从守活寡变成了真正意义的守寡，她们跪在纳兰容若灵前放声大哭，哭她们寂寞的从前、也哭她们如同枯槁一样的以后。

    经此打击，纳兰明珠大病一场，他五十大寿的第一份【贺礼】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消息传入永和宫，青筠叱道：“这才叫报应呢！一报还一报，不爽不错的！”

    灵璧一边临摹着胤祚的画像，一边不无嫌恶道：“凭他也配与我的儿子相较？”

    茯苓往砚台里添了水，“主子，梁总管传了消息来……”她的话在灵璧冰冷仇恨的目光之中咽下。

    今早起，梁九功哭丧着脸来了永和宫，原来皇帝自五月十四六阿哥夭折后，至今已过了半月了，不临朝、着素服，按说仁孝皇后的冥诞已过去，皇帝为了谁伤心，阖宫皆知，可是能劝慰皇帝的人却自锢于仇恨之中，外间歌舞喧嚣、红尘艳彩，可她却不愿迈出一步，“姑娘跟你们主子说说吧，老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要说不见妃嫔，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可万岁爷眼下连朝臣都不愿见了，这大半个月，只往慈宁宫跑了两趟，人瘦得厉害，再这么下去，可不成啊！”

    茯苓沉默良久，终是哽咽道：“能有什么法子呢？皇上这样，您没见我们主子，命都没有半条了，要不是……”她顿住，“恐怕此时早已……”

    灵璧画完一幅，将原作小心翼翼收起来，装入白玉盒中，她捧着自己的临摹之作，挂在佛龛一侧，而后点上一炷香。

    香烟袅袅，她双手合十，看着画中的胤祚，“你别怕，纳兰容若是第一个，接下来额涅会把纳兰揆叙、纳兰揆方、纳兰明珠一个个送下去，让他们在你面前跪下，给你谢罪。”

    这恐怕也是她余生活下去的、唯一的动力了……

    六月初四，皇帝定下巡幸塞外，太皇太后看着他颓丧的模样，皱眉道：“胤祚夭折，哀家也很痛心，可你是皇帝，为何不能拿出个皇帝该有的样子来？！”

    皇帝举起颤抖的右手，“孙儿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呢？自己的儿子被人害死，还不能为他正大光明地复仇，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能说……这样七劳八伤，不如不当罢了。”

    太皇太后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大痛，骤然想起了孝献皇后崩逝后，福临也是这样，绝望而哀伤，最终舍却江山，追随伊人芳踪而去，难道玄烨也会……不！不能的！玄烨是自己精心选出的帝王之才，他沉稳坚毅、杀伐决断，有着福临没有的心性，他绝不会如此不智不孝！

    太皇太后握住皇帝的手，“德妃尚在，胤禛尚在，你们自然还会有孩子，为何非要偏执于一个胤祚呢！？”

    皇帝看向这个迟暮老人，眼底有了莹然的泪，“没用了……皇太太，德妃恨孙儿，她怨孙儿，再也不想见到……见到我了……”

    那一瞬间，他泪如雨下，哭得抖心擞肺，他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沉浸于丧子之痛中的阿玛，向着太皇太后哭诉。

    太皇太后揽住皇帝高大结实的身躯，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德妃看似温顺，但性子却极为孤傲，又过分偏执，这样的人实在不适合留在皇帝身边，她就像是一把刀，迟早要划伤你的，皇帝，趁着这次，冷她一段日子也好，让她好好想想，身为嫔御，第一位的永远的帝王，而不能是自己的孩子和那点无用的悲伤。”

    皇帝倚在太皇太后膝盖上，虚弱无力的目光逐渐冷静下来，“孙儿不怕被划伤。”便是磨光她的锐气，自己也一定要把这把刀牢牢地攥在手心里，终生不放。



第157章 胤禛难
    灵璧是在六月初七的晚上再一次踏出了永和宫的宫门，是皇贵妃推开了尘封的永和宫大门，她穿着殷红的衣裳，脸上满是泪珠，她揪住灵璧的衣领，将她从蒲团上提了起来，冲着她激愤地大喊大叫，“……胤禛发了高热，数日不退，自那日你把他抛弃在雨中，他便病了，你这个生母，你好狠的心！”

    灵璧干涩的眼球微微转动起来，疼痛从骨缝之间滋长，皇贵妃将她抛开，冷冽决然，“你守着你的伤心过日子去吧，你这个生母都不在意胤禛，那我这个养母又何必伤怀？等他和胤祚一样去了，你再来后悔吧。”

    灵璧倒在茯苓、青筠怀里，皇贵妃见不得她这样想被抽去了脊梁的软弱模样，她扯过灵璧干瘦的胳膊，拉着她往承乾宫去，“走！你跟我走！我非要让你看看胤禛不可，看看你是如何作践自己的儿子！”

    灵璧被她拉着、扯着，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明亮的阳光刺得她眼底生疼，几乎就在一瞬间，便有泪如雨，一个皇贵妃、一个德妃，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彼此撕扯着、扶持着、喝骂着，穿过冷寂的宫道，在无数宫人错愕的目光之中，皇贵妃将灵璧掼在东配殿寝殿的脚榻上，指着烧得小脸通红的胤禛，“你看，他是不是你的儿子，你看！”

    灵璧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覆上胤禛的脸，他的脸滚烫如炭火，将自己枯冷的心一点点点燃，手心的人、眼中的人，和胤祚那样像，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乍得看到胤禛，胤祚的死状浮现眼前。

    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绝情呢？

    这也是她的儿子啊！

    灵璧缓缓跪坐起来，绞了帕子覆在胤禛头上，柔声呼唤他，胤禛似有所感，他睁开黑沉沉的眸子，小声唤她，“额涅……”

    不是德娘娘、不是德额涅，他像是火海中的那一夜叫她额涅，胤禛已经八岁，人事渐通，他自己面对着失去弟弟的额涅退开，他自己没有安慰额涅，是他的不孝。胤祚是那样可爱的弟弟，他活泼鲜艳像是初升的太阳，每个人都爱他的笑容，他离开后，胤禛悄悄地哭了几场，却不敢让皇贵妃知道，唯恐伤了她的心，“对不住……额涅，对不起……”

    灵璧亲亲他的额头，“不怪你的，胤禛，好孩子，不怪你……”

    皇贵妃将太医熬好的药端给她，自己扶着胤禛坐起来，看着灵璧喂着胤禛喝药，胤禛到底是孩子，喝过药，发了汗，便又迷蒙睡去。

    皇贵妃摸着胤禛黑黝黝的发，小声道：“你以为他不想去安慰你吗？他是顾着我这养母，自锦华去后，胤禛是那样的小心，他之所以不敢接近你，就是因为他怕我会觉得他要离开我这养母，回到你这生母的身边。德妃，胤祚已经走了，难道你要让胤禛也跟着他去，你才安心顺意吗？”

    灵璧摇头，泪水随着她的动作飞扬开来，皇贵妃轻叹一声，“你尚有选择，可我呢？只能一日日地煎熬着，你还能见到燕双、胤祚最后一面，我和锦华连面都没见到，她就……”说到此处，她低下头，将眼角的泪揩去，“你好好照顾胤禛，我走了。”

    灵璧目送她出去，紫禁城的黄昏之中，橙红日光顺着窗格投入，皇贵妃的背影那样凄凉，在人不知道的地方，她饱尝着绝望。

    灵璧垂眸看着胤禛，还好，她还没有全然失去。

    次日，皇帝銮驾才到昌平州丈顺村，便接到了胤禛重病的消息，在一众亲王宗室错愕的目光中，他调转马头，连声喝着，“回京！回京！”

    裕亲王策马跟上，“皇上，您这是？”

    皇帝握着马缰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是虚弱和慌乱的碎光，“你不知道，你不明白的……灵璧，德妃才失去了胤祚，要是胤禛也……”他顿住，“她就活不成了，我不能……朕不能看着她死。”

    裕亲王应是，忙向随扈人等通传下去，又命佟国纲领一队侍卫往各地行宫传信，取消皇帝出巡的行程，并留下一半人马保护太皇太后，自己则跟着皇帝一路疾驰回宫。

    华丽奢靡的大殿内萦绕着药香，红烛跳跃着，蜡泪如同珊瑚珠般累累垂垂，皇帝掀起寝殿处悬挂着的银红软烟罗，珐琅三足寿面香炉中的香结发出‘噼啪’声，床榻之畔窝着一抹纤影，她侧躺着，一手环住胤禛的小手，一手委顿于地，宛蓝纱衣笼罩之下，幽凉如落英。

    皇帝缓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探向胤禛额头上，热度未退，还是烧得滚烫，沉睡之中的小宫女被惊醒，待要请安时，却被皇帝拦住，他矮下身，坐在脚榻上，明黄色龙袍堆积在脚边，染上了灰尘，可他全然不在意，只凝神看着灵璧。

    她瘦得可怜，下颚线条分明，如同一弯月弧，羊脂玉耳坠落在她的颈侧，几乎与皮肤化为一色，皇帝无声喟叹，醒着的时候，她的心中眼里满是恨，可睡着了，她又这样地脆弱，身子几不可见地颤抖着，眉心紧皱，似是深陷于不能醒来的噩梦。长如蝶翼的睫毛里水光闪烁，薄唇微微扇动，皇帝小心翼翼地凑近，只听见两个字，那样轻，落在他耳中，却形同轰雷掣电。

    “胤祚……”

    她睡里梦里也不能忘了这个儿子，那是她心口的一根刺，欲拔不能，只能眼看着它越扎越深，将她的心刺得支离破碎。

    皇帝咽下口中的苦涩，缓缓伸出手，在即将碰到灵璧耳际的时候，她骤然惊醒，眼前迷蒙一片，待看清面前人时，眼中的脆弱退去，又结成了一片冰原。

    皇帝微微别开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彼此情深的时候，说什么都觉得是最美妙、最有趣的话，可此时，张开口便是彼此伤害，从前对着灵璧时的欢快自如被凝滞如胶泥的气氛取代，看他又忍不住看向她，忆起曾经甜蜜幸福的往昔，但总是看不清，像是隔着蒙了雾气的琉璃，越想看清，越是模糊。



第158章 攻陷雅克萨
    灵璧缓缓站起身，她跪坐得久了，双腿发麻，险些一跤摔倒，皇帝下意识去扶她，却被灵璧决绝地推开，眼前人依旧是那么的丰神如玉，可两两相对，唯余苦恨，眼前蒙蔽着一层血色，胤祚的血将过往的一切冲散，无法原谅、无法忘记。

    她抱起胤禛，八岁的孩子长得结实，皇帝见她颤巍巍的背影，伸手扶住胤禛，声音之中是隐忍的痛惜，“你难道就非要和朕生分至此吗？”

    灵璧再次推开他的手，将他置于无物，青筠跟在灵璧身侧，帮她抱着胤禛，急痛袭上皇帝心肺，她决然拒绝的姿态像是一柄刀，深吸几口气，将眼中的酸涩压下，他走到灵璧面前，“你给朕站住！朕是胤禛的皇阿玛，朕要带他去乾清宫，亲自照顾。”

    灵璧蓦地笑出了声，她眼中是冰冷的讥诮，她激烈地喘息，瘦弱的胸脯急速起伏着，双唇颤抖，“瞧瞧，多么伟大的皇阿玛，不吝惜于展示自己的所谓父子情深，皇上，您是不是把自己都感动了？嗯？”

    皇帝看向她，目光沉痛，“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朕？难道胤祚没了，朕会高兴吗？”

    “你不会吗？”灵璧反问他，她将胤禛交给茯苓、青筠，又解下自己身上的长马甲给他裹上，“对，胤祚没了，皇上不会高兴，可皇上的伤心能有多久呢？后宫有那么多的妃嫔、那么多的儿子，死了一个，算什么呢？沧海一粟！”

    茯苓、青筠对视一眼，便抱着胤禛离去，梁九功立于影壁门，看着二人对峙的模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皇帝伸出手，紧紧箍住灵璧的肩膀，“他是朕的儿子，怎会是沧海一粟？可是，朕不能动明珠，朕不能置天下于不顾，你为何就是不能明白朕的苦楚？！”

    灵璧微微昂起头，眼角淬着冰冷的锋刃，“皇上的苦楚？皇上的苦楚就是仇人日日在眼前，你许他高官厚禄，你许他的子嗣似锦前程，你许他的朋党节节高升，而奴才的儿子呢？他冷冰冰、孤清清地躺在黄土之下。明珠有今日，难道不是皇上一意纵容的结果吗？皇上亲手豢养了一只猛兽，却没有关好笼子。明珠是杀人的刀，皇上就是锻造刀的人！皇上有什么苦楚？”

    皇帝的手无力地垂下，他想反驳，可在她将那冰冷的一字字吐出，他忽然发觉，她说得都是对的，明珠的权力是谁给的？是他自己！他一直以为应当节制的是索额图，所以索额图被罢黜之后，明珠的权势急速膨胀，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灵璧吐出一口气，不再看皇帝，疾步出了承乾宫。

    皇帝怃然长叹一声，日西沉，大地之上的最后一抹亮色遽然消散，唯余无尽的黑暗。

    胤禛病了五日才好，皇帝便辍朝五日，灵璧是不许他见胤禛的，皇帝只能让梁九功去打听，直到梁九功说四阿哥健康无虞，他才松了一口气。

    梁九功端了茶进去，看着皇帝灰暗的侧脸，道：“万岁爷，德妃娘娘急痛迷窍，恐怕等闲是劝不动的，不如让德妃娘娘的妹妹入宫来探望她，说不定家人在侧，能稍稍安抚娘娘呢？”

    皇帝揉了揉眉心，昨日罗刹国派兵入侵，侵扰鄂伦春、索伦、赫哲、飞牙喀等地区，烧毁村寨、劫杀百姓，如此暴行，必得驱逐出境，才能保境安民，“德妃有妹妹？”

    梁九功颔首，“有的，叫欢哥。”

    皇帝露出怀念之色，那个梅林之中小鹿一样的身影怎会走到今日这般疲惫憔悴的地步，“喜哥、欢哥，威武这个赳赳武夫，取的名字倒是有趣，若德妃真的能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欢欢喜喜的，那就好了。”

    有时，他甚至会想要是没有胤祚就好了，她不会把自己的一腔母爱全然付出，她不会这样恨自己，可这天下没有回头路可走，既然选择了这条荆棘密布的路，就只能忍着足底被戳破、撕裂的痛楚，一步步走完。

    “等几日吧，等得闲了，让欢哥入宫来看看她。”

    可惜这一等便是足足一月，罗刹国人不知收敛，皇帝本是好意，想与罗刹国人和解，可罗刹国却多方阻挠，甚至破坏了大清的传讯方式，六月二十二，忍无可忍的皇帝挥师雅克萨城下，皇帝以满、蒙、罗三种文字书写圣旨诏书，严厉斥责罗刹国人的累累罪行，要求他们从速撤离。然而，罗刹国军队恃巢穴坚固，蓄意顽抗，不肯退出雅克萨城。

    六月二十四，罗刹国援军赶到。是日夜，大清军师将神威将军炮和火器安放军前，做好攻城准备。次日黎明，遂向雅克萨发起猛攻，罗刹国军队尸横遍野，陷入绝境，余众仍负隅抵抗。于是，副都统郎坦下令在城下三面积柴焚城。

    罗刹国头目托尔布津闻知，异常惊惧，请求投降。都统彭春、黑龙江将军萨布素遵照皇帝谕示，将罗刹国各部官兵及其妇女、儿童迁归本国。由满、汉、蒙、达斡尔等民族组成的清军，在东北各少数民族支持下，一举攻克了被罗刹国侵略军占据了二十年之久的雅克萨城。

    至六月末，皇帝处置了一批不通文墨的汉军笔帖式、监生后，启程巡视塞外，一路于吉林、黑龙江境内增设驿站十九，以便战时传讯。

    已而便是八月中，举目四望，御花园内三秋菊艳，吐芳斗艳，映着赭石般鲜艳赤红的枫树，争如三春盛景。灵璧拥着宝蓝色刻丝披风，长发以青玉扁方挽起，除却一对羊脂玉钗外，别无装饰，显得分外素净清淡，在这潋滟的秋景里，冷冽沉静如一湾寒潭，枯槁寂落似一段死木。

    阿葵、青筠跟在她身后，分明是那样年轻的女子，正该爱些俏立颜色，可因着六阿哥早夭，永和宫内皆是素衣素盖，三人一道进了慈宁宫，苏麻喇姑迎上，福身一礼，道：“德妃娘娘安。”



第160章 风波初
    皇帝是在拜巴哈昂阿之地，惊闻太皇太后得病，才匆匆赶回的，他头上尚带着汗珠，风尘仆仆，跪在太皇太后脚边，眼底满是血丝，“皇太太？”

    太皇太后摸了摸他的脸颊，将他面上的汗珠擦去，“再怎么急，你也是皇帝，怎么这样失态呢？”

    皇帝见她精神尚好，便松了一口气，“孙儿担心您。”

    太皇太后微笑，“到哀家吃药的时辰了，苏麻喇姑，你去取哀家的药来，皇帝伺候哀家喝药，如何？”

    皇帝自然应是，接过苏麻手中的药碗，喂到太皇太后嘴边。待一碗药喝尽了，她眯眼看向灵璧，“你还不走吗？”

    皇帝看着她眼中那点冷厉无情的光，便觉得心头一阵不安，他出声喝止灵璧，转而温声对太皇太后道：“皇太太，德妃哪里得罪了您？孙儿代她向您赔罪，只是您这是要发落她去哪儿呢？”

    太皇太后冷声，语气之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嫌恶，“德妃飞扬跋扈，不懂规矩，全然忘了祖宗家训，哀家发落她去畅春园静思己过，待想明白了，再回宫来。”

    皇帝忙屈膝跪下，“皇太太，德妃便纵有千般不是，那也是因她急痛迷心之过，还请您看在她往日的好处上，留她在宫里吧，否则……”

    以她的牛心左性，恐怕这辈子都不愿意回紫禁城来了。

    太皇太后瞥了灵璧一眼，对皇帝道：“你若是再为她求情，哀家就夺了她德妃、德嫔的宝册金印，将她贬为庶人，发落出宫去。”

    皇帝错愕，睁大了眼睛看向太皇太后，却只见她冷漠执拗的侧脸，便知此事已无力转圜，他看向跪在一边的灵璧，“德妃，你……你有何话说？”

    灵璧道：“太皇太后如何处置，奴才皆都依从，这便带人离宫，临别三拜，惟愿太皇太后凤体长安，再无病痛。”

    皇帝看着她拜了三拜，而后起身退去，没有分一个眼神给自己，那样绝情的姿态，竟是恨到如此地步，他苦笑一声，“如此也好，孙儿是帝王，是天子，想要什么没有，何必执着于一个刺头，而放弃了身边的三春锦绣呢？”

    太皇太后挥了挥手，“你也出去，哀家好多了，身边有伺候的人，皇帝回乾清宫去吧，出巡两月，前朝积攒的事务不少，不必在哀家这里虚耗光阴。”见皇帝张了张嘴，她索性躺下，“出去！哀家不要你们伺候，听不懂吗？”

    太皇太后毕竟是历经三朝、曾经掌握着至高无上权柄的女人，这一声极具威势，皇帝只得依言退下。

    苏麻喇姑送了皇帝出门，端了一碗枇杷膏进去，舀了一勺给太皇太后吃，“觉得哀家无情？”她睨了苏麻一眼。

    苏麻喇姑笑道：“太皇太后无情吗？奴才觉得太皇太后是最有情、最懂情的人。”

    太皇太后冷哼，“什么意思？你又看穿了？”

    苏麻喇姑将她嘴角的残留擦去，“德妃娘娘囿于痛苦，所作所为皆不是一个妃嫔该有的样子，皇上一时拿明珠没法子，两个人再这么纠缠下去，指不定闹出什么事端，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还不如彼此远着些，或许离得远了，倒能念其彼此好的模样，或许等德妃娘娘想明白了，或许等皇上处置了明珠，两个人和好如初，不是皆大欢喜吗？”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劈手将手边的茶杯打碎，“瞧，东西打碎了，你再怎么去弥补，也还是会有裂缝留下，和好如初？能不这样见天的吵闹，就算不错了。”

    说走便走，灵璧命茯苓、阿葵等收拾了衣衫，茯苓见她拿的都是大毛的衣裳、又拿上了胤祚的画像，心下便有了几分料定，“主子，咱们总还会再回来的，这才初秋，便要拿上冬天的衣裳了吗？”

    灵璧将挂在佛龛处的画像卷起，小心翼翼地收好，道：“回来做什么？这紫禁城繁华热闹、争斗杀戮，是她们的事了，不是我的。”

    青筠道：“那主子要不要带些细软过去？”

    灵璧一怔，良久才道：“全都带上吧，我这几年也攒下些银钱，往后不能过账的、花钱的地方不少……能不用宫中的使费，便不用吧。”

    秋风萧瑟、秋草枯黄，灵璧留下了阿葵、曼冬、元冬等人，只带着茯苓、青筠、福慧出宫去，临上马车之前，她终是忍不住回顾，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如此熟悉，可此时看来，不过是一个精美的鸟笼，四四方方的天、一板一眼的地，困锁一生，还会吃人，吃了那个曾经活泼的喜哥、吃了健康的胤祚。

    她走到车厢内，抱着胤祚的画像坐定，再无留恋。

    灵璧出宫的消息是在次日一早传遍后宫，惠妃最是个消息灵通的，她走进景仁宫，“眼下德妃失爱于皇上面前、又失幸于太皇太后面前，被赶出了宫去，娘娘若想行事，我便细细筹谋，娘娘以为如何？”

    贵妃抚着隆起的小腹，“德妃与本宫姐姐之死有极大的干系，本宫自然不能放过她，只是你几次栽在德妃手上，确有把握对付她吗？”

    惠妃道：“若是平时，我自然没有把握，只是此时德妃丧子，正是不智不明之时，她又触怒了皇上和太皇太后，无人保护她，想对付她，十拿九稳。”

    贵妃将手中的茶杯盖子放回原处，叮的一声脆响，“眼下德妃离宫，一时半刻回不来，却该如何施展呢？”

    惠妃掩唇一笑，“正是不在宫中才好施为呢。”

    灵璧既入了畅春园去，便如同从前一般住在瑞景轩，从前春日观花、夏日临渔、秋日赏枫、冬日堆雪的快活日子扑面而来，将心头的郁结驱散。青筠将近于枯萎的菊花采下，看向灵璧，“娘娘，这花都谢了，你要这个做什么呢？”

    灵璧扬了扬手中的书，“屈子云，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这花落了也是白撂了，可惜得紧，倒不如制成点心来吃。”



第161章 情动身止
    茯苓、青筠捡了足足一小篮子菊花花瓣，又取了清水来，主仆三人便坐在亭子里清洗，初秋的天自有凉意，泠泠水声自湖上而来，茯苓探头去看，竟是落了雨，“主子，这秋日雨后可是最冷的，奴才去取您的披风来吧？”

    灵璧摇摇头，“这都是穿夹的，难道还怕冷吗？你这样跑进雨里，若是着了凉可不好，咱们就在这里，等着雨停。”

    后湖之中原种了荷花，此时夏荷已谢，荷叶半萎，一半老绿、一半枯黄，残芰断苹、红消翠衰，寒凉秋雨滴答在荷叶之上，飒飒作响，别有一番情致，灵璧拣出干净的花瓣，看着半池残荷，“李义山有句诗，正合今日之景，?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茯苓同青筠对视一眼，“这个奴才们可不懂了，若是换了……旁人，或许还能和娘娘说上一二。”

    灵璧垂眸，余光却瞥见一行人走了过来，领头的裕亲王一身宝蓝色四团花常服，领着一班侍卫破雨而来，一路行至鸢飞鱼跃亭，向着灵璧一礼，“德妃娘娘。”

    灵璧起身，还了一礼，念着妃嫔不与外男会面，便要回瑞景轩去，却不想裕亲王正是冲着她来的，道：“娘娘，皇上请您回宫一趟，请娘娘随本王走。”

    灵璧回身，绣着木兰花的开裾衣角随风而舞，“不知皇上召见本宫有何要事？”

    裕亲王敛眉，“这……本王并不清楚，但皇上的脸色不大好看，还请娘娘小心应对。”

    灵璧颔首，命茯苓将花瓣送回去，自己则带上了青筠，茯苓道：“主子，不要奴才跟着吗？”

    灵璧淡然一笑，“若是好事，我自然回来，若是坏事，你跟着也无用，将这些菊花制成点心，若我能回来，一定好生品尝。”

    裕亲王心下微讶，忍不住朝着灵璧看了一眼，秋雨之中，她一身风华如玉树，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傲通透不逊往日，她日日口称奴才，却从未有一日折断过自己的脊梁，一句提点便冲口而出：“此事极有可能是贵妃娘娘构陷，德妃娘娘一定要小心。”

    青筠抖开茯苓寻来的披风给灵璧披上，灵璧纤细雪白的十指如同蝴蝶般翻飞于石青色系带上，半晌她对着裕亲王一礼，“当日在宫中，本宫得罪的人自然不少，如今要算计的也就来了，多谢王爷提点。”

    秋雨绵绵，寒意透过车壁，青筠递了茶给她，低声道：“主子久不回宫，皇上也未召见，眼下听裕亲王的意思，倒像是听了贵妃的谗言，才要将您寻回，恐怕……”

    灵璧看向她，一派泰然自若，“如今本宫与皇上之间的关系已是最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裕亲王带着人将灵璧送回宫中，皇帝、贵妃、惠妃、卫贵人、万贵人皆在景仁宫中，数十日不见，皇帝灵璧遥遥对望，骤然惊觉彼此竟形同陌路。

    灵璧朝着众人一礼，惠妃与她同在妃位，自然起身还礼，古怪的倒是卫氏和万琉哈氏，竟也不起身，面上还浮现一抹嫌恶之色。

    无人给她让座，连皇帝也只是神色淡淡地把玩着一串素珠，灵璧便直挺挺站着，如同残花之中的一瓣孤蕊，贵妃开门见山，自掌心之中抖出一物，“乌雅氏，你可认得此物？”

    灵璧侧目，那是一枚极为精巧的同心结，丝丝缕缕的锦带编成连环的样式，似是要将绵绵思慕与万千情愫蕴含其中，梁武帝萧衍曾有诗云【腰间双绮带，梦为同心结】之句，张先更言【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真是定情的好物了。

    灵璧摇头，“回贵妃娘娘话，没见过。”

    贵妃嗤笑一声，似是早就料到她会如此说，便又抖出一张纸来，“那这上头的字迹是你的吧？”

    春杏将那纸条接过，扔在灵璧面前，灵璧俯身捡起，缓缓念道：“沈水濃熏，梅粉淡妝，露華鮮映春曉。淺顰輕笑。真物外，一種閑花風調。可待合歡翠被，不見忘憂芳草。擁膝渾忘羞，回身就郎抱。兩點靈犀心顛倒。?念樂事稀逢，歸期須早。五雲聞道。星橋畔、油壁車迎蘇小。引領西陵自遠，摧手東山偕老。殷勤制、雙鳳新聲，定情永為好。”她合上纸条，“难得的簪花小楷，写的又是《定情曲》这样的好诗，可惜了，我只认得字，不认得是谁写的。”

    贵妃冷笑，嘶嘶如一尾游曳的毒蛇，“德妃，你好一张利口啊，这枚同心结和里头的情诗乃你与一人私通所出之物，如今你还要抵赖吗？”

    皇帝本是毫无反应，待听到私通二字时，捻动着珠串的手一滞，紧紧握着的手骨节突出。

    灵璧定定看着她，忽然掩唇大笑，“贵妃娘娘好会说笑话，真真儿笑煞我也。”

    贵妃的手下意识握紧椅子扶手，她嚯地站起身，同灵璧对峙，“好个德妃！你做下这等侮辱皇室清白的丑事，如今还敢如此恣意？！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灵璧擦去笑出的泪花，恢复冷凝神色，一瞬之间便如渊停岳峙，将贵妃强装出来的强势碾压至粉碎，“好啊，既然娘娘说我做下丑事，还说我与人私通，那请娘娘把奸夫找来，这样的事，我一个人恐怕一个巴掌拍不响吧？”

    贵妃转向皇帝，屈膝跪下，道：“那人是个二等侍卫，本在毓庆宫当差，德妃时常借着探望太子的名头，与那人相好，是领班的侍卫哈拉哈看到了，忍无可忍，才来向奴才禀报，皇上对德妃情深义重，奴才实在看德妃此举无情，才向您禀报，恳请您彻查。”

    “哟，”皇贵妃刻薄的冷笑自帘幔后传出，人虽未至，声却先到，隽娘掀起帘子，一身明黄色竹梅纹裳衣的皇贵妃袅娜而至，她走到贵妃身边，“瞧瞧，好一张红口白牙就能咬死人的嘴，本宫的阿玛是领侍卫内大臣，都不知道这样的事，哈拉哈倒是先知道了，有趣儿。”



第162章 反戈一击
    皇帝轻咳一声，“皇贵妃，不得放肆。”

    皇贵妃朝着皇帝福了一礼，敛衽坐在贵妃的坐处，又指着卫贵人道：“你不在承乾宫擦地砖，跑到这儿来充什么搅屎棍？嗯？”

    卫婵俏面一白，慌忙跪下，“奴才……”

    皇贵妃托腮，“昨夜是你侍寝，又给本宫表哥吹什么枕头风了？你也不怕风吹得大了，闪着你那扭来摇去的水蛇腰？”

    皇贵妃自来瞧不上卫婵，便是她生了八阿哥，也从来不曾把她们母子放在眼里，言语自然刻薄，灵璧道：“皇贵妃娘娘处置您宫中的人自然要紧，可奴才也想问问贵妃，既然哈拉哈大人说本宫与人私通，那请将哈拉哈和奸夫寻来。”

    贵妃跪地，上身挺直，道：“此处是后宫，如何能将侍卫叫进来，难道德妃曾经将奸夫召去永和宫私会？”

    皇帝面色微沉，将手中珠串狠狠掼在地上，翡翠珠飞溅开来，扑头盖脸地砸向贵妃，“钮祜禄氏，慎言！德妃是朕以宝册金印册封的三品妃，不是你可以随意构陷的！”

    “别呀，”灵璧笑得轻忽，“奴才倒想听贵妃娘娘说下去，贵妃娘娘也说了，侍卫不可入后宫，那么这枚同心结和这首情诗又是怎么进了您的手呢？”

    贵妃一愣，看向惠妃，惠妃忙道：“自然是侍卫传给太监，太监再上呈给贵妃娘娘的，德妃，你自己做了脏事，还想把脏水泼给贵妃娘娘吗？”

    灵璧莞尔，“我便是想泼脏水，也得贵妃娘娘长了一张值得我泼脏水的脸啊。”

    这一句可太恶毒了，连皇贵妃这样的刀子嘴都暗暗发笑，贵妃生得丑陋，若非家世显赫，绝无入宫为妃的可能，灵璧这一句连消带打，把皇帝也骂了进去，一时众人的脸色皆讪讪的。贵妃、惠妃更是暗恨。

    灵璧道：“好，既然惠妃姐姐说是太监给的，那此物经手的人可就多了，贵妃娘娘，把太监找来吧。”

    贵妃折身看她，蛮狠的脸上满是怒色，“自然有的，传讯的便是景仁宫掌案黄寿全，黄寿全，你给本宫进来！”

    黄寿全早已在外等候多时，听得贵妃传唤，弓身走了进来，向着众人行了双安礼，便一直跪着，皇帝道：“朕记得从孝昭皇后起，你就是景仁宫的掌案了，你在宫中数十年，小心说话，若有一字虚言，朕割了你的舌头喂猪！”

    黄寿全打了个颤，朝着贵妃看去，得了个眼刀后，道：“这同心结确实是哈拉哈给奴才的，德妃娘娘当日在孝昭皇后跟前儿做宫女的时候，就和一个侍卫相好了，后来她做了皇上的德妃后，奴才本以为二人已经没了联系，没想到如今却又在一块了，这个……这，奴才，也不敢相信，可哈拉哈大人说……”

    皇帝打断他，目光沉沉，“德妃，方才你舌灿莲花，这事你又怎么说？”

    灵璧道：“回皇上，黄寿全可不是奴才的宫人，要问自然是问贵妃娘娘。更何况，他口口声声说奴才和一名侍卫相好，可奴才一没见过这个哈拉哈、二不知道这个侍卫长什么样子，总得让奴才见了真佛，也好辩驳吧？”

    皇帝颔首，对梁九功道：“传哈拉哈。”

    “等等。”灵璧看向黄寿全，“黄掌案，你既然说本宫与人私通是你拿到了证据，那像这样的东西，你是何时拿到的、何地拿到的，你自然清楚，说个时辰地点来，咱们与哈拉哈对对。”

    豆大的冷汗自黄寿全头上滚落，他下意识看向贵妃，却见贵妃亦是浑身颤抖，双目失焦，“这……这……奴才，奴才当日拿到东西，太过慌乱，一时……一时想不起来了。”

    灵璧看向皇帝，“皇上，这下可不好了，时辰和地点没法对了，便是传了哈拉哈，他必定是随意指个人出来，说是奸夫。”

    皇帝面色微微和缓，指着椅子道：“你先坐下，站了这么半日，不累吗？”

    惠妃听皇帝语气温存，显然是更信任德妃，若是这一回不能扳倒她，等来日德妃卷土重来，恐怕再想对她下手，便是难事了！思及此处，惠妃屈膝跪下，“皇上，便是黄掌案一时忘了，也是有的，不能证明德妃无辜，德妃这半日只是辱骂旁人，并无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自证啊。”

    灵璧看她急了，也终是参入此事，微微一笑，道：“皇上，惠妃姐姐说奴才不能自证，奴才就非要自证不可。当日奴才为妃时，是皇上教导习文，奴才的笔迹，皇上最清楚，奴才日日练字，皇上也知道。”

    皇帝颔首，目光澹澹如水看向她，“自然记得。”

    那时他们花前赏月，对香抚琴，如鸾凤和鸣铿锵，那样的日子，如何不记得呢？

    灵璧对青筠道：“本宫素日习字的纸皆放在永和宫西梢间书房的大抽屉里，你把抽屉里所有的纸张全都拿过来。”

    青筠应是，忙不迭回了永和宫，按照灵璧所说去取东西。

    灵璧看向惠妃，目光嘲讽如看着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小兽，“惠妃姐姐睁大眼睛，看妹妹如何自证。”

    不多时，青筠便取了纸张来，灵璧择了几张出来，递给梁九功，“皇上知道，奴才的额涅过世得早，她名字之中有【曉】【華】二字，奴才为了避讳先母闺名，每每练字时，总是按照习惯减去两笔，皇上请看这上头【春眠不覺曉】的晓字和【棣棠之華】的华字是否全然如此？”

    皇帝接过，一一验看，道：“果然如此。”

    灵璧看向惠妃，将手中的情诗抖开，“皇上再看这个，一样有【晓】字和【华】字，奴才怎么不减去笔划了呢？除非这根本不是奴才写的字，而写字的人根本不知道奴才有这个习惯，才没能栽赃陷害了奴才！”

    皇帝站起身，缓步走到贵妃面前，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贵妃身怀六甲，自然受不住，当下便脸色苍白地倒在一边，“贱妇，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163章 誓言不毒
    贵妃捂住痛楚的小腹，勉强坐起身，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向灵璧，声音凄厉如枭隼，“你不承认私通，那谋害先皇后的罪名，你敢否认吗？！芸香，你出来，把你当日的所见所闻告诉皇上！”

    芸香颤抖着走出来，待接触到灵璧的目光时，膝头一软便跪了下来，皇帝皱眉，“贵妃，这又是你的奸计？！”

    贵妃厉声大喊，“不是！皇上，您听奴才说，奴才的姐姐孝昭皇后于康熙十七年离世，离世之前只有德妃去见过她，德妃将芸香强行带离，对病重虚弱的孝昭皇后下手，为的就是孝昭皇后曾秉持宫规，落下了德妃与奸夫的第一个孩子！”

    语毕，四座皆惊，连稳稳坐着的皇贵妃都面色一变，惠妃勾起唇角，讥诮地看向灵璧，“德妃，真有此事吗？不如，咱们听芸香说说。”

    往事浮上心头，便是灵璧这样心志坚毅的人都一时受不住，她跌坐在椅子上，看向芸香，“好啊，你说。”

    芸香不敢看她冷冽如三秋寒潭的眸子，只颤声道：“康熙十六年初时，皇上曾……曾命当时还是乾清宫宫女的德妃来给先皇后送药王菩萨像，德妃忽然昏倒在景仁宫，先皇后本是，本是一片好意将她送回榻榻，又……又请了医工，没想到……没想到却查出德妃娘娘有了，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先皇后为了正宫闱之风，便，”她吞了吞口水，“便给当时还是宫女的德妃娘娘灌下了落胎药，把一个两个月的胎儿打下来了……”

    她越说，皇帝脸色越白，直到她说完，皇帝的脸色已惨白如金纸，他甚至不敢朝灵璧的方向去看。

    原来……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她曾经那样痛苦、那样挣扎……

    灵璧却不愿放过他，新仇旧恨勾连在一起，痛苦几乎将她的心肺撕裂了，她站起身，越过贵妃和惠妃，走向皇帝，“那个孩子……是谁的，皇上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皇帝目光颤颤地看向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灵璧绕着他缓缓而行，“康熙十六年，皇上去南苑狩猎的好日子，您领着自己的新宠宜贵人痛痛快快地去玩，我呢？我被孝昭皇后灌下落胎药，一个成了形的胎儿被活活打了下来，皇上，”她看着他，如同鬼魅一样缠绕他，“您知道那种痛苦吗？就像是有一只猛兽用尖利的爪子在奴才的肚子里抓挠，生生地撕下了奴才的一块血肉，连皮带骨，不留一丝余地。”

    皇帝紧紧攥住她的手臂，“朕……”

    “对不住你吗？”灵璧揩去眼底的泪，“皇上，您莫说这样的话，您没说倦，奴才听得倦了。”

    皇帝垂首，看向面无人色的贵妃，孝昭皇后酷烈无情的脸和贵妃重叠一处，他指着贵妃暴喝一声：“来人，把这个贱妇给朕拉下去，圈禁于景仁宫正殿，等她生下了腹中皇嗣，便送去太妃处，朕再也不要见到这张恶心的脸！”

    梁九功应是，对着小金子招了招手，小金子忙领了两个小太监，堵上贵妃的嘴，将她拉出了景仁宫正殿。

    灵璧垂眸看向惠妃，一脚状似不经地踩在她手上，“惠妃姐姐还有话说吗？”

    指尖的痛楚将惠妃唤醒，皇帝无情的目光更是让她如坠冰窖，她慌忙叩首，“皇上，皇上，奴才是受了贵妃娘娘蒙蔽啊！皇上明鉴、皇上明鉴啊！”

    她连连磕头，乌发散乱，发间的珠钗落了一地，看着格外的狼狈，万贵人扶着后腰站起身，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句，“究竟是惠妃娘娘被蒙蔽，还是贵妃娘娘被蒙蔽呢？”

    众人愕然，纷纷看向这个向来不声不响的万贵人，皇帝眯眼，“万贵人，你仔仔细细说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贵人纤手覆上小腹，“当日奴才怀着七阿哥时，于宫道之上受贵妃娘娘侮辱，是德妃娘娘出手相救，这份恩情，奴才没齿难忘！可是就在奴才将七阿哥送去延禧宫抚养之时，奴才无意之中听见贵妃娘娘和惠妃娘娘密谋，要陷害德妃娘娘，奴才出身卑微如尘，死不足惜，本想冒死揭发二人，可是苦无证据，德妃娘娘的恩情，奴才不能不报，所以这几年，奴才便借着七阿哥的机会，亲近贵妃和惠妃，今日之事是惠妃设计，而贵妃娘娘不过是惠妃手中的刀罢了！”

    惠妃猛地扑向她，形如疯妇，手似鹫爪，“万琉哈氏，你收了谁的好处，要如此污蔑本宫？七阿哥尚在延禧宫，本宫日日照拂，你就不亏心吗？！”

    灵璧护在万贵人身前，将扑上来的惠妃一脚踢倒，“怎么？现在是要拿着皇上的阿哥来要挟阿哥的生母吗？”

    万贵人向着灵璧道谢，竖起三指，指天指地指心，“既然惠妃娘娘说奴才是污蔑她，奴才却敢发誓，誓言不毒，不以为证，奴才愿以腹中孩儿和自己的性命赌咒，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来日产子，母子皆亡！”她放下手指，看向惠妃，“我发誓了，娘娘敢不敢以自己唯一的大阿哥也发个毒誓，就说若此事与你有关，让大阿哥万箭穿心而死！”

    惠妃被灵璧当胸一脚，险些没踹断一根肋骨去，正捯不上来气的时候，听得【万箭穿心而死】六个字，几乎没昏厥过去，她一步步爬向皇帝，伸手握住皇帝的衣角，拼命摇晃着，“奴才，冤枉，奴才……真的愿意，是德妃，是德妃……联手万贵人，要……要害奴才……”

    皇帝看着她，昔日美好的模样终是走到今日这般恶毒的地步，“事到如今，你还要攀扯德妃吗？谁要害你？方才是你咬死看德妃，是你处处害人！”

    他踢开惠妃的手，如同踢开脚边的脏污，“大阿哥有你这样的额涅，真是他的败笔，朕本想让他来探望你，如今看来，远着你这样的额涅，才是大阿哥的幸运！”



第164章 威震六宫
    惠妃只是凄惨地呜咽，连声称不是自己所为，自己受人构陷，皇帝揉了揉困疼的额角，“梁九功，把惠妃带回延禧宫，囚禁于延禧宫正殿，不许她接触胤禔、胤祐、胤禩三位阿哥，免得教坏了朕的儿子。”

    哭闹不休的惠妃被带了下去，一时只余错愕的皇贵妃与卫婵、冷静的万贵人与冷笑的灵璧，皇帝环视一周，歉意的目光定在灵璧身上，“贵妃与惠妃联手构陷于你，景仁宫和延禧宫的奴才也跑不了，朕处置了贵妃和惠妃，奴才们便交给你处置了。”

    灵璧看向他，目光之中是藏不住的狠绝，“真的，让奴才处置？”

    皇帝沉沉颔首，灵璧笑得妩艳，“好啊，今日若无万贵人，惠妃的险恶用心无法剖明，万贵人临盆在即，还请皇上先奖赏于她。”

    皇帝看着面色沉静的万贵人，道：“万琉哈氏平息谣言、揭发惠妃有功，着晋为嫔位，封号为，”他略一思忖，道：“定！既然已经是定嫔，七阿哥便送回定嫔身边抚养，若这一胎生的阿哥，便由苏麻喇姑抚养。”

    万贵人，不，应当说是定嫔，她本是为了回报当日灵璧的援手，没想到却有自己的回报，她福身一礼，“奴才谢过皇上恩典。”

    皇帝颔首，试探着握住灵璧冰冷僵直如石的手，“景仁宫和延禧宫的人就交给你处置了，朕走了。”

    灵璧勾起唇角，“是，奴才多谢皇上。”

    一时，皇帝带着梁九功离去。卫婵起身，走到灵璧面前，“娘……”

    啪！

    灵璧以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断她，卫婵皮肤薄，几乎立时便红肿起来，灵璧看着她被打偏的脸，揉了揉手心，“本宫这是第一次赏人耳光，疼吗？”

    疼，自然是很疼……灵璧手上的护甲将她的脸划破，沁出了血珠，卫婵低下头，跪下道：“奴才，奴才不知娘娘为何……”

    灵璧冷哼，戴着护甲套的手抬起她的下颚，看着那张娇媚的脸，道：“这一巴掌是打你在翊坤宫、也打你在景仁宫，两次胡言乱语，也是告诉你，以后在本宫面前，夹着尾巴做人，不然本宫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她松开手，卫婵便如一堆没了骨头的血肉倒在了地上。

    灵璧擦去手中并不存在的污秽，微微抬起下颚，“该算的帐，今天一次结！”

    既然说了景仁宫人由灵璧处置，灵璧便绝不会心慈手软，她命人搬了五张椅子在廊下，秋雨不绝，宜妃、荣妃冒雨而来，便见灵璧坐于左侧第一张椅子上，曼冬、元冬压着贵妃坐在皇贵妃左手边、阿葵、青筠压着惠妃坐在皇贵妃右手边，景仁宫、延禧宫的奴才跪在雨地里，荣妃皱眉道：“德妃妹妹，你这是要做什么？”

    灵璧笑着看向荣妃，可那笑容里不复昔日的良善温柔，只有无边的冷酷狠绝，“荣妃姐姐、宜妃妹妹请坐，今日是请两位来看一场好戏。”

    宜妃、荣妃对视一眼，只得依言坐下。

    灵璧托腮，笑容纯真而邪狞，“今日贵妃和惠妃意图污蔑本宫，可是谣言被本宫一一攻破，皇上震怒，让本宫处置，本宫素来心善，可有人居然觉得本宫柔弱可欺，好！”她站起身，抬起贵妃的下颚，迎上她怨愤的眼神，“那本宫就让这些人看清楚，本宫从来不是软弱无能之辈。”

    贵妃恨恨道：“本宫是二品贵妃，身怀皇嗣，你敢把本宫怎样！”

    灵璧俯下身凑近她，如兰似麝的香气笼罩在贵妃周身，忽的，灵璧微微一笑，纤手爬上贵妃的脸庞，强迫着她去看，“我不把娘娘怎么样，但是娘娘的人，我就不敢保证了。”

    小珠子一脚踹翻黄寿全，灵璧把玩着二指上戴着的银鎏金累丝嵌珠指甲套，“皇上方才说，黄掌案有一字虚言，如何处置来着？”

    青筠恨声道：“回主子，割了舌头喂猪！”

    灵璧宛然一笑，“他的舌头猪会吃吗？不过，”顶着黄寿全亮起希望的目光，她笑道：“割，还是要割的，不过这里这么多后妃，血呼啦的，太恶心了，小珠子，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去，割了他这条满嘴乱跑的舌头，让他以后再也不用操这份闲心。”

    小珠子应是，堵上黄寿全求饶的嘴，同小珠子将他拉了下去。

    灵璧笑着看向贵妃，“这样的狗奴才，留着也没用，连劝导主子都不会，我帮娘娘处置了他，娘娘不用谢我。”

    惠妃、宜妃、荣妃被她这样狠辣的手段吓得心肝俱裂，连话都不敢说一句，惠妃更是颤如筛糠，两眼发直。

    灵璧满意地看着贵妃面色，一边覆上她的小腹温柔地摩挲，一边道：“阿朱。”

    站在定嫔身后的阿朱应声出列，灵璧道：“当初春杏和春竹哪个打你的？”

    阿朱一愣，摇了摇头，“奴才不记得了。”

    灵璧收回手，拢于披风之下，“也罢，本宫也记不清了，那就一个个地打，春竹、春杏是贵妃娘娘的大宫女，伺候贵妃娘娘不尽心，不说劝着主子，反而处处狗仗人势，一人赏她们二十个耳光，阿朱，你去打。”

    阿朱愣住，看着凶恶的春竹、春杏，昔日受辱的场景浮现眼前，“这……奴才，奴才不敢。”

    灵璧扫了她一眼，“你眼下是伺候定嫔的人了，你不刚强，你的主子便没人保护，她敢打你，你为何不打回去？本宫教你，别人打你一下，你就要成千上百倍地还给她！”

    说起定嫔，阿朱便鼓起了勇气，她走到春竹、春杏面前，扬起手要打时，灵璧又拦住了她，“你拿手打，多脏手啊，福慧，去取一根竹片子来，拿那个打，多省力啊。”

    贵妃看着福慧拿了一根五指宽、一臂长的竹条来，当即就喝骂道：“你敢！春竹和春杏是本宫的陪嫁宫女，你有什么资格！”

    灵璧冷冷凉凉地看她，“你很快就知道我敢不敢了，阿朱，打！”

    阿朱握紧了手中的竹条，恨恨地扬起了手。



第165章 昔年旧事
    一时之间，噼啪的着肉声不绝于耳，福慧拿的竹片上带着毛刺，细细小小的刺带着风声拍向春竹、春杏的脸，每一下都留下一道道血痕，待二十下打完了，昔日跋扈嚣张的脸满是伤痕，阿朱平息了一口气，将带着血的竹片子递给福慧。

    灵璧看向贵妃，她被曼冬、元冬压制着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春竹、春杏受罚，几乎恨出血来，“剩余的人，太监每人赏十板子、宫女罚一个月的俸禄，你们主子不会教导人，本宫就代为教导，以后再敢挑唆着主子滋事，她们，”灵璧指向春竹、春杏，“就是你们的下场！”

    景仁宫、延禧宫的宫人们看着灵璧方才的手段，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竟是打几下便完，众人连连叩首，“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灵璧颔首，慢慢站起身，福慧便忙撑伞走在她身后，帮她遮住寒凉的雨，曼冬、元冬、青筠、阿葵纷纷松开手，跟上灵璧回了永和宫。定嫔、阿朱亦起身跟上。

    荣妃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向惠妃，“你怎么得罪德妃了？”

    惠妃指着灵璧的背影，“本宫得罪她？她心狠手辣，谁敢得罪！”

    灵璧回身，看向惠妃，“说对了，本宫不只是心狠手辣，我是地狱归来的极恶之鬼，你最好别再惹我，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完，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皇贵妃亦站起身，让隽娘给她穿上披风，笑道：“这场戏可太热闹了，哎呀，看得我乏了，再会了，惠妃。”

    出了景仁宫，皇贵妃却径直去了永和宫，果然见小珠子、小坠子押着黄寿全、芸香跪在正殿明间，她微微一笑，“割舌头？”

    灵璧苦笑，终是露出素日里的模样，“又被娘娘看穿了。”

    皇贵妃敛衽坐下，“既然要处置，那就要狠心些，为何饶过黄寿全？”

    灵璧看向黄寿全，道：“他是受人之命，无可奈何，我不要他那条舌头，只夺了他的财产，放他出宫便是。”

    福慧带了千恩万谢的黄寿全下去，“那芸香呢？”

    灵璧幽幽叹息，“芸香，当日本宫念及你曾在孝昭皇后面前求情，所以从未想过对付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了。”

    芸香小声抽泣，“娘娘当日把奴才打发到巩华城，奴才便知道娘娘的意思，可是贵妃娘娘以奴才的全家胁迫，奴才是不得已而为之啊，求娘娘杀了奴才，饶恕了奴才的家人。”

    灵璧轻叹一声，命茯苓将她扶起来，“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家人的命，你拿上这一百两，远远儿地去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青筠拿起银票塞到芸香手里，芸香惊愕地看向灵璧，“娘娘？”

    灵璧眯眼看她，神色之间又依稀是从前在景仁宫伺候的小宫女，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那样纯真美好的样子，却再也回不去了，“我这是谢你当日求情，你走吧，再不要回来。”

    芸香敛衽下拜，朝着灵璧磕了三个响头，方才离去。

    皇贵妃看着芸香的背影，忍不住笑道：“方才你那样的手段，几乎把贵妃、惠妃等人吓得胆子都破了，如今却又这样，心口不一，连我也瞧不上你。今日说是惩戒，可除了那两个罪有应得的春竹、春杏，你处置谁了？”

    灵璧脱力，软软地倚在软靠上，“若不是被逼到了极处，我也不会如此，真要我去割人家的舌头吗？我不做这样造孽的事，为了胤祚、也为了胤禛和菩萨保。”

    皇贵妃颔首，“给个教训也就是了，确实不必太狠辣，有了这次，保管让贵妃和惠妃身边的人再不敢随意生事。倒是，”她瞥了灵璧一眼，“皇上今日的意思，我看明白了，你呢？”

    灵璧垂眸，避开皇贵妃试探的目光，“皇贵妃颖慧，有识人之明，我可不成，我辨不明是非、看不破善恶。”

    皇贵妃道：“你分明知道皇上是相信的，更应该知道，皇上就是故意把贵妃和惠妃的人交给你处置，让你出了这口恶气，他是为你考虑，这片真心你就全然不能体味吗？灵璧，见好就收，我言尽于此。”说完，她便起身离去。

    秋霖脉脉，皇帝坐在东暖阁的坐炕上，微微侧首看向窗外，烛光被雨色晕成数团昏暗不明的暖黄色，纱窗半启，可窥一线天光。

    杜君惠跪在一边，“……此事，微臣隐瞒多年，若非皇上将太医院一干人等审问过，微臣本不会说出。”

    夜色之中，有一声幽微的叹息逸开，皇帝道：“她那时……是怎样的？”

    杜君惠敛眉，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孝昭皇后给德妃娘娘下的药极为烈性，待微臣赶到时，胎儿已经不保，德妃娘娘满是是血地躺在地上，手里握着景泰蓝的小圆盒，若是微臣没有猜错的话，娘娘是将……”他顿了顿，终是没有说出那两个字，“装进去了。”

    皇帝捂住脸，虽然他知道在这样昏暗的地方，无人能看清他的脸色，可他却不能容许任何人窥探到他此刻的悲伤与无力，半晌，杜君惠才听到皇帝的声音，“……你退下吧，此事不要声张。”

    杜君惠走后，皇帝跪在蒲团上，巍峨的神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眉目之间俱是慈悲，他忽然很想问一句：

    “朕该怎么办？”

    怎么才能两全？明珠权势极盛，一旦轻动，必定使江山不稳；可不处置明珠，这杀子之仇如何能忍得下？自己又有何面目去面对德妃？

    “她已经那么恨我……如果连为儿子报仇都做不到……”

    他被逼到了悬崖边，是选择严惩明珠，造成朝局失和，还是选择辜负德妃，让她更恨自己？

    他跪了许久，满天神佛不能给他回答，但皇帝自己心里明白：朝局不能乱，德妃……她恨自己一星半点也是恨，深透骨髓也是恨，反正她已经是自己的德妃，总有一日能哄好……



第167章 破镜重圆
    皇帝是在一阵刺痛中醒来，他揉了揉眼角，宿醉的人总是易头疼，东梢间的寝殿内悬着重重帘幔，最内是柔嫩的新绿，碧波涟涟如春日池塘，日光透过帘幔钻入，已是昏黄，一时竟分不清是日暮还是清晨，他慢慢坐起身，半迷蒙的眼神落在身侧人身上。

    那是灵璧，她雪白的身子上满是斑斑点点的青紫，双臂以保护的姿态环在胸前，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动物般蜷缩在床脚，她已经是生过四个孩子的女人，可这样缩着，竟显得格外瘦小。

    皇帝放轻了手脚，他只想起自己昨夜喝醉了，却忘记醉后做了什么，可此时，他看着受虐般的人，自己竟是个施暴的恶徒！

    梁九功在外头探头探脑地看，皇帝将被子盖上，遮住灵璧光裸的身子，“今日休沐，你进来作甚！？滚出去！”

    皇帝虽刻意压低了吼声，可灵璧还是惊醒，她半阖着眼看向皇帝，待接触到皇帝慌乱的目光时，心头竟不知是何滋味，若非要说，那是一种心酸。

    皇帝披上中衣，坐在床边，却是灵璧先开口，她昨夜哭哑了嗓子，此时声音嘈杂如铁片刮过，“皇上还不去上朝？”

    皇帝垂首，“朕……朕昨夜喝醉了酒，并非有意如此。”

    灵璧看他，半晌移开目光，“奴才是皇上的妃嫔，皇上不必如此。”

    她声音温平，皇帝一时也辨不清喜怒，但总归是不悦的，端看她身上的淤青便知自己昨夜是何等肆意妄为，“朕去让太医院找药给你擦擦，”他触上灵璧的肩膀，灵璧也没躲开，只任由他的指如水般划过她的皮肤，“定是疼的。”

    灵璧在他指下轻轻颤栗，“皇上，您昨日是信了贵妃所言，才让奴才回宫的吗？”

    皇帝躺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将她牢牢笼罩在自己结实的怀里，“朕或许有那么一点信了，你因为胤祚之事，那样恨朕，不肯见朕，除非是心中另有良人。”

    灵璧看着床帐上挂着的数枚香囊，那上头绣着金芍药、玉牡丹、绣芙蓉，个个精致不俗，栩栩如生，“皇上不必有这样的猜疑，奴才不会做这样的事。”

    皇帝贪恋此时的温存，一时不愿起身，“你拿出那些练字的薛涛笺，朕便信你了，朕记得那时教你习字，特命内务府制了些残云色的送来你这里，这么多年了，你还留着，可见情真。朕也想问你，当日情深，那今日呢？”

    灵璧不知如何作答，她不禁扪心自问：她真的这样恨皇帝、恨到不容回圜的地步吗？胤祚之死，他不痛吗？他不是告诉你为何不愿处置明珠了吗？你过不去的到底是对皇帝的心结，还是没有保护好胤祚的、对自己的责备？

    她沉默了太久，久到皇帝想要再问时，灵璧微微点了点头，“当日情真，事过无悔。”

    皇帝急忙翻过她的身子，炽热的目光定定看着她，“当真？”

    灵璧移开目光，却仍是颔首，“奴才记得您送奴才的芦花、记得您登泰山时拉着奴才的手、记得您在姑苏的小舟里陪奴才吃过的点心，”她微微一笑，眸中满是怀念，“可是曾经的满心情谊，为何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皇帝俯身，埋首于她颈项间，轻嗅着她身上的清芳，心中一派泰然宁静，“朕虽然一时不能动明珠，但朕不会容他太久，朕会尽快起复索额图，这样不仅能节制明珠，也能保护太子。”

    灵璧只静静听着，目光越过他山岳般的肩膀，看向外间，天光大亮，纵有帘幔掩映，寝殿内还是明亮起来，灵璧推推皇帝，“还不走？”

    皇帝撑起上身，“朕午后来永和宫用膳？”

    灵璧露出一丝笑意，反问皇帝，“奴才现在不是住在畅春园吗？”

    皇帝皱眉，“还不回宫吗？”

    二人的发纠缠在一处，丝丝缕缕，人说结发为夫妻，这一生好好歹歹，也只是眼前人了，灵璧看向他，“起身吧，让奴才们看笑话。”

    皇帝听她语气温和，面色亦是近日不曾有过的沉静，心下喜欢，便依言起身，梁九功传了宫人来伺候，皇帝也不要，头发散乱着坐在镜前，“德妃，与朕梳头。”

    灵璧瞥了他一眼，取过刨花水，走到皇帝身后，以蘸了刨花水的抿子抿头发，这刨花水是以榧子、核桃仁、侧柏叶捣碎了，和入薄荷、香白芷、藿香叶、当归等药物，既为调和气味，也为保持头发乌黑润泽。

    灵璧将皇帝的发编成一根大辫，又取过头绳系上，明黄色丝绦在葱嫩指尖划过，灵璧松开手，便要推开，“好了。”

    皇帝却握住她的手，按在肩上，不许她退去，二人的目光于镜中对上，“朕午后来你这里用膳，你等着朕来了，再回畅春园不迟。”

    灵璧只得颔首，送了皇帝出门。

    青筠跟在茯苓身后，跟她咬耳朵，“主子和皇上这是和好了？”

    茯苓皱眉，看着灵璧俏立于秋风之中的背影，一时也不敢猜测她的喜怒了。

    德妃复宠的消息不胫而走，昨日她一番邪恶手段敲山震虎，今日她又留得皇帝流连不去，甚至连奏折都搬去了永和宫，如此心性手段，倒让人越发不敢小觑。

    只是于灵璧而言，却是既简单的缘故：她既然答应了皇帝不会离去，一时便不会离开。

    太皇太后听得消息，沉默了良久，只让人将菩萨保送回永和宫。

    九公主的眉目酷肖灵璧，如今她已两岁，便越发明显，皇帝微笑着摸摸菩萨保软软的发，见她只拿些通草花在手里把玩，便道：“菩萨保将来长大了，必定是个爱美的。”

    灵璧半年不见女儿，心中对她满是歉意，也就未把皇帝的话放在心上，一边将她放在嘴里的花瓣拿出，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女孩子家总是爱美的。”

    皇帝看她一身素服，头上也只是戴着包头，除却一朵绒花别无珠饰，“那你呢？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朕已经许久不曾见你穿件鲜亮衣裳了。”



第168章 安插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可惜灵璧的悦己者已不是昔日她认识的那个人，更遑论知己，她沉默下来，长睫半掩，自饱满的额头至挺俏的鼻翼画下一道优美的轮廓。

    皇帝见她如此，便不再多言。

    一时空寂的大殿内只余菩萨保不知愁苦的咕哝，间或着皇帝翻阅奏折的声音，灵璧弯倒身子倚在软垫上，将菩萨保护在匡床内侧，敛眉看着她。

    监察御史钱珏于奏折中言称山西巡抚穆尔塞利用职权之便，以水文为由增加铸钱时的损耗，甚至以嫁女为由，强行向属官索要礼物，皇帝冷哼道：“这也不是嫁女儿，竟是卖女儿！”

    便命有司锁拿穆尔塞入京，待议政王大臣会议彻查后，再行处置。

    次日，皇帝才起身去了前朝，便有景仁宫的新掌案尽忠来传话，说是贵妃娘娘胎动不止，像是要生产的样子，灵璧揉了揉酸困的额角，淡淡道：“眼下不是本宫管事，这样的事你去问荣妃。”

    尽忠忙应是，带了人直奔钟粹宫。

    茯苓一壁给灵璧绾发，一壁道：“此人倒也乖觉，知道来讨娘娘的口风。只是贵妃若再诞下皇嗣，恐怕……便有人会为贵妃说话了。”

    灵璧冷然道：“贵妃生下的是皇家血脉，我虽厌恶她，但也不会对她的孩子下手，她若能出来，那是她的造化，能不能拦住她出来，便是我的手段。”

    贵妃孕中受皇帝掌掴，更遭禁足风波，这胎便是早产，至黄昏时分才生下一个孱弱的小公主，荣妃回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只让交给抚养着十阿哥胤?的淑惠太妃养着，如此亲兄妹两个养在一处，将来长大了也好亲厚，至于贵妃，太皇太后自然不闻不问。

    荣妃见此，也便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意思，丝毫不提解除贵妃禁足之事。

    定嫔是听着景仁宫响动的，“生了公主还不放出来，贵妃怕是不中用了。”

    灵璧翻看着手中的《撷芳集》，“她决意害我时，便已经不中用。”

    定嫔颔首，“只是眼下贵妃的兄弟尚在前朝，她的二哥颜珠是一等侍卫、三哥福保是二等侍卫，弟弟阿灵阿也受重用，恐怕……对娘娘不利。”

    灵璧将香谱放下，命青筠按着香谱上的记载去寻散香来，“遏必隆当日做了墙头草，他的子孙后代在皇上这里便是见罪，皇上纵然宽容，不会苛待，但也绝不重用，你看法喀，虽然袭了一等公的爵位，但也只是个虚衔罢了，哪有实权呢？”

    定嫔颔首，“娘娘看事情自然是独到，许是我太过忧心了。”

    灵璧微笑着拍拍她的手，“你眼下正该养神才是，我问过太医了，你这一胎十拿九稳是个阿哥，好好养着身子，生个健康活泼的孩子出来。”

    定嫔温婉一笑，握住灵璧的手，“我当日入宫，处处惶恐，哪里想到会有如今的平顺日子？这一切皆是娘娘赐予。”

    灵璧摇头，“妹妹这话岔了，不是本宫赐予，是你做了对的选择，上苍给你的福报。”

    正说着，皇帝带着人走进永和宫，他免了定嫔的礼，看向灵璧，“定嫔临产，姥姥大夫都派下去了吗？”

    灵璧道：“眼下奴才不大管事，都是荣妃姐姐在管着，不过听说已经派去了。”

    皇帝颔首，搓了搓手道：“那就好。”

    灵璧见他指尖微红，便知道是被秋风扑了，命茯苓拿了个汤婆子来，递给皇帝。

    皇帝接过，冲她露出个笑脸，轩轩如朝霞举。

    定嫔不是蠢人，自然能看出二人之间流动的情意，便起身道：“皇上、德妃娘娘，夜深露重，奴才身子笨重，咸福宫路远，奴才便告退了。”

    “诶，”不待皇帝出声，灵璧拉着她的手坐下，“正要向皇上说你呢，你怎么倒要走？”

    皇帝抿了一口茶，看向二人，“说定嫔什么事。”

    灵璧道：“定嫔的册封礼，一时虽行不得，但挪个住处总是好的，咸福宫已有端嫔、僖嫔，又有布贵人和敬瑗公主，七阿哥也即将搬回去和定嫔居住，这也太拥挤了些，宫中空着的宫苑不少，皇上意下如何？”

    皇帝不假思索道：“也好，那你觉得哪里好呢？”

    灵璧略一思忖，“奴才想定嫔眼下有孕，不宜太过劳累，西六宫之中属翊坤宫最奢华，眼下翊坤宫也只有宜妃在住着，不如将定嫔挪入翊坤宫西配殿，这样既离咸福宫不远，定嫔无需劳累，也能让咸福宫人都宽松些。”

    皇帝颔首，“好，那让内务府择个宜迁居的吉日，就搬入翊坤宫道德堂去。”

    定嫔自然应下，向着皇帝、灵璧一礼，方才离去。

    夜风里，阿朱帮着定嫔紧了紧领口，小心翼翼扶着她上了肩舆，“德妃娘娘对主子真好，什么好事都先想到主子，想来端嫔娘娘和德妃娘娘那样好，她也未这样替端嫔娘娘说过话呢。”

    定嫔瞥了她一眼，“你方才的话便已是替德妃娘娘招来怨恨了。”

    阿朱将自己的话品咂一番，方觉失言，忙道：“主子别动气，奴才往后再不这样说了。”

    定嫔看向前路，悠长宫道上霜花遍布，在暖黄色烛光之中，幽幽折射着微光，“德妃娘娘待咱们自然是好，咱们就该知道感恩，该为娘娘做的，一件事也少不得。”

    送走了定嫔，皇帝几次朝着灵璧的方向看着，见灵璧回视，便忙低下头，如是几次，灵璧索性放下手中的书卷，“皇上若有事，便请明说，非要这样遮遮掩掩吗？”

    皇帝便道：“朕想孝昭皇后曾如此薄待于你，贵妃身为其妹不思悔改，反而以此想对你不利，乌雅氏与钮祜禄氏就此结怨，恐怕不好。”

    他口吻虽然平淡，可其中的笃定之意却昭然若揭，这不像是商议的口吻，灵璧皱眉，压抑着心中的痛苦与恨意，“怎么？皇上想如何来消弭奴才和钮祜禄氏之间的仇怨。”



第169章 皆是谎言
    皇帝别开目光，只定定看着坐炕下的宝石兰花盆景，“朕，朕是这么想的，你有一个妹妹叫欢哥，钮祜禄·阿灵阿正到了娶妻的年纪，何不……”

    灵璧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几乎克制不住嘴角讥诮的笑意，“何不将欢哥嫁给阿灵阿，以秦晋之好消两家仇怨，是这个意思吗？”

    皇帝看向她，“朕就是这个意思。”

    灵璧微微侧首，羽玉眉半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欢哥才十五岁，让她嫁入这样的豪门大族，谁来保护她？来日欢哥受了委屈，又该向谁诉说？”

    皇帝听她语气，不由得愤懑道：“朕是为了你们两家好，你为何总是要曲解朕的意思？法喀贪污舞弊，这一等公的爵位，朕是断断不能许他承袭的，朕今早已经下旨削去法喀一等公的爵位，只要阿灵阿保证在娶了你的妹妹之后，好生待她，再不纳妾，朕便把这个公爵的位置给她，让你妹妹做个一品公爵夫人，不比她嫁个匹夫草草一生，要好得多吗？朕如此周密地为你策划，你却全然不知朕的好意！”

    灵璧叹息一声，迎上他满是怒意的眸子，“锦衣玉食自然好，可若是内心充满煎熬而无处去说，又何尝不是煎熬？”

    我已是如此，难道我的妹妹也要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皇帝看清她的意思，终是退了一步，“也罢，朕明日会让人送你妹妹入宫，你问问欢哥的意思，若她愿意，朕便赐婚，如何？”

    灵璧垂首，闷声道：“便依皇上所言吧，只是此事奴才要自己同妹妹去说，还请皇上不要插手。”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倒知道朕会插手？”说完，便径直走进寝殿躺下。

    茯苓看着皇帝怒气冲冲的背影，不禁担忧道：“主子，您何必这样处处和皇上顶牛呢？”

    灵璧按住心口，“我只要一想到我们乌雅氏的女儿要嫁到钮祜禄氏，我就觉得恶心！”

    茯苓端了茶来，温声劝慰，“眼下这不是议而未定吗？主子哪里就值得气成这样？”

    灵璧看向寝殿，“旁人我自然不敢说，可以皇上的性子，他既然说起，便有七分定了，哪里还有什么回圜的余地。”

    转眼便是十月初三，正是太后的寿辰，皇帝素来孝顺，便下令大办一场，众人皆往漱芳斋戏台庆贺，自早起便人声不绝，是一年里难得的热闹，茯苓伺候着灵璧束发，“主子，今儿得去给皇太后贺寿呢，穿得鲜亮些吧，更何况，哪有这样为……素服的？您好几个月没穿过鲜亮衣裳了。”

    灵璧垂眸看了自己身上的衣裳一眼，正是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色暗纹梅花裳衣，“你看着办就是了。”

    茯苓应了一声，忙让青筠取了那件紫色团竹梅裳衣来，妆点一番后，福慧早已备好了步辇。灵璧摆了摆手，“永和宫到承乾宫才几步路，我走不了路吗？”

    自上次灵璧出门，摔了那么大一跤，还损及了腹中的公主，福慧几个可是长了心眼儿，小心翼翼地护在后头，一行人进了宁寿宫，早已有不少人坐在正殿内说话。

    倒是宜妃先看到了灵璧，她笑着站起身，“我当你不来了呢，来来来，快坐下。”

    灵璧环顾一周，宜妃、荣妃、端嫔、安嫔、定嫔、僖嫔、通贵人、布贵人、卫贵人等都已在了，荣妃、端嫔等更是众星拱月般的围着新贵人坐着。

    荣妃掩唇一笑，明媚的眼睛中满是喜色，“你还不知道吧？新贵人遇喜了，已经快两个月了呢。”

    灵璧略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容，看向新贵人，“恭喜妹妹了，偏今日不巧了，我没贺礼给你，妹妹过会子去永和宫自行挑选。”

    新贵人也不起身，只坐着道：“既然是这样，便谢过德妃娘娘了。”

    她如此失礼，灵璧也不放在心上，只寻了个地方，安分坐下，端嫔走了过来，握住她的手，“德妃娘娘近来瘦了许多，瞧这手。”

    她的掌心温暖柔软，精致温婉的眉目低垂着，露出温柔怜惜的神色，灵璧眼眶一酸，几乎坠下泪来，“端嫔姐姐，我没事。”

    僖嫔半真半假地道：“要说先前最得宠的就是咱们德妃娘娘了，娘娘为了六阿哥的事伤心难过，倒白白便宜了新贵人！不然有德妃娘娘在的时候，皇上眼里有谁啊？一个个都是泥花盆儿罢了。”

    众人见她竟敢直接提起胤祚，一时皆不敢言声，布贵人扯了一把她的袖子，被僖嫔甩开，她扭着柳一样的腰肢走到灵璧面前，“从前皇上一个月有七八天里都是翻姐姐的牌子，这两个月德妃娘娘连围房也不去了，到底……”

    啪！

    还没等她说完，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僖嫔得意的神色僵在脸上，她下意识暴喝，“谁！”

    “我！”

    皇贵妃伸手将她推开，瞥了灵璧一眼，“怎么变得这么没用？任由一只趴儿狗在自己面前狂吠？”

    灵璧起身，对着皇贵妃行了礼，“娘娘也说了是趴儿狗，我难道还和一只趴儿狗争一时之长短吗？”

    皇贵妃施施然上座，清瘦的身子斜斜倚在软垫上，垂眸把玩着自己镶嵌着宝石的纯金护甲，“今儿原是给皇太后过寿，若非要有那种瞎了心的来太后娘娘跟前儿闹，不用德妃对付她，皇上之怒便够她喝一壶了的。”

    僖嫔自以为灵璧丧子，必然不中用了，便肆意放纵起来。听皇贵妃如此说，这才想起一月前，灵璧弹压贵妃和惠妃的手段，虽挨了打，却再不敢言声，只满面羞红地推到一边。

    端嫔也讪讪的，强笑着道：“是我没教导好她，皇贵妃娘娘暂且息怒，今儿是太后娘娘的好日子，无谓动怒。”

    皇贵妃扫了她一眼，“哪里是你没教导好她呢？你们二人同在嫔位，本宫看是她这僖嫔做得太快活，想被贬为贵人或是常在了。以后把家里的狗拴好了，别让她再随便出门咬人！”



第170章 帝王一诺
    宜妃余光瞥见僖嫔一张芙蓉面红得几乎滴血，端嫔更是被抢白得没话说，忙出面打圆场，“娘娘，太后娘娘方才派人来传话，说是身上不好，让咱们吃过寿面、听一听戏，便算是尽孝了，咱们开戏吧？”

    皇贵妃睨了她一眼，“等等吧，皇上说要来呢。”

    正说这话，梁九功在宫门口唱喏一声，“皇上驾到！”

    皇帝阔步走了进来，将皇贵妃扶起，“表妹无需多礼。”他这么说着，目光却忍不住落在灵璧身上。

    她不看他，他又生闷气，故意不让众妃起身，只拥着皇贵妃坐下，“朕看仙儿似是丰腴了些。”

    皇贵妃早看出他那点小心思来，也不戳穿，只摸了摸自己嫩豆腐似的面颊，“是吗？那可是好事儿，从前太皇太后怎么说我来着？说，那就是个纸片儿，风一吹就坏了，德妃，你说是不是啊？”

    灵璧低垂着螓首，“太皇太后说您是美人灯，是夸您呢。”

    皇帝干咳一声，“唔……朕和皇贵妃说话，倒忘了你们，平身吧。”

    众人起身，依次坐下，皇帝命人抬了膳桌进来，“如今用兵，后宫也不敢太奢，今儿是太后的寿辰，朕做主，破一次例。”

    宜妃笑道：“那奴才们可都承太后娘娘的情，而不是皇上的了。”

    皇帝颔首，“宜妃这话说得明白。”

    众人言笑晏晏，灵璧却始终沉默，荣妃坐在她下手，低声道：“这道火腿肘子滋味儿极好，德妃尝尝？”

    侍宴太监见灵璧目光落在那道菜上，搛了一块肥而不腻的肘子肉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灵璧吃了，入口即化，“确实是极好的。”

    皇帝暗暗瞄了她一眼，点了点自己面前的四喜丸子，“这个也不错，梁九功，给德妃搛一个去。”

    顶着众人的目光，灵璧起身，屈膝一礼，恭恭敬敬道：“奴才谢万岁爷恩典。”

    又一个软钉子！

    皇帝掷下手中的玉箸，皱眉看着灵璧，自胤祚去后，她清减得厉害，温和的眉目都变得锐利起来，身上不消说，恐怕只能用形销骨立来形容。

    众人见皇帝发了怒，越发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内一时静静的，皇帝暗暗品咂一阵，实在没个趣味，自己和个女人置什么气？跌份！半晌才道：“这有什么？德妃也太守规矩了，起吧。”

    灵璧站起身，坐回原处，碟子里的丸子却始终不曾动过。

    皇帝在漱芳斋用了午膳，前朝政务繁忙，他也不得空闲，便离去了。咸福宫众人因皇贵妃那一巴掌没好意思的，也各自回去，不多时便只剩皇贵妃、灵璧两个。

    皇贵妃喝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地道：“我还只当你一辈子再不出门，要立意做个带发修行的姑子了呢。”

    灵璧拨弄着茶杯盖子，嵌米珠纯银护甲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娘娘说什么，我不明白。”

    皇贵妃翻了个白眼，恶声恶气地道：“你没有胤祚，便这样子，这都三四个月了，还换不过来？”

    灵璧的手一顿，眼睛微微一闭，泪盈于睫，半晌才哽着声音道：“丧子之痛在心不在身，所幸四阿哥在您这里，也只有您才能护着四阿哥平安长大，我不行，我只是个荏弱无用的人。”

    皇贵妃不想过了这么久了，她还是这么难受，更不意她这样顽强的人竟哭了起来，一时也慌了，“你别哭啊，万一让外头的人瞧见了，还不得以为我这皇贵妃把你怎么了，让皇上看到又是一场大气。”

    灵璧忙擦了眼角的泪滴，“他生什么气呢？我的伤心只是我自己的事罢了。”

    皇贵妃见她安安静静坐着，活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提线木偶，连眼珠子都像不会转了似的，“嗳，你可和我不一样，我现在是个怀不了孩子的，可你却身体健康，你别跟我表哥斗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呢，他心里有你，一国帝王，心系天下，居然还能揣下你这么个女人，要是我，高兴都高兴坏了，你还哭？”

    灵璧起身，“今儿原是想来听戏，偏皇贵妃娘娘要说这些，我不听了，告辞。”

    皇贵妃嘀咕了一声越发没规矩了，也不和她计较，只看着戏台上的热闹。

    灵璧心思重重地出了漱芳斋，沿着宫道慢慢地往回走，身边是红墙黄瓦，是一生一世的困锁，她伸出手，指尖划过朱红的宫墙，御花园内高大的庶妹探出来，疏落枝叶遮蔽着她，走着走着，后头的脚步声忽然停了，她抬起头，皇帝正负手站在她对面。

    秋风凛冽秋草枯黄，也不知皇帝在这里站了多久，面上都冷得通红，灵璧站住，转身就想离开。她要走，皇帝自己走到了她的面前，“朕等你许久。”

    灵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被风吹得一点点贴近皇帝衣角。

    皇帝戳着她的额头，强迫她抬起头，“这么久了，德妃，你还是想不明白吗？”

    灵璧勾起唇角，凝视着他，“想明白什么？”

    皇帝颔首，声音之中带着几不可闻的痛楚，“朕不想让你随时处于旁人的刀锋之下，更何况若你不答应，朕不会强迫于你和你的妹妹的。”

    灵璧拂开皇帝的手，白皙滑腻的肌肤上已经留下了鲜红的印子，“皇上一言九鼎，不再骗奴才？”

    皇帝搓揉着她的额角，低声却坚定，“朕绝不骗你！”

    灵璧低垂着眼睑，她的胸中像是塞了一团浸足了水的棉花，堵在心口，连呼吸都觉得疲惫，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信他，“皇上总是这样，您总让奴才信，可皇上所作的一切，都让奴才质疑。”

    皇帝既说了要接欢哥入宫，次日辰时，便以一顶软轿将欢哥送至长康左门，欢哥与灵璧有六份相似，比之灵璧清若秋日冷泉，欢哥更为娇艳活泼，宫人们议论纷纷，皆以为皇帝是要迎欢哥入宫为妃，如同从前的郭络罗氏姐妹一般，留乌雅氏双璧皆在宫中伺候。



第171章 乌雅欢哥
    欢哥跟着礼仪女官走进去，按着规矩向灵璧行了大礼，灵璧自康熙十四年入宫，有足足十年不曾见过欢哥，昔日垂髫稚女如今却已长成及笄的少女，灵璧看着她与自己肖似的容貌，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灵璧局促，对这长姐记忆更少的欢哥更是不安了，她惴惴坐在一侧，茯苓端了茶果点心来，放在她身边，灵璧笑道：“也不知你爱吃什么，我便随意命人准备了十几样点心，你尝尝。”

    欢哥起身一礼，这才捻起一块萨其马放在嘴里，点心甜软酥糯，虽有些沾牙，却也是极好的，灵璧见她吃了两块，便知她是喜欢的。

    “阿玛可好？白启可好？”

    欢哥咽下点心，忙道：“回……回德妃娘娘话，阿玛一切都好，弟弟白启也好。”

    欢哥和白启是孪生姐弟，因额涅是难产，这两个孩子自小便体弱，听她这样说，灵璧放下心来，“那就好，阿玛只有白启一个儿子，他健康了，阿玛也能安心养老。”

    欢哥颔首，小心翼翼朝着灵璧看去，“多谢娘娘关怀。”

    灵璧对着她招招手，欢哥只得起身，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灵璧便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含笑抚上她鸦青的鬓发，“我是你的长姐，你但可叫我一声姐姐，何必这样拘束？”

    欢哥绞着帕子，小声道：“嬷嬷说您是娘娘，不能失礼。”

    灵璧莞尔，拍拍她的手，“我是娘娘，可也是姐姐。对了，阿玛几年前从马上摔下来，皇上派了太医出去给阿玛看病，可好全了？没落下什么后遗症吧？”

    欢哥一愣，疑惑地看向灵璧，“娘娘说的是什么时候？臣女并不记得有这样的事。”

    灵璧怔住，“……就是，就是康熙十五年的时候，皇上当时派了李安齐李太医去的，怎么？你忘记了吗？”

    欢哥仔细回忆了半晌，终是摇了摇头，“康熙十五年时，臣女都六七岁了，自然是记事的，可是并没有娘娘说的这事啊。”

    灵璧冷冷的目光扫向福慧，福慧方才听她提起此事，便暗暗叫苦，眼下迎上她刀子一样的目光，慌忙跪下，“奴才……奴才……”

    灵璧打断他的话，“等二姑娘走了，本宫再问你的罪！”说完，她见欢哥露出害怕之色，便露出一个笑脸，“没事，与你无干，阿玛好就可。”

    姊妹二人少叙片刻，便到了出宫的时辰，那礼仪女官领了欢哥出去，灵璧将早已备好的赐礼给了随行的人，命人好生送欢哥出去，这才折回殿内。她敛衽坐于明间宝座上，目中含怒，“说罢，一五一十地说来，若有一字虚言，即刻打出去！”

    福慧跪下，倒豆子似的将梁九功指使自己那点破事说出来，而后磕了两个响头，“奴才，奴才早想向主子坦白，又怕主子动怒，这才……这才拖到了今日……”

    灵璧冷哼，“难道今日，本宫便不动怒了吗？好，好，好个梁九功、好个福慧！一个个地联合起来，谋算于我！”

    茯苓见她气得胸口簌簌发抖，忙上前来与她顺气，“主子，这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眼下便是再计较，也只是气坏了您的身子，何必呢？”

    灵璧瞥了她一眼，自然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再问也是无益，可还是忍不住想若当初自己没有受骗，今日会不会得一份自由，那些失去会不会也只如黄粱一梦，梦醒之后，便都散去。

    那礼仪嬷嬷领着欢哥转去西六宫，却并未出宫去，而是带着她去了乾清宫，欢哥迈过那朱红厚重的大门，眼前是四根高大立柱，每个柱子上皆有楹联，正中一个匾额，黑漆为底，金墨书四个大字：【正大光明】，其下是一张龙纹宝座，纯金打制的龙横眉立眼，威风凛然，宝座之下设四个珐琅三足双耳香鼎，脉脉龙涎香自香鼎中溢出，便有甘甜而醇厚的香气盈满一室。坐龙天花板彩画密布于头顶，似要万钧之势临头，欢哥越发不敢说话，压低了头看向脚下的金砖地，连该往何处去都没了主意。

    一个白面无须的人迎上来，将欢哥引入东暖阁，一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子坐于暖阁的坐炕上，欢哥见他衣角上的纹饰，便知此人便是上三旗人唯一的旗主、至高无上的君王，膝盖一软，便跪在他脚下，“奴才……乌雅欢哥，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岁岁。”说完，便叩了三个头。

    皇帝看着她稚拙的模样，便想起当日的灵璧，笑道：“你也算是朕的妻妹，不必如此了，梁九功，端个椅子来。”

    梁九功应是，不多时便有人搬了一张紫檀木玫瑰椅，“姑娘请坐。”

    欢哥垂首，敛声屏气道：“奴才不敢。”

    皇帝温声，语气里却含着不容反驳的唯一，“朕让你坐，你坐下便是，若是不听，便是抗旨不尊。”

    欢哥知道抗旨不尊的严重性，忙坐了下去，只是却不敢全然坐上去，只耷拉了半边身子。皇帝道：“见过你姐姐了？”

    欢哥连连点头，诚惶诚恐道：“回皇上话，见过德妃娘娘了，多谢皇上恩典。”

    皇帝颔首，“你觉得你姐姐待你如何？”

    欢哥不解皇帝的意思，只得据实以告，“回皇上话，奴才与德妃娘娘自幼分离，对娘娘不甚熟悉，但娘娘待奴才很好，又问了奴才的阿玛和弟弟，奴才非常感激娘娘。”

    皇帝道：“德妃是你的姐姐，又待你好，若有人待她不好，甚至想加害于她，你会不会保护你的姐姐？”

    欢哥不假思索地点头，皇帝露出微笑，“那若是为了保护你姐姐，朕让你嫁给一个你素未谋面的人，你愿意吗？”

    皇帝这一长串的话让欢哥云遮雾罩起来，只是她明白一句【保护姐姐】，“回皇上话，奴才阿玛说保护了德妃娘娘，便是保护了乌雅氏全族，若是为了保护德妃娘娘，奴才愿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第172章 眼见他起朱楼
    皇帝心下满意，面上却仍是微笑，“好，那朕过些日子再让你入宫，到时候，你就告诉你姐姐，说你想嫁给一个叫阿灵阿的人，若你姐姐问你怎么知道此人的，你不能说出朕来，就说是你阿玛让你嫁的。”

    欢哥颔首，“是，奴才记下了，德妃娘娘若问，奴才就照皇上说的办。”

    皇帝暗暗发笑，灵璧多智近乎妖，可她的妹妹却很听话，倒是省了不少力气，他笑着命人送了欢哥出宫，又召了阿灵阿来。

    梁九功看着皇帝这番忙碌，便笑道：“万岁爷待德妃娘娘这份心便是奴才这等人见了也是动容呢。”

    皇帝冷哼，喝了一口茶润嗓子，“可偏偏有人是不领情的。”

    梁九功赔笑一声，小金子领了左都御史杭艾进来，杭艾扫袖跪下，“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命杭艾起身，道：“今日休沐，爱卿怎的来了？”

    杭艾拱手道：“奴才本不该今日来搅扰皇上，但皇上可知今日是大学士明珠的寿辰？”

    皇帝看向梁九功，梁九功道：“正是呢，今日是十月初十，正是大学士的五十大寿。”

    杭艾道：“皇上厉行节俭，要求官员不得贪墨，大学士身为皇上的股肱之臣，本该与同心同德，可是自前日起，大学士大摆宴席，流水席不断，堪称豪奢无比，户部尚书余国柱更是献上价值千金之物，可尚书俸禄有限，余大人又是从何处得来如此巨款呢？其中缘故，恐怕不言自明。”

    皇帝才端起茶杯，闻言，将茶杯放回茶船之上，薄胎描青花的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杭艾一凛，便不再多言。

    半晌只听皇帝道：“大学士为官多年，素来为朕倚重，五十大寿奢侈些也无甚大碍，便是余尚书，朕听闻他在外也有些私业，便不必深究了。”

    “这……”杭艾迟疑，忍不住朝着皇帝看去，见他面色肃然，也只得道：“是，奴才明白！”

    出了乾清宫，正遇上来进讲的高士奇，杭艾心情不豫，不想同他多言，待要离去时，高士奇对着他的背影道：“大人可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

    杭艾顿足，看向高士奇，“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士奇嘿嘿一笑，摸着鼻子道：“没什么意思，下官就是想，明珠大人现如今这烈火烹油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桃花扇》里的一句戏文，【?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与君共勉。”

    杭艾走到他身边，“高大人素来得皇上爱重，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高士奇摆摆手，“这可没有，大人这样的话可不敢说，进讲的时候到了，澹人告辞。”说完，对着杭艾打了个拱，便进了乾清宫。

    且说明珠那边，点算了各处的贺礼，余国柱皱眉道：“怎么没有汤斌的？”

    明珠抿了一口茶，拿了一颗蜡油冻佛手在手里把玩，身侧两个美貌仆婢为他按揉着肩膀和大腿，“那自然是他不愿向本官献礼了。”

    余国柱啐了一口，“汤斌不知好歹，下官早告诉了他是大人为他进言，皇上才免了江宁的赋税，他居然不知好歹，连区区四十万两都不肯献给大人贺寿！”

    明珠嗤笑一声，“这样的人留在官场也走不远，寻他个错处，除了他！”

    余国柱应是，“汤斌不过是个酸腐书生，酸诗写了一箩筐，下官定能找到他的错漏，让他再也不能活着碍大人的眼。”

    明珠睨了他一眼，“你可做得周全些，务必拿到实证，免得皇上看出什么来。近日揆方病重，太医来看了许多次，皆不见好，老夫可烦着，不想再添一桩心烦事。”

    皇帝欢哥这番串谋，灵璧自是不得而知的了，已而便是冬月，皇帝于卢沟桥阅兵之后，便召了河道总督靳辅与两江总督于成龙入宫，商议修建河堤之事，靳辅自十月便连番上折，恳求【开大河、建长堤、高一丈五尺、束水一丈，以敌海潮】，而于成龙则以为不宜开大河，而应在濬海口故道上开浚，朝中众臣对二人的意见争持不下，连番争论之后，皇帝道：“二位爱卿一个是久治河道，娴熟于心；一个则是出名的清官，朝野赞誉不绝，百官也不能定二位孰是孰非，不如便由朕派遣工部尚书萨穆哈协同大学士穆称额亲自去高邮等七个县去考察一番，问过当地父老为上。”

    工部左侍郎孙在丰道：“皇上，微臣为官虽不过十五年，但也忝为工部左侍郎，靳辅治河至今已有近十年，可是一事无成，黄河、淮河下游依旧泛滥，靡费钱粮不说，百姓民不聊生，微臣恳请皇上移交靳辅于有司，严加处置！”

    皇帝皱眉，“治河之事非一日之功，若是因一时不成，便立即派遣旁人前去，恐怕会延误工时，且再等一二年，看是否有成效，再做定论。”

    靳辅垂首站在一侧，心中皇帝虽一时不处置于他，但心中对自己的治水方式亦是怀疑，心下更是苦闷，出了乾清宫，虽有不少与他亲厚的大臣安慰，却无成效。至冬月十五，侍读学士乔莱上奏，称若是依从于成龙谏言，则工程更易完成，乔莱广有才学，皇帝一向信重，正欲下旨命于成龙兴工治理河道时，萨穆哈及穆称额回京，言称当地父老皆以两江总督于成龙的建议不便，皇帝也只得罢了，仍命靳辅治理河道。

    前朝风波不宁，后宫却因九月间灵璧一场发作而格外安静下来，欢哥得了皇帝的允许，可以时常入宫拜见，与这位分别十年的长姐也就亲厚了许多，宫中人时常可见二人携手同游，欢哥即将入宫为妃的消息也就甚嚣尘上，传得沸沸扬扬。

    灵璧听了也只作一笑，倒是欢哥涨红了脸，怏怏不乐，灵璧见她低垂着小脸，柳叶眉皱起，便笑道：“这世上有人之地便有流言，你若把它放在心上，旁人便越发要如此说，你若不放在心上，他们渐渐地觉得没趣儿，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第173章 孕惊
    欢哥颔首，却仍是不喜如此，“娘娘的话自然有理，可是臣女是未嫁的姑娘，阿玛说姑娘家的名声最要紧，她们这样把臣女放在齿缝舌尖咀嚼，一时她们说高兴了，便忘了这是对臣女的中伤。”

    灵璧将她的话敁敠一番，倒觉甚有道理，“你如今也有十五，过了年便是十六，该到了说亲事的年纪，确实不该让她们这样说，本宫会修书一封给阿玛，让他尽快物色一个好的人选给你，再由本宫向太皇太后求情，将你赐给他，这样岂不四角俱全？”

    欢哥抬起头，“臣女出身低微，怎敢劳动太皇太后赐婚呢？”

    灵璧顿住，心中暗叹这妹妹哪里知道自己的苦心？皇帝上月以法喀贪污渎职夺了他的一等公爵位，而让阿灵阿继承，阿灵阿与法喀不是一母所生，与这个长兄素有嫌隙，虽是亲兄弟，却时常要打压歪派他，如此不弟暴悍，可见此人心术不正，如何嫁得？

    欢哥忽然跪下，“臣女在家时，已有一人上门提亲，阿玛也曾同臣女说过那人是孝昭皇后的亲弟，名叫阿灵阿，年岁虽比臣女大了四五岁，却是真心求娶。”

    灵璧皱眉，并不叫欢哥起身，“阿玛糊涂！真心求娶如何？那阿灵阿是何等出身？又是何样品性？可知齐大非偶的道理，若你嫁给阿灵阿，往后那样一个大家族，你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如何料理得来？”

    欢哥垂首，半晌才道：“娘娘所言自有道理，可是身为女子，若能以一身荣辱换得家族前程，亦是值得，臣女虽不及娘娘聪慧，但娘娘既能料理后宫这样大家，臣女未尝不可料理阿灵阿一个小家，是以臣女自然是愿意阿玛应下这桩亲事的。”

    灵璧闻言，心下又急又痛，嚯地站起身，“你的意思是阿玛已经应了？”

    欢哥听她忽的拔高了声音，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一时倒后悔起来，“这……阿玛确是收了阿灵阿聘礼，两家……姐姐！”

    还未等她说完，灵璧只觉眼前一黑，虚弱地倒在了软垫上。

    茯苓等人自然忧心如焚，福慧忙不迭地去了太医院请了杜君惠来，茯苓、阿葵、青筠三个则小心翼翼地抬了灵璧去寝殿歇息。

    欢哥自入宫以来，从未见过灵璧如此模样，更以为她是被自己气晕了过去，一时又担心又愧疚，缩在东梢间一角，小声呜咽起来。永和宫众人因灵璧这骤然的昏倒，皆失了主心骨，忙得脚不沾地，自是顾不上欢哥。

    杜君惠匆匆而至，茯苓放下帘子，忧心道：“娘娘如何了？”

    杜君惠反复诊脉，最后露出个笑脸，“德妃娘娘有孕两月。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娘娘的葵水恐怕有两月未至，你们身为近身宫女竟不知道吗？”

    众人被这天大的好消息砸得头晕眼花，齐齐怔住，还是青筠回神得快些，道：“主子近来体弱，月事不调也是有的，是奴才们疏忽了，可主子骤然昏厥，却是因为何故呢？”

    茯苓亦道：“是啊，主子从前甚少如此。”

    杜君惠将药枕收入匣中，写了一副方子出来，“德妃娘娘乃是因为急火攻心加之体弱，才会骤然昏倒，我先开一副温养的方子与别的太医商议之后，再行决定，等德妃娘娘醒来之后，给她准备一些温和不伤胃的汤粥即可。”

    杜君惠离去，众人安心下来，茯苓这才看到欢哥站在一边抽泣，温声道：“姑娘不必如此，今日之事原和您无关的，”她携了欢哥的手坐下，又绞了帕子给她净脸，“姑娘且坐着，奴才先去给主子准备膳食。”

    欢哥讷讷颔首，目光却止不住地往寝殿去看。

    不多时，门板一响，众人皆以为是茯苓归来，却不想皇帝龙行虎步而入，一叠声地免了众人行礼，直奔寝殿而去。

    灵璧尚在昏睡之中，他握住灵璧纤瘦的手，眼中的担忧显而易见，低声道：“德妃为何会忽然昏倒？”

    阿葵道：“回皇上，太医说主子是怒火攻心，又兼体弱才会昏倒，杜太医已经去配药了。”

    皇帝皱眉，将灵璧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德妃有孕，永和宫人更当仔细些。”

    正说着，灵璧幽幽转醒，只觉一阵恶心反胃，她就着阿葵的手喝了两口茶，将那股子劲儿忍下去，却见众人围绕在她身边，面上皆带着笑意，她一个个看过去，最终目光落在皇帝身上，“怎么？奴才昏倒，大家倒像是很高兴似的。”

    皇帝握住她的手，喜道：“他们自然高兴，是为你高兴，灵璧，你有身孕了！”

    灵璧怔住，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为好，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又叫人欢喜，皇帝按着她躺下，“太医说你失于调养，你不必担忧，朕会命人好生照料的。”

    灵璧躺在柔软温暖的锦被内，纤手隔着寝衣覆上小腹，“瞧皇上说的，倒想奴才是第一回有孕似的。”

    皇帝微笑侧身，灵璧这才注意到眼眶通红的欢哥，暗忖自己定是吓着了她，便对着欢哥招了招手。

    欢哥面色惴惴地走到床边，屈膝跪在脚榻上。

    灵璧摸摸她的头发，取过帕子擦拭着她的面庞，“瞧瞧，小脸儿哭得跟小花猫儿似的，回去阿玛还当我欺负你了呢。没事儿的，我这不是好了吗？”

    皇帝道：“听说阿灵阿已经派了官媒往佐领府上去提亲了，灵璧，既然两家皆有此意，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灵璧皱眉，看向欢哥，“这是你的婚事，终归是要听你的意思，若你觉得阿灵阿是良人，我这做姐姐的，也不能阻拦，只有成全，”她长叹一声，看向皇帝，“便依皇上所言，劳烦您为阿灵阿和欢哥赐婚吧。”

    皇帝微笑，“你担心的不过是阿灵阿不能好生照料欢哥，怕欢哥去了一等公府上受人欺负，但你放心，若是阿灵阿敢对欢哥不好，朕一定不会轻饶了他！”



第174章 省亲
    灵璧目光在皇帝及欢哥身上流连一圈，终是无奈道：“强不过你们，”她温暖的手自棉被下探了出来，暖暖热热的手心贴在欢哥的手背上，“路是自己选的，你既然决意嫁给阿灵阿，往后是好还是孬，都得自己担着了。”

    欢哥颔首，回握住灵璧的手，“欢哥明白，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皇帝见灵璧答应下来，当即便下旨赐婚，阿灵阿府上自然筹备着迎亲，灵璧这边也要帮着看顾嫁妆之事，直忙到腊月十八终是定下来，成婚之礼便定在今年的腊月二十三，最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灵璧忙于准备嫁妆之事，对后宫便不大上心，这一日正值大寒，外头扯絮似的下了雪，四下寂静，细雪簌簌如盐撒落，成了这阴暗天幕之中唯一的纯白亮色，宫道之上除了一早扫街的宫人，再无旁人，卫婵拢了拢身上的黎色披风，将风帽压得更低，一路过了近光右门，只听得足声橐橐，踩在积雪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此时尚未开朝，少数几位官员在值房内买了太监做的小炒来吃，西侧一带宫舍闲置着，卫婵四下看看，见周围无人，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明珠已在内等候，卫婵敛衽跪下，“主子万福。”

    明珠眯眼，捻动着大拇指上的红玉扳指，“我是否万福，你不知道？”

    卫婵的头压得更低，“奴才无能，有负主子栽培，请主子降罪。”

    明珠道：“我时间有限，不和你废话，眼下因为六阿哥之事，皇上对我极为猜忌，太子更是早与我不共戴天，这一切都是因为德妃这个碍事的女人。”

    卫婵抬起头，道：“德妃手段高明，又得皇上宠爱，永和宫人对她更是忠心耿耿，奴才一时寻不到机会。”

    明珠起身，“我在宫中的人脉安排，你是知道的，我也吩咐了全安，让他全力支持你，好好想想，从永和宫挖出个能用的人来。”说完，他戴上了朝帽，出了值房。

    卫婵起身，顾不得满心的迷惘，又冲入了风雪之中。一路行至承乾宫门口，便见青筠同两个太监抬着熏笼出来，她身量修长匀停，外着一件豆青色棉裳衣，下着茶白的裙子，乌油油的大辫子拖在脑后，越发现出白皙红润的小脸，卫婵藏于吉祥缸后，看着青筠，这丫头初到永和宫时，还不如何出挑，如今养了两年，倒有了几分姿色，秋波眉下一双杏眼格外干净清澈，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嘴角梨涡隐现，发尾朱红的缨子在寒风中烈烈而舞，虽不及德妃的清寒绝艳，却也有些动人的清丽之处。

    三人在雪地里渐行渐远，卫婵看着青筠的背影，暗忖：青筠素日跟在德妃身边，人人不会注意到她，如今细看，青筠与德妃的背影倒真有几分相似呢。待青筠等人走远了，她便直奔御茶房一带的小庑房内，寻了全安出来。

    全安擦去脸上的黑灰，露出清俊的形容，“是主子有何吩咐吗？”

    卫婵道：“腊月二十二，德妃娘娘得了皇上允许，出宫省亲，顺便送妹妹出嫁，宫中端嫔、安嫔、布贵人和马贵人将会伴驾，你把这个，”她掏出一个纸包，“下到面点或是茶水里，送去永和宫。至于何时动手，我自会来通知你。”

    全安接过，斜睨了她一眼，“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卫婵皱眉，“这你就别管了，只要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

    已而便是腊月二十三，因定嫔临近产期，灵璧去探望过她，才乘着车辇出宫，乌雅氏族人在京有官职、诰命者皆已列队在府外等候，一路彩帐遮路，绣帘飞舞，宝鼎含香，彩瓶带蕊。至申时初刻，便见一队十几个小太监拍手跑过，其后领头的便是福慧，福慧向着威武行了礼，便道：“娘娘仪驾已至，暂且稍候片刻。”

    果然他话音才落，便见先头两个缎绣团花纹红衣太监持吾仗出，其后皆是两列太监，各持立瓜、卧瓜、赤凤旗、黑凤旗、赤素扇、黑素扇、赤花伞、黑花伞、金黄素伞，金节、拂、红直柄花伞，红直柄瑞草伞，金黄素扇，又有宫女捧着银质饰金香炉、香盒、盥盘、盂，银瓶，银椅，银方几等物，迤逦而行，直将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而后才是一顶八人抬四肩杆金黄缎铜圆顶翟舆，其后跟着安嫔、端嫔等人的翟舆，只是规制不如妃位。

    灵璧身着吉服，端坐于翟舆之中，行至府中仪门，安嫔、端嫔等扶着她下了翟舆，转乘仪车，至垂花门处，又换为仪舆，一路看过，眼见锦缎珠帘，彩帐飞凤，树悬花灯，檐设宫花，威武乃是一介武官，能有如此模样，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至正房内，灵璧敛衽坐下，便有威武为首的男丁来请安行礼，旁人倒也罢了，灵璧只召了弟弟白启入帘相见，白启与欢哥六份相似，身量高挑健壮，头戴一顶六合同一帽，身着团花锦缎袍，神气至极，灵璧让他坐下，又对帘外众人道：“今日本宫来归，乃是为了妹妹出嫁之事，请阿玛留下少叙，旁人皆可散去。”

    武威便跪于帘外等候，不多时众人退出正屋，灵璧命掀起帘子，看着武威斑白的鬓发，一时悲从中来，小声抽泣起来。

    端嫔忙道：“德妃娘娘身怀六甲，今日亦是令妹良辰吉日，不宜伤心，暂收涕泪吧。”

    灵璧擦去泪珠，将家中近来之事一一问过，威武皆答了，见俱个都好，便放下心来，“本宫在宫中时，时常惦念阿玛风湿，幸得皇上恩赐虎骨麝香膏药。”

    布贵人端了过去，威武不敢抬头，平举双臂接过，“奴才不过一介武夫，得皇上和娘娘恩赐，务必兢兢业业，以报隆恩。后花园已备下戏酒，请娘娘游幸。”

    灵璧颔首，换上了一件正红色龙凤呈祥纹祫衣，便往府中花园去。



第177章 同顺斋
    送走了皇帝，灵璧犹自笑着，不顾自己酸困的嘴角和滴血的心，终有一日，所有的意难平都会平的，不过是有心无心的区别罢了。

    回了永和宫，正殿早已被整理出来，灵璧垂眸，便见青筠跪在一边，细瘦的身条颤抖着，耳鬓通红，灵璧笑道：“起来呀，你如今是常在了，怎么还穿着宫女的衣裳？曼冬，快去内务府领常在的服制来。”

    曼冬瞥了青筠一眼，梗着脖子道：“奴才不去！奴才要给主子制胭脂。”说完，便出了正殿。

    灵璧无奈地摇头，“支使不动这个死丫头了，元冬，你去。”

    元冬放下手里的茶果点心，“奴才要把才洗的衣裳晾起来，奴才也没空。”

    “嗨哟，”灵璧将茶盏放下，“这一个个的都反了不成！？阿葵，你去，无论手里有什么活，你都去内务府给我把青筠的新衣裳领回来，再告诉小珠子和小坠子，让他们把后院正殿整理出来，青筠要住的。”

    阿葵见她神色坚决，虽满心不愿，还是去了。

    青筠低声抽泣着，“奴才不敢，奴才怎么配？主子，求您把奴才当成个宫女使唤吧，便是做苦活、做累活，奴才也是心甘情愿的。”

    灵璧让她坐下，青筠也只是跪着，呜呜咽咽地哭泣，“茯苓，你去把青筠搀起来，我要问话。”

    茯苓见她脸上那让人忧心的笑收起来，便是知她冷静下来了，强拉着青筠坐在绣墩上，“你跟在我身边两年多了，皇上从前也来永和宫，你都没有这个意思，你好好想想，昨夜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青筠面上犹带着未干涸的泪，头发蓬乱，“奴才……奴才，主子出宫后，皇上来了永和宫，还带着九公主，奴才……奴才就听茯苓姐姐的话，去御茶膳房领些茶果点心，那个给奴才东西的太监，从前没见过的，后来奴才把点心拿回来，皇上只吃了一块，忽然就……就，拉着奴才的手，直叫主子的名字，然后……他……”说到此处，青筠纤细的身子颤抖起来，眼中是满是惧襄之色。

    灵璧看向桌上的点心，“这是你昨日寻回来的吗？”

    青筠颔首，“皇上就只吃了一块金糕。”

    茯苓迎上灵璧的目光，端起那碟金糕，“奴才明白，奴才这就拿点心去给杜太医看过，看这里头搁了什么东西进去。”

    茯苓去后，青筠又屈膝跪在灵璧身边，“奴才做了对不起主子的事，请主子责罚奴才。”

    灵璧轻叹一声，将她扶起来，“一个巴掌拍不响，此事难道只怨你一个吗？皇上吃了药，定是怕人的，你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自然害怕，你伤心害怕之余，我再责罚你，那我和欺辱你的暴徒，有何区别？”

    青筠摇头，豆大的泪水不断落下，“奴才对不起主子，这一辈子都是如此……从前是您捞了奴才一把，将奴才从烂泥坑里救出来，昨日皇上那样，奴才……奴才就该拿茶泼他，让皇上清醒些的，不然……”她看向摊在桌上的、胤祚的画像，“六阿哥的画也不会……”

    灵璧干瘦的指尖温柔地拂过画像烧得焦黄的地方，如同透过那卷轴，看到了昔日活泼可爱的胤祚，“我还有别的，他烧一幅，我画一幅，没了画像，我还有记忆，我会永远记得，我的儿子长什么样子，他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在我脑海里。”

    茯苓将糕点送去太医院，杜君惠看过，道：“既然皇上吃下是如此反应，看来是添加了催情的药物，不论如何，给皇上下药都是死罪，此事你不要过问了，我自会回禀皇上，让皇上做主。”

    茯苓颔首，“这东西是青筠，哦，不，章常在在御茶膳房领取的，杜太医回话时，须得小心些，他们敢在点心里放那样的脏东西，怕也有别的。”

    杜君惠微笑，“多谢姑娘提点，这样的事，我自然明白的。”

    午后，小珠子、小坠子将后院正殿拾掇出来，灵璧领着换上宫妃服制的青筠走了进去，“这里倒也宽大，和正殿一样，都是面阔五间，我已经命内务府好生装饰一番，待会，他们就会送来伺候你的人。”

    青筠惴惴道：“奴才不要那些人，奴才是娘娘的奴才，一辈子都是！”

    灵璧莞尔，“少胡说，你现在是章常在了，不是奴才，以后谁也不能把你当奴才，你们，”她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从今以后也不能把青筠当成奴才，本宫再说一次，她是章常在，是你们的主子，你们也顺从她，不许像承乾宫人欺负卫贵人一样欺负于她。”

    阿葵、曼冬、元冬虽不满，却也只得应是，不多时，内务府送了两个宫女过来，一名思双、一名碧双，灵璧看着人将此处装点一番，见处处停当，才挥毫写下【同顺斋】三个大字，交给福慧，“命内务府赶着制成匾额，以后这里就叫同顺斋，以示我们永和宫同心同德、永生顺遂。”

    福慧接过，忙忙地去了。

    青筠站在同顺斋，周围锦绣成堆，红帘翠幔，十二扇紫檀嵌宝屏风上描兰镂凤，嵌在墙上的珐琅壁瓶内盛着宫纱堆就的花朵，四壁玲珑剔透，连地砖都是凿西番莲的，可她置身其中，却觉得处处别扭，仿佛是一个古怪的丑角却非要去演飞燕玉环这样的美人，处处格格不入，倒不如在灵璧身边时，那样自得其所。

    灵璧待要出去时，青筠忙跟上，“主子，奴才去前头伺候您。”

    灵璧顿足，“你才搬进来，想必庶务繁多，更何况我说过你是常在了，你只有自重，人人才能敬重你，若你自己先轻贱了自己，那谁又会看重你呢？”

    青筠皱眉，讷讷道：“奴才在这里，就觉得古怪得很，这身衣裳，”她揉揉手中水一样光华的料子，“也让奴才束手束脚的，奴才宁愿去前头伺候您。”



第178章 初春小集
    阿葵撇撇嘴，阴阳怪气道：“那可是云缎所制的，别不识货了。”

    灵璧皱眉，沉声道：“阿葵，本宫留不得你了！本宫回了内务府，送你别处高就吧！”

    阿葵慌忙跪下，“奴才知错了，求主子饶恕奴才这一回吧，奴才往后再也不敢了！”

    灵璧垂眸看她，“本宫方才说的什么，让你拿青筠做主子，你今日敢言语讽刺于章常在，来日这永和宫还不是你当家吗？本宫如何留你？”

    阿葵自顶了芳苓的缺成了永和宫大宫女，再不曾受过大话的，更何况灵璧这样疾言厉色，阿葵自然吓得发抖，只连着求情，茯苓看不过去，屈膝跪在阿葵身侧，“阿葵犯了错，是奴才教导不严之过，求主子宽恕阿葵一回，她往后定不敢了。”

    青筠张了张嘴，本想为阿葵求情，只是自己眼下位置尴尬，只得垂首不言。

    阿茉、曼冬、元冬等人亦跟着跪下，灵璧看着周围跟下饺子似的一群人，苦笑道：“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作践自己的奴才为乐呢，都起来，章常在，”她拍拍青筠的手，“你这里好好拾掇拾掇，若想去前头坐坐，等本宫小睡片刻，你再来。”

    灵璧自有身孕后，格外嗜睡，青筠从前是伺候她的人，自是清楚的，只得应是，“那等你睡好了，奴才去前头伺候您起身。”

    灵璧拍拍她的手，这才离去。

    永和宫宫女侍寝被封为常在的事不过一个午后便传遍六宫，幸灾乐祸的有之、暗生羡慕的有之、添油加醋的更是不在少数，宫中的流言向来如此，如藏匿于暗处的小鬼儿，鬼鬼祟祟，窃窃私语，两耳相交，两口相传，好人能说成坏人，黑的能说成白的，泼在青筠身上的脏水便是一重接着一重，恨不能将她剥皮吞骨，青筠向来不在意旁人，她只在乎灵璧如何看待自己，宫中众人皆等着德妃嫉妒，惩戒这背主的奴才，可让众人大失所望的是德妃待这位新晋的章常在甚好，宫中时常可见二人同进同出的景象，只章常在待德妃，一如昔日，只拿主仆之礼相待，灵璧则将自己所得的稀罕物赐予章常在。

    至正月末，青筠诊出喜脉，灵璧笑着看向满脸惊愕的青筠，道：“这是喜事啊，也是你的福气好，只那么一回便得了子嗣，你放心，无论公主还是阿哥，只要平安降生，我一定求皇上晋你贵人的位份。”

    青筠按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不敢相信这里头已经有了个小娃娃在，她看向灵璧微微隆起的腹部，“娘娘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奴才这个孩子生下来，可不可以给娘娘的孩子作伴？”

    灵璧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恳求继后的模样，她握住青筠的手，“永和宫生出来的孩子，自然是亲厚的，什么做不做伴的？他们或许会是亲兄弟、或许是亲姐弟、亲兄妹，骨肉相连，要一起长大的。你安心养胎，外面的人无论说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他们不过是眼红罢了。”

    青筠摇了摇头，“外人如何，与奴才何干？他们生也好、死也罢，奴才从来不关心，奴才心里只有主子，只有您一个人。”

    灵璧莞尔，“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会明白，这世上所有的人中，只有他才是和你血脉相连，你最要紧的人不是本宫，而是你的孩子。”

    午后，皇贵妃、宜妃、荣妃、端嫔、定嫔等皆至永和宫贺喜，定嫔去岁腊月二十七时生下十二阿哥胤祹，皇帝与苏麻喇姑早有约定，十二阿哥满月后便送至苏麻喇姑处，由她亲自教养，十二阿哥虽被送走，七阿哥胤祐却被送回了定嫔身边，定嫔育有两位阿哥，又晋了嫔位，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再不是刚进宫时任人欺凌的模样。

    荣妃道：“永和宫当真是块福地，通贵人伺候皇帝十几年，才诞下两位阿哥一位公主，章常在就侍寝一回便有了身孕。”

    灵璧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青筠，青筠长这么大了，还是头一回如此被众人簇拥着，自是不习惯的，灵璧摸摸青筠绯红的脸，笑道：“荣妃姐姐快别笑话她，瞧她，脸儿都通红了。”

    定嫔对青筠自是有些微词的，只是连灵璧都不计较，她自然不敢越俎代庖，只微笑道：“能遇喜自是好事，不过我看章常在身子瘦弱，可要好生将养着，别像新贵人似的，都过了头三个月了，居然还小产了。”

    说起此事，灵璧倒是不知其中细节，“安嫔深居简出，新贵人对此事也缄口不言，却不知新贵人是如何小产的呢？”

    宜妃剥了个橘子来吃，“我倒是听说了几句，说是新贵人自己不慎，从结了冰的台阶上摔了下来，失足小产了。”

    荣妃皱眉，“这便是奴才的不是了，冬日里洒扫最要当心的，等我回去了，一一提审，好好责罚，正好借这个机会，立立规矩！”

    灵璧笑道：“我听皇上说，三阿哥极重规矩，礼节学得也极好，看来这是荣妃姐姐教导的功劳了。”

    荣妃一喜，“原来皇上曾夸奖过胤祉啊？”她摸了摸鬓边的纱花，赧然道：“皇上从不在我面前说这些个，我还只当皇上眼里没这么个儿子呢。”

    宜妃道：“皇上拢共十一个儿子，也不至于记不清吧？”

    定嫔看向灵璧，果见她脸上浮现一抹痛色，虽然稍纵即逝，但她却看得分明，原先该是十二个儿子，去岁无辜没了一个，还偏偏是最得圣心的那个……她忙转口道：“如今皇上的阿哥，已有七个入了学，我看这里头最聪明的便是德妃娘娘的四阿哥了，连我们胤祐都说四哥才思敏捷，最得太傅喜欢。”

    灵璧勾起唇角，“那也是皇贵妃的功劳。”

    皇贵妃瞥了她一眼，斜斜倚在软垫上，“如今又是我的功劳了？”

    灵璧看她的模样，“娘娘今年的咳疾复发得比往年更早些，我看不大好，要不让皇上遍寻名医给您看看。”



第179章 赐权
    皇贵妃摇了摇头，“这几年求医问药，不管是它什么神仙良方，吃下去总是不见效，我也惯了，只是夜里睡得不大好，昨儿只睡了两个更次，便再睡不着了。”

    灵璧道：“我这里正准备安神香，从前用的便能安眠，这回我加了生草乌进去，想必效力更好，你拿回去用着。”

    皇贵妃颔首，挑眉道：“既然是德妃的孝心，虽然简薄了些，本宫也就收了吧，也免得你落了面子。”

    皇贵妃纤细，自有一股风流婉转之态，她刻意调笑，便格外显出那段不凡的风致，众人掩唇微笑，宜妃道：“我现在就愁，太后娘娘教导胤祺都是满文，胤祺这都八岁了，还不通汉文呢，太傅可要费力气了。”

    灵璧道：“这也难怪，太后娘娘出身博尔济吉特氏，自小便精通满文，胤禛时常说，五弟的满文极好，这必是太后娘娘悉心教导的缘故了。”

    正说着，皇帝走了进来，他环视一周，看向灵璧，“你这里倒是热闹，东西六宫的人都朝你这里来了。”

    众妃起身行礼，灵璧将自己的坐处让出，皇帝接过她递来的手炉，看着自己的嫔妃们，笑道：“这样围着熏笼，大家坐在一处说说话，也是好的。”

    皇贵妃道：“您一来，奴才们都要拘着规矩，谁也不敢乱说话，却不知哪里好呢？”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素日里没事做，就喜欢和朕抬杠吗？”

    皇贵妃轻哼一声，拿了一颗脐橙放在手里把玩，她吃不得这个，也就只能闻个香味儿了。

    灵璧道：“康熙二十二年时，太皇太后和皇上说起选秀之事，皇上说劳民伤财便罢了，眼下都康熙二十五年了，奴才以为该选些新人入宫了。”

    众人微讶，灵璧如今风头无两，这选了新人进宫，难免分了她的宠爱，从长远计，她眼下正该固宠才是，怎么倒是主动提起选秀之事了呢？皇帝搓揉着手炉的手一顿，定定看向她，“德妃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个？”

    灵璧道：“是太皇太后和奴才说起，再者说奴才眼下帮着荣妃姐姐打理六宫事务，荣妃姐姐事忙忘了，奴才便多说一句罢了。”

    皇帝看着她，目光之中隐含了怫然不悦，众人皆敛声屏气，不敢多言，半晌倒是他道：“朕不想新得了章常在，怎么又要选秀了呢？”

    灵璧握着青筠的手，“章常在有了身孕，不便伴驾，我们这些旧人，皇上只怕也看倦了，选些新人入宫，也见见新面孔么。”

    皇帝哼笑一声，“既然是德妃的好意，那朕怎能不依从呢？往后，历年的选秀之事便全权交给你来打理，无论是人选、位份还是分宫，都交给德妃，你能者多劳，便辛苦些。”

    灵璧起身，盈盈下拜，温声道：“是，奴才谨遵皇上圣旨。”

    皇帝本是乘兴而至，却不想在灵璧这里败兴而归，她这样贤德，愿意为自己广纳天下美人，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他却偏偏如鲠在喉，尤其看着灵璧那驯服而温柔的笑容，更像是被针扎似的，密密实实的痛楚袭上全身。

    梁九功看着皇帝的脸色，惴惴道：“万岁爷，那东西还送吗？”

    皇帝掀起托盘上的明黄色缎子，露出底下的七宝璎珞，“不必了，便是送了，她也不会真心喜欢，送了也是白费，给章常在吧。”

    梁九功暗暗叫苦，也只得依言行事，将这样东西送去了同顺斋。皇帝送下赏赐，各宫的妃嫔自然也不能落下，至午后流水般的赏赐送进了同顺斋。

    熏笼里染着红萝炭，为清新气味，撒入了百合香，更兼内务府新进送来的腊梅盆景，暖气一烘，香气蓬蓬，犹如三春盛景，在这冬末的节气里，青筠终是得来了她人生的春日，繁花着锦，风头无两。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章常在那样好吗？”灵璧看着宫人们忙忙碌碌地整理着送至同顺斋的各色奇珍，轻声对杜君惠道。

    杜君惠隔着一道帘子，看着她依旧纤瘦的背影，“因为娘娘从章常在的身上，看到了昔日的自己。”

    灵璧颔首，走到帘幔前，直视杜君惠，“是，你说得很对，我看到她，就想到了昔日的自己，没有名分、任人宰割，活得如同猪狗一般，那么无助，那么孤独，今日我保护了她，就像是保护了曾经的我自己！人人皆不懂，连皇上都不明白，可只有你能不假思索地说出答案来。”

    杜君惠微微一笑，“虽然微臣曾见证过娘娘难过的往事，见到过娘娘曾经坠入的深渊，但微臣真心希望，娘娘和您爱护之人，再不会落入那样的境况。”

    灵璧敛衽坐于明窗下的坐炕上，日光透过新换的绿窗纱洒下新绿，她眯眼看着外头，享受着冬末微暖的照拂，低声道：“那自然是不会的，死都不要回到那样任人宰割之地，你将那东西呈报给皇上，皇上怎么说？”

    杜君惠道：“毕竟是有伤皇家体面的事，又恐太皇太后知道了动怒，皇上只命人暗访，打死了几个御茶膳房的小太监便完。”

    灵璧皱眉，垂首拨弄着新得的绿松石手串，纤细修长的指在青碧色的珠串中往来缠绕，似是拨乱一池春水，“御茶膳房这一次敢下这样的药，往后恐怕连毒药都敢下了，此事须得彻查，趁着此时，御茶膳房少了几个人，本宫会想办法在御茶膳房安插一个人进去。”

    杜君惠道：“御茶膳房和太医院值房临近，此事微臣也可帮着娘娘。”

    灵璧摇头，“你若参与进来，太过招人耳目，多谢你的好意，脉已请完，太医请回吧。”

    杜君惠颔首，出了正殿。

    茯苓正端了燕窝炒炉食鸭丝进去，见杜君惠出来，便福身一礼，杜君惠看过，“我看德妃娘娘进来孕吐好了许多，除了燕窝这等滋阴之物，也可以吃些润肺的吃食，毕竟自去岁起，娘娘的咳疾便不大好，眼下是冬末还不明显，到了初春时，只怕要加重。”



第180章 新人入宫
    茯苓应是，“奴才记下了，多谢杜太医。”

    曼冬、元冬挂起帘子，又悬了镂空花鸟铜香球上去，茯苓命人放下炉食鸭子，道：“总管太监江敏山求见，说是挑了伶俐的新人来，顶章常在的缺。”

    灵璧道：“让他进来，本宫正巧有话交代他。”

    阿葵饮了江敏山进来，江敏山恭恭敬敬地朝着灵璧一礼，“德妃娘娘请吩咐，若是挑的人不好了，奴才再去换过。”

    灵璧道：“都是总管调教出来的聪明人，本宫自然不会不满意，不过是听说皇上处置了几个小太监，御茶膳房出缺，想着问问姜总管。”

    江敏山是炼出来的人精，听她这么说，立即便明白过来，忙笑着道：“奴才正想着来问主子，求主子给指点指点。”

    灵璧按顺微乱的衣角，长长的掐丝珐琅护甲拂过衣角繁花，“本宫哪有什么可指点的？不过是白嘱咐你一句，上次那几个是怎么死的，总管自己明白，要是这一回挑的人再敢做这样的事，江敏山，”她睨了颤抖的总管太监一眼，“你这总管的位置，本宫可帮不了了你。”

    江敏山慌忙跪下，“主子，求您指点奴才，皇上雷霆之怒，奴才可顶不住啊。”

    灵璧道：“姜总管你只有一对眼睛两个耳朵，自然是管不过来的，不过新选的人里，悄悄地埋进去个眼睛，方便您监视，自然这个人选还是姜总管自己小心去选，也不要人知道，免得宫中太监贿赂成风，把御茶膳房盯死了，若有个风吹草动，便来报本宫，本宫来奖赏他，如何？”

    江敏山忙道：“奴才明白，谢德妃娘娘指点，奴才明白，回去就选个机灵的出来。”

    灵璧命人寻了十片金叶子出来，“总管去岁辛苦，永和宫简薄，金叶子拿去喝茶吧。”

    江敏山推辞一番，终是接过，千恩万谢地去了。

    阿葵道：“姜总管是个聪明人，这桩事对他有利，倒不怕他不听主子吩咐，却不知他会不会对外泄密。”

    茯苓同灵璧对视一眼，笑道：“他说出去只会对他不利，主子协理六宫，提点一个总管不是奇事，可他这个总管办事不牢，还敢泄密，你说他会有什么下场？”

    阿葵颔首，“如此，奴才便可放心了。”

    灵璧这才看向新送来的宫女，道：“让她顶上原来章常在的缺，赐名忍冬。”

    忍冬磕了头，“奴才谢主子赐名。”说完，便跟着阿葵退下。

    灵璧揉了揉酸困的额角，已有疲累之感，斜斜倚在软垫上，道：“以后青筠的胎儿便由杜太医照顾，茯苓，她身边那两个宫女看着一团稚气，你帮着看顾些。”

    茯苓应下，寻了小被子来盖在灵璧身上，挥手示意殿内宫人退下。

    已而便是二月初十，正是大选之日，灵璧换上吉服，同荣妃一道往绛雪轩而去，绛雪轩面阔五间，太监早在殿前抱厦内安放了一对宝座，灵璧、荣妃敛衽就坐，对着江敏山抬了抬下颚。

    江敏山会意，展开了名册。

    这选秀亦有规矩，按照满军、蒙军、汉军依次排列，每列六人，最后一列不过二人。秀女们统一着装，个个身着红色百蝶穿花直径纱裳衣，梳着一根大辫，只出身好些的配花戴玉，出身低微者便殊无珠饰。

    灵璧、荣妃细细看过，荣妃指着前头的几个，道：“我看这些生得妖妖橋橋的不好，入了宫，总有花花肠子。”

    灵璧道：“那也不能选一群丑无盐进宫吧？莫说皇上不喜欢，便是咱们姐妹在一处，也得就着秀色，才好下饭啊。”

    荣妃莞尔，“都是做额涅的人了，还这么调皮。”

    正说着，江敏山唱喏一声，“满洲正蓝旗佐领袁寿之女，袁晗嫦。”

    袁晗嫦脚步轻盈而出，敛衽而礼，盈盈下拜，神态端宁、动作更是赏心悦目，“臣女袁晗嫦参见德妃娘娘、荣妃娘娘，愿娘娘长乐万福。”

    灵璧眼前一亮，若比之宜妃、卫婵这等美人，袁晗嫦自是不及的，但在这一届秀女之中已属出挑了，“可识得字？读得什么书，素日喜欢做些什么？”

    袁晗嫦宛声道：“回娘娘话，臣女粗通文墨，多读《女诫》，四书亦粗粗读过，素日以下棋临画自娱。”

    荣妃亦很满意，“看来是个贤德女子，亦有才华。”

    灵璧道：“留牌子，赐香囊。”

    而后又择了三个出挑的出来，记名在册后，江敏山捧着名册，送至永和宫。

    灵璧一一看过，衡量过家世、品貌，最出众的袁晗嫦封为贵人，赐居启祥宫乐道堂；易云珊封为尹常在，赐居翊坤宫后院西配殿；常云娴封为常在，赐居钟粹宫后院西配殿；周素琴封为贵答应，赐居延禧宫后院东配殿。

    分宫位份皆定后，新妃皆至慈宁宫拜见，灵璧道：“奴才眼力自是不如太皇太后的了，请您看过，指点一二。”

    太皇太后接过灵璧递来的水晶镜，细细打量过，道：“虽比不得你和宜妃那会儿，倒也不错了，宫苑可分好了？”

    灵璧颔首，“奴才已各自分派了，也命江敏山安排了宫女太监去伺候，请太皇太后放心。”

    太皇太后微笑，“哀家这几年精神越发短了，你能这样知事，为哀家分忧自是好的，你看着安排就是，不必事事来问哀家。”

    灵璧看太皇太后神色，只觉她精神比之往年更差了许多，自是忧心，“奴才年轻不知道理，更何况这是择妃嫔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大事，奴才怎敢擅专？”

    太皇太后歪在软垫上，朦胧含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哀家在，哀家料理，若哀家不在，担子谁挑？你别偷懒，让她们四个日日去永和宫，连同章氏，听你教诲，待适合了，再送去伺候皇帝不迟。”

    灵璧应是，带了四人退下。

    早春的天气尚且微寒，灵璧扶着后腰慢慢上了肩舆，她身子笨重，自来是要小心些的，垂首之间，却见袁贵人和贵答应伸手帮着宫女扶了她一把，袁贵人更是有心，将她微乱的衣角抚平。



第181章 两相远
    灵璧失笑，一时又颇为感慨，昔日是她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伺候人，如今竟倒换了过来，是旁人尽心尽力地伺候自己，时移世易，人世光阴剧变如此。

    肩舆稳稳地抬了起来，方才还近在咫尺的人如今却已是孤高临下地看人，袁贵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肩舆上的德妃，只见她拥着一斗珠羊皮短褂，佩戴着簪了宝石宫花的半钿，钿尾烧蓝流苏簪随着肩舆前行漾出华彩，面容清丽无双，二十七岁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岁，德妃更是占尽春色，精细妆容之下，看着尊贵又不失为女子的温婉。

    灵璧感知到袁贵人的目光，浅笑着垂眸看她，宛若琉璃般的眸子激得袁贵人一凛，慌忙收回了目光。

    灵璧道：“昨夜是你们进宫的第一夜，住得如何？”

    贵答应年纪最小，颇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概，便笑盈盈地道：“回德妃娘娘，宫里自然是极舒服的，只是，”她压低了声音，“惠妃娘娘……性子古怪得很，奴才并未见到她，听掌案刘公公说，惠妃娘娘是被皇上禁足了。德妃娘娘，惠妃娘娘为何会被禁足啊？”

    灵璧倚在肩舆的扶手上，支棱着额头，玳瑁嵌珠宝花卉护甲套抵在半钿上的纱花间，隔着那花影重重，她的目光渺远而轻忽，“你说，她为何被禁足呢？”

    贵答应道：“这奴才自是不知的，但奴才想自然是惠妃娘娘不听皇上之言的缘故，才惹恼了皇上。”

    灵璧莞尔，“她不仅是不听皇上的话，连太皇太后的话她也不大听的，在这宫里，本宫教你们的第一个道理便是听话，自然该听的话听，不该听的话就当成一阵风，吹过了，也就罢了。”

    袁贵人、尹常在、徐常在皆应是，倒是贵答应道：“那什么话是该听的，什么话不该听呢？”

    灵璧睨了她一眼，“这个就要答应自己想了，左右以后天长日久，你们有得揣摩呢。”

    午后教导了规矩，灵璧便命她们各自回去，定嫔道：“这个贵答应叽叽喳喳的，嘴上一时半刻也不闲着。”

    灵璧看着青筠做针线活，笑道：“怎么？定嫔不喜欢？”

    定嫔道：“我喜不喜欢不要紧，可若是皇上不喜欢，那就成了一件摆设，便是积了灰、落了尘，也不会得人瞩目，譬如延禧宫的安常在、再如启祥宫的马贵人、或是那些庶妃，在宫里又如何？不过是一日日地熬日子罢了，繁华热闹都是旁人的，自己连个陪衬都算不上。只是娘娘在皇上心中的位置与咱们不同，让您做这样的事，您当真便无一点难受吗？”

    灵璧看着逐渐成型的蟠龙入云纹样，日光透过她的碧玺耳饰，洒下清透莹润的光泽，“等咱们老了，谁又不是这样的境地？倒是皇上好，十八岁时他喜欢十八岁的女子便有无数这样的女子伺候他，到了六十八岁，他还是喜欢十八岁的，可咱们不能永葆青春，既然知道这样，何必为难自己？将一个个娇嫩嫩的人送到皇上面前就是，一枝独秀不是春，皇上不需要专宠，雨露均沾才是皇家的福气。”

    端嫔颔首，“娘娘能看到这一层，可见智慧超群，自古以来那些争宠的惨事，恐怕也不过是那失宠的人看不透这一层罢了。”

    这时，梁九功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奴才恭请德妃娘娘、定嫔娘娘、章常在安。”

    灵璧免了他的礼，梁九功道：“德主子，万岁爷有请您到乾清宫去一趟。”

    灵璧道：“可知皇上有何事？”

    梁九功笑笑，“是为了给大阿哥和太子选福晋的事，这两日太皇太后凤体不豫，太后娘娘不管庶务，只能请娘娘过去一叙了。”

    灵璧换了衣裳，理了理鬓发，这才乘着暖轿往乾清宫去。

    一路行至乾清宫，梁九功却只带着她进了一侧的弘德殿，弘德殿乃皇帝读书之处，明间正中设紫檀嵌玉字诗意五屏风一座，紫檀嵌玉宝座床一座，上铺三层毡毯，下层是红色猩猩毡和红白毡，上面缂丝花夹毯，最上置衣素坐褥靠背迎手和鹅黄绣五彩坐褥靠背迎手一对。坐褥左边设紫檀嵌玉三块如意一柄，坐褥右边设紫檀边糊文锦朱洤画玻璃容镜一件。床上右边设竹如意一柄。

    灵璧走了进去，因有身孕，皇帝免了她的礼，“坐下，和朕说说话。”

    灵璧依言坐在皇帝一侧，看他手边摊开的书，道：“皇上在读《孟子》？老生常谈了，皇上怎么想起看这个？”

    皇帝目光澹澹如水，他随手拿了过来，“虽是老生常谈，可如今看来，却也有几分触目惊心之句。”

    灵璧笑道：“这天下还能有让皇上触目惊心的？倒是件大奇事，”她剥了一个橘子放在皇帝手边，“选秀时不说，眼下选秀结束，却又和奴才说起为太子和大阿哥选福晋的事儿，奴才便是长了几万个心眼子，也记不住有那些好的女子啊。”

    皇帝垂眸看向那晶莹的果肉，却并不拿来吃，只道：“朕还以为德妃精明能干，定是记得有那些好的呢。”

    灵璧起身，歉疚道：“是奴才的不是了，太子已经十三，大阿哥也已十五，奴才是该留心，请皇上责罚。”

    屋外的阳光透过重重纱幔，显得那样渺远，连一丝暖意都随着春日寒风化去，她独自站着，便如同戏台上孤零零的皮影，日渐偏西，殿内一寸寸暗下来，寒浸浸得起来，皇帝不言，她亦不语，两相沉默下来，只有穿过枝丫的风呼啸，似是谁低低啜泣着。

    半晌，却还是皇帝微笑道：“德妃未免太过小心了些，朕不过白说一句，太子选福晋便是选未来的国母，这是大事，自然不可轻视，须得慢慢看，细细挑才是。”

    灵璧的胸膛内似是含了一块蘸足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仿佛要将胸腔子里那点子热气全都挤出去，全然换做冷凝的冰。



第182章 斗争重启
    灵璧恭敬小心地道：“这是自然，家世、品性、容貌皆要好的，福晋须得慢慢挑，身边的格格倒可以安排两个，皇上以为呢？”

    皇帝颔首，伸手在她高挺的腹部抚过，温热的掌心感受着那轻微的胎动，“他最近可听话吗？朕听梁九功说，前一阵子，你孕吐得厉害。”

    灵璧道：“谢皇上关怀，腹中龙胎自是安好，奴才近来忙着教导新入宫的四位妹妹，这人一忙起来，却也不顾上这个，过了那阵子，近来胃口倒是好多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让她坐下，温柔的目光探看着她的神情，“……灵璧，若你不想做这些事，自然可以交给宫中的教习嬷嬷们，不是太皇太后吩咐了，你便一定要做的。”

    灵璧微笑，“皇上体恤奴才辛劳，奴才自然感谢您，可是此事是奴才身为后妃须得做的分内事，奴才怎可推脱呢？更何况是太皇太后的懿旨，奴才必得是心甘情愿地去做才好啊。”

    皇帝看着她完美至无懈可击的笑脸，心中却越发空落落的，他揉搓着灵璧柔软如昔的指尖，定定看着那点莹然粉嫩的圆弧，心头酸涩，她把自己从一块坚硬无瑕的玉石变成了一团棉花，无论是拳头还是刀剑，都能全然接受而不改其形，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心堵，对着她像是对着另一班朝臣，再无从前愉悦轻松的感受。

    灵璧道：“若是皇上放心将大阿哥和太子的婚事交给奴才，奴才可以细细查访，看朝中亲贵有哪些出众女子，挑出几个好的来，您再慢慢定夺，如何？”

    皇帝松开手，正色道：“也好，你办事，朕自然放心的。”

    灵璧起身，“既然如此，奴才便不打搅皇上，看这个时辰，该到了您用晚晌的时候，奴才告退。”

    皇帝本想多问一句，她却已缓步退出，殿内纱帷重重，弘德殿寂寂无声。珐琅熏笼内燃着龙涎香，缥缈的香烟悠然逸开，袅袅娜娜，不似人间，灵璧便在那如血残阳之中，一步步离去，背影凭添了几许萧瑟之感。

    出了弘德殿，灵璧拒绝了梁九功送来的暖轿，由茯苓、阿葵扶着下了汉白玉台阶，螭纹排水口上犹留有残冬的冰柱，晶莹水滴落下，奏出清浅的乐声，明黄色琉璃瓦折射着日光，在那光影重重之地，裕亲王同索额图走了过来。

    灵璧福身一礼，裕亲王道：“天寒地冻，路滑难行，德妃娘娘有身孕，为何不叫一顶肩舆呢？”

    灵璧道：“永和宫并不甚远，本宫即将临盆，本该多走走，倒是裕亲王和佐领大人这是何往？”

    裕亲王道：“皇上复了索大人领侍卫内大臣的职务，还有些事务交代本王，本王便和索大人一齐来了。”

    灵璧颔首，看向索额图，“索大人已年过五十，数十年宦海沉浮，历经前几年沉淀，如今倒看着更沉着了些，您是太子生母的叔父，太子且要倚靠您辅佐，往后更要业业兢兢，提防小人谋算，自己也不要出错才是。”

    索额图拱手，“多谢德妃娘娘提点，过往皆是索额图不慎，往后定会小心改过。”

    灵璧颔首，向着裕亲王点了点头，便折身离去。

    索额图起复，又是骤然被复位一品的消息自是震惊朝野，如李光地、高士奇等人本就依附索额图，从前被明珠倾轧的朝臣下意识向着索额图聚拢，昔年索党对抗明党的景象在康熙二十五年的初春再次恢复。明珠对着索额图几番挑衅，索额图却只当不见，每日除了当值，便是陪同太子出入，如此沉着冷静，倒是让明珠也不敢小觑，明珠命手下人收敛些，不许他们放肆，也免得被人拿住错处。

    只余国柱是个不安分的，待查到了汤斌曾有【爱民有心，救民无术】之语，便向皇帝弹劾汤斌妄议朝廷，明珠亦陪同余国柱，对外散播皇帝要将汤斌家产充公的假消息，汤斌本是个读书人，自来是一根衷肠，并无明珠等人这样的险恶用心，自然受不住这样的流言蜚语，立即上疏，请求致仕。

    太子皱眉道：“连汤斌这样的臣子，明珠都容不得，若是朝中只剩下明珠这样的人，我大清的朝廷岂不危矣！”

    灵璧微笑道：“瞧你，气得这样，筋都暴起来了。”

    太子不悦，“这不是我生气，实在是明珠欺人太甚！我已经命索额图去查问，没想到居然只是因为汤斌没有给明珠送礼这样的小事，他明珠不过是个臣子，便是我皇阿玛，有人没送寿礼给他，我皇阿玛都未必会如此斤斤计较，明珠有何德行！”

    灵璧道：“权位会使人迷失本心，将自己的规矩视为天地运转的规律，以为一切皆要依从自己而是，像这样的人须得给他迎头痛击，他才知道厉害。”

    太子看向她，“德娘娘有何高见？”

    灵璧道：“明珠越是打击汤斌，太子和索大人就越要保护汤斌，最好能将汤斌从地方官调任为京官，这才是对明珠最大、最重的一记耳光。”

    太子颔首，“德娘娘说得很是，本宫回去之后，就向皇阿玛进言，力陈汤斌近年来的政绩，皇阿玛对明珠早有猜嫌，想必不会对他全听全信。”

    灵璧取过帕子，将他因气愤而流下的汗擦去，“你皇阿玛和我商议着，要给你和大阿哥纳福晋，毕竟是要和你携手一生的人，你可有什么想法吗？”

    太子毕竟年纪不大，闻言便红了脸，“这样的事……自然是皇阿玛和德娘娘定夺就好，难道，难道还要问本宫吗？”

    灵璧莞尔，“我不过问问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子，太子就羞了？”

    太子暗忖像德娘娘你这样的女子便是好的了，他却未宣之于口，只道：“你看着办就是，你挑的人总是不错的。”

    灵璧颔首，“好，那我就看着选了，不过我这里只是过一遍筛子，究竟定谁是你皇阿玛定夺。”



第183章 第一个耳光
    乾清宫内。

    弹劾汤斌的折子摊在东暖阁的炕桌上，皇帝见太子进来，便推到他面前，“你已经十三，对朝政之事该有自己的见解，对于户部尚书余国柱参江宁巡抚汤斌妄议朝政之事，你如何看待？”

    太子细细看过，道：“儿臣只有两点不明，一则余大人是户部尚书，风闻言事是御史的职责，怎么户部尚书却又伸长了手，去管御史们的事呢？二则汤斌是朝臣，议论政事份属应当，儿臣听闻汤斌在江宁为官，时常教导百姓要事事从简，教化愚民，推行学堂，像这样的人只一心办事，又怎会有辱骂朝廷的行径呢？”

    皇帝颔首，“太子说得很是。”

    太子撩袍跪下，肃容道：“儿臣眼下已将《四书》《书经》全然读完，虽不敢斗胆说对先圣之言全然体悟，却也知道理，圣人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儿臣身为储君，不可轻动，却想择一位品性出众的地方官员为自己的辅佐太傅，让他以真知灼见教导儿臣，这汤斌汤巡抚高风亮节，娴于礼法，儿臣向皇阿玛求此人，为儿臣的太傅。”

    皇帝命太子起身，忖度一番道：“眼下汤斌在江宁尚有事务，朕会加吏部尚书之职给他，待明年正月调回京城，辅佐于你。既然太子如此看重汤斌，朕可以命他兼领詹事府，专为太子服务。”

    太子笑道：“多谢皇阿玛。”

    皇帝对着太子招招手，示意他靠得近些，而后摸了摸他的肩膀，少年人的身形尚有些瘦削，却可见精壮的底子，“你方才说已经将《四书》《书经》读完，太傅们也向朕说过，朕已经命礼部择吉日，行出阁大典，届时诸王及宗室皆要向你行大礼，出阁大典是要事，前明太子皆要行此仪典，你好生准备，勿要失了体统。”

    太子应是，“儿臣不会让皇阿玛失望的。”说完，他目光落在炕桌的折子上，“儿臣听索大人说，罗刹国军队卷土重来，又占领了咱们大清的雅克萨城？”

    皇帝颔首，冷笑一声道：“去岁大清军队将托尔布津赶了出去，他当时跪求恕罪，保证再也不敢入侵，没想到过了三个月，便又占领了雅克萨，朕这次不会轻纵了他，必要以贼人之血告诫所有不臣之人！”

    汤斌本因明珠等人放出的流言而重病，没想到不过一月便峰回路转，自己被加为礼部尚书，更兼任正三品汉詹事，自是感激涕零，病况亦好了许多。

    皇帝下旨之时，明珠、余国柱等人的脸皆红成了猪肝色，皇帝道：“自元朝起，帝王皆命修《一统志》以记载天下山川、形势、户口、丁徭、地亩、钱粮、风俗、人物、疆域、险要，自康熙十一年起，保和殿大学士卫周祚便曾向朕谏言，只是当时碍于三藩之乱，朕未动此念，眼下海晏河清，天下归心，朕想是到了修《一统志》的时机了。”说完，他命大学士勒德洪等七人为总裁官、内阁学士徐乾学等六人为副总裁官，翰林院侍读彭孙遹等二十人为纂修官，“幼慧。”

    徐乾学应声出列，扫袖跪下。

    皇帝含着浅笑，和煦如三月春风，“你在士林之中光有贤名，更曾经是大学士明珠长子的老师，”他扫了纳兰明珠一眼，道：“明珠大力向朕举荐你，朕眼下不仅任你为副总裁官，更授你礼部左侍郎的要职，兼入经筵讲学，你可要给朕做出一份成绩来，勿要让朕和大学士失望才是。”

    徐乾学自是激动难平，拱手道：“微臣自当业业兢兢，以报皇上恩信，叩谢吾皇。”

    皇帝微微一笑，看着徐乾学的眸色微深。

    明珠麾下又一人得了信重，明党自是得意非凡，索额图一改从前跋扈的心性，对着明珠能忍则忍，暗地里却向远在安溪的李光地送去书信，请他尽快返回朝中，与自己共抗明珠。

    永和宫内。

    黄瓦朱檐，晴朗的早春在紫禁城的亭台轩馆之中染艳了琉璃，三月暮春，正是花开季节，经历漫长的冬季，花儿又傲立枝头，竹屏上的凌霄花开得正好，朱红花瓣撒落于老绿新碧的叶儿间，凝结着晨露，暗香盈盈浮动，风华澹澹。宫人抬了一扇轻纱屏风来放于桌椅旁，上面绣着水墨山水的图样，格外写意。

    太子同灵璧对弈一局，笑道：“你近来越发进益了，再不用人让子了。”

    灵璧捻了一颗白子在指尖，雪白的肌肤几乎与棋子化为一色，“这都十几年了，我从十八九的姑娘到了如今二十七岁，若还是下不好，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太子看她神态平静，面上带笑，便放下心来，“我本以为德娘娘会因徐乾学得官之事而不悦，如今看来却是我多思了。”

    灵璧脸上的笑意更浓，映着繁丽春光更添容色，“人之初，性本善，这人生出来时，谁是恶人呢？徐乾学党附明珠，不过是为了晋升，若他能从党争之中尽快醒悟，以他的才学必是不凡之辈，太子也不必太过在意，你是未来的天子，要有容人的雅量。”

    太子颔首，“不过朝中有才能的人可不在少数，本宫听说当日因票拟之祸被罢免的熊赐履正在家乡著述立传，熊赐履是个人才，本宫不想埋没了他，想寻个机会，求皇阿玛放他回朝。”

    灵璧看向他，“太子用人不拘一格自是好的，不过重新启用熊赐履之事，不能你去说，不如交给索大人来做。”

    太子不解，放下棋子，肃容道：“这又是为何呢？”

    灵璧端起茶杯，袅袅茶香逸开，氤氲了她的眉目，“你眼下是太子，不是皇上，你身边聚拢的人太多，恐怕你皇阿玛会不高兴。倒是索大人，他与熊大人素来交好，当日熊大人说出真相，全赖索大人劝导，若此时由他向皇上谏言，倒能博个贤良的名声，太子以为呢？”

    太子略一思忖，道：“德娘娘看事总能看到旁人看不到之处，既然你这么说，本宫听了便是，不过四月间本宫要行出阁大典，一时没有空闲，待闲了，再和索大人商议。”



第184章 虚与委蛇
    太子刚走，景仁宫新掌案尽忠走了进来，“奴才请德妃娘娘安。”

    灵璧看着手中的书，淡淡道：“何事？”

    尽忠小心翼翼道：“回德妃娘娘话，景仁宫贵妃娘娘听说十一公主的病不大好，想去宁寿宫探望十一公主。”

    灵璧目光一凛，冰冷的眼神如冰锥一般落在尽忠身上，“贵妃尚在禁足，谁给她当得耳报神，尽忠，你差事做得未免太好了些。”

    尽忠脊背僵住，连连磕了几个头，“这，奴才却也不知，只是……”

    “呵，”灵璧将书本扔在炕桌上，厚重的书卷撞上茶杯，发出铛地一声闷响，听在尽忠耳朵里，不啻于一个惊雷，“你这掌案都不知道，那还当个什么劲儿，要不本宫知会江敏山一声，让他撤了你，去做个洒扫太监？”

    尽忠忙直起身，照着脸上给了自己两个响的，“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竟没有注意到是那个不懂事的给贵妃递了消息，奴才回去就查！”

    灵璧这才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她取出帕子，擦拭着书卷上的茶汤，“这才是，十一公主的病自有太医去瞧，贵妃的禁足是皇上下了旨，谁敢解禁？若查到是谁嚼了舌根，也不必来问本宫了，送去慎刑司处置吧。”

    尽忠领命退下，冷汗已湿了衣衫，待出了正殿，他才敢擦去头上的汗，福慧看得好笑，道：“咱家与公公都是掌案，免不得提点公公两句，这为了不值当的人说不该说的话，这样的事，公公往后宁可少做些。”

    尽忠颔首，忙不迭地离了永和宫。

    茯苓见灵璧露出倦色，便将书卷收起，扶着她进了西梢间歪着，灵璧揉了揉疲累的后腰，“十一公主当真病得很重？”

    茯苓一壁为她按揉着足底，一壁道：“原也不是病，十一公主降生时，贵妃正在禁足，又被皇上连番斥责，受了惊吓，生公主时便难产，十一公主自出生便格外孱弱，虽然有乳母精心照顾着，却总是不见好。贵妃生了十一公主后，也添了下红之症，太医说贵妃往后子嗣艰难，身子毁了大半了。”

    灵璧叹道：“生母见罪，连孩子都要牵连，贵妃可憎，十一公主却无辜，让太医院好生看顾，至于贵妃，她就安心养病，不要出来惹是生非了。”

    至四月，皇帝下旨嘉奖了于三藩之乱中屡建奇功的老臣赵良栋，并以郎谈、班达尔沙、马喇为参赞大臣，赴黑龙江襄助萨布素抗击罗刹国军队。同时，明珠权势日盛，于内阁之中排挤打压时常弹劾不法之臣的御史李时谦、吴震方，迫使二人离朝，言官对明珠更加畏惧，朝野上下闻明珠色变，皇帝却只当不知，任由明珠施为，对党附明珠的佛伦、余国柱、徐乾学等人更加倚重，后宫之中惠妃也因明珠之故被解除禁足，气势煊赫，威逼其余三妃。

    前朝的消息透过太子等人如同风一般吹过灵璧耳畔，她却只做不知，每日除了打理六宫事务外，便是安心养胎。

    转眼便至闰四月，天气越发眼热，绿树浓阴投映下来，生出一段凉意，灵璧贪凉，便命人在抱厦内设了贵妃榻，又命宫人拿了蕉叶扇来，她歪身躺在放置了玉簟的榻上，手拿了一把玉柄山水图团扇，在徐徐清风之中，半合上眼，朦胧欲睡。

    “妹妹好睡。”惠妃身着一件花青色缎绣仙鹤松柏纹纱裳衣款款而至，长发绾做软翅头，发间戴着一对金累丝嵌宝石如意簪，并数朵碧玺宫花，腰配金累丝花囊，足蹑凤纹元宝底鞋，手持红色缂丝缠枝莲纹竹雕花柄团扇，通身气派奢华。

    相比起来，灵璧不过梳着盘辫，簪了几朵纱花，衣裳亦不过一件半新不旧的裳衣，自是比不过惠妃的精雕细琢了，可衣饰不过是充门面的，惠妃色厉内荏的神态和眼底的乌青早暴露了她对着灵璧时的心虚。

    灵璧摇着扇子，睨了她一眼，“惠妃姐姐不必伺候皇上，多年不孕，看着倒是比我年轻不少，”她揉了揉额角，宛声道：“姐姐这样清闲的福气，我是享受不到了。”

    惠妃忍下心中的怒气，“瞧妹妹这话说的，姐姐一解了禁足，便来看妹妹，可是姐姐情真呢，妹妹怎么这样说话？”

    灵璧微微坐起身子，姿态风流婉转，“听说姐姐的阿玛遍查族谱，终是同明珠大人攀上了亲戚，可喜可贺呀，如今姐姐出身显贵，往后可要多多提携妹妹啊。”

    说起此事，惠妃便越发傲然，从前她的出身自是不如宜妃，眼下既知道明珠是自己的叔父，又有何惧？她对着宫女招了招手，“区区薄礼，送给妹妹，以表你我今日再见的一点情谊。”

    茯苓接过，青筠当即打开，却皱起了眉，“这样的玉如意，德妃娘娘早有了，惠妃娘娘送迟了一步。”

    灵璧瞄了一眼，这玉如意她确实有一柄，乃是上月皇帝赐下给她安胎的，是安南国的贡品，没想到惠妃也得了，灵璧递了一个眼神给青筠，笑着看向惠妃，“看着差不多，可水头却比我的足。这样的好东西，我竟没见过，姐姐也是新得的吧？”

    惠妃抚了抚鬓边的银镀金嵌宝石蝴蝶簪，笑道：“这是本宫的伯父，明珠大人送进宫的，本宫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妹妹若是喜欢，姐姐这份心便没有白费。”

    灵璧自然笑着与她又虚与委蛇了一番，惠妃卖弄够了，便带着人去了翊坤宫。

    青筠看着灵璧手中的玉如意，“这可是贡品，眼下明珠的手居然朝着贡品伸过去了，娘娘，咱们要不要把东西送去乾清宫，让皇上看看？”

    灵璧白嫩的指拂过玉如意，笑道：“送去乾清宫作甚？皇上给了我一柄，惠妃也给我一柄，便能凑成一对儿，好事成双么，茯苓，收起来。”

    青筠不解，“这可是罪证。”

    灵璧捻了一颗葡萄在手里，轻轻巧巧地剥去皮，莹紫的汁液落在她圆润的指尖，煞是好看，“且让他得意吧。”



第185章 得女
    端嫔迈入弘德殿时，皇帝正立于书案后临画，他身着一件宝蓝色八团龙裳衣，日光照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似是美人温柔眷恋的手拂过，岁月对这个男子实在太过优容，他不过三十三，正是男子最年富力强的时候，殿外的树影透过窗纱落下一地阴凉，只一个抬眸，便有脉脉温柔缱绻自他的眸子里透出。

    端嫔心中暗叹：从前自己得宠时，这样的目光太过常见，可眼下自己一年来见不了皇帝几回，能看一眼便是一眼吧。

    皇帝见她进来，笑着免了她的礼，命她到身侧来，“看看，高士奇新给朕献上的画。”

    端嫔笑道：“奴才听闻高大人新进做了统制总裁，每日辛劳至午夜，却也有和皇上品评画作的空闲吗？”

    二人垂首看向高士奇所献上之画，端嫔道：“高大人是藏书大家，书斋众多，这幅画倒不像是积古之作。”

    皇帝含笑看她，“朕后宫之中若说诗文翰墨的能人舍你无旁人，这是邹喆四年前所作山水图，你看如何？”

    端嫔细细看过，不由赞道：“果然好画，非胸中有丘壑者不可得。画中描绘山间水涧，其间渔舟自横，墨色浓淡相宜，颇有几分隐士之气。”

    皇帝颔首，“朕便知道若宫中有人能体味至此，那人便是端嫔你了，朕是天子，每日国事缠身，偶尔心中烦闷了，便总羡慕这些隐者逸士梅妻鹤子，闲云野鹤的生活。”

    端嫔微笑，温润含情的目光落在皇帝脸上，凝视着他，“皇上原也有这样心肠？奴才看皇上那许多诗作，或怜恤万民、或阔达于物，本以为皇上心中明净澄澈。”

    皇帝看向窗外，暖风微醺，拂动过门处的纱幔，带着那铜香球叮叮作响，和着殿外的绿树清芳，悠逸恬淡，皇帝倚在软垫上，笑道：“朕自然也有朕烦心的事，只是苦于无人诉说。”

    端嫔敛眉，“自古以来帝王皆已寡人孤王自称，称孤道寡者负载天下，自是不易。更何况还要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做常人所不能做之事。”

    皇帝只看着窗外，怔怔出神，半晌才低声道：“德妃……近来在做什么？”

    端嫔心下微涩，敛衽坐于皇帝身侧，笑道：“皇上吩咐了德妃娘娘为太子和大阿哥择福晋，德妃娘娘已经问过太皇太后，请了太皇太后的手令，邀请了朝中一品诰命夫人来宫里小集，这几日已经记下了十几个资格相当的贵家姑娘，已经献给太皇太后，一一验看。”

    皇帝看向端嫔，伸手拨弄着她佩戴的点翠耳饰，“她倒是认真负责，但凡是太皇太后交给她的事，无不尽心尽力。”

    端嫔微微侧开头，躲开皇帝的手，“难道为太子、大阿哥择福晋不是皇上给交代的差事吗？德妃娘娘无论是为妃、还是做事皆谨慎小心，皇上却对她有微词，难道不是因为皇上您自己有心结的缘故？”

    皇帝挑眉看她，“朕发觉近墨者黑这句话当真是极有道理的，你跟德妃日日在一处，倒学得像她了。”

    端嫔微笑，“奴才们说话耿直而已。”

    皇帝垂眸，“她耿直吗？朕看她花花肠子最多了。”

    端嫔看他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金龙扇套，眉目低垂，显得别样的寂寥，一时也沉默下来。暖日融融，殿内如同蕴含了一池沉静的金水。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打了个千儿道：“万岁爷，永和宫德妃娘娘发动了。”

    皇帝尚未说话，却是端嫔急着道：“灵璧有孕不过八个多月，怎么就要生产了呢？”

    皇帝面色微沉，将扇套放进床榻的小柜子里，便径直往永和宫去。

    还未进正殿，便听得灵璧一声接着一声的痛呼声，那样凄厉，刺得人耳膜生疼，皇帝皱眉，含着冷光的眸子看向茯苓，“德妃怎会如此？”

    茯苓忙道：“回皇上话，主子自今年开春起，便犯了旧疾，接连吃药，加之……加之晨起时，延禧宫惠妃娘娘来了一回，杜太医说虽然早产，但胎儿健康，请皇上放心。”

    皇帝眉间的褶皱更深，“德妃为何会有旧疾？”

    茯苓小心翼翼觑了皇帝一眼，才低声道：“自六阿哥去后，主子先是肺气失宣，便一直咳嗽，再后来伤到了心肺，这才落下了旧疾。”

    皇帝闻言，当即垂下了眼睑，掩住那一抹痛色。

    端嫔请皇帝坐下，带着茯苓走到寝殿，“惠妃早起和德妃娘娘说了什么，竟能将娘娘气成这样？”

    茯苓长叹一声，“我们主子唯一的心结、最大的痛苦是什么，惠妃说得便是什么。”

    妃嫔恨恨道：“她也是失去过孩子的人，为何就这么不能放过德妃？”

    茯苓垂眸，恨声道：“自然是把我们主子的痛苦当做自己的快活，看着我们主子痛，她才能稍稍快慰。”

    端嫔看着守在一侧，焦急不安的青筠，“她在这里多久了？”

    茯苓露出一抹笑意，“章常在待我们娘娘倒也真心，她自己有孕五个月，方才我们娘娘骤然羊水破了，是她帮着扶进来的，一直守着我们娘娘，寸步不离。”

    端嫔颔首，敛衽坐于皇帝下手，陪同皇帝等待。

    茯苓之言不过是虚宽皇帝的心，灵璧的情形远比她说的严重，这一胎本就怀得艰难，孕中又多病痛，直至未初刻，才生下一个啼哭细弱的小公主。

    姥姥大夫抱至皇帝眼前，皇帝掀开襁褓，看着十二公主的情形，亦不觉发出一声轻叹，“十二公主如此孱弱，吩咐下去，多安排一位乳母，好生照顾十二公主。”

    端嫔却径直奔入寝殿，看着青筠挺着大肚子，帮着宫女们拾掇血污的床，高挺的腹部平坦下去，昏睡中的灵璧看着格外纤瘦虚弱，长发贴在汗湿的两颊上，青筠绞了帕子，轻手轻脚地擦拭着她面上的汗珠。

    端嫔急道：“章常在有孕，快去一边坐着，让本宫来。”

    青筠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灵璧身上，不掩担忧和心疼，“我得看着娘娘醒来，不能走的。”



第186章 斋戒跪经
    见十二公主平安降生后，皇帝惦记着前朝尚需商议建立广州十三行的事务，便回了乾清宫。

    青筠命思双、碧双寻了小火炉并砂锅来，亲自烹了当归羊肉汤，等着灵璧醒来用。

    却不想灵璧这一觉便至睡到了三更时分，梦中一片浑噩，唯一清晰的便是一条五趾金龙自混沌的天幕携风裹雨、秉雷霆万钧之势而下，直冲着胤禛而去。她蓦然惊醒，眼前一片昏暗细细的青筋浮现在她纤细的脖颈处，平息了惊喘，灵璧侧眸去看，青筠杏眼微饧，坐在床边的脚榻上，手中拿着的蒲扇犹自微微摇晃，扇动着炉子里的炭火。

    羊肉汤浓郁的香气传来，灵璧空了一下午的肠胃立时便起了反应，青筠显然是刚刚入睡，也难为她守了许久，灵璧低声道：“茯苓。”

    茯苓睡卧警醒，灵璧只轻轻唤了一声，她便醒来，捧了茶盏凑近，惺忪着睡眼看向灵璧，“主子，可要用些晚晌？奴才去给您准备。”

    灵璧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指了指砂锅，“章常在不是做了当归羊肉羹吗？便用些这个吧。”

    茯苓应是，蹑手蹑脚地舀了汤来，许是碗盏磕碰的脆声响亮，青筠自浅眠之中醒来，下意识看向灵璧，“主子，您怎么样？”

    灵璧半倚在紫菀花软枕上，长发如流水般自瘦削的肩膀上婉顺而下，含笑看她，“女人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自然是疼又累的。”

    青筠垂眸，隔着锦被，握住灵璧的手，“奴才想娘娘这样自是不值得。”

    灵璧拍拍她的手，“若是为了自己的孩子，那便是值得的。”

    次日，荣妃便选了两个好的乳母送去永和宫，灵璧已有了些精神，只才生产过的人身上总是稍稍热热的，原本苍白的脸上添了一抹亮色，争如芙蓉含露，桃杏迎春。她额头处戴了一条玉石勒子，垂眸看向尚在酣睡之中的十二公主。

    苏麻喇姑道：“九公主已经三岁多了，皇太后极为宠爱，想着菩萨保究竟是个小名儿，想为公主取个响亮好听的大名来。”

    灵璧命乳母抱了十二公主去喂奶，笑道：“太后娘娘如此看得上菩萨保，是菩萨保的福气，既然太后如此说，便请太后为九公主和十二公主赐名吧。”

    苏麻喇姑笑道：“这怎么成？公主皆是娘娘所出，总要娘娘想个名儿的，九公主的大名，太后娘娘已定了尧璇，十二公主的名字娘娘您取，这样才公允。”

    灵璧略一思忖，便道：“九公主和十二公主是一母同出的亲姐妹，姐姐叫尧璇、妹妹便叫尧瑛，皆是美玉之意，如何？”

    荣妃笑着颔首，“正是好名字呢。”

    惠妃摇着团扇，衔了一丝笑，看向灵璧，“这自从七公主和六阿哥一个接着一个地去后，德妃怎的也不见生个阿哥出来，四阿哥素来只和皇贵妃亲厚，妹妹往后可怎么好？”

    细细密密的痛楚袭上心头，似是有人挖下了心尖的那点肉，用锐利的刃反复戳刺、践踏，灵璧拦住要发怒的青筠，笑道：“这养在身边的自然是亲的，不像姐姐，一辈子只有大阿哥一个儿子，还被皇上打发出宫去了，到底皇上爱重大阿哥，才让他出去历练，不像胤禛，也就只是留在皇上身边教养罢了。”

    惠妃脸色一白，眼中浮现怒色，强强压制住了，才道：“这养儿不易，说起来我们胤禔已到了纳福晋的时候，眼下自有不少名门闺秀要任由胤禔挑拣呢。”

    灵璧佯做惊讶之色，“妹妹听说皇上已定了科尔坤之女，惠妃姐姐难道不知吗？”

    科尔坤与明珠党羽余国柱素有嫌隙，余国柱同明珠曾几番构陷科尔坤，皆被皇帝化解，科尔坤对明珠的怨怼憎恶不言自明，胤禔若纳了科尔坤之女，想借用科尔坤威势，不过是做梦，“想来科尔坤大人位列二品尚书，又执掌户部，当真是一门好亲啊。”

    惠妃面上的笑意终是撑不住，她嚯地站起身，宝石指甲套划过冷锐的光弧，“你构陷本宫！”

    灵璧露出楚楚之态，“妹妹怎么构陷姐姐呢？妹妹一心为姐姐的儿子寻了一门好亲，姐姐却要责怪妹妹？”

    惠妃愤愤拂袖，抓起桌上的团扇，便起身出去。

    青筠捧了茶来，放在灵璧手边，“她也就这点子骂人的本事，若论心眼子，主子一个也顶她一万个。”

    灵璧莞尔，“我说过了，你是常在，眼下又有身孕，不必日日到我跟前来伺候，难道你自己便没旁的事做？”

    青筠敛衽坐在拔步床的小几旁，揉捏着灵璧的双腿，“奴才能去哪儿呢？这宫里，奴才认识的人那样多，可让奴才真心想陪着的就是娘娘一个了。若无娘娘在，听戏戏没趣儿，用饭饭不香。”

    灵璧捏了捏她的腮帮子，笑道：“近来可算是胖了些，杜太医因你身子瘦弱，还极为担心呢。”

    青筠伏在灵璧膝盖上，星眸含情，唇畔带笑，“那是因为奴才日日在娘娘这里用饭。”

    惠妃回了延禧宫，便要给明珠去信，只是皇帝既已下了决心，便不会再听明珠之言，是以便于五月十二为大阿哥与科尔坤之女伊尔根觉罗氏那兰赐婚，灵璧尚在月中，婚礼便交由荣妃操持，吉期定于七月十九，婚宴则摆在永寿宫。

    惠妃虽恨，但圣旨已下，便是无力回天，也只得陪同荣妃料理，外头欢天喜地地准备皇长子大婚，永和宫这里却命撤去金银华屋，布宝蓝幔帐，燃玉色烟烛，灵璧更是沐浴焚香，着一身素衣，敛衽跪于佛前。

    皇帝散朝，想着来探望尧瑛，便匆匆赶往，不料却在正殿门口被茯苓、福慧拦住，梁九功怒道：“大胆，皇上你们也敢阻拦，不想要脑袋了？！”

    茯苓叩首，埋首于地，“皇上息怒，奴才们并非故意拦阻，实是德妃娘娘吩咐，今日是六阿哥周年，德妃娘娘要为六阿哥斋戒七日，跪经一月祈福，求皇上开恩，允了娘娘这点小小的慈母之心吧。”



第187章 大音希声
    皇帝皱眉，语气之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德妃尚在月中，你们怎能让她茹素？若是坏了身子，谁能弥补？！”

    茯苓螓首压得更低，颤声道：“娘娘示下，奴才不敢劝阻，求皇上开恩。”

    众宫女、太监亦陪同茯苓，只一声声求着皇帝开恩。

    日光酷烈，皇帝却只觉一阵阵地发寒，他本以为过了一段日子，灵璧便会放下，可不能了，终其一生，她会把这个儿子的死记在心上，用心头血一笔笔地记下自己的仇、恨、怨、怒，明珠，或许连带着自己，都是她的仇敌！

    皇帝怃然退了一步，朝着西次间道：“你愿意跪便跪，朕不会阻拦，只是一月太长，恐伤膝盖，你……”他顿了顿，“德妃须得小心身子。”说完，便折身出了永和宫。

    茯苓松了一口气，推门进去，灵璧半阖着眼，手中拨弄着素珠，她敛衽跪于灵璧身后，“主子，当真不让皇上进来吗？”

    灵璧微微勾起唇角，“进来又如何？胤祚未必想见他。”

    茯苓轻叹，“主子，奴才斗胆说一句，您太偏执了，皇上对六阿哥并非无情。”

    “有情？”灵璧睁开眼睛，清冷如秋水般的眸子看向她，“五月十三，皇上记着为仁孝皇后素服，却忘记了第二天便是他一个儿子的伤逝日。昨夜他翻了贵答应的绿头牌，还只当我不知道吗？自然，我不希图他记得，他也不必到我面前来装什么情深不寿，各自闭嘴为好。”

    茯苓见她复又合上眼，清瘦的下颚微微抬起，月弧一样冷傲，便显出拒绝之态，便只得起身，退至一边。

    至五月二十八日，萨布素、朗坦两路进兵，逼近雅克萨，谕罗刹国军队速速投降并为罗刹国军队指明撤退路线。罗刹国军队虽只有八百二十六人据雅克萨，却自恃备有十三门炮和较充足的军械、粮食，对萨布素的警告置之不理。六月初四日，清军以重炮攻城，复断其水源，掘堑围困。经过数次激战，罗刹国军队伤亡惨重，托尔布津丧命，余者束手待毙。

    战报送到京城，皇帝明谕萨布素，危困雅克萨城，直至罗刹国递来降书，再令其军队回国。

    而已便至七月二十，正是大阿哥纳福晋的次日，阖宫行家宴，众妃皆入永寿宫，四妃依着位次坐定，太后道：“哀家听说皇贵妃又病了？”

    灵璧起身，“回太后娘娘话，今年开春便一直嗽疾不断，比往年更重些，太医更云气弱血亏，须得静养，便没有来。”

    太后长叹一声，“这是皇家第一回纳皇子福晋，自是难得的盛事，可偏偏凑不齐人，太皇太后近日也时常高热，多事之秋啊。”

    宜妃起身，向太后敬酒，“太后娘娘既说近日盛事，那便不该哀叹，或许纳了新福晋进门，太皇太后和皇贵妃皆能好起来呢？”

    太后一向喜欢宜妃，闻言便饮了一杯，这时女官引着大阿哥及福晋走了进来，胤禔行三跪九叩之礼，福晋则行六肃三跪三叩礼，皇帝看着一对新夫妻，面上亦带了笑容，“如今你已十五，又纳了福晋，行事便不可如从前一般莽撞，要听从太傅之言，做友爱的兄长，忠孝的臣子，你可明白？”

    胤禔抬起头，面上是意气风发之色，“儿臣明白，叩谢皇阿玛教诲。”

    皇帝颔首，指向惠妃，“向你的额涅也行礼，谢她多年养育恩情吧。”

    胤禔行二跪二叩礼，福晋则行四肃二跪二叩里，惠妃虽然不喜福晋的出身，但也笑着命二人起身。

    皇帝见众人坐定，道：“七月二十七，朕想巡幸喀尔喀蒙古，此次出巡乃为蒙古诸部会盟大事，所以朕想带几个阿哥同去，”他看向灵璧，“德妃近日便可为阿哥们打点行装了。”

    灵璧起身，“奴才谨遵皇上圣谕，但不知是哪几位阿哥，奴才也好尽早准备着。”

    皇帝道：“大阿哥胤禔、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说到胤禛时，他着意朝着灵璧脸上看去，却见她只是面色淡淡地领旨，殊无不愿之色，便放下心来。

    次日午后，灵璧便命人请了胤禛来。胤禛已经九岁，自入学以来勤勉刻苦，看着倒比幼年时，瘦了许多。

    灵璧端坐于明间宝座之上，垂眸看向胤禛，温声道：“你额涅近日身子如何？”

    胤禛皱眉，脸上是与年纪不符合的忧愁，“回德额涅话，额涅近日还是不见好，每日喝药总有泰半吐出来，周太医配了些温养的药膳，目下正吃着，您放心就是。”

    灵璧颔首，“四阿哥是个好孩子，知道孝顺额涅的道理就好，但眼前尚有一件大事。七月二十七，你皇阿玛要出巡塞外，届时你和三个哥哥都要随同前去，切记谨言慎行、恭顺孝敬。”

    胤禛纳罕，“从前皇阿玛出巡除了太子，并不带旁的阿哥前去，这回缘何会带上儿子呢？”

    灵璧拨弄着砗磲珠串，神态端宁，“既是你皇阿玛让你做的事，那便不必问为何，只要做好便是，胤禛，往后你要多做事，少说话，明白吗？”

    胤禛虽然不解，却也将灵璧的话暗暗记下，灵璧起身，转入西次间内，“我已吩咐了隽娘等人为你整理衣物，此次出巡，你只需跟随太子身后，不要锋芒太过，也不要有意显露才学本事，凡事自有大阿哥和太子呢。”

    胤禛应是，见灵璧已点燃了一炷香，便缓步退了出去，阿葵看着四阿哥的背影，小声道：“娘娘，那些行装分明是您昨夜一宿未睡给四阿哥整理的，您却为何推到隽娘头上？更何况，奴才，”她抿了抿唇，“奴才觉得四阿哥和您并不亲厚，这次可是拉近母子关系的大好时机啊。”

    灵璧双手合十，看着菩萨慈悲的眉目，“胤禛有皇贵妃这个额涅便很好，她会宠他爱他，至于我这个额涅并无什么大用，默默关怀于他便可，无谓给胤禛增添负担。”



第188章 兄弟阋墙
    茯苓见阿葵不懂，便携了她的手退至一侧，“主子的意思你便不要过多追问了，主子给四阿哥准备了清热败火的白菊茶包，忘记给隽娘送去了，你快些去送，别在四阿哥面前说什么。”见阿葵出去，茯苓转回西次间，扶着灵璧起身。

    灵璧面容恬淡，端起茶杯，“后宫之中，母子情分过深，自是不好，一来阿哥过于依赖额涅，便不能长成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二来额涅太过宠溺阿哥，一旦阿哥出事，额涅便是忧摧心肝，这世上的事过则不及，胤祚当日夭折，未尝不是因为我宠爱太过，让人知道他是我的软肋，不如远着胤禛些为好。”

    茯苓皱眉，“主子这自然是为母之慈，可怕的是四阿哥不能体会，反而以为主子不亲近他而只顾念着和六阿哥的母子情分，是个厚此薄彼之人。”

    灵璧微笑，伸出一只手，“你看人的五指都不能一样长短，更遑论是心意了。但从为额涅的身份来看，胤禛和胤祚都是一样的，我哪会厚此薄彼呢？若我不亲胤禛，当日也不会怀着身孕，冲进火场去救他了。”

    钟粹宫内。

    荣妃将胤祉常用之物交给随行的嬷嬷，牵着他的手去了西次间，“你难得回宫一次，额涅命御膳房做了你最喜欢的菜式，你尝尝。”

    胤祉双手接过荣妃搛来的菜肴，笑道：“额涅，儿子都不是小孩子了，更何况绰尔济大人对儿子极为照拂，您瞧，儿子还壮实了许多呢。”

    荣妃叹道：“额涅生了六个孩子，长成了的也就只有你和你姐姐，这做额涅的呀，就怕儿子在外头吃苦受累。”

    胤祉微笑，“怎么不见三姐姐？”

    荣妃道：“你三姐姐今日宿在太后娘娘宫中，和你五弟弟、九妹妹在一处呢。”

    胤祉颔首，荣妃又舀了一碗肥鸡豆腐片汤放在他面前，“此次是你第一回和你皇阿玛出巡，额涅有几句话交代你。”

    胤祉放下筷子，肃容道：“请额涅赐教。”

    荣妃笑道：“谈不上赐教这样严肃，此次出巡，众阿哥在一处，你皇阿玛更能看清各人的心性，既然已经立了太子，你只需事事依从太子即可，不要和他争持，也免得你皇阿玛动气。”

    胤祉皱眉，“胤礽虽是哥哥，但也有错处，难道儿子也不能稍加提点吗？”

    “不能！”荣妃收敛了笑意，“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你们现在都已过了十岁，正是记事的年纪，你现在得罪了他，若来日太子登基，报复于你，你又将如何？”

    胤祉垂首，叹息道：“额涅吩咐，儿子不敢不从，可是太子近年来，脾气越发古怪，又有索额图在侧，与从前大不相同，儿子实在……”

    荣妃抚摸着胤祉的头发，目光之中满是怜惜，“谁让额涅在四妃之中位次最低，出身也不及其余三妃，你非嫡非长，只能努力博个贤良名儿，韬光隐晦，才能立足啊。”

    胤祉心中不悦，嚯地站起身，抿了抿唇才道：“额涅的话，儿子自然听从，往后有太子在的地方，儿子一定退避三舍，也绝不会和太子争锋，儿子吃饱了，儿子告退。”说完，不顾荣妃的呼唤，径直出了正殿。

    映娥慌忙追出去送胤祚，映秀则扶着荣妃坐下，“主子，您一早知道三阿哥不喜欢您说这样的话，您为何非得说呢？三阿哥好容易回来一次，这下可倒好，闹了个不欢而散。”

    荣妃扶额，满眼的珍馐佳肴也失了美味，“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在太子和大阿哥面前，他除了隐忍，又能怎样呢？怪只怪能他托生到我这个无用的额涅腹中。”

    胤祉一路出了钟粹宫，正遇上皇贵妃送了胤禛出来，胤禛辞别了皇贵妃便直奔胤祉而来，“三哥！”

    胤祉勾起一抹苦笑，“四弟可用过晚晌了吗？”

    胤禛颔首，“明日须得早起，咱们早些回去。”

    胤祉看向胤禛无忧无虑的目光，不由得暗自羡慕，四弟的生母得宠，养母又是后宫之中位份最尊贵之人，便是在太子面前，也毫不逊色，“四弟有皇贵妃娘娘这样温柔慈祥的额涅，当真是四弟的福气。”

    胤禛微笑着道：“难道荣妃娘娘对三哥不是如此吗？想来荣妃娘娘也是准备了美味佳肴相送。”

    胤祉轻叹着摇了摇头，没有往下说。

    胤禛却看出他的为难，待回了阿哥所后，便去寻他，“三哥若有犯难，不妨直说，你我兄弟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胤祉将乳母和大伴儿打发了出去，“咱们同为兄弟，自然无话不谈，我只是想咱们与太子都是亲兄弟，为何不能有话直说，而非要藏着掖着呢？”

    胤禛不由得想起了灵璧的话，“太子是储君，便是诸王和宗室们见了他都要行礼，咱们名为兄弟，可实为君臣，在太子面前，恭敬些也是对的。”

    胤祉拨弄着茶杯盖子，冷冷道：“四弟说得极是，咱们都是臣子，往后便恭顺于他吧！”

    至七月二十七，皇帝率四位阿哥启程前往喀尔喀蒙古，巡视边地。

    夏末秋初，沿着御花园的小径归去，沿路可见枫叶殷红，秋菊傲霜，灌丛苍翠，空气之中还隐隐传来一股桂花清芳，丝毫不逊春日的百花齐放。

    皇帝才去，淑惠太妃便打发人来送消息，说是十一公主殁了，荣妃同灵璧对视一眼，见她面色淡淡，便道：“吩咐内务府治丧吧，便按着康熙十七年时，四公主的丧仪安排便是。”

    灵璧顿足，“依妹妹的愚见，不如按照七公主的丧仪来治丧，四公主故去多年，都是旧例了，十一公主既然是贵妃的女儿，自然要体面为上。”

    荣妃见她如此说，便道：“妹妹既有如此地容人雅量，那便依妹妹所言吧。”

    灵璧勾起唇角，“我便是再小肚鸡肠，也犯不着和一个不过周岁的婴儿计较，福慧，你去景仁宫禀告贵妃一声吧。”



第190章 离间
    宜妃赤裸的身子裹在锦被里，面容鲜妍娇艳如枝头待折的牡丹，却在听梁九功说完的一刹那，脸上血色褪尽，她勉强扯起嘴角，维持着体面，“皇上……皇上不是翻了本宫的牌子吗？”

    梁九功将头压得更低，隔着明黄色绣金龙幔帐，只能看到一卷正红色锦被，“这个……皇上一时兴起，也是有的，奴才觉着，要不娘娘先移驾围房，也好早些歇息？”

    翠俏取了寝衣来，一壁伺候着宜妃穿上，一壁怒道：“虽然皇上一时兴起，难道德妃便不会提醒皇上吗？德妃与我们主子虽然同在妃位，可位次却比她高，德妃岂不是僭越！？”

    翠俏之言自是无礼，可宜妃未曾喝止，便是如此以为的，梁九功退至一边，看着宜妃趿上元宝底鞋，“德妃娘娘近日病了，皇上去探望探望也是理所应当的，明日带皇上起身了，奴才一定及时提醒皇上。”

    宜妃冷哼一声，衣角如水在梁九功眼前划过，梁九功松了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次日一早，灵璧的病果然比往日更重些，声噎气堵，汗湿重衣，厚重的棉被裹在身上，越发显得瘦小憔悴，皇帝换上朝服，也暗自愧悔自己昨夜欲令智昏，伸手进被子里摸了摸，触手一片火热，“朕传太医给你瞧瞧吧？”

    灵璧星眸微饧，两腮带赤，目光也迟登登的，只觉皇帝胸前的龙纹微微晃荡，旋得她眼晕，轻轻咳嗽两声，她哑声道：“您快去吧，那班老臣皆在前朝等着，您却在奴才这里耗着，像什么样子？奴才自己知道，您别蝎蝎蜇蜇的。”

    皇帝将她贴在耳际的发别在耳后，命人寻了治疗伤风头疼的西药来，“朕散朝再来看你。”

    灵璧半阖着眼，“奴才这里熬药，味道难闻，您来作甚？昨夜是宜妃侍寝，您却来了奴才这里，她该生奴才的气了，皇上就当体贴奴才，宣宜妃去乾清宫见驾吧？”

    皇帝失笑，“行。”

    秋日风疾，吹在身上便是一重重寒意，宜妃倚在软垫上，懒懒地挑了一瓣雪梨，惠妃道：“我听说妹妹昨儿在梁九功面前发作来着，要我说，妹妹这样可不上算。”

    宜妃瞥了她一眼，“那如何才是上算之举呢？”

    惠妃也不理会她这惯有的傲慢姿态，轻轻巧巧地剥开一只新橙，“谁不知道德妃从前是皇上跟前的宫女，与梁九功、小金子等人素来好的，妹妹在梁九功跟前说那样的话，扭脸儿就钻进德妃耳朵里去了。”

    宜妃摸了摸胤禌柔软的发，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傲然道：“难道我怕德妃吗？让梁九功去说，他喜欢嚼这个舌根子，便让他去嚼。”

    惠妃笑道：“妹妹出身显贵，自是不怕那等人的，只是德妃手段奇多，想想她当日对付贵妃的手腕，实在不能不防啊。”

    宜妃敛眉，殿内一时静默，寒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柩，殿外的竹屉子飞扬着，噼啪乱响刺得人心间越发烦乱。

    惠妃的话便如同那冷冷的秋风，一路吹进宜妃心里，“细想想，德妃当日便是夺了妹妹的宠爱上位，那时本宫尚是惠贵人，孝昭皇后忌惮妹妹，便向皇上举荐了德妃，果然，德妃一出现，妹妹的恩宠便大不如前，若说起子嗣，同样是阿哥，宫中谁得到的能越过六阿哥去？果然，他小小的人承受不住这泼天的富贵，一头碰死了。可是皇上就能为了这个不过六岁的儿子素服辍朝五日，容貌、才情、家世，妹妹样样过于她，凭什么德妃便样样强过妹妹呢！？”

    噼里啪啦！

    一阵脆响，却是宜妃劈手将桌上的碟碗挥落在地，她向来最重体面，从不在人面前如此发作，勉强压下胸中弥漫开来的酸涩，她咬牙道：“本宫今日不适，惠妃请回吧。”

    惠妃含笑起身，依言出了正殿。

    紫琪给惠妃穿上披风，紫琳低声道：“宜妃一向目中无人，娘娘是四妃之首，她居然也敢这样赶您出来，实在无礼。”

    “无礼？”惠妃倚在肩舆上，笑看着秋日的红枫，“我倒觉得是我有的话刺中了宜妃的心，她这是恼羞成怒了。”

    紫琳道：“纵然如此，可宜妃未必会听您的啊。”

    惠妃微笑，把玩着尾指上的玛瑙指甲套，“她听不听我的有什么要紧？只要她有心对付乌雅灵璧，那便是咱们的助力。”

    惠妃离去，翠俏忙招呼了小宫女来收拾地上的碎片，抬眸之间却见宜妃指尖的一点殷红，“主子，您手割破了，奴才这就去拿伤药。”

    宜妃垂眸看着她将伤口的血迹擦去，冷声道：“若惠妃所言为真，本宫该当如何？”

    翠俏皱眉，小心翼翼道：“主子，奴才蠢钝，只是奴才想，便是德妃有心迷惑皇上，那也是皇上自己甘愿的，您犯不上为了这个和自己动气啊。”

    宜妃冷笑，“是，左不过是皇上看不上我罢了。”

    正说着，梁九功走了进来，看着正殿内一片凌乱，一时舌头打结，“奴才请宜主子安。”

    宜妃收起面上的冷意，笑道：“总管今儿怎么来了？”

    梁九功弓身，“回宜主子话，万岁爷请宜主子晌午，邀您一道往乾清宫去侍膳，宜主子拾掇拾掇？”

    宜妃扶了扶鬓边的金镶宝石蜻蜓簪子，接过抿子理顺了微乱的鬓发，“走吧。”

    梁九功看着她身上半新不旧的缎绣宝瓶牡丹花衣裳，惴惴道：“宜主子，这好歹是伺候万岁爷用膳，您换件衣裳？”

    翠俏道：“我们主子容色倾城，便是素装见驾，皇上也不会觉得我们主子丑陋的，只有那等狐媚之人才往往浓妆艳饰，梁总管，您说呢？”

    梁九功只得喏喏应是，跟着宜妃出去，才走到广生右门，正遇上定嫔领着胤祐自慈宁宫归来，胤祐左脚有疾，走路便有些跛，梁九功待宜妃的仪仗走远了，对着定嫔使了个眼色，“去提醒德妃娘娘一声，小心宜妃娘娘。”



第191章 疑人用
    定嫔皱眉看着梁九功急急而去的背影，一时也纳罕不已，胤祐微微侧着身子，“额涅，梁总管是什么意思？”

    定嫔摇了摇头，“且不论这个，咱们去永和宫走一趟吧。”

    只是定嫔这一回扑了个空，灵璧睡得昏昏沉沉，自是没听到定嫔的话，定嫔看着青筠挺着大肚子在正殿忙碌着，心中的戒备稍稍放下，便将梁九功的话说给她，让她记得提醒灵璧。

    青筠自然应下，又朝着定嫔一礼，“奴才多谢定嫔娘娘好意，待主子醒来，奴才一定告知主子。”

    定嫔握住青筠的手，携她出了永和宫正殿，“眼下你这头八个多月了，正是要小心的时候，别太操劳了。”

    青筠垂眸浅笑，缩回了手，“奴才本就是宫女出身，只是伺候主子，不会累着的。倒是有劳定嫔娘娘，这大冷的天儿还从西六宫赶来，特特地给我们主子送消息，可见情真。”

    定嫔颔首，当日灵璧安排她去翊坤宫住着，自有她的意思，虽不明说，定嫔也能领会的，“这是我分内之事，哪里需要道谢呢？七阿哥还未用午膳，我先告辞了。”

    青筠、茯苓送定嫔出去，待她离去，青筠面上的笑意收起，冷声道：“定是惠妃又去蛊惑人心！”

    茯苓敛眉，“就算咱们知道是惠妃为恶，眼下她仗着明珠得势，正是得意的时候，等闲得罪不起。”

    青筠垂首，看向自己隆起的腹部，这里是一夜乱情的结果，在她曾经单薄的身躯里一日日滋长至今，皇帝是那样的可怕，相形之下，灵璧的宽容简直让人心头软化，甘愿奉上一切。青筠伸手按上自己的腹部，冷然道：“咱们得罪不起，有人得罪得起！”

    至九月二十五，罗刹国因清军围困雅克萨城达四月之久，便送来降书，乞撤雅克萨围，被迫同意清政府的主张，并派遣使节，议定边界。皇帝下诏，以明珠为首，同罗刹国会谈，商议东北边地。

    明珠得此重任，其下党羽气焰越发嚣张，排挤打压如张士甄等清流一派，皇帝便将素来仁善谨慎的张士甄调离工部，改任礼部尚书，而工部尚书则由严厉反贪、素有铁腕之称的陈廷敬代任。陈廷敬曾与徐乾学一道上呈《鉴古集览》，并奉诏纂修《三朝圣训》，《政治训典》，《方略》，《大清一统志》，《明史》等书，明珠便授意徐乾学，让他着力拉拢。

    徐乾学当日攀附明珠，为的便是能在仕途上得以存进，既已达到目标，为保清正的名声，近日来便渐渐疏远明珠等人，对他的吩咐自然是能敷衍便敷衍。

    灵璧得知此事，便悄悄给太子递了个条儿，让他和索额图尽力拉拢徐乾学。

    太子不解，便亲自往永和宫求教。

    内务府才送了些墨菊来，灵璧亲手剪去旁支，命人寻了个汝窑美人觚来，一壁插花，一壁道：“人素来只会被信任的人背叛，敌人是永远不会有背叛和出卖的机会的。徐乾学眼下权势日盛，在士林之中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他自然要爱惜羽毛，不愿再与明珠同流合污，眼下明珠忙于谈判，可一旦他发现徐乾学有不服指挥之行，便会调转枪头对付他，届时便是他投向你这一派的时候。”

    太子皱眉，“可是徐乾学如此反复，恐怕不是可信之人。”

    灵璧微笑着闻了闻紫菊清芳，“只是让太子用他，不是让太子信他，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却觉得若只是用，不必全然信，咱们只是靠他对付明珠，揭露明珠的罪行，待明珠倒台，该如何处置他，还不是太子一句话的事？”

    太子颔首，眉心舒展开来，“本还因徐乾学曾是明珠心腹而有些膈应，听娘娘一席话，茅塞顿开，回去之后，本宫便命索额图寻个适当的时机，私下拉拢徐乾学。”

    灵璧将美人觚放在他手边，“太子凡事谋定而后动自是好的，只是我近来听到些话，想向太子问问。”

    太子捧起那美人觚，细细看过，笑道：“德娘娘插花的手艺是越发好了，本宫这里还有些事务，若有话问，待改日本宫再来吧。”说完，拿上美人觚便出了永和宫。

    茯苓送了太子出门，回头见灵璧眉心皱起，不复方才的舒心适意，“主子，您方才想和太子说什么？可要紧吗？”

    灵璧揉了揉额角，支着额头看向桌上的残枝败叶，“本宫听闻太子鞭打宗室子弟，本想问问，可太子显然是看穿了本宫的意思，不想说起此事，才匆匆离去的。”

    茯苓面色微变，她也是看着太子长大的，自然惊诧，“太子……太子，他怎会如此呢？”

    灵璧起身，拨弄着琴弦，听着那铮铮的琴音，心事亦浮乱一片，“现下是议政王大臣会议参与国事，议政王大臣会议皆以八贝勒组成，便是皇上也需尊重，可是太子却看不惯这些宗室们。”

    茯苓奇道：“为何？”

    灵璧敛衽坐于琴桌前，伸手抚上琴弦，淙淙的琴音从她纤细的指间流出，“议政王大臣会议中不少人历经两朝，并未真正习惯于有太子这样的情形，太子权势日盛，就会对皇权和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权力产生压力，议政王大臣会议自然要节制太子的权力，可是到了嘴的东西要想吐出去可是很难的，一来二去，自然不能好好相处。”

    茯苓捧了三足铜香炉放在琴桌上，点燃一炷梦甜香，“那咱们可得好好劝劝太子，得罪宗室可是大事。”

    灵璧轻叹，纤手虚虚覆在琴弦上，“我自然明白，可是你看，太子有听我建议的意思吗？在打击明珠之事上，他与我志同道合是因为明珠和胤禔妨碍到了他，可在旁的事情上，他作为储君，自然不会再听我一个后宫妇人之言。”

    秋夜晚来风急，扫起永和宫阶前的落英堆积一地，熏笼内已燃了红萝炭，暖意融融，清新的百合花香逸开，灵璧不觉想起了从前那个小小的胤礽，虽然也爱装出储君的威严，却总在不经意之间露出孩童之态。

    曾经的言和意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呢？



第192章 以命相搏
    倦意袭来，灵璧起身，待要歇息时，碧双急急进来，屈膝跪下，“德妃娘娘，章常在发动了。”

    那一星睡意便如风中残叶般被这一句话吹去了，灵璧忙披上紫棠色缎绣双色藤萝长马甲，匆匆赶往后院同顺斋。

    姥姥大夫和乳母都一应是齐全的，青筠又是足月，自是不怕的，只是过了两个多时辰，仍不见产子，连青筠的呼声都极为微弱，灵璧皱眉，命人去太医院值房寻了杜君惠来。

    “章常在的安胎药是按着日子给准备的，虽然她身子瘦弱了些，可是若按着微臣的药方来吃，必定无碍的。”

    灵璧皱眉，“小珠子，去取章常在熬药的砂锅来，连今日的药渣一起寻来。”

    小珠子应是，很快从西侧的庑房里寻了东西来，杜君惠细细验过，并无不妥，倒是思双伶俐，翻寻了一个香囊出来，“这是早前惠妃娘娘送来的，主子日日戴在身上，求太医看看。”

    杜君惠接过，将常用的香结拨开，寻出两个指甲盖大的丸子，他放在鼻下轻嗅，“似是零陵香。”

    “零陵香？！”此物灵璧自是知道的，制春香方的时候是用零陵香的，“此物对孕妇有害？”

    杜君惠颔首，“有催产堕胎之效，且如此大的剂量，对章常在和腹中龙胎伤损不小。”

    灵璧勃然色变，眼中冷意滋长，“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对我宫里人下手，实在可恨！眼下皇上必然歇息了，明日本宫去求见皇上，让他看看惠妃这肮脏心思！”

    眼下自然是以青筠和龙胎要紧，灵璧掀起帘幔，浓重的血腥气冲鼻而来，青筠满是大汗，厚重的床垫被她的汗和血浸湿，灵璧握住青筠的手，拨开她面上的发，“青筠，你坚持一下！再用力！”

    青筠挣扎着看向她，“主子，若……若我，活不成，这个孩子，求……求您，抚养他……”

    灵璧握紧她的手，惶急道：“别胡说，永和宫生出来的孩子自然都是本宫的孩子，你要保重自己，才能看着他平安长大！”

    青筠从她纤细的手中攫取了生的力量，她努力地呼吸，按照姥姥大夫的叮嘱，一下下地用力，头上青筋暴起，一张小脸痛得苍白。

    碧双端了参汤来，灵璧接过，吹温了，喂给青筠喝下，青筠有了些力气，拼了命地用力，也不知过了多久，灵璧只听随着西洋钟铛铛响了两声，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响起，姥姥大夫欢喜的声音传入耳中。

    “恭喜德妃娘娘、章常在，是个健康的小阿哥！”

    灵璧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被青筠掐得青紫，她命人拿凉药来，软软依靠在软垫上，吩咐人将寝殿拾掇干净，又命人准备好热汤，以备不时之需。

    青筠产下十三阿哥便脱力睡去，灵璧守了她三个时辰，此时也是疲惫，茯苓扶着她回了正殿，灵璧嘱咐她待青筠醒来，便唤醒自己，这才朦胧睡去。

    夜风吹过干枯的枝丫，发出嚯嚯声响，衬着落叶飒飒之声，显得格外萧索而惶然，灵璧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直到天明时，才朦胧睡去。

    章常在诞下阿哥，皇帝自然喜欢，他为十三阿哥赐名胤祥，又晋了青筠的位份，嘱咐小阿哥就养在永和宫，也方便青筠时常探望。

    灵璧待精神好些，便拿了东西赶往乾清宫，皇帝传她进来，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从不爱到乾清宫来，今儿怎么跑来？”

    灵璧将香囊放在皇帝面前，“为了给章贵人和胤祥讨个说法。”

    皇帝皱眉，拿起那枚精致的香囊，灵璧道：“昨夜章贵人生死一线，是她的宫女思双发觉了香囊里的脏东西，杜太医已经验过，是催产堕胎的零陵香，而这个东西是惠妃送来的。”

    皇帝将香囊扔在御案上，“梁九功，传惠妃！”

    惠妃本正同宜妃喝茶，却骤然听闻皇帝传召，她站起身，看向梁九功，“皇上传召本宫，有何要事？”

    梁九功龇开一口小白牙，“这个奴才就不清楚，娘娘您只需跟着奴才来就是。”

    外头寒风凛冽，晨起的霜尚未消散，冷得侵肌入骨，连天边的日头都仿佛变成了挂在灰白帘幕上的一轮银盘，殊无暖意。

    惠妃下了暖轿，只觉一阵寒冷，她惴惴走进东暖阁，正迎上皇帝和灵璧一样冷厉的目光，在二人中间的炕桌上，还放着一枚香囊，赫然就是自己曾经送出的那个。

    皇帝见她跪下，也不叫起身，将香囊扔在她面前，“说说吧，你送了什么好东西给章贵人？”

    惠妃捡起，“奴才得了十二枚精致的香囊，便送给宫中位份低的妹妹，里头都是些难得的香料，怎么？”

    灵璧冷笑，“自然是难得，连零陵香这样的东西，惠妃也敢往香囊里加。”

    惠妃悚然一惊，慌忙竖起三指，看向皇帝，“皇上，奴才送香囊给诸位妹妹完全是好意，至于里头的零陵香，奴才并不知道啊，奴才敢发誓，若敢谋害皇嗣，必定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皇帝皱眉，冷声道：“惠妃，此次章贵人无事，朕不想深究，但你须得记住，这紫禁城里的孩子个个都比你尊贵，这四妃之首的位置，你若是不想坐，有的是人坐，再有下次，朕废了你！”

    惠妃身子一颤，灵璧接着道：“惠妃姐姐自恃是明珠大人的侄女，自然是看不清章贵人这类出身的人，但你是皇上的妃嫔，无论入宫前如何，入宫之后便都要依从宫规，妹妹虽不才，但也想提醒姐姐一句，往后谨言慎行。”

    惠妃愤然看向她，“东西皆是妹妹送来的，难道不是妹妹看着皇上宠爱胤禔，故意陷害我？皇上，此事疑点颇多，不能全然说是奴才之过！”

    皇帝喝止了二人，沉声道：“朕说过了，此事朕不想追究，惠妃，你跪安吧。”

    惠妃恨恨瞪了灵璧一眼，终是不敢违逆皇帝的意思，退出了乾清宫。



第193章 教诲
    几上搁着干果，灵璧取了皇帝素日里爱吃的核桃，轻轻巧巧取出果肉来，放在银质小盘中，皇帝拿起一枚，却并不去吃，半晌凝神看向灵璧，迟疑着道：“你素来和惠妃不睦，此事……不会是你以龙胎构陷惠妃吧？”

    灵璧只觉喉咙里被人强行塞入了一块火炭，那样灼热而鲜明的痛楚直冲脑仁，她脸上还带着笑容，不自觉地问道：“皇上……皇上您说什么呢？”

    皇帝拿了一块核桃放入口中，细细品咂，“……朕不过问问。”

    灵璧放下手中的物什，忍下心中的委屈与愤怒，屈膝跪于皇帝脚边，“奴才纵然不及皇上心胸宽广，有容人雅量，可利用无辜幼子构陷他人这样的事，奴才还不屑于去做。”

    皇帝伸手去拉她，“朕不过那么一说。”

    灵璧却没借他的力，自己起了身，只她累月发热，才刚好些，昨夜又熬至半夜，自然受不住，眼前便是一黑，她强强站定，猛眨了几下眼，将那点泪意收起，“年下事务繁多，章贵人又才生了阿哥，像这样的事，奴才再不敢拿来打搅皇上，奴才告退。”

    皇帝皱眉，出声喝止她，“朕不过问问，你又何必恼怒！难道朕连求证的资格都没有吗？”

    灵璧抬眸去看他，曾几何时，他们还能彼此信任，无需过问，如今却也变成了这个模样，他的容貌与从前并无半分差别，可人却已是生疏至此，“皇上自有过问之权，若您对奴才还有怀疑，大可着人去查，去害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奴才还不至于这么下作。”

    皇帝走到她身边，将她搀扶起来，“你的性子总是如此左强，像一把锐利的刀子，既伤人又伤己，为何不能改改？”

    灵璧垂首，瓮声瓮气地道：“皇上教诲，奴才明白，现在可以让奴才走了吗？”

    皇帝轻叹，松开手去，“昨日一等公府进宫送来消息，说是一等公夫人有了身孕，你若是想见欢哥，便让他们递个牌子进来，如何？”

    灵璧这才微笑道：“若皇上允许，奴才自然想见见妹妹，奴才多谢皇上。”

    皇帝这才允了她出去。

    秋日的冷风兜头而至，顺着风毛钻进体内，便是一阵阵的寒凉，灵璧倚在肩舆上，昨夜因一时义愤而忽略的事，便如同雨后泛起涟漪的水，一波波地朝着自己涌来，回了永和宫，她径直进了同顺斋，直直看向倚在迎春花软枕上喝汤的青筠。

    她周身寒气未消，青筠又是滚身子，自然不可接近，灵璧敛衽坐于熏笼一侧，静默半晌，才道：“你跟了本宫三年多了。”

    青筠推开思双喂汤的手，低声道：“可是奴才做了什么让主子不喜的事？请主子教导奴才。”

    灵璧轻叹，“我如何教导你呢？你做的事自然是为了我，可是如此铤而走险，甚至拿自己的孩子做赌，便是今日达到了目的，你以为我会高兴吗？”

    青筠讷讷垂首，她本是想能帮助主子一点，便是一点。

    灵璧身上暖起来，走到青筠身边，握住她浮肿的手，“你忧心帮我，我自然谢你，可是不能以自己的孩子做赌注，昨夜我是急坏了，才没想通其中关节，你跟在我身边多年，对惠妃恨之入骨，惠妃给的东西，你能扔则扔，怎会留下，还日日佩戴？至于里头的零陵香本是制作春香方的常用之物，我只要去查问，便知究竟是谁取了零陵香。”

    青筠被她一席话说得无言，半晌骤然抬起头，眼中的光明明灭灭，“娘娘是奴才的恩人，奴才身无长物，无以为报，若能帮上娘娘一点，莫说是一个孩子，便是奴才自己，奴才也可以舍去。”

    “胡说！”灵璧见她如此不知事，已生了薄怒，“虎毒尚且不食子，若你为了帮我，便要舍弃自己的孩子，那我宁可你不帮我，”她说着说着，眼中生出泪花，“当日胤祚离世，我何等伤心，你看在眼里，难道我忍心让你也像当初的我一样，眼看亲子死于非命？”

    青筠见她潸潸落下泪来，慌忙拿袖口擦去她眼下的泪，“都是奴才不好，娘娘莫哭，您一哭，奴才……奴才也要跟着您哭了……”

    灵璧怃然长叹，“这一次你做事不密，一旦惠妃反应过来，便会反咬你一口，本宫已经嘱咐了江敏山，让他三缄其口，你看，做事之前若不详细规划，极有可能留下致命的破绽，今日你我同气连枝，在外人看来，你做便是我做，落在他人眼里，也是本宫的不是。更何况你以贵人的身份构陷惠妃是何等罪名？！你可明白？”

    青筠颔首，“奴才明白娘娘的意思，往后绝不会莽撞行事了。”

    灵璧放下心来，为她篦了篦头发，“你能明白，便是再好不过，眼下惠妃得势，便是本宫也要让她三分，但一时蛰伏为的是来日，倒不是咱们怕她。”

    青筠倚在灵璧肩上，柔声道：“娘娘能忍，奴才没什么不能忍的，只是奴才不想看娘娘受委屈。”

    灵璧微笑，轻抚她如水的长发，“我从不觉得委屈，因为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若为心中所求，忍一时之气也是值得的。”

    青筠坐直身子，“胤祥若是在奴才这样的人身边长大，将来难免也沾了奴才这容易炮燥的性子，在娘娘膝下长大，奴才放心。”

    灵璧轻笑，“你的儿子，我一定视如己出。”

    已而便至冬月，一场冬雪纷纷扬扬，将各处装点得宛若琉璃世界一般，灵璧抱着足月的胤祥，亲了亲他的额头，胤祥还不会笑，一双黑黝黝的眼珠滴溜溜地盯着她看，尧瑛已经会坐，手中抓了一个灵璧缝制的布老虎玩着。

    青筠出了月，比从前丰腴不少，更添了几分丰姿，倒不像从前那般怯怯的模样，灵璧让她抱着胤祥，“你也学着抱孩子，这世上只有他和你是骨肉至亲啊。”



第194章 为君谋划
    欢哥身着一品外命妇吉服，敛衽坐于灵璧手边，宝石钿子在冬日和暖的日光下熠熠生辉，笑道：“章贵人生下一位阿哥，可见是福泽深厚之人。”

    灵璧见她面色红润，鹅蛋脸上带着初为人妇的娇羞与妩媚，可见在一等公府上过得安然适意，从前十分的担心也就放下不少，“男孩女孩都是一样的，你这头也四个月了，虽然安稳了，也要仔细些，若有不适，便及时请杜太医去看。”

    欢哥轻抚小腹处，微笑道：“阿灵阿比我大了几岁，看着粗鲁，却是个体贴的人，姐姐，您就放心吧。”

    灵璧颔首，握住她因有孕而浮肿的手，“你若是好，我自然也就放心了，眼下皇上正在给太子择太子妃，白启自然是不能和太子相提并论了，但我想着借此机会，也给他择个好妻子。”

    青筠道：“奴才听说惠妃娘娘近日正在为大阿哥选立侧福晋和侍妾，看来，这长子和长孙的位置，惠妃娘娘是势在必得了。”

    灵璧把玩着腕上的翡翠十八子，“太子已立，他便是生下长孙又如何？更何况，大阿哥才纳了福晋，便急着充盈后院，落在皇上耳朵里，恐怕对他更不好。”

    青筠冷冷道：“惠妃只顾着用福晋母家的势力来增长胤禔的实力，至于皇上如何想，她此刻恐怕顾不得。奴才想的是，不如趁此机会，安排一个人进去。”

    灵璧敛眉，欢哥思忖半晌，提议道：“乌雅氏一族中，有一旁支，若论起来还是咱们的表叔父，他家中有一女儿，两年前，妾身曾见过，生得倒也好个模样，她的阿玛如今是内务府广储司的郎中，做个侧福晋自是没资格的，若是做个寻常侍妾，倒也适合。”

    青筠看向灵璧，“惠妃对娘娘一向提防，恐怕不易。”

    灵璧勾起唇角，施施然浅啜一口茶，“若是旁的，我还担心，若是这个，我可半点也不怕了。选秀之权在我手中，想往哪个阿哥府里安插个自己人，还不是信手拈来？”

    过了年后，便是康熙二十六年，武英殿大学士吴正治年老乞归，武英殿大学士出缺一职，朝中一时人心浮动，皆为争夺大学士之职明争暗斗，至二月，皇帝下旨，任命户部尚书余国柱为武英殿大学士，朝野震惊。

    太子自然怒不可遏，只得到灵璧这里来诉苦，却见她抱着尧瑛，逗得她大笑。

    太子怒气冲冲地坐在她对面，长指敲击着紫檀桌面。

    灵璧觑了觑他的神色，笑着亲了亲尧瑛的脸蛋，“瞧，二哥哥生气了，十二，咱们去劝劝二哥哥？”

    太子自乳母手中接过尧瑛，抱在怀里，“德娘娘便一点也不生气吗？”

    灵璧拍哄着胤祥，“我为何生气呢？气大伤肝。”

    太子皱眉，一句话冲口而出，“皇阿玛真是糊涂了！”

    “嗯？”灵璧长眉一挑，冷然睨了他一眼，“太子说什么？”

    太子嗫嚅半晌，终是道：“我说什么，德娘娘应该明白，明珠权势日盛，贪腐成风，可是皇阿玛视而不见，眼下居然把明珠的心腹余国柱捧为武英殿大学士，这！”

    灵璧揭开铜香炉，以火筷子拨了拨里头的香结，“瞧，里头的火烧得多旺啊，可是烧得这个地步，很快就全要化为灰烬了。”她夹了一块香灰出来，轻轻掷入地下的熏笼中，眼看着方才还完整的香灰化为粉末。

    太子迟疑，“德娘娘的意思是？”

    灵璧亲自沏了一杯六安瓜片给他，“我看这烈火烹油的模样，倒想起了从前的鳌拜，鳌拜的权势不下余国柱，到最后还不是一败涂地？”

    太子颔首，心下稍定，“明珠眼下越发目中无人了，朝中贪官被抓，纵使曾是明珠向皇阿玛举荐的，也无人敢在皇阿玛面前提起明珠之过，我听索额图说，明珠靠着卖官聚敛了大量钱财，照这样下去，我大清的官职还不被他买卖干净？”

    灵璧道：“太子稍安勿躁，我让太子拉拢徐乾学之事，办得如何了？”

    太子道：“本宫已经着索额图私下接触徐乾学了，徐乾学自去岁荣升左都御史起，便时常与佛伦等人有龃龉，明珠几番呵斥他，徐乾学怀恨在心，近日摇摆不定，态度暧昧。”

    灵璧望向窗外，冬日的雪已经化了，地面一片湿滑，有隐隐绰绰的新绿藏于枯草丛中，“既然如此，给徐乾学再添一把火吧。”

    太子拱手，“请德娘娘明示。”

    灵璧笑道：“佛伦眼下是工部尚书，与小于成龙素来不和，因此便大力支持靳辅，可是靳辅治河尚未有成果，你皇阿玛口中虽然不说，可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前日漕运总督慕天颜弹劾佛伦，此案移交到了都察院，徐乾学现下极力在士林之中重塑形象，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太子了然，“到时候不用咱们放风声出去，明珠自然容不得徐乾学，鹬蚌相争，咱们便可渔翁得利。”

    索额图在毓庆宫等了半晌，见太子去了一趟永和宫便意气风发地回来，一时纳罕，“德妃娘娘和太子说了什么？”

    太子将灵璧一番谋划告知索额图，而后敛衽坐于宝座之上，“德妃可惜生了个女儿身，又困于后宫之中，不然这天下男儿岂不都被她算计了去？也难怪本宫的皇阿玛如此爱重于她，像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实在难得。”

    索额图却皱起了眉头，“德妃对前朝事务如此了解，却不是太子告诉她的，那前朝居然也有她的眼线吗？”

    太子心里打了个突，坐直了身子，“此事本宫倒未留意，不过德妃一向待本宫真诚，于明珠之事上，我们是同仇敌忾，她不会对本宫不利的。”

    索额图道：“能有个聪明的帮手自然是好事，不过德妃育有四阿哥，一旦来日，她势力坐大，咱们确有办法对付吗？不可养虎为患。”

    太子轻笑，拨弄着案上干枯的紫菊，“本宫自然明白，只要胤禛听从本宫，我未尝不能给他个亲王之位。”



第195章 事事休
    这日正是三月十九，因是灵璧的生辰，宫中众人皆来庆贺。

    永和宫正殿容纳不下，灵璧便于前院设宴，花团锦簇之间，丽人衣香鬓影，往来含笑，好一番风流盛景。

    定嫔看着青筠，笑道：“从前倒不觉得，如今张开了，章贵人可比从前好看多了，倒有德妃娘娘几分气韵。”

    青筠慌忙摆手，“奴才卑微，如何能与德妃娘娘相较？”

    灵璧靠着她坐下，细细端详了半晌，因今日是她的好日子，青筠着意穿了一件酡红色裳衣，满绣花枝衬得面色极好，比之灵璧的清冷，青筠更有些娇俏之意，她握了青筠的手，笑道：“像便是像，何必否认呢？”

    正说着，皇帝带着贺礼而来，他免了众人的礼，伸手扶起灵璧，“朕想着今日是你的生辰，必得来瞧瞧，梁九功。”

    梁九功抬了一面匾额出来，上书【德音孔宣】四个大字，“此乃皇上御笔，皇上前日手书，着内务府赶制出来的。”

    灵璧命人接过，笑着请皇帝入座，“奴才的东次间正缺一个匾，多谢皇上。”

    皇帝环视一周，目光正落在青筠身上，青筠敛眉，小心翼翼缩在定嫔身后，将自己纤小的身子谨慎地藏好。

    皇帝微笑，果然什么样的主子便调教出什么样的奴才来。

    坐于最末尾的袁贵人笑盈盈地举杯，“奴才虽位份低微，但入宫时，多蒙德妃娘娘教导，奴才敬德妃娘娘一杯。”

    她生得娇美，盈盈一笑间便生出一对酒窝，灵璧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笑着饮下一杯。

    酒过三巡，灵璧便有几分微醺，青筠见此，终是自定嫔身后走出，斟了一杯紫姜茶给她，“主子，您略一口，解解酒。”

    灵璧星眸微饧，伏在她臂弯处，就着青筠的手饮了一口，姜茶喝下，胃部便暖暖的，“多谢你。”

    皇帝看向青筠，“你眼下都是贵人了，怎么还称德妃做主子？”

    青筠将头压低，皇帝只能看见她饱满的额头、宛若扇子般的长睫和微红的两腮，“奴才是德妃娘娘的宫女，一辈子都是，德妃娘娘自然是奴才的主子。”

    皇帝笑意更深，灼热的目光划过青筠柔弱的耳鬓和杨柳般的身姿，“你倒是驯顺，德妃啊，你身边的人皆都与你一样出挑。”

    灵璧含笑看他，双眸宛若秋潭，“谢皇上夸奖。”

    这日晚间，皇帝自然翻了青筠的牌子。

    那日皇帝的恶状如同噩梦般的留在青筠脑海里，是以皇帝伏在她身上时，青筠只是一阵阵地发抖，毫无一点愉悦的享受。待回了围房，低声的呜咽自重重纱幔后传出，青筠环住自己的身子，乌黑的长发如同丝网般萦绕周身，似是束缚、又似是安抚。

    自此，青筠得宠的迹象便显露出来，虽比不得灵璧、宜妃，但在东西六宫之中也数得上了。如此数月，至五月时，青筠便有了身孕，过了数日，灵璧这头亦传出了喜信儿。

    后宫众人皆言道永和宫风水好，上门送礼的人几乎踩破了门槛。

    五月的盛夏正是最热的时候，天际悬着火球似的太阳，湛蓝的天空不见一丝白云，微风吹过，连风都是温热，乾清宫内供着冰鉴，潺潺的水声不绝于耳，一个蓝衣太监转动着四扇风轮，带来丝丝凉意。

    灵璧身着一袭玉色纱裳衣，衣襟上精致的花鸟刺绣宛若两情缱绻的鸟儿啭啭而鸣，素手执一柄湘妃竹洒金折扇，敛衽坐于皇帝身侧，轻轻扇动。

    皇帝衣领处犹带着汗渍，他从成堆的折子中抬起头，看向灵璧，“孕妇易热，还不老实坐着？”

    灵璧微笑，下颚抵在他后背上，勃勃的热气自轻薄的茧绸团龙纹衣衫中透出，“且不热呢，自此怀了这个，奴才偶尔会觉得身上发寒。”

    皇帝揽过她，伸手覆上她的小腹，大掌熨帖地罩在那一点微微的起伏上，“你说，这是个阿哥，还是公主？”

    灵璧倚在他结实的臂弯，把玩着玉柄上悬着的烟色扇坠，“皇上喜欢是阿哥、还是公主？”

    皇帝吻吻她的眉心，“自然是阿哥好，你这一胎生阿哥，章贵人生公主，左右都是永和宫的人，便如同胤祥一般养在你膝下，儿女双全，岂不是好意头？”

    灵璧以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对灵动的大眼儿，眸光妩媚含情，“瞧瞧，这是要累死奴才？尧瑛才两岁，胤祥更小，这一下再来两个，永和宫都成孩子窝了，奴才还能照应得过来？”

    皇帝看向面前散乱的奏折，“家事烦扰，国事也不轻松啊，眼下礼部的官员皆都担不起尚书之职，从其他五部调任，也不合适，朕属实烦恼。朕本想调任汤斌为礼部尚书，但他在工部卓有成效，又负有教导太子的职责，分身乏术。”

    灵璧坐起身，“既然朝中无人合适，那皇上为何不从在野的文人之中择一人出来？”

    “在野之人？”皇帝皱眉，“在野之人恐怕不服管束吧？”

    灵璧托腮，扇子轻轻敲击着高挺的鼻梁，“皇上从前命其回乡的文官不少，不如命索额图大人好生寻一个好的回来。”

    皇帝略一思忖，终是颔首，“也好，你一个后宫妇人对前朝官员自然不甚了解，可索额图却知道得清楚，梁九功，传索额图。”说完，他顺手抚平灵璧衣衫上的褶皱，“朕让人送你回去？”

    灵璧起身，“奴才谢过皇上好意，奴才告退。”

    出了乾清宫，正遇上明珠，才过五十，明珠已见老态，眼中更是一片赤红，见了灵璧的仪驾，明珠自然行礼，灵璧命人停下，笑道：“大学士客气，本宫听说大学士家中新丧，心中也十分不忍。大学士可要节哀啊，毕竟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您身上也不是第一回了。”

    “你！”明珠愤愤抬头，仇恨如同利箭般从眼中射出，直刺向灵璧，“德妃娘娘慎言，揆方夫妇不慎坠落山崖，老夫心中正痛，请娘娘不要自寻烦恼！”



第196章 蛛丝马迹
    灵璧倚在肩舆上，纤手覆上小腹，“本宫不过善意提醒一句，大学士怎么恼了？您有功夫和本宫在这里恼，不如回去请个大师瞧瞧，说不定是大学士家中风水不好，儿子前年才死了一个，今年又死一个，连着儿媳妇都跟着葬身悬崖，啧啧，”她摇了摇头，“这样尸骨无存的机会，一般人可没有啊。至于揆方的孩子安昭和元普，你可看好了，别再出点什么事儿。”

    说完，灵璧闲闲敲了敲肩舆扶手，仪驾队浩浩荡荡而去，只余一个气得面色绛紫的明珠在原地，直喘粗气。

    回了永和宫，茯苓搀着灵璧进了正殿，“主子，您方才直接对上明珠，恐怕不妥，谁能知道明珠急了，会生出什么疯狂之举呢？”

    灵璧端起金粉描花的茶杯，含笑看着清浅的茶汤，道：“明珠的罪证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经过佛伦那事，徐乾学已经彻底倒向太子，对明珠的罪行，徐乾学是深知道的，有他在，明珠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茯苓这才放下心来，“如此就好，明珠一倒，他手下那些贪官污吏也就树倒猢狲散了。”

    灵璧勾起唇角，“树倒猢狲散算什么？大清需要清官、好官，这些禄蠹留着也只是国之蛀虫，毫无意义。”她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了，或许这两日便会入宫，皇上交代了本宫教导，你带人将前院东配殿拾掇出来，也好让太子妃住得安心些。”

    茯苓应是，低声道：“主子，奴才听说大阿哥的福晋伊尔根觉罗氏遇喜四个月了。”

    灵璧一愣，看向茯苓，“瞒到四个月才说出来，惠妃可真够小心的了。”

    茯苓颔首，“奴才听说阿哥所那边增了四个宫女，贴身伺候大福晋，连姥姥大夫都提前安排过去了，惠妃越过主子，直接去寻荣妃娘娘，定是避忌着主子呢。”

    灵璧冷哼，闲闲捧了一卷书，“她做的那些事，我可不屑去做，阿葵，去库房挑一对玉如意，送去乾东五所，让大福晋好生安胎。”

    阿葵领命退下，茯苓迟疑道：“可一旦大福晋抢先诞下皇长孙，皇长子的地位一定更加稳固，那太子……”

    灵璧微笑，“你都叫他太子了，以皇上的心慈，除非太子坐下怙恶不孝之事，他的位置一定坐得稳稳的，旁人如何动摇？”

    茯苓见她如此笃定，并不再多问，依言去拾掇东配殿。

    乾清宫内。

    理藩院尚书阿喇尼拱手道：“四月间，卫拉特蒙古汗王噶尔丹借口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杀死他的弟弟，悍然进兵喀尔喀蒙古，喀尔喀蒙古自太宗起，便与我大清有九白之贡，噶尔丹之祖更曾联名上贡，先帝赐予甲胄弓矢以示统治，噶尔丹身为臣属，却不顾规矩对喀尔喀地区进兵，此行委实是背叛我大清！”

    索额图道：“噶尔丹善于用兵，他已经收服了卫拉特蒙古全部，实力强悍。不过他借口土谢图汗杀死他的弟弟发兵，难道忘记了自己曾经杀死兄长僧格之事？可见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皇帝颔首，捻动着素珠，“可是朕收到消息，噶尔丹已经和罗刹国联合，罗刹国在黑龙江输给我军，心中怀恨，一定会全力支持噶尔丹。”

    明珠道：“皇上所料不差，据喀尔喀蒙古派来求助的使者说，噶尔丹曾在阵前扬言，罗刹国即将派兵，看来罗刹国东侵不成，又想西进。”

    皇帝沉吟半晌，道：“我大清连年征战，钱粮恐怕不足，且让户部整点钱粮，再行进兵。”

    才遣了众臣出去，梁九功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万岁爷，一等公阿灵阿府邸送了消息进来，说是一品诰命夫人乌雅氏诞下一子。”

    皇帝露出微笑，“你亲自去向德妃贺喜，另外着礼部为一等公长子拟定名字。”

    梁九功领命，才出了景和门，正遇上总管江敏山，江敏山打了个拱，“大总管这是何往？”

    梁九功道：“往永和宫德主子处走一趟，你这是？”

    江敏山笑道：“我这也是去永和宫呢，您前头请吧。”

    二人一道转进德阳门，灵璧正同未来的太子妃瓜尔佳氏韵颜说话，见梁九功来了，命人上茶来，“总管这个时辰过来，可是皇上有何吩咐？”

    梁九功忙道：“回德主子，是令妹产下一子，皇上命奴才前来贺喜。”

    众人闻言，皆都起身，向着灵璧福身一礼，“奴才恭喜德妃娘娘。”

    灵璧笑着免了众人的礼，梁九功道：“奴才还得去礼部传话，就不打搅娘娘了，奴才告退。”

    灵璧道：“且等等，茯苓，去本宫的螺钿小柜子里抓一把金瓜子送给梁总管，劳烦他跑这一趟。”

    梁九功笑吟吟地接过茯苓递来的荷包，这才退下。

    灵璧这才看向江敏山，“姜总管可还有旁的事务？”

    江敏山舔了舔嘴唇，四下看看，局促地搓了搓手。

    青筠会意，起身道：“德妃娘娘命人教导太子妃刺绣的手艺，奴才虽然无能，但于刺绣之事上还算来得，不知太子妃可愿随奴才前去同顺斋？”

    韵颜忙道：“也好，章贵人，请吧。”

    一时，殿内只余灵璧、江敏山、茯苓三人，江敏山这才道：“德主子命奴才在御茶膳房安插人手，这几个月以来，只有一人可疑，就是承乾宫的卫贵人。”

    灵璧皱眉，“卫婵到御茶膳房作甚？”

    江敏山道：“依卫贵人所言，她是奉皇贵妃娘娘之命，取些点心，卫贵人也只与准备点心的小太监说了两句，便回去了。”

    灵璧同茯苓对视一眼，茯苓摇了摇头，“皇贵妃娘娘素来不喜卫贵人，是以寻常事务决不许卫贵人插手，都是由隽娘姐姐一手料理，若说皇贵妃派卫贵人出去，那是绝无可能的。”

    灵璧颔首，“姜总管辛苦，往后卫贵人若是再往御茶膳房去，劳烦你盯好和她说过话的人，本宫这里，”她取出二十两的锭子塞进江敏山手中，“先谢过了。”



第197章 眼线
    卫婵急匆匆赶往御茶膳房与全安接头，自然是明珠传话进来，卫婵接过纸条，里面是一句简短的话：【命惠妃低调行事，尤其不可在德妃面前放肆】。

    全安将纸条烧毁，疑惑不解，“大人眼下如日中天，正该是早日推大阿哥上位，为何要让惠妃娘娘低调？”

    卫婵皱起细眉，揉碎了桌上的纸灰，“大人自有他的用意，咱们不必多问，只需办事即可。”

    全安颔首，“眼下皇上倚重高士奇和徐乾学，高士奇又勾结了左都御史王鸿绪，大人或许觉得形势不利，让咱们小心些。”

    卫婵戴好帽兜，纤细袅娜的身子掩于鸦青云缎斗篷之下，趁着夜色离去。

    至六月，天气越发炎热，今年又是个大旱之年，京中少雨，陇中更是干旱得地表龟裂，皇帝见此，便步行至天坛祈雨，这日黄昏时分，乌云便如人心所候般滚滚而至，乌金色日光透过浓重的云彩投下暗沉的光芒，闷雷自天际响起，呼啦啦的风拂动枝叶，索索的声响不绝于耳，宫人们掩上窗扉，卷起湘帘，将携裹着落叶残花的风阻隔在外。

    灵璧倚在软靠上，贪着那点难得的凉意，屋外悬着的玻璃画梅兰竹菊纹挂灯在夏风之中摇晃，紫禁城高大的屋脊在夜雨之中化为了渺远的影子，色痕浓淡，宛若一副极简的水墨图。

    茯苓端了燕窝粥进来，担忧地合上窗户，“杜太医说您今年的嗽疾比往年更重，您还这样贪凉？快喝了粥，润润肺。”

    灵璧轻咳两声，薄唇发白，连面色都是恹恹的，只是精神尚好，“让你给乾清宫送碗莲子羹过去，你送了吗？”

    茯苓颔首，“奴才自然送了，只是皇上从来不喝后妃给的汤汤水水，您这是？”

    灵璧拿起调羹，轻轻吹开浮在粥上的米油，“皇上吃不吃是皇上的事，我送不送便是我的心意了，这两日，卫贵人可有什么异动吗？”

    茯苓道：“奴才和承乾宫的隽娘姐姐打过招呼，隽娘姐姐便着意看着她，眼下无论她去哪，咱们都知道，不过这两个月来，卫贵人倒也安分，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

    灵璧颔首，“太皇太后这两日病着，皇上下个月要巡视塞外，从大阿哥起，到八阿哥都要随行，明日记得提醒江敏山好生打点。眼下太子妃还在学习规矩，皇上也不想二人太早完婚，所以想先挑两位侧福晋去毓庆宫伺候，你把名单给我拿来。”

    茯苓却不听从，“都这个点儿了，主子做起事来便和四阿哥是一个稿子，呕心沥血，您这两日本就不适，再这么点灯熬油地下去，身子越发要坏，奴才请您去歇着吧。”

    灵璧微笑着摇摇头，面容清丽宛若一朵莹然百合，她解下身上的衣裳，进了寝殿。

    这一夜却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浮浮沉沉，光怪陆离，从前离去的、现在还在的，人和物一一从眼前划过，最后只剩下一个明黄海水江涯的衣角定格，她伸手去抓时，那缕衣角却轰然逸散，天空中尸白色的日月倏而暗淡，只剩下一片黑影。

    不过一个怪梦，梦醒之后便都过了，灵璧也未曾放在心上，只是太皇太后的病比之往年更加来势汹汹，太医院众太医会诊过，也不敢下猛药，只能小心温养，宜妃、德妃、端嫔、定嫔四人便夜宿于慈宁宫配殿内，以便照顾。

    至八月初七，皇帝起行，巡视塞外，临行之前，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皆至永和宫辞行，灵璧看着胤祺和胤祐中缺了的一个，心中又是一阵绞痛，若是胤祚还活着，该是比胤祐高些……

    胤禛看她盯着胤祺、胤祐痴痴发怔，便知她心中定是念起了六弟，一时也难受起来。

    茯苓咳嗽一声，灵璧这才回神，将眼中那点泪意隐没，她命人将七个阿哥的行礼整点一番，又命御茶膳房准备了些点心小食，胤禩年纪最小，又因不得惠妃重视，便最是小心谨慎，对着灵璧一礼，小声道：“多谢德额涅费心。”

    灵璧不喜卫贵人，看着容貌酷肖其母的胤禩也便很是淡淡，“八阿哥客气，往后缺什么短什么，但可来寻本宫，不过惠妃地位尊崇，想来也不会短了阿哥的。”

    胤禩微微一笑，年纪虽小，却自有一股君子舒兰之态，“儿子在延禧宫甚好，多谢德额涅体恤，德额涅料理六宫事务，最是忙碌，儿子不敢打搅。”

    灵璧微笑，“这是本宫职责所在，谈不上什么打搅不打搅的。”说着，江敏山来回话，说是诸事停当，她留了七个阿哥用午膳，这才让他们离去。

    皇帝去后，灵璧便收到了索额图的信，信中提及徐乾学已经将自己所知的、有关明珠贪污受贿的证据全部集齐，交由自己的学生郭琇来弹劾。

    茯苓奇道：“这个徐大人也真是古怪，他为何不自己弹劾呢？”

    灵璧冷笑，将信扔进熏笼之中，看着火舌舔舐下，信逐渐化为灰烬，“徐乾学要名声，他是顺着明珠的势力爬上来的，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交给学生郭琇，一则可以保住自己的名声，二则可以给郭琇挣下个敢直谏的好名，一举两得。”

    茯苓颔首，“这是裕亲王给主子的信。”

    灵璧接过，粗粗扫了两眼，道：“裕亲王在信中提及，他府上抓出了一名奸细，似是明珠安插的，他正在审问。看来此人的眼线遍布朝野，连亲王府都敢下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茯苓敛眉，“如此一来，明珠想要收集各处的消息必定极为容易，也难怪朝中那些御史谈明珠色变，任谁也不敢弹劾明珠。”

    灵璧将裕亲王的信锁入佛龛下的小柜子里，抬眸看向眉目低垂的菩萨，沉声道：“千头万绪自可打理，端看咱们能不能拎起那个线头。”



第198章 岁岁长荣
    皇帝一路北上，至八月二十三，已至博洛和屯，博洛和屯水草丰美，先帝时便在此地圈下一地，定为皇家围场。

    皇帝有心检验几个儿子的骑射功夫，除七阿哥因有脚疾，不便上马外，其余六个阿哥皆都翻身上马，配备着力道适合的弓箭，胤礽陪着皇帝打猎的次数最多，所获猎物也就最多，皇帝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命人拾掇了一只健硕的雄鹿，烤制出来给众人享用。

    众阿哥坐于一处，只有胤祺一人切了鹿腿最肥美的一块，递给胤祐，胤祐不能同诸位兄弟一道打猎，本就心情郁郁，兄弟七人只有胤祺一人体念于他，胤祐心中感激，被将自己面前的七宝鸭子推到胤祺面前。

    皇帝颔首，心下暗忖：皇太后仁厚，教导出来的胤祺也就格外仁善宽厚。只是胤禛这个孩子，性格像了皇贵妃，颇为急躁，须得磨炼磨炼。

    一时宴席散了，皇帝同太子一道去了行幄，学着处理政务。胤禛同胤祉、胤祐走在一处，胤祐见胤祺一个走着，便环过他的手，兄弟四人往行幄去，胤祉、胤禛沉默寡言惯了，倒是胤祺、胤祐话多些，不显得寥落，胤禩年纪最小，又因惠妃的缘故，与几个哥哥的关系皆都疏远，是以只能沉默着跟在四个哥哥身后，显得格外孤独可怜。

    胤祺回头看了胤禩一眼，低声道：“咱们等等八弟吧？”

    胤祐皱眉，“等他作甚？”

    胤祺道：“毕竟是兄弟，他额涅的错与他何干？看着……怪可怜的。”

    胤禛冷哼一声，“等五弟被他额涅咬一口，就知道他可不可怜了。”说完，便径直向前走去。

    “诶诶诶！”胤祉追了上去，“怎么这就生气了？五弟也不过是随口说一句，你知道，他一向心软的。”

    胤禛看了他一眼，沉默着进了行幄。

    至八月底，皇帝与漠南蒙古诸部会宴，赐下银币等物，于九月初七折返京城。

    这日晚间，荣妃正清点着内务府积存的旧物，月色昏昏，更兼秋霖脉脉，格外的凄冷，荣妃半倚在软垫上，纯银指甲套在暖黄烛光下闪烁着冷光，在这秋花委地秋草枯黄的秋夜，连人似乎都要随着这漫长的风雨之夜而枯萎老去。

    在那淅淅沥沥的穿林打叶声之中，一切隔着水音，都显得格外渺远。荣妃生出一点朦胧的睡意，跃动的烛火在眼前化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她半合上眼，手中的一本账册缓缓坠地。

    “便困得这样了？”

    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男声在耳边响起，荣妃一惊，慌忙睁眼，只见皇帝拿着那本册子，含笑看着自己。

    荣妃许久不曾私下这样见过皇帝，一时竟怔住了，倒是映秀机警，轻轻咳嗽一声，荣妃这才起身，将凌乱的鬓发别在耳后，又理了理松散的珠花，这才福身一礼，“奴才请皇上安。”

    皇帝扶着荣妃起身，敛衽坐于软垫上，扫了一眼凌乱的炕桌，“这么晚了，便将这些庶务放在一边吧，免得把眼睛熬眍䁖了。”

    荣妃接过映娥递来的茶杯，放在皇帝手边，“内务府库存颇多，太皇太后病着，无人查点，恐有盗窃失落，奴才也是想想再整理整理，免得出了什么差错。这是皇上从前最喜欢的碧螺春，奴才一直留着。”

    皇帝看向荣妃，她比自己年长一岁，近四十的人眼角已生出细纹，可还是昔年温柔的模样，他心中软化，伸手握住荣妃的手，掌心灼热干燥，格外的有力，“朕一向知道你做事认真的，不过还是要顾着自己的身子，毕竟长荣和胤祉还要靠你照应的。”

    荣妃眼眶微微一红，她已经许久不曾体味这样的温情，嘴角的笑意如霜花般绽开，“长荣和胤祉已经长成，奴才倒不必太过费心，只是锦薇年纪小，所幸有通贵人这个生母帮着，奴才也不觉得太辛劳。锦薇有生母和养母，比起额涅早丧的六公主锦陶，自然好了许多。”

    皇帝颔首，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环住那丰纤合度的肩膀，荣妃柔顺地靠在皇帝坚实的肩膀上，“你的性情最是和顺不过，是以你教导出来的孩子必定也是极好的。”

    荣妃含笑，看着皇帝绣着行龙的袖口，缓缓将自己的手覆上，轻轻摩挲着那针脚平整的绣品，“皇上谬赞了，奴才惭愧，今夜下雨，钟粹宫离乾清宫又远，皇上怎的来了？”

    皇帝叹道：“朕去慈宁宫侍疾，经过钟粹宫，见你殿中灯亮着，便想着来看看你，还有一件要紧事和你商议的。”

    荣妃坐直身子，如水眸光看向他，“皇上请说。”

    皇帝道：“此次出巡塞外，会见了巴林部扎萨克鄂齐尔，鄂齐尔长子已经成婚，但他的次子乌尔衮尚无婚约，朕想将长荣下嫁给他。”

    荣妃面上的笑意如同秋日花朵般渐渐失却颜色，只余苍白和可怜，“巴林部远在古北口之外，距京城有千里之遥，一旦公主出嫁，奴才母女岂不是终生难以再见？长荣才十四岁……”

    皇帝握紧她的手，“自然不是现在，再过四年，等长荣十八，再出嫁不迟，朕膝下皇子虽多，可公主也不过六个，长荣是长女，朕自然舍不得。”

    荣妃松了一口气，复又衔了笑，“如此也好，奴才正可趁着这四年，好生教导长荣。”

    皇帝颔首，“乌尔衮是淑慧长公主的孙儿，若是迎娶了长荣，朕会许他承袭多罗郡王的爵位，否则如何配得上我大清的金枝玉叶？”

    荣妃忍下心中的酸涩与苦楚，温柔婉顺地颔首，“奴才自然依从皇上之言，一定好生教导公主，绝不会让她失了我大清公主的体统。”

    皇帝起身，荣妃伸手将他衣衫上的褶皱理平，梁九功抖开油纸伞，在簌簌雨声之中，荣妃目送皇帝渐行渐远，面上的笑意亦寸寸龟裂。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可是为何便是我的长荣……”



第199章 其叶蓁蓁
    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雨连绵数日，连空气之中都带上了腐烂潮湿的气味，灵璧、宜妃每日只在慈宁宫伺候，十月间，皇帝巡视京畿地区，雪片一样的消息顺着太子的口、裕亲王的书信和种种渠道不断传到灵璧手中，她一张张地焚烧，积累下的纸灰便如同是明珠坟上的土，一点点增多。

    期间，大福晋那兰终于足月分娩，顶着惠妃期待的目光，产下一名健康的女婴，惠妃盼着皇长孙，却不想竟是个孙女，自然大失所望，连孙女也不曾抱过，便怏怏不乐地回了延禧宫。

    惠妃不悦，胤禔却极为喜欢，这是他第一个女儿，连带着伊尔根觉罗那兰，都宠爱日盛。

    青筠生产在即，众人皆万分小心，她却混不紧张，每日入正殿请安作陪，这日下了一场大雪，宫道上堆积着深厚的雪，身着深青色棉衣的太监挥舞着扫帚，飒飒的扫雪声成了这寂静宫苑的唯一声响。

    灵璧、青筠各自乘着小竹轿，拥着貂裘，戴着风帽而来。远远儿地，便有金香炉里浅淡的百合香传来，众太监忙退至宫墙边回避，抬轿太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唯恐一个不慎，招来泼天大祸。

    灵璧倚在软枕上，轻抚着自己的腹部，“你瞧瞧，你这头都八个多月了，何必非要日日陪着我慈宁宫、永和宫两头跑呢？”

    青筠道：“奴才习惯了，只是怕主子太过劳累。”

    正说着，抬着青筠竹轿的太监脚下一滑，轿子骤然一歪，险些将青筠摔下去，众人大惊失色，思双慌忙扑上去，将眼看着就要倒伏在雪地里的青筠拉住，只是青筠高挺的腹部还是不可避免地触到了冰冷的雪地。

    茯苓忙扶着灵璧起身，还未等她开口去问，鲜红的血色便在雪地上弥漫开来，如同一条蜿蜒的蛇，那样诡异而不祥！

    冬日冷风一激，灵璧急忙道：“快！扶着章贵人到竹轿上去，阿茉，快去请太医！”

    阿茉应是，桃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隆福门，众人慌忙送青筠回永和宫之间，灵璧忍下腹部的绞痛，指向方才脚滑的抬脚，金累丝镶点翠指甲套划过一道冷锐的光芒，“把他送去慎刑司，好生审问！”

    福慧应是，同小珠子、小坠子扑上去，将那意欲求饶的太监按在雪地里，一把堵上嘴，扭送去了慎刑司。

    灵璧松了一口气，软软地靠在茯苓身上，风帽下的额发已经湿润，“走！快回去！”

    青筠尚未足月，又兼受了惊吓，自然怕人，灵璧听着寝殿内不停的惨呼，心脏都紧缩起来，茯苓见她不安地来回踱步，伸手扶住她的后腰，“主子，章贵人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有事的，只是您累了一日了，又是双身子，可否回去歇息？奴才在这里候着。”

    灵璧摆摆手，后腰酸痛地厉害，只得坐在匡床上，安抚着躁动的孩子，“我若是不看着她安然产下孩子，如何睡得着呢？”

    茯苓轻叹，命人去熬了紫参鸡汤来，放在铜吊子上煨着，以备不时之需。

    青筠的呼声和银屑炭的荜拨之声混合成一段令人不安的声音，灵璧靠在紫菀软枕，纤细的身子仿佛被盛开的花朵包围，越发显出伶仃苍白之态，落雪簌簌，困意逐渐袭上周身，她揉了揉额角，靠在软垫上，意识在朦胧之中被拽入黑暗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松枝被雪压断的一声脆响传来，灵璧悚然惊醒，含着红血丝的眼睛看向寝殿内，苍天见怜，青筠终是产下一位公主，姥姥大夫欢喜地跑出来，灵璧却越过她，径直进了寝殿。

    青筠早已力竭昏睡过去，身子仿佛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灵璧轻叹一声，命人将寝殿拾掇干净了，这才回了正殿。

    次日，章贵人诞下十三公主的消息便送至了乾清宫，这一个多月来，太皇太后病重，南方突发雪患，也就只有这一桩喜事能让皇帝稍稍展颜，是以十三公主洗三之礼，皇帝亲至永和宫庆祝。

    一时宴席罢了，众妃散去，皇帝握住灵璧的手，笑道：“你也正经想想，给十三公主取个好名字。”

    灵璧仔细思忖半晌，“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奴才以为不如叫锦蓁，如何？”

    皇帝颔首，“就依你的意思吧。”

    灵璧命人将十三公主抱下去喂奶，携了皇帝的手走进西次间，亲自煮茶给他喝，“章贵人为皇上诞下一子一女，可谓辛苦，昨日又遇险，几乎难产，现下还起不得身呢，看着锦蓁的面子上，能否给章贵人晋个嫔位？”

    皇帝接过她亲手烹制的茶，“朕就知道，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通贵人为朕生下两位阿哥、一位公主，却还是个贵人，章贵人出身尚且不及她，况且章贵人入侍时间太短，资历尚浅，朕若是太过偏袒你永和宫的人，落在旁人耳朵里，又是一桩是非，你还不省事些？”

    灵璧将皇帝的话品咂一番，倒也有几分道理，只得道：“也好，那等来日，章贵人再有喜信儿，皇上可否许了这个嫔位？”

    皇帝抿了一口茶汤，滋味回甘，茶汤清冽，他心中松泛了些，语气也便和缓下来，“再说吧，太皇太后的身子越发不好，朕近日实在分身乏术，你不见连定嫔都迟迟没有行册封礼吗？”

    灵璧道：“若论太皇太后之事，奴才说句不该说的，人的寿数自有天定，自太皇太后病笃之后，皇上白日处理政务，晚间要至慈宁宫亲自侍疾，嘴角都起了一圈燎泡，太医院的太医们束手无策，您再这样累下去，他们都要集体告老还乡了。”

    皇帝露出一抹苦笑，大手覆上她的小腹处，“朕心中烦忧，朝政也不省心，所幸你这里安好，朕能好过些。”

    灵璧含笑，眼睑低垂，鸦羽般的睫毛投下一片墨色浅淡的阴影，显出别样的温婉沉静之态，可谁又知道在这温柔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蕴含着风雨雷霆的灵魂？



第200章 皇后之玺
    已而便至年末，冬意渐深，纷纷扬扬下了几场大雪，紫禁城各处皆宛若冰雪雕刻，深厚的雪积深不化，似是要将这里一切的算计、背叛、阴谋皆覆盖于其下。

    腊月二十一，山西道御史陈紫芝亮出了他的正义之剑，剑锋直指湖广巡抚张汧，奏折之中言称他到任未久，作恶多端，凡所属地方，盐引、钱局、船埠，无不搜刮勒索，甚至汉口市肆招牌，也按数派钱，吞为己有。

    张汧是明珠派系的官员，明珠自然要力保，只可惜皇帝这一次并没有听任何人的辩解，他迅速地将张汧下狱，又命直隶巡抚于成龙、山西巡抚马齐、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开音布驰驿前往，将张汧捉拿审问。

    陈紫芝乘势弹劾枝江县知县赵嘉星等人。皇帝一面冷酷无情地怒斥一众大学士等：科道臣职在纠参，张汧如此贪婪，为何无人敢言？

    皇帝这样说，宛若紫电青霜的目光却直直劈向明珠，顶着这样酷烈的目光，明珠双膝一软，只有力表忠心的余地。

    皇帝淡淡道：“陈紫芝独能弹劾，力反贪污，甚为可嘉！传谕吏部，即令内升，以示鼓励。”

    在朝多年的明珠终于意识到这是天子对着自己，露出了曾经用来对付鳌拜的手腕，他迅速命令其下党羽收敛，以免祸延太广。

    可惜明珠手下人仗着这个大学士狂妄者太多，自以为把持礼部的新任大学士余国柱犹自忙碌着自己买官卖官的大业，将一担一担的金银珠宝填入自己的私库，而后抱着自己肥滚滚的禄蠹躯体，大张着流着涎水的口，妄图将整个国家化为自己的养料。

    前去调查的直隶巡抚于成龙对明珠等辈早已深恶痛绝，他在调查张汧之案的同时，暗地里将高士奇透露的、明珠买卖官职的记录一一核对过，递交到了皇帝案头。

    更深的雷暴蕴含着云层之中，天子看向明珠的目光不复昔日的和煦，反而含上了一层凛冽森寒的杀气。

    然而太皇太后的病重终究是给了明珠党羽一次喘息的机会，皇帝顾念着这个德被苍生的长辈，暂且放过了这些肥胖的蛀虫们。

    灵璧因近产期，又念着太皇太后病笃，索性便就近住下，方便照应。皇帝劝了几回，皆被她严词回绝，也便只得由着灵璧去。

    这日晚间，又是撕棉扯絮地好大雪，在那飘落的白花之间，紫禁城的夜格外深沉萧索，隔着双层窗纱，那呼啸的风都似是变成了一只嘶吼的兽，它挥舞着尖利的指爪，意欲破窗而入。

    灵璧扶着后腰，半倚在慈宁宫寝殿的软塌上，敛眉看着宫女煮汤，太皇太后已经没有清醒的时候，只能熬了细细的肉米粥，才能勉强入口些。皇帝已经陷入浅眠，有细微的鼾声传来，梁九功将棉被覆在他身上，幽微的叹息在夜间散开。

    谁都知道太皇太后是不中用的了……

    哪怕皇帝侍奉汤药，日夜须臾不离：哪怕他带着文武百官、带着王公贵族，步行至天坛祈福；哪怕他哭求着：愿减臣龄，冀增太皇太后数年之寿。可是上天还是按照既定的寿数，将这个纵横三朝的老人收回。

    她的呼吸已经残破如风箱，粗重浑浊的喘息时断时续，支撑着这个老人。

    祖宗规矩，宫中诸位疾革大渐之时，便要换上入殓的吉服，可是无人敢将衣裳送来，皇帝的悲伤让他变成了一只受伤的孤狼，他抱着这个一手将他抚养大、扶持着他登上帝位、陪伴着他战胜敌人的老人，像是抱住了自己的一捧火。

    是苏麻喇姑带着人将太皇太后的衣饰准备好，太皇太后一生体面，这最后一件事，自己这个陪伴她一生的老奴，一定要为她周全，决不能失了体统。

    众妃皆跪守在外，轻声哀泣着，或双手合十、或以头抢地，为这个弥留的老人祈福。

    至子时，梆子响了一声，皇帝从梦中惊醒，眼底尚带着血丝，他先是握住太皇太后的手，待感知到那一点温热后，松了一口气，额角是针刺的痛，连着十几日不曾安睡，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许是众人的心意打动了上苍，太皇太后自睡梦中幽幽转醒，因痰迷之症，她喉咙之中只能传来一阵语焉不详的咕哝，而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皇帝和灵璧身上。

    他们跪在一处，年轻的脸上皆是担忧和惊惧，是的，他们在害怕、在颤抖，太皇太后心中发笑：一个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一个是威慑六宫的宠妃，这个时候也不过是两个孩子。

    她慢慢抬起手，指向了自己身边的小柜子，众人皆不明白，只有苏麻喇姑体会出了她的意思，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镂刻着龙凤纹饰的羊脂玉盒子，太皇太后脸上似是露出一抹笑意，她将那盒子推到灵璧面前。

    那只是一方不大的盒子，可落在灵璧眼中，宛若山岳。

    苏麻喇姑揭开精巧的玉盖，一只纯金打造的龙覆在四四方方的纯金底座上，明黄色的绶带垂于一侧，昭示着这个印玺的不凡。

    【皇后之宝】！

    苏麻喇姑将印玺拿起，其下的四个大字重如泰山！

    太皇太后虚浮无力的手坚定地指向灵璧，示意她接过这个印玺，接过这个位置，以无冕之后的位置，统摄六宫。

    灵璧周身宛若被电流滚过，不由得发抖。

    不……我不行的……

    她低垂着眼睑，她不是一个好人，这一点她自己无比清楚，为了亲子的死，她可以用牺牲一切去报复，这样一个有私心的人，如何泽被六宫？如何母仪天下？

    她就像是一只迷茫的刺猬，撞入了这个叫做紫禁城的地方，用狡黠的刺、尖利的齿，去守护、去得到，而后将对她好的护在柔软的腹部之下，就算裹上了层层金玉，可在底下，还是德不符位！

    灵璧颤抖着声音，在太皇太后慈和如日光的眼神下，终于羞惭至奔溃，“奴才不行的，奴才不敢……”



第201章 凤凰儿
    若是被人知道，她为了给胤祚报仇，做得那些事，太皇太后也会嫌恶她，世人或许也会唾弃她……

    牝鸡司晨……

    霍乱朝纲……

    隐私废公……

    都是可能的，都是做过的，她都敢认，可是耻于面对太皇太后对自己的信任！

    可是太皇太后仍旧含笑，将皇后之宝推到灵璧的面前。苏麻喇姑道：“太皇太后曾和奴才说过，皇后不仅要有泽被六宫的仁慈，还要有能震慑六宫的手段。仁孝皇后有仁慈，却无手段；孝昭皇后虽有手段，却失之仁慈。太皇太后教导德主子多年，一则看重德主子本性的一点善念，知自省、明道理；二则看重您的手段，不是软弱可欺之辈，眼下她既然托付您，您便收下，长者赐，不可辞。”

    灵璧茫然捧过那玉盒，太皇太后眼中的笑意更深，可那点伴随着她一生的明光却在渐渐消散，她握住皇帝的手，同灵璧的放在一处，而后双目合上。

    辅佐了三代英主的刚强女子，溘然长逝。

    云板响起，穿云破月的哀声弥漫开来，皇帝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泪眼朦胧之间，灵璧看到皇帝脸上的泪，如春日的雨，连绵不绝。

    太皇太后大丧的哀切自慈宁宫传遍整个后宫，继而是京师，各处皆是素衣素盖，红烛换白烛，宝蓝改华色，皇帝更是结庐于慈宁宫内，每日哀举，悲戚不绝，饮食更是一点荤腥也无。

    如是数日，皇帝终是支撑不住，呕出一口殷红的血，昏倒在了太皇太后灵前。

    众人大惊，慌忙将皇帝扶进了寝殿内。

    清朝祖制，凡遇大丧，男子截发辫，女子剪发，是以灵璧乌黑的发被剪去一截，剩余的发松松挽起，定嫔、端嫔皆着素服，搀扶着她进了寝殿。

    青筠递了人参米粥来，皇帝醒转，目光痴愣愣地看着灵璧，“朕又没了，一个真心疼爱朕的人……”

    灵璧眼中的泪坠下，在宝蓝色锦被上晕开圆圆的水渍，她吸了吸鼻子，面上是无力的苍白，“奴才请您喝些人参汤，不为着别的，便看在天下万民身上。”

    皇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三日不曾好生用膳，嗓子处生了疮疔，极为疼痛，他摆了摆手，就要起身。

    却是太后领着胤祺、菩萨保走了进来，五岁的菩萨保伏在皇帝膝上，红着眼眶看他，“皇阿玛，女儿求您多喝一口，还有，”她摸摸灵璧的腹部，“额涅肚子里的弟弟也求您。”

    皇帝欣慰地抱起这个女儿，深嗅她身上香甜的气息，目光越过菩萨保的身躯看向灵璧。灵璧眼下执掌凤印，后宫妃嫔、王妃、福晋、格格、甚至外命妇的哀举事宜都移交到了她的手上，虽有荣妃、端嫔、定嫔帮着料理，可灵璧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原本丰润的鹅蛋脸干瘪下去，若单从背影看，根本看不出她是个即将临产的孕妇。

    皇帝叹息，握住灵璧的手，“既然是你和孩子们的心意，朕自然要喝。”说完，他就着素菜，将送来的米粥服下，苍白的面庞终是有了一丝血色。

    灵璧命人将碗盏拾掇下去，对皇帝道：“前三日都是每日三次哀举，按照万岁爷的吩咐，往后是每日两次哀举，内外官员斋戒二十七日以表哀思，寺庙和道观都要撞钟三万响，明日是除夕，百官上表，求您回乾清宫，您的意思是？”

    皇帝扶着她的后腰，二人依偎在一处，仿佛风雨中挨挨蹭蹭地取暖的一双鸟儿，“乾清宫太过奢华，朕既然要为太皇太后守灵，便要住在倚庐之中，才算是真正的孝顺。但既然百官有此请求，便于元旦之日，停止哭灵一日，但不可歌舞、不能宴饮、更不许华服，你传令下去吧。”

    灵璧颔首，临出寝殿门时，各自松开了手，恢复了人前威严的帝王和文雅的嫔御模样。

    如是数日，礼部上折，为太皇太后定谥号为【孝庄文皇后】，骤然将从前的徽号改为谥号，仿佛是告诉皇帝太皇太后再也不能回来，皇帝心中痛极，固是不允，只命依照太皇太后生前意愿，将金棺安放于孝陵附近的寝园之中，扶灵离宫之时，文武百官皆请皇帝乘车前去，皇帝夺过侍卫腰间的佩刀，斩断车辇上的皮带，以示绝不登车，定要徒步送别自己心中至高无上的长辈、最最尊敬的皇祖母。

    在这样悲伤哀恸的气氛之中，正月的喜气似乎感染不了任何人，人人皆有或真或假的泪痕，连日光都不再温暖，散发着尸白的光芒。

    康熙二十七年正月初九，灵璧胎动尤甚，众人将她匆匆送回永和宫时，羊水已破了，温热的血水一旦流出体外，便粘腻而冰冷，青筠小心翼翼地剪开粘在她腿上的棉袍，一壁命人准备福坑、碗筷等物，一壁命人去请姥姥大夫和太医。

    皇帝自乾清宫旁的弘德殿匆匆赶来时，灵璧已经在昏迷与清醒之间转了几个来回，他在明间等着，听着她的声音从凄厉到微弱，看着日影从乳白至昏黄，跃动的烛火成了重重鬼影，在皇帝终是忍不住要冲进寝殿时，一声极响亮的男婴哭泣声从寝殿传出来。

    那是从哭声中响起的，新生的喜悦，他的身上流着自己的血液，自己的荣光将永恒照耀他，皇帝接过十四阿哥，苍白清癯的面上露出了这半个月来，第一个真心的、热烈的笑意。

    她和自己生了三子三女，失去了最为珍爱、最是聪明的胤祚，失去了病弱可怜的燕双，上天见怜，还是赐予了他另外一个儿子。

    皇帝走进寝殿，大手覆上灵璧脸颊上，她犹自昏睡着，无知无觉，浑身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在厚重的锦被包裹下，越发显得灵璧的脆弱纤小。

    皇帝道：“《礼记·中庸》曾言【国家将兴，必有祯祥】，祯者，凤凰也，十四阿哥是朕的凤凰儿，朕为他赐名【胤祯】，以求上苍庇佑爱护，愿他一生远离疾疫，平安喜乐。”

    注：孝庄文皇后是康熙二十七年四月奉安寝园的，但剧情需要，提前了。



第202章 第一滴血
    随着十四阿哥胤祯的出世，皇帝心中的哀切收敛了些许，连带着永和宫人面上都有了光：自六阿哥胤祚之后，德妃连出三位公主，宫中的有心人便四处散播，说德妃再不能诞下一位阿哥，四阿哥不亲近于她，六阿哥夭折，德妃实力要大减了，没想到峰回路转，灵璧不仅产下一位阿哥，还得到了皇后之宝，这样的尊荣谁人能有？

    旁人倒也罢了，阿葵的性子不如茯苓沉稳，面上便显露出来，灵璧身在月中，不宜料理太皇太后丧仪，便有了闲暇，待身子好些，便将永和宫众人皆传召至正殿。

    太皇太后离世不足一月，永和宫虽有得子大喜，却不敢用一件华物，不敢挂一片彩帐，放眼望去，一片深蓝素白，颇为恭肃严整。灵璧着一件素白棉裳衣，头上戴着勒子，半倚在柔软的长枕上，看向跪在地上的宫人们。

    半晌才曼声道：“你们都是跟了本宫多年的人了，自康熙十七年至如今康熙二十七年，整整十年，本宫的性子，你们也大多了解，虽然得了凤印，产下阿哥，但本宫不欲张扬，你们也就各自省事些。”

    众人自然应是，灵璧眸中染上一丝威严，连带着语气都不似方才和煦，“既然你们皆都明白，往后待六宫众人更要和气，若是谁仗着本宫的名头，出去欺负小宫女、小太监，立时撵出去，到时候就别怪本宫不顾你们的面子了！”

    阿葵知道这便是说的自己了，昨日自己在廊下说了咸福宫的宫女几句，没想到却落在了灵璧的耳中，一时又悔又羞，只把头压得更低，再无一言。

    一时众人退出去，只留茯苓在内伺候，她盛了一碗白参乌鸡汤给灵璧，小声道：“郭琇和徐乾学拟定了一份《参河臣书》，陈述河道总督靳辅大人在户部尚书佛伦支持下治河措施不当，致使江南地区困于水患，百姓怨声载道，拟于正月一开朝，就上呈给皇上。”

    灵璧舀了一勺鸡汤，细细品咂了半晌，才道：“好啊，以徐乾学和郭琇的才能定会写出一篇绝世文章来。不过皇上才失去了太皇太后，心中正痛，这个时候动手，不啻于拿草棍戳老虎的眼睛，让徐乾学和郭琇小心行事，咱们是要烧死明珠，可别把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徐乾学和郭琇此举，便是要先拿佛伦开刀，让他做明珠流出的第一滴血。

    没想到在他们之前，皇帝却收到了另外一份谏言，是直隶总督于成龙附在奏折之内的密函，信中只有振聋发聩的一句：

    “官已被明珠、余国柱卖完，不知新科进士如何安排？”

    皇帝自然震怒，彼时正是高士奇进讲，他将于成龙的密函递给高士奇，“直隶总督于成龙和从前的两江总督于成龙一样，是清端的君子，既然连他都如此说，朕不得不信几分，但朝野内外从来无人告诉过朕这样的事，澹人，你怎么说？”

    高士奇收起往日嬉笑的神色，扫袖跪下，长揖而拜，“皇上若问，臣不能不答，但隔墙有耳，又让臣不敢去答，只有一句，臣想保命，人人皆想保命，那么有些人的所作所为又有谁敢揭露呢？”

    高士奇话虽说得云端雾罩，但意思却极为鲜明：明珠、余国柱确实买官卖官，而且阻塞言路，导致圣听闭塞！

    皇帝勃然大怒，明珠是他爱重的臣子，可是却屡屡背叛于他，做出无数恶行，愤怒和耻辱感让他紧握成拳的手骨节隐隐泛白，额角青筋暴起，待要传召明珠、余国柱等人问个清楚时，却是来京述职的江南道监察御史郭琇在外求见。

    皇帝勉强收起怒色，命人传他进来。

    郭琇捧着一卷纸疾步而入，直直地跪在皇帝面前，“臣郭琇叩见皇上。”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不料想郭琇却纹丝不动，只朗声道：“臣今日求见，乃为我大清百年基业，恳请皇上惩治国之禄蠹！”

    皇帝皱眉，“爱卿到底想说些什么？将你手中之物呈上来。”

    梁九功接过郭琇手中的长卷，放在皇帝案头，接着徐徐展开：

    【臣一介竖儒，七年外吏。蒙皇上隆恩，破格拔置言路，臣感激高深，无可仰报，唯是不避嫌怨，庶可稍尽臣职万一。

    窃见海宇升平，万邦底定，而皇上宵旰殷忧、时切如伤之念者只此一线之黄河与淮扬等州县昏垫之黎民耳。

    皇上委任于河臣靳辅，靳辅又专听命于幕宾陈潢。如果洪水归洋，狂澜永息，犹得有辞以报君上。乃今日议筑堤，明日议挑濬。靡费帑币数百万而河患如故；今日提河道，明日题河厅，以朝廷爵位为私恩而卒无止期；又复攘夺民田妄称屯垦，横取米麦越境货卖；皇上以下河为必开而靳辅百计阻挠，必令功垂成而终止；至于屯田一事，皇上洞知其累民，查勘诸臣亦知其累民，则靳辅、陈潢之罪燎如指掌矣！

    总之，陈潢之策为靳辅营一家之谋，于国计民生全无裨益。忌功之念重而图利之心坚，真国之蠹而民之贼也！司监何等之贵，佥事何等之尊，岂容一介小人冒滥名器，仅以快靳辅酬恩偿贿之私愿乎！

    伏祈皇上乾断，立赐遣革，敕部严加处分，另简满汉大臣清廉敏练者整理河务，庶成功可奏，黄河南北之亿万生灵永享万年之利矣！

    仰祈睿鉴实行，谨题请旨。】

    一篇文章慷慨激昂，满纸心酸，一把血泪，力陈靳辅在佛伦等人的支持下，庸碌无为，置江南百姓于不顾，皇帝早在两年前被对靳辅起了怀疑之心，眼下这一篇恳切文章，加之高士奇、于成龙所言，更是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皇帝拍案而起，沉声道：“如此行径，不必着吏部、刑部详查了，传朕旨意，即刻革去靳辅河道总督之职，夺佛伦户部尚书之职，至于郭爱卿，即刻任命为佥都御史，以嘉其忠勇之德！”

    注：接下来的两章将有大量文言文，是郭琇真正的奏疏，作者摘自《清史稿》，从繁体字翻译成简体字，为了增加还原度，必须放在文中，不想看的，可以跳过。



第203章 第二滴血
    皇帝秉雷霆之势而下，处置了佛伦、靳辅的消息传遍京城，声势竟盖过了郭琇的升迁，一时明珠一党皆栗栗然。

    大学士府内。

    明珠两手对插着坐在宝座之上，此时他脸上的颓唐比之连丧两子时的脸色更甚，似乎丧子之痛比之高官厚禄不过轻若尘埃。

    余国柱痛哭流涕地跪在一边，苍白的胡子上满是蜡黄的鼻涕，看着格外可笑，昔日威震朝野的余秦桧终于在帝王之怒和正义之剑下露出了害怕，他像只可笑的肥虫爬到明珠脚下，“大人救我，大人救我啊！我听说于成龙、高士奇联手向皇上告发我，大人救我啊！”

    明珠将他踢开，像是踢开什么脏东西，名贵的靴子上沾上了余国柱的涕泪，格外脏污，明珠嫌恶道：“眼下老夫自顾不暇，如何救你！？”

    余国柱无力地倒在地上，苍老的躯体不住蠕动着，“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要逼徐乾学了，眼下他们师徒联手，是……是铁了心要弄死咱们了！”

    明珠愤愤起身，命人备车，他一把揪起软成一堆血肉的余国柱，拖着他直奔徐乾学府邸。

    只可惜，昔日煊赫无比的明珠大学士、余大学士是注定见不到新任左都御史徐乾学了，他只打发了一个趾高气扬的小厮出去，喷着唾沫星子，告诉明珠：“我们大人忙着修纂典籍，无暇见大学士您，有劳您，哪儿来的，打哪儿回去吧。”说完，啪地合上了门。

    唾沫和灰尘交织在明珠脸上，那一刻，他的脸色格外可怖。

    永和宫内。

    灵璧挣扎着站起身，嶙峋的瘦骨支撑着体肤，让她一步步走到西次间的佛龛面前，她点燃一炷香，恭敬地插在香炉之中，双手合十，眼中终是坠下泪来：

    看到了吗？胤祚，我的儿子……但这不是终结，这只是开始，额涅会让明珠付出更惨重的代价，身败名裂，只能背负着一身吐沫入土。

    而后，她点燃了第二、三炷香，默默在心间道：“对不住了，靳辅，本宫欠你的，来日一定还你！”

    首战告捷，太子、索额图等人自然欢喜，不等明珠党羽做出反击，二月初六，新任佥都御史郭琇再次亮出他的正义之剑，迅速呈上第二封奏疏《纠大臣疏》。

    【特纠大臣背公结党，纳贿营私，仰请乾断，立赐严谴，以清政本事

    臣闻自古帝王御天下之道，举直错枉而已。尧、舜之世，未尝不有共、鲧、驩兜，尧、舜始焉因其才而姑用之，继焉知其奸而诛殛之，故唐虞之世称为极盛。我皇上圣德纯粹，圣鉴渊深，与放勋、重华异世同揆。臣窃见皇上用人行政，孜孜求治，惟恐一夫不被泽，一物不得所，私窃叹诵，以为千古难遇。迩者，畿务之地，奸邪逞诈，植党类以树私，窃威福以惑众，日益纵肆。皇上灼知情伪于一切，用人皆由宸聪独断，中外翕服，无不踊跃思奋。臣蒙皇上破格超擢，感激流涕，不知所以为报。窃自念职在纠弹，仰体尧、舜之心，辄效鹰鹯之逐。谨将大学士明珠、余国柱背公营私实迹胪列具陈于左：

    一.凡阁中票拟，俱由明珠指麾，轻重任意。余国柱承其风旨，即有舛错，同官莫敢驳正。皇上圣明，时有诘责，乃漫无省改。即如御史陈紫芝参劾张汧疏内，并请议处保举之员，皇上面谕九卿应一体严处，乃票拟竟不之及，则保举张汧原属指麾，即此可见矣。

    一.明珠凡奉谕旨或称其贤，则向彼云由我力荐；或称其不善，则向彼云上意不喜，吾当从容挽救。且任意增添，以市恩立威，因而要结群心，挟取货贿。至于每日启奏毕，出中左门，满、汉部院诸臣及其腹心，拱立以待，皆密语移时，上意无不宣露。部院衙门稍有关系之事，必请命而行。

    一.明珠连结党羽，满洲则佛伦、葛思泰及其族侄傅腊塔、席珠等，汉人之总揽者则余国柱，结为死党，寄以腹心。向时，凡会议会推，皆佛伦、葛思泰等把持，而余国柱更为之囊槖，惟命是听，但知戴德私门。

    一.凡督抚藩臬缺出，余国柱等无不展转贩鬻，必索及满欲而止，是以督抚等官愈事剥削，小民重困。今天下遭逢圣主，爱民如子，而民犹有未给足者，皆债官搜索以奉私门之所致也。

    一.康熙二十三年学道报满之后，应升学道之人率往论价，九卿选择时，公然承风，任意派缺，缺皆预定。由是学道皆多端取贿，士风文教因之大坏。

    一.靳辅与明珠、余国柱交相固结，每年靡费河银，大半分肥，所题用河官多出指授，是以极力庇护。皇上试察靳辅受任以来请过钱粮几何，通盘一算，则其弊可知矣。当下河初议开时，彼以为必委任靳辅，欣然欲行，九卿亦无异辞。及见皇上欲另委人，则以于成龙方沐圣眷，举出必当上旨，而成龙官止臬司，可以统摄，于是议题奏仍属靳辅，此时未有阻挠意也。及靳辅张大其事，与成龙议不合，于是一力阻挠，皆由倚托大臣，故敢如此。天鉴圣明，当洞悉靳辅累累抗拒明诏，非无恃而然也。

    一.科道官有内升出差者，明珠、余国柱率皆居功要索。至于考选科道，即与之订约：凡有本章，必须先行请问，由是言官多受其牵制。

    一.明珠自知罪戾，见人辄用柔颜甘语，百般欵曲，而阴行鸷害，意毒谋险。最忌者言官，恐发其奸状，当佛伦为总宪时，见御史李时谦累奏称旨，御史吴震方颇有参劾，即令借事排陷，闻者骇惧。

    以上各欵，但约略指参。总之，明珠一人其智足以窥探上旨，其术足以弥缝罪恶，又有余国柱奸谋附和，负恩之罪书之罄竹难穷。皇上鼓舞臣僚，责其实心报效，臣受非常殊眷，若舍豺狼而问狐狸，即为辜负圣恩，臣罪滋大。臣固知其党羽实繁，瑕疵必报，恃有圣主当阳，何所畏忌？伏祈霆威立加严谴，简用贤能，俾赞密勿，天下人情，莫不欣畅，感戴圣明无尽，仰乞皇上睿鉴施行，谨题请旨。】

    注：作者真的不明白《清史稿》为什么都是一，一到底。



第204章 大厦将倾之际
    奏疏二月初六递到皇帝案头，二月初七，皇帝不经调查、不问涉事人等，直接下旨：“免除大学士明珠、勒德洪、余国柱职务，郭琇升任都御史，尚书科尔坤、佛伦、熊一潇罢免。出缺大学士席位以梁清标、伊桑阿代之，李天馥为工部尚书，张玉书为兵部尚书，徐乾学为刑部尚书。”

    旨意一下，几乎是将京师乃至整个天下的官场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洗牌和放血，原本巴着明珠、摧眉折腰恨不得为之吮痈舔痔的人瞬间远离明珠，唯恐这场大祸蔓延到自己，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从前趾高气扬的明珠仆人。天下万民更是指指点点，唾骂不休，几乎将明珠的脊梁骨戳断，唾沫星子如同腥臭的海涌向他，几乎不曾将明珠湮灭。

    然而这场帝王之怒并没有就此完结，余国柱被罢免之后，抄没家产，发配回原籍，仅因营造居所，便被从前的政敌何金兰弹劾，余国柱惊惧万分，夜间嚎哭不止，终是死于家中，临死之前，双目大睁，嘴角流涎，连呼三声：“明珠误我！”

    终是背负着一身骂名，死不瞑目！

    与此同时，佛伦更被有心之人翻出曾侵占民田，皇帝下旨褫夺其全部职务，只留本旗佐领之职，以观后效。

    明珠一党经此打击，几乎一蹶不振，作为风暴的中心，明珠每日跪于金水桥之外，连连叩首，鲜血染红了汉白玉台阶，可他的血在皇帝看来也不过是污染了这神圣殿宇的脏污罢了，在罢免明珠之后，皇帝旋即下旨抄没家产，收回官房，家人发卖，令其族人迁居于京郊，永不许参加科考。

    皇帝的处置几乎如同秋日的寒霜，一重接着一重，要将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臣彻底冻死于这一年的二月。

    明珠年过半百，终是支撑不住，呕出一口老血来被人送回了破旧的‘新宅’之中。在明珠深受打击的情况下，皇帝授扔在家中的李光地学士之位，召熊赐履为礼部尚书，昔日权势深重的索额图一党正踩着明珠几乎摧折的脊梁，一步步恢复当日的荣光。

    至三月，索额图协同督捕理事官张鹏翮、兵科给事中陈世安，准备同罗刹国使者议定《尼布楚条约》，勘定两国边界。处置了靳辅等人，长江淮河一带的治河大事却不可放松，皇帝召集了朝中大员、江南总督董讷、于成龙等人商议河务，最终商定以两江总督王新命为河道总督。

    染着明珠一党的血泪，永和宫的百花较之往年开得更好，锦绣满院，烈烈如焚，风送花香满六宫，灵璧将所有前来贺喜的人拒之门外，在佛前献上三炷香，一谢佛祖庇佑，万事顺遂；二谢苍天有眼，恶人得诸；三谢得众人之力，推翻明党。

    茯苓陪伴着她整整十年，看着她从一个灵巧柔善的乌雅贵人，一路走到现在满腹心机的德妃，看着她从轻松欢畅，一路变得疲惫疯狂，眼下主子大仇得报，终是可以放下一切，重回当日了。

    灵璧睁开眼，从前的疯狂与阴戾似乎随着明珠一党的覆灭而渐渐消散，宛若黑晶琉璃的眼中又是一片澄澈与安宁，她将挂在佛龛一侧的卷轴缓缓放下，露出胤祚顽皮可爱的笑脸，纤手缓缓拂过，脸上的泪随之坠下。

    茯苓叹道：“主子以一介女子之身，能做到如此地步，便是天底下的男人也不能过您了。”

    灵璧收起脸上的泪意，“今日虽然是本宫生辰，但太皇太后才辞世三个多月，本宫不忍大肆庆祝，你将各宫人送来的贺礼登记在册，往后一一回礼吧。”

    茯苓应是，阿葵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道：“主子，荣妃娘娘、端嫔娘娘、定嫔娘娘求见，说是要商议太皇太后百日祭礼之事。”

    灵璧颔首，回神之间便恢复了威严之色，“请她们三个东次间相见吧。”

    因在孝中，二人皆着素服，白纺丝绣成的仙鹤振翅哀鸣，乌发之间除却一朵素白绢花，别无珠饰，荣妃敛衽坐于灵璧对面，忍冬、曼冬搬了两把玫瑰椅子来，请端嫔、定嫔入座。

    灵璧扶了扶鬓边的白花，将微微凌乱的发别在耳后，“按照规矩来说，孙儿辈为祖母守孝该是一年，可是太皇太后于皇上恩重如山，既然皇上都守孝三年，咱们后宫之中也不能差了，及至重孙子辈，如太子等，原该守孝五个月，至于究竟如何，本宫还需问过皇上之意。”

    荣妃颔首，“太皇太后薨逝，若从儿女辈论，不可嫁娶、不可科考，但我看太子妃在永和宫居住已久，却不知皇上是何意。”

    灵璧道：“眼下自是不成的，太子是储君，连皇父都预备守孝三年，他自然不可急于婚事。”

    端嫔亦赞同灵璧之言，“四月十四便是丙辰日，按照规矩，丙辰日便该停祭酒，可我看依着皇上现在的模样，恐怕到了丙辰日也不会停。”

    灵璧道：“凡事只依皇上行便可，吩咐内务府，后宫之中制新衣，以宝蓝、素白为主。”

    众人皆应是，灵璧起身，“我眼下虽执掌皇后印玺，但终归还是要问过皇上的意思，这便往弘德殿去一趟，诸位姐妹且先回去。”

    送了荣妃等人离去，灵璧略换了件靛蓝色棉裳衣，往弘德殿去。

    三月暮春，细雨微寒，在灰蒙蒙的苍穹下，紫禁城难得寂静，灵璧拢了拢墨色裳衣，才出了广生右门，正遇上从乾东五所回来的惠妃。

    明珠既倒，惠妃更受冷遇，六宫众妃对她皆避之不及，自是比不得灵璧了。

    二人迎面遇上，灵璧也懒得理会她，待要离去时，惠妃却出声了，“这世上果然靠山山倒，靠水水穷，德妃，你果然好福气，连明珠都成了你的手下败将。”

    灵璧冷然道：“他是我的手下败将吗？他分明是败于自己的贪欲、败于自己的恶行，败于自己的私心。为臣不忠，为父不仁，他是报应。”



第205章 狡兔死，走狗烹
    惠妃扭头看她，灰白天幕下，只见一张冷若冰霜的侧脸，苍白素净一如云雾，“不过朝中之事波诡云谲，明珠也绝不会轻易倒下，还请妹妹拭目以待。”

    茯苓皱眉，看向惠妃的背影，在雨帘之中，她一身黛色衣衫，几乎化作一幅墨色浓淡的烟雨美人图，“惠妃这是何意？”

    灵璧勾起唇角，“垂死挣扎罢了，还能怎样？惠妃这些狠厉却无用的言行，难道你是第一次见到吗？”

    一路行至弘德殿，灵璧说明了来意，梁九功便迎了她进去，皇帝正拿着毛笔批阅奏折，笔走龙蛇，落笔却不是朱砂的正红，而是蓝批，灵璧拿起墨条，轻轻研开。

    皇帝抬眸看她，消瘦苍白的面颊上露出一丝笑意。

    灵璧看了看时辰钟，“都这个点儿了，万岁爷还未用膳，奴才让人备些清淡的粥菜来？”

    皇帝长叹一声，他已三个月不曾剃须，下颚生出一圈胡髭，看着格外凌乱而狼狈，“朕这两日总是梦到太皇太后，想起她曾说舍不得我们父子，便不许扶灵回盛京，朕本想将太皇太后的梓宫留在慈宁宫，以便日日祭拜，可是祖宗规矩在前，朕也不能太过，一想到此处，朕便觉得对不住太皇太后。”

    灵璧接过梁九功递来的茶，放在皇帝手边，“瞧，您嘴角都生出燎泡了，眼睛也眍䁖了，国事繁忙，家事也不清闲，您若是不能周全自己，太皇太后如何安心呢？这才是真的对不住她老人家。”

    皇帝停住，花青墨滴滴落在奏疏上，灵璧取出他指尖的毛笔，挂于笔架下，又命梁九功传膳，不多时便有清淡的小菜并御田粳米粥端来。

    皇帝握住灵璧的手坐下，灵璧舀了一碗糯糯的粥给他，温声道：“奴才今日前来，原是为了和万岁爷商议阿哥们为太皇太后守孝一事，万岁爷守孝三年，那阿哥们呢？”

    皇帝搛了一筷子龙须菜，思忖半晌道：“太子身为储君，自然要与朕一道守孝三年，至于旁的阿哥，一年即可。守孝期间，不可演乐，不可嫁娶，以表哀思。”

    灵璧颔首，二人一道用过午膳，皇帝道：“眼下皇后之宝在你手上，朕自然不放心，只是你辛苦些。至于明年的选秀，便不必进行。”

    灵璧应下，出了弘德殿，梁九功迎上，“辛苦德主子了，要不是您今日来了，奴才也没法劝万岁爷用膳了。”

    灵璧揉了揉酸痛的额角，温声道：“太医说万岁爷有胃寒之症，他是不爱吃药的人，往后喝粥或是用汤的时候，加些姜丝儿进去，给万岁爷暖暖胃。”

    梁九功应下，派人护送灵璧回去。

    毓庆宫内。

    太子身着宝蓝色团花常服，索额图、徐乾学等人坐于下首，徐乾学看着面前荤素齐备的菜肴，道：“眼下是丧期，太子原不可吃这些。”

    太子瞥了他一眼，命人舀了一碗紫参乌鸡汤，冷冷道：“太皇太后过世，本宫自然伤心，但今日原是为了款待大人，感谢大人助本宫扳倒明珠，大人怎么不懂本宫的一片好意？”

    徐乾学自知失言，忙低下头去，“……是，微臣多谢太子。”

    一时众人沉默下来，唯余宫女往来的衣香鬓影给这冷肃的空间增添了几许柔和清亮的色彩，毓庆宫中的宫女皆按照太子喜好挑选，个个姿容秀丽，身形纤瘦，颇有几分姿色。索额图示意小太监斟酒，道：“徐大人不必如此紧张，您帮助太子殿下铲除了明珠，太子极为感谢大人，必定要设宴款待，这是上好的惠泉酒，大人尝尝。”

    徐乾学双手接过，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子道：“皇阿玛虽然处置了明珠，可对于佛伦、靳辅等人言语之中尚存起复之意，本宫只是担心，这样下去，明珠一党迟早要再度崛起。”

    徐乾学拭了拭嘴角，恭恭敬敬道：“靳辅素来迂腐，当日得佛伦支持，盖因佛伦与于成龙不和之故，纵然起复，亦绝不会妨碍太子威势，眼下却另有一人不得不防。”

    太子挑眉看他，“愿闻其详。”

    徐乾学道：“太子与明珠势成水火之际，高士奇利用皇上信任，拉拢御史王鸿绪，眼下效仿明珠，对不服从的官员随意构陷，照如此下去，难保有一日又是一个明珠啊！”

    太子同索额图对视一眼，“本宫记得高士奇曾是你向皇阿玛举荐之人，眼下却为何不再听从大人的了呢？”

    索额图抿了抿唇，他素来看不上汉人，对高士奇一向非打即骂，呼来喝去，从前高士奇需要依仗自己上位，眼下他已是皇帝宠臣，自然无需畏惧自己，他冷哼道：“……左不过是个忘恩负义之徒，难道本官还怕他吗？”

    这忘恩负义四字既可说高士奇，于徐乾学自然也是适用的，故而徐乾学一时面上涨紫，半晌才粗声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眼下高士奇正得重用，皇上忙着处置明珠，可若是听了高士奇的谗言，为免会中伤大人，大人还是不能不防啊。”

    索额图摆了摆手，心中也起了不耐之意，徐乾学何等敏慧之人，见二人皆不欲多言，便只说了两声喝酒喝酒，掩饰了自己的尴尬。

    一时宴席散了，徐乾学离去，太子看着他的背影，眸色微深。

    索额图捻须，“如此背主之人，今日能出卖明珠，明日难保不会出卖太子和奴才啊。”

    太子冷然道：“大人和我想到了一处，自古文人相轻，高士奇与徐乾学同为士林泰斗，又一同修纂《一统志》，深得皇阿玛器重，徐乾学自然容不下高士奇，高士奇也看不惯徐乾学，就让他们两个斗去吧，待两败俱伤之时，本宫一举扫除，岂不省力？”

    索额图拱手道：“太子高见，奴才佩服，如此一来正是兵不血刃的高招。”

    太子勾起唇角，负手而立，“当日用徐乾学，不过是看在他深知明珠恶行，眼下明珠既倒，留着他也没什么用处。”



第206章 前朝后宫
    回了永和宫，灵璧便将各宫妃嫔请来，皇贵妃这两日略觉得身上好些，便也前来，灵璧请她上座，自己则坐在右下首，“今日请诸位姐妹前来，原是为了太皇太后百日祭礼之事，该有的仪制上的一应用度皆已送至各宫，皇上也吩咐了本宫，百日过后，各处也不许歌舞，还望诸位姐妹勿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岔子。再有便是阿哥和公主之母，亦要管教好自己的阿哥公主，守孝满一年才可。”

    众人自然应是，荣妃道：“本宫亦和德妃娘娘商议过，百日之后，诸位姐妹仍需素服，满一年后，方才换装，今日各宫主位皆在，望各自约束宫内年轻的姐妹们，免得她们在皇上跟前失错了。”

    宜妃浅啜一口茶汤，看向灵璧，“今日本想去内务府支领些绸缎，制新帐子，怎么内务府的人却说须得问过德妃姐姐呢？”

    灵璧道：“这有个缘故，去岁太皇太后和我说起各宫用度近年来不断增加，虽然眼下皇上的阿哥公主一年多似一年，但这里头皆有定数，不可过了。所以前几日本宫知会了内务府，往后凡各处超支了的，皆需从本宫这里问过，才可支领，也是省俭的意思。”

    宜妃面上的笑意未散，可眼中已有了几分愠怒，“咱们毕竟是皇家，若是省俭太过，恐怕也不好看，更何况一卷缎子，能值几个钱？”

    灵璧自然知道宜妃出身大家，一向是个有钱的，“这个还请宜妃妹妹放心，姐姐自然不会让妹妹吃苦受罪，先时太皇太后在日，便一向节俭，那时正值三藩之乱，虽比不得现下，但谨记太皇太后教导，总是不错的。”

    宜妃只笑盈盈，道了一声：“德妃姐姐所言甚是。”便不复多言。

    出了永和宫，惠妃曼声道：“各处守孝，妃嫔三年不许侍寝，咱们这些有阿哥的倒是不怕，可如袁贵人、贵答应这些年轻娇嫩的，等过了三年，又有新人入宫，她们便成了明日黄花，岂不可怜？”

    端嫔肃容道：“寻常百姓家老人亡故，儿孙尚需守孝，更何况咱们是天家，若是起了怨怼之心，便也当不起帝王嫔御的位置了。”

    惠妃掩唇轻笑，“端嫔妹妹所言甚是。”说完，折身进了咸和左门。

    景仁宫宫门深锁，紫禁春深，可却感染不了此处分毫，昔日奢华繁丽的宫殿成了一处坟墓，埋葬了跋扈的贵妃，惠妃侧耳倾听，从前还能听到贵妃的怒骂声，可转眼两年多过去，经年累月的禁足，皇帝的遗忘，似乎将贵妃那点怒骂的活气都湮灭，只余枯黄无力的无尽秋意。

    紫琳道：“太皇太后丧期，皇上都不曾解了贵妃的禁足，可见心中尚有怒气，主子，这是个是非之地，咱们快些走吧。”

    惠妃握紧帕子，“我只是想看看贵妃的结局，提醒自己，决不能落到这样的境地里去。”

    转眼便至五月，天气一日日地热起来，因太皇太后薨逝，后宫众人皆不敢妆扮，从前彩衣艳饰，珠光宝气似乎都成了隔着水的记忆，紫禁城绿树浓阴，浮世靡丽，一众妃嫔却如同经过冬日霜雪的花朵，唯余冷肃而清简的颜色。

    暴雨如瀑，轰然冲刷着大地，如鞭的雨痕滚滚而过，皇帝将手中的奏折放下，头也不抬道：“徐乾学的病还未好吗？”

    索额图道：“回皇上，徐大人自上个月偶感风寒后，一直身体不豫，至今已在家修养半月有余了。”

    皇帝倚在宝座上，长指缓缓敲击着御案，道：“刑部事务繁杂，徐乾学又负责《一统志》修编，既然病笃，便不必再担任刑部尚书一职了，陈廷敬上折请求告老还乡，便让他们一同卸任。”

    索额图应是，皇帝又道：“张汧已经被判斩监候，涉事官员的后续审问却不可停，这九万两之巨的贪污，绝非一人所为，此事就交给你，即刻去办吧。”

    索额图领旨，缓步退出了乾清宫，便匆匆赶往毓庆宫。太子已在毓庆宫等候了半个时辰，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书卷，“如何了？”

    索额图道：“一切皆如太子所愿，徐乾学已被夺了刑部尚书的官职。”

    太子颔首，露出一抹笑容，“你的法子果然不错，太医院那边都交代好了吧？”

    索额图亦陪着笑道：“太子放心，您可是未来的皇上，您的命令谁敢不从？太医院那边自然无人敢说什么。”

    永和宫内。

    内务府将本月的份例送来，江敏山道：“娘娘这里和别处不同，皇上吩咐了十四阿哥的用度须得比旁的阿哥更高，所以每日多一只肥鸡和一只肥鹅，太后那里也吩咐给九公主猪肉多一斤，鸡多一只，鹅多半只……”

    灵璧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太后那里的用度，本宫不敢裁减，但十四阿哥现在不过五个月，哪里就需要这许多？自然是和十二公主、十三阿哥分着来用。卫贵人这两日有什么动静吗？”

    江敏山道：“卫贵人这两日并未往御茶膳房去，倒很安分。”

    灵璧颔首，江敏山弓身退下，忍冬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道：“主子，杜太医来请平安脉，现下正在外头等着呢。”

    阿葵放下东次间的帘子，杜君惠走了进来，请脉之后，却并未急于离去，“德妃娘娘可听说徐乾学病重之事？”

    灵璧将腕上的翡翠镯子戴上，漫不经心道：“听万岁爷提了一句，怎么？他的病很厉害吗？”

    杜君惠道：“并非，只是他的脉息忽缓忽急，病情时好时坏，我偶然看了他的方子一眼，里头有几味不利病情的药材。”

    灵璧皱眉，眼底浮现一抹惊异，“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徐乾学的药里加了东西进去，让他的病不能痊愈？”

    杜君惠颔首，“恐怕是这个缘故。”

    说过此事，杜君惠便回了太医院，阿葵看向灵璧，“徐乾学可是正二品，谁敢如此害他？”



第207章 离心离德
    灵璧拿起玳瑁指甲套戴在尾指上，长睫低垂，掩住眼中神思，“自然是容不得他的人，要悄悄地除掉他，此事不许多提，便只当不知道罢。”

    茯苓见她面色不豫，便悄悄地遣了阿葵等人出去，“一等公府那边递进来消息，说是二姑娘又有了身孕。”

    灵璧支着额角，目光冷沉入霜，连同声音都淬着寒冰，“派人去打听，看看徐乾学的药是谁主使的？”

    茯苓颔首，莲步出了正殿。

    灵璧倚在软垫上，怔怔出神间，阿葵走了进来，“主子，承乾宫那边送了四阿哥的常用之物来，说是要在永和宫小住几日。”

    灵璧皱眉看向她，面上染了几分焦急，“皇贵妃身子又不好了吗？”

    阿葵点点头，“四阿哥面陈了皇上，从阿哥所搬回来几日，想亲自侍疾，不过皇贵妃担心误了四阿哥的功课，便叫四阿哥在主子这里住着，每日按时探视即可。”

    灵璧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衫，便匆匆赶往承乾宫。

    皇贵妃的嗽疾一年重似一年，今年开春甚至不能起身，虽然有燕窝肉桂细细养着，也总不见好，不仅春日里不能出门，稍稍沾上些花粉、柳絮便喷嚏咳嗽不止，严重之时连呼吸都会停止，好不怕人！

    灵璧匆匆赶往承乾宫，还未进了正殿，便听得一阵接着一阵的咳嗽声，撕心扯肺，她拎起裙角，跨过门槛，直奔寝殿而去，果见皇贵妃伏在床榻上，咳得眼角绯红，双目含泪。

    隽娘将手中的药碗放下，同秀娘一道抚着她纤瘦的脊背，为她顺气，声音之中也含上了哽咽，“才吃下去的药又吐出来，这可怎生是好？”

    皇贵妃微微抬起下颚，嘴角犹自带着未干的药汁，目光所及之处便是灵璧宛蓝的裙角，雪白的栀子花盛开其上，她微微皱眉，仰面躺下，“你怎么来了？”

    灵璧敛衽坐下，将她头上冰冷的虚汗擦去，看着那张惨白如金纸的脸一时亦沉默下来，满心的话最终化为一声无意义的悲叹。

    皇贵妃挑眉看她，狭长眸间含着点点笑意，“咱们德主子也会叹气了吗？”

    灵璧命人再去煎一碗药来，皇贵妃撇撇嘴，“莫要白费力气了，便是熬了，我也喝不下去多少。”

    灵璧皱眉道：“便是为了胤禛，你也该喝些，娘娘病了，胤禛自然担心的。”

    皇贵妃觑着她，蓦地，骨瘦如柴的手攥住灵璧的手腕，冰凉的手心贴在灵璧温热的肌肤上，“胤禛、胤祯，分明是亲兄弟，皇上却赐了如此相似的名字，可我告诉你，胤禛是无可替代的，纵然你现在有了十四阿哥，也决不能亏待胤禛！”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却蕴含着一种无以名状的不祥，皇贵妃眼下病着，却还要说出这样的谶语，灵璧无端地觉得不祥，她按住心口，企图透过薄薄的血肉肌骨，按住那股蠢蠢欲动的不安感，“胤禛有娘娘这样的养母，便是我这生母不在了，也是不妨事的。”

    皇贵妃急速地咳喘起来，眼角虚浮无力的泪顺着苍白的面颊坠下，灵璧心中慌乱，忙上前为她顺气，皇贵妃骤然抓紧她的手，“我自己的病，我最清楚，你得答应我，便是有一日，我……我，真的死了，你一定要待胤禛好，要待他比十四阿哥更好！”

    她的力气那样大，仿佛是绝望的小兽抓住了最后一线生机，灵璧的心狂乱地跳起来，时快时缓，莹玉五指覆上皇贵妃的唇，“别说……别说了……太皇太后走了，难道连你也不能留下吗？”

    她的问，皇贵妃终是不能回答，病弱的人脱力昏睡过去，灵璧起身，眼前一黑，是茯苓将她扶住，担忧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主子？”

    灵璧摆摆手，“去请太子来永和宫一趟，本宫有事求他相助。”

    福慧领命，匆匆赶往毓庆宫之时，太子正同索额图叙话，见福慧来了，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可是德娘娘有事吩咐你来？”

    福慧行了双安礼，问过二人安好，才道：“德妃娘娘有事请求太子相助，若太子此时不便，奴才这就……”

    太子打断他的话，径直起身，道：“自然是以德娘娘之事为先，走，先去永和宫。”

    福慧忙不迭跟上。

    灵璧见太子来了，忙迎他进去，又命人备茶，太子莞尔，“德娘娘何必如此客气呢？若是有事，便直说吧。”

    灵璧微笑道：“此事本不该劳烦太子，不过我一个后宫妇人行动不便，也就只能请太子相助了，皇贵妃的嗽疾一日重似一日，太医院看了许久，也不见好，想请太子帮着打听打听，看能否在民间寻得一位良医，为皇贵妃起沉疴。”

    太子颔首，也不喝茶，“这是急事，待我回了毓庆宫，便着索额图去办。”

    灵璧心下十分感激，亲自送了太子离去。

    太子匆匆而去，又匆匆归来，索额图自然纳罕，问明了缘故，拦住了正要写信的太子，“……此事，奴才以为，还是不要相助的好。”

    太子皱眉，却下意识地停住了笔，“为何？”

    索额图道：“眼下后宫之中，皇贵妃娘娘位份最尊，家世最好，德妃得宠，四阿哥的养母和生母交好，这二人一人有家世，一人有谋算，若是联合起来，必定是四阿哥的庞大力量。”

    太子迟疑，“可，可德妃待本宫十分真心，她多次相助，这是唯一一次求本宫办事，本宫怎可推诿？”

    索额图沉沉摇头，“奴才并非让太子推诿，而是慢慢寻找即可，毕竟阿哥们一日大似一日，难免生出异心，届时，谁又能保证四阿哥不会成为太子的对手，而到了那时，德妃会相帮于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太子沉吟半晌，终是缓缓将手中玉管毛笔搁下，“那大人的意思是？”

    索额图道：“奴才以为这一回便慢慢寻找，天下之大，谁又能那么快寻着医治嗽疾的神医呢？纵然一时找不到，德妃也不能责怪于您啊。”



第208章 开源节流
    已而便是六月，噶尔丹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攻打至厄尔德尼招，土谢图汗仓皇出逃，并再次向皇帝请求援兵，户部清点了钱粮存余，见去岁钱粮颇丰，皇帝下定决心，为戍卫边地，一面派遣派一等侍卫阿南达、喇嘛商南多尔济等携圣旨敕命往噶尔丹军帐之中，命其从速罢兵；一面命安亲王岳乐，简亲王雅布各率包衣兵500人赴苏尼特部驻防；调阿坝哈纳班第戴青、车陵戴青派兵防护哲布尊丹巴，并往瀚海戍防，发兵讨伐噶尔丹。

    至此，为期九年的三征噶尔丹大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日正是十五，众妃于永和宫集会，荣妃将近日来的用度呈报上去，灵璧粗粗扫了一眼，便见翊坤宫的花销又是东西六宫之中最多，且超过人数最多的咸福宫，一时面色难看，众妃见她如此，皆不敢言声。

    灵璧合上账册，衔了一丝笑看向宜妃，“本宫听闻近日十一阿哥病了，可大好了？”

    宜妃神色恹恹的，见她动问，也只强笑道：“多谢德妃姐姐动问，不过是寻常的中了暑气，现下正吃着药。”

    灵璧颔首，一时宫女端了茶水点心来，惠妃施施然拿起杯盖，拨弄着浮在清浅茶汤上的叶片，“不知德妃娘娘这一大早的，请我等来作甚？总不是闲磨牙的吧？”

    灵璧含笑看向她，“惠妃娘娘莫急，自然是为着要事才请诸位来的，眼下朝廷要对准噶尔用兵，前朝出力，后宫也不能岔了，故而想请诸位姐妹来商议些开源节流的法子。”

    宜妃神色淡淡地把玩着新得的红玉髓手串，曼声道：“此事自有内务府筹备，又何须姐姐费心呢？”

    灵璧道：“这个妹妹就不懂了，内务府的内帑都是皇上所有，若皇上不出，寻常人自然动不得，便是皇后也不能随意调遣，更何况本宫只是区区的三品妃。”

    端嫔道：“从前太皇太后在日，正值三藩之乱，太皇太后携众妃节省开支，以支撑战局，太皇太后虽不在，但其风骨也当影响后人。”

    灵璧颔首，同端嫔对视一眼，“端嫔姐姐所言甚是，太皇太后注重节流，本宫却想开源，眼下正是夏季，本宫春日时便在护城河的水中放了些鱼苗进去，据看守的太监来说，眼下长势正好，连同畅春园后湖的莲藕，每年少说可得一千两银子。”

    端嫔颔首，“一千两虽算不得什么大数目，但也是效法太皇太后之举，若她老人家在天有灵，必然也会喜欢。”

    灵璧道：“不止是莲藕、鱼，本宫想着还要将景山行宫内的鲜果摘卖，那些鲜果成熟了，也无人去管，白撩了可惜了了，不如摘下来卖出去。”

    荣妃微笑，“荆钗一二可齐家，如此一来，却是能得一笔不小的收入呢。”

    灵璧道：“眼下朝中战事不绝，本宫想以四妃为首，至嫔位诸人，每位拿出一半年例，支持前朝。”

    众人皆皱眉看向灵璧，宜妃开销大，率先不满，“妃位的份例不过三百两，再裁撤，难道要让人拮据着过吗？咱们毕竟是皇家，若是太过吝啬，便是外头看着，也要笑话的。”

    僖嫔哂笑着，眉目之间亦是怫然，“宜妃娘娘还说呢，妃位之上尚有三百两，嫔位不过二百两，我们哪里的闲钱呢？”

    定嫔看向沉默的灵璧，起身一礼，道：“德妃娘娘此举为的是表前朝后宫一体，我虽不是个有闲钱的，但也愿追随娘娘。”

    荣妃、安嫔、端嫔、章贵人、布贵人亦跟随定嫔福身，“我等皆愿追随娘娘。”

    宜妃同惠妃对视一眼，面上皆讪讪的，灵璧请众人归座，这时，隽娘捧着托盘走了进来，小宫女揭开上头的红绸，露出里头的银子，隽娘恭声道：“德妃娘娘，我们主子说，眼下各宫之中属她位份最高，既然要捐银两给将士们，便该以自己为首，遂率先拿出四百两。”

    灵璧命人接过托盘，隽娘缓步退出，她半倚在软垫上，“方才本宫说了，各处皆有结余，这些银两，本宫一人如何花得尽？不过是来日散于后宫诸人罢了，各位拿出钱去，是各位对我大清的心意，难道本宫会让诸位姐妹拮据度日吗？”

    荣妃道：“既然皇贵妃娘娘都拿了银子出来，我等自然不敢慢了，今日午后便送至永和宫来。”

    灵璧、荣妃皆如此说，宜妃也只好跟着点头。

    却是惠妃托腮道：“若说起来，宫中贵人、常在、答应更多，为何不去寻她们？非拿着四妃、四嫔的银子钱做活气？”

    灵璧道：“本宫原想着贵人、常在年例少，若再裁减，她们日子不好过，既然惠妃姐姐这样提议，要不，便依惠妃姐姐所言？”

    惠妃皱眉看着她殷切的笑容，心中打了个突，似是面前人挖下一个陷阱，正等着自己，“……不，不必了，德妃娘娘所言甚是。”

    一时众妃离去，外头日头正是炽热，宜妃以团扇覆面，象牙双燕在嫩白面颊上落下淡淡阴影，僖嫔跟在宜妃身后，不悦道：“这算什么？拿着咱们的银两，她做情儿？她既然有心，为何不开了自己的私库去！”

    端嫔、布贵人皆不理论，只商议着各自该拿出多少为是，惠妃挑眉，看向宜妃，“我听说胤禌正吃药，少不得银两花销，这德妃也真是半点不体念，当日妹妹同她一道伺候太皇太后，这皇后之宝怎么，”她顿了顿，“便给了德妃呢？”

    宜妃心下微涩，酸胀的郁气在胸中蔓延开来，惠妃接着道：“太皇太后一贯偏心德妃，这也罢了，如今连太后都一个稿子，瞧九公主在宁寿宫，份例上的吃喝用度超越所有公主，连寻常的阿哥都不能与她比肩，妹妹，我可真是替你可惜，五阿哥在宁寿宫居然……”

    “住口！”宜妃面上终是显出一抹不甘的怒色，她握紧了翠缕的手，“惠妃，你不必再说，太后娘娘待胤祺自然是好，难道本宫不知道？您这话也不必多说，告辞了！”



第209章 团绒
    回了翊坤宫，九阿哥胤禟正从学里归来，因七月十四是宜妃的生辰，端顺太妃许他回来庆祝，太后亦许了胤祺回去，兄弟三个难得齐聚一堂，却见宜妃怏怏不乐。

    胤祺性子最是温厚孝顺，急道：“额涅可是遇到了心烦之事？儿子虽不能帮您解决，但也愿一听。”

    宜妃摸了摸他的脸颊，“能有什么？不过是后宫之中的事，你是阿哥，不必过问。”

    胤禟却最是个人小鬼大的，见哥哥问不出来，便去寻翠缕，冷声道：“你是今日跟着娘娘出去的人，谁惹了我额涅？你速速说来，若有一字虚言，可仔细着！”

    兄弟三人之中属他最难糊弄，翠缕只得据实以告，“这自然是长辈们之间的事，阿哥年纪还小，不必为此忧心，更何况德妃这样做是得罪人的事，往后自有人辖制她。”

    胤禟冷冷道：“往后是往后的事，现下却不能这样放过。”

    在翊坤宫用了午膳，胤祺、胤禟便回了阿哥所，胤禟和胤禩年纪相仿，顽得最好，便一道离去，倒把亲生的哥哥撩在一边，二人回了院中，正遇上胤禛养的京巴儿，那是皇贵妃命弟弟隆科多寻得，取名团绒，胤禛一向喜欢，胤禟见团绒朝着自己跑过来，一脚踢开团绒，他年纪虽小，力气却大，一脚踢得团绒哀叫一声。

    胤禩拦住胤禟，“怎么？这狗得罪你了吗？”

    “它没得罪我，它主子的额涅得罪我了！”胤禟冷哼一声，又踢了团绒一脚，心中犹不解恨，拿起门栓恨恨地朝着团绒的背部打了过去！

    “你做什么！”

    还未等胤禟的棍子落下，胤禛飞快赶到，劈手夺下棍子，怒气冲冲地看向胤禩、胤禟二人。

    胤禛已经十一，体格生得健壮又高大，胤禩见势不好，忙将胤禟扯在身后护着，“四哥，我们……”

    胤禛瞪了他一眼，余怒未消地指向胤禟，“问你呢！你做什么？！”

    胤禟冷冷哼了一声，大声道：“打你的狗！怎么？你不服气吗？”

    胤禛推开护在前头的胤禩，伸手攥住胤禟的领子，怒道：“胆小鬼！你就只会躲在哥哥的背后打狗吗？是男子汉的，咱们手底下见真招！”

    胤禟被他几乎拎在空中，自是害怕的，“你欺负弟弟，就像你额涅一样，仗着身份欺负别的妃嫔，算什么本事！？”

    胤禛闻言，气得目赤欲裂，若不是有大伴和胤禩拦着，便要动手。

    阿哥所里闹得如此厉害，自然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正为前线战事烦心，皱眉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儿子，“堂堂阿哥，不思好生读书，却为一只狗闹起来，胤禛，你是哥哥，难道不懂得礼让弟弟！？”

    胤禛垂首，薄唇紧抿，竟是一言不发，拒不认错。

    皇帝心中怒意更甚，“来人，传旨！四阿哥胤禛喜怒不定，为人轻率，性急如火，朕之诸子多令人视养，大阿哥养于内务府总管噶禄处。三阿哥养于内大臣绰尔济处。惟四阿哥，乃朕亲自抚育。幼年之时，虽微觉喜怒不定，至其能体朕意、爱朕之心、殷勤恳切、可谓诚孝，然其性急不可改，着罚跪于奉先殿外，记入考语，若日后不思悔改，终生不撤。”

    胤禛眼中微微含泪，胤禟暗喜的笑落在他的余光之中，更如一把刮骨的刀，他压下心中悒悒之气，朝着皇帝叩了三次首，而后退出了乾清宫。

    夏季正屋赤日炎炎，坚硬的地砖好似滚烫的火炭，头顶膝盖着了火似的疼痛，胤禛抿紧了唇，任由热汗滚滚而下，却不肯说一句求饶的话。

    毓庆宫与奉先殿不过一墙之隔，太子一早便得了消息，命人抬了冰鉴过去，不多时，见两个小太监去而复返，皱眉道：“怎么？他不肯要？”

    福生擦了擦头上的汗，“四阿哥都热得脸颊绯红了，可奴才把话都说尽了，四阿哥还是不受，说是皇上只命他跪着，没让他用冰鉴。”

    太子搁下手中的书，待要亲自去看看时，索额图道：“太子，奴才以为此时您不能去探望四阿哥。四阿哥乃是被皇上责罚，您若是太过关心，难免议政王大臣们会认为太子不敬皇上，这可就大大的不美了。”

    太子顿足，看向白亮的地砖，隔着四只冰鉴，犹能感到暑热，可是不过十一岁的弟弟居然就跪在这样的天气里，他叹息一声，“四弟与本宫一向亲厚，难道就让本宫眼看着他受罚，什么也不做吗？”

    索额图道：“太子放心，四阿哥自有德妃娘娘关怀，您眼下的要务是读书，不要让有心之人在皇上面前中伤于您。”

    太子颔首，依言坐回了原处。

    索额图道：“明日诸位亲王之子皆会入畅春园，陪同太子读书，届时皇上许会出席，太子素来稳重，奴才本无甚好嘱咐的，不过您还是要在诸王面前体现储君的威仪，让议政王大臣那班宗室闭上嘴。”

    二人正说着，瞧见一队人匆匆赶到奉先殿外，索额图指了指领头之人，“瞧，在德妃心中，最要紧的还是自己的长子，这不飞快地便赶来了吗？”

    太子抿唇，浓眉随之皱起。

    灵璧得了消息，便带人往奉先殿去，胤禛跪于奉先门下，正午酷烈的日光正正照在他额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连红润的嘴唇上都起了白色的干皮，灵璧看了一眼，便觉得心碎，接过茯苓手中的冰碗子，喂到胤禛唇边，“好孩子，吃一口。”

    胤禛红着眼眶看向灵璧，却不许自己落泪，只摇了摇头，“皇阿玛只让儿子跪着，没让儿子吃冰碗。”

    灵璧叹息，摘下自己的帕子擦拭着胤禛的额头，这左强的性子真真儿是学了自己，也强不过他了，她微微一笑，屈膝跪在胤禛身前，蚀骨的滚烫瞬间袭上。

    胤禛大惊失色，忙伸手按住灵璧的肩膀，“额涅，您！您快起来，这样儿子于心有愧……”



第210章 殴打海善
    灵璧微微侧首，素白的面上已生了细小的汗珠，“子不教，父之过，你的父亲是天子，天子不会有错，所以只能是额涅没有教导好你，你要罚跪，额涅也就只能陪着了。”

    胤禛收回手，垂首道：“这是儿子的过错，与额涅何干？”

    灵璧微笑，“那现在你可能告诉我，你皇阿玛为何要罚你跪着？”

    胤禛沉默半晌，终是摇了摇头，“这原是儿子的事，不可让额涅忧心，此事儿子没错，虽然依从皇阿玛跪下，但儿子问心无愧！”

    灵璧皱眉，对着茯苓招了招手，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茯苓应是，领命而去。

    乾清宫内。

    梁九功嗫嚅了半晌，惴惴朝着西暖阁看了半晌，皇帝瞥了他一眼，“看什么？”

    梁九功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道：“万岁爷，方才德妃娘娘赶去奉先殿，奴才……奴才听小金子说，这会子德妃娘娘正陪着四阿哥跪着呢。”

    皇帝眉间的褶皱更深，掼下手中的蓝批，“母子都是一样的执拗！喜欢跪，就让他们跪着！”

    梁九功应是，搓了搓手，慢慢往出走，边走，边漫不经心道：“今儿外头如此炎热，德妃娘娘这么晒下去，必定是要着了暑气的，今年开春的时候，德主子便犯了咳疾，这样下去，恐怕必定是要有肺热咳喘之症了。”

    皇帝拦住梁九功，“去传旨，让他们回永和宫去！”

    回了永和宫，灵璧安排胤禛去西配殿歇息，茯苓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道：“小珠子已经打听清楚了，四阿哥动怒是为着九阿哥打了皇贵妃送给四阿哥的京巴，还对四阿哥出言不逊，阿哥才会对九阿哥动手的，当时八阿哥也在场，八阿哥曾经试图阻拦，但被四阿哥推开了。”

    灵璧揉了揉额角，“此事是胤禛不对。”

    青筠皱眉，小声道：“怎么是咱们阿哥不对呢？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九阿哥无缘无故对皇贵妃所赐之物动手，往小了说是不恭敬兄长，往大了说便是不敬皇贵妃。”

    灵璧瞥了她一眼，接过阿葵递来的冰帕子覆在额上，“莫要胡说了，兄友弟恭，兄长友爱，弟弟才能恭敬，更何况胤禛比胤禟大了五岁，他对胤禟动手算以大欺小！皇贵妃赐的狗也是狗，为了一只狗对亲弟弟动手，便是不友。”

    青筠垂首，把玩着帕子，纤细的五指在桃红色手帕间来回，“那主子是想责罚四阿哥吗？”

    灵璧叹息，“胤禛自小在皇贵妃膝下长大，骄纵些也是有的，既然他皇阿玛已经责罚，我这做额涅的又怎能如此狠心？不过既然是咱们四阿哥做错了，本宫便去翊坤宫致歉，免得宜妃心生龃龉。”

    次日，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将自己的儿子送至无逸斋，陪同太子读书。

    裕亲王共有五位儿子，长子昌全、次子詹升、四子保安均于幼年夭折，独留三子保泰和五子保绶，保绶年纪太小，便只命适龄的保泰入书房。而恭亲王常宁却不同，除嫡长子永绶十六岁坠马亡故外，其余五个儿子皆平安长大，次子满都护、三子海善、四子对清额和五子卓泰皆入书房。

    满都护与太子同龄，二人的学习进度也相仿，太傅便着意安排二人坐在一处，互相学*******一贯刻苦，腹有诗书，便着意在诸王之子中好生表现一番，却不想几个问题皆被满都护抢先答了，心中自是不满，看着满都护也就有了几分不忿之意。

    至午膳时分，皇帝才至无逸斋，问起众人的表现，耿介捻须道：“恭亲王之次子满都护才思敏捷，反映迅速，所答亦有几分有理之处，太子亦很出众，此二人在众阿哥之中最为出众。”

    皇帝颔首，拍拍太子的肩膀，温声道：“朕闻圣人言，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故而将宗室之子招来，陪你读书，满都护虽年纪比你小了几个月，才学却不逊于你，你二人便可时常相互探讨。”

    太子微笑颔首，转眸之间，却对着满都护露出一点冷色。

    午膳罢了，众人皆在后湖游玩，时正夏日，后湖之中芙蕖盛开，风送清香，一池粉白，太子一时起兴，便命畅春园太监寻得几艘小舟，同宗室们泛舟湖上。恭亲王一脉中，满都护作为长兄，自是要好生照顾几个弟弟，面对太子的言语应答之间，便不那么认真，只聊作应付罢了。

    太子命人将暖酒送来，“满都护，你我名为君臣，实为兄弟，素日里不在一处，今日难得入宫，不妨与本宫小酌几杯，如何？”

    满都护拱手道：“多谢太子美意，只是皇上早有旨意，诸王之子皆需为太皇太后守孝一年，孝期不宜饮酒，满都护也只能失礼了。”

    太子闲闲拿着酒杯，挑眉看向满都护，“弟弟为免太守礼了些，今日在场的皆是自家兄弟，难道还会出卖不成？”

    满都护摇头，沉声道：“人贵在自律，虽然无人检举，但孝期该守的礼节一丝也不可错。”

    太子微微眯眼，狭长的缝隙之中流露出一丝冷意。

    日晚时分，众人皆回自己住处，出了无逸斋，便是一湾浅水，四周绿树环植，海善在大伴的陪伴下，才行至桥上，忽然被太子拦住。

    海善不过十三岁，个头和体格皆比太子小了许多，他向后退了一步，拱手一礼，“见过太子，不知太子有何见教？”

    胤礽揉了揉手腕，眸中现出一点与年纪不符的阴戾，“满都护呢？”

    海善道：“回太子，阿玛有急事寻他，哥哥便先回去了，未向太子辞行，还请您恕罪。”

    胤礽勾起唇角，缓缓凑近海善，扬起了铁拳，“恕罪？！本宫打了你，便恕了你哥哥的不敬储君之罪！”

    海善的大伴见势不好，忙要拦阻太子，却被福生飞起一脚踹开，胤礽按住海善，狠狠地揍了几拳，见他嘴角露出血迹，犹不解恨，幸而附近的侍卫赶到，及时拦住了纠缠在一处的二人。



第211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太子殴打恭亲王之子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议政王大臣会议中的宗室本就对太子不满，以此为契机，据本弹劾，数陈太子殴打宗室，不敬不孝的罪过，引得京师内外议论纷纷。

    皇帝虽然怒不可遏，但他一向宠爱太子，也只禁足了事，命人去探望过海善，善加抚恤一番。

    灵璧看着人抬了各式珠宝和补品离去，皱眉道：“太子打了人，皇上，你不让太子前去致歉，却送些东西过去，恭亲王难道会原谅太子的过失吗？奴才问过了，太子下手狠戾，海善被打落了两颗牙齿，连眼角都裂了。”

    皇帝揉揉额角，沉声道：“太子是储君，自有威仪和体面，怎能去向寻常亲王致歉？来日太子登基，说起此事，岂不让人笑话？”

    灵璧奇道：“为何要笑话？当日胤禟打了胤禛的狗，后来索性将团绒杀死，胤禛气得那样，还不是去了翊坤宫向宜妃致歉，今日太子犯错，太子不思悔改，连皇上都要轻轻揭过？”

    皇帝倚在软垫上，睨着她，“德妃，你将此事看得太严重了，君臣有别，哪有君向臣致歉的道理？太子是储君，胤禛不过寻常阿哥，如何能比得？”

    灵璧气得倒仰，她站起身，盈盈下拜，肃容道：“太子殴打宗室，并非始于今日，皇上，眼下能够管束太子的，只有您一人，若您都袖手旁观，宗室之内对太子一定满是怨怼之言，纵然来日太子登基，宗室掣肘，他这个皇帝能当得顺风顺水吗？”

    “住口！”

    皇帝眼底染上薄怒，劈手将炕桌上的粉彩茶盅挥落在地，迸溅起来的碎片锋利如刀，划破了她纤细的手腕，温热而殷红的血珠顺着破口滴出。

    皇帝一壁宣太医，一壁急着将她扶起来，见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伤口，心中又急又气，“仔细你的手！”

    灵璧抬眸，清凌凌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皇上，当日您让奴才教导太子，可眼下太子如此不友，可见是奴才教导不严之过，奴才请罪，可是您真的不觉得，太子近年来戾气满满，且越来越不加掩饰，若是不及时约束，待他登基之后，又如何以一片慈爱之心，面对天下万民？”

    皇帝皱眉看她，半晌才道：“罢了，请恭亲王继福晋入宫，由你亲自招待，算是代太子致歉吧。”

    灵璧凝眸看向皇帝，半晌一声幽微的叹息自她形状优美的菱唇之间溢出，“奴才自然可以代太子致歉，但是奴才不能改变太子的性格，我只怕来日太皇太后的担忧终究会成真。”

    明黄色的帕子贴在她的手腕上，将不断滚落的血滴擦去，皇帝的动作十足怜惜，可却再未提起惩戒太子之事。

    出了乾清宫，茯苓一眼便看见灵璧手腕上的伤口，担忧道：“皇上……”

    灵璧沉沉摇头，“你拿了本宫的牌子去，请恭亲王继福晋入宫，便说，”她停顿半晌，“便说本宫向她致歉。”

    茯苓颔首，扶着灵璧上了肩舆，便匆匆而去。

    出了日精门，福慧看着眸色暗淡的灵璧，低声道：“主子，钟粹宫荣主子请您听戏去，咱们这是回永和宫，还是去漱芳斋？”

    日影西斜，昏黄的日光落在明黄色的琉璃瓦上，已觉寒凉的夜风穿过空寂的庭院，掠起委地的花叶，飞过玉阶石台，灵璧缩了缩脖颈，骤然觉得一阵空茫和寒冷，她倚在肩舆上，长长的嵌宝指甲套缓缓敲击着扶手，半晌，福慧听得极轻的一句：

    “去毓庆宫。”

    虽然知道是无用，亦知道这话自己原没有资格去说，可只要想到那个记忆里小小的身影，还是不由自主地走进毓庆宫。

    太子自被册立以来，一直深受皇帝宠爱，虽只是禁足，但于太子而言已经是极为严重的责罚，他靠着毓庆宫镶嵌着玉石博古屏的墙壁坐着，冰冷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衫袭上周身，在那光线暗淡之处，一道抽长的人影缓缓走近，而后如兰似麝的香气便萦绕四周，似要将那点寒意驱散。

    太子微微偏过头，眸子正迎上斜晖，他一日未见日光，只觉眼底生疼，却还是在那一瞬认出了来人，“德妃？”

    灵璧敛衽蹲在他身侧，凝眸看向他手上的伤口。

    太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是昨日打海善时留下的，来处置伤口的太医皆被自己赶了出去，本不觉得疼，可眼下在她沉静如定水的眸子里，却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疼痛。

    或许不是单纯的疼，还有一丝悔意、一丝愧疚，或许更多……说不清的……

    灵璧捧起他的手，太子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孩子，自己柔嫩的手再也不能将他的大掌全然放在手心，“疼吗？”

    太子凝神看着灵璧，她的容貌与昔年别无二致，反而因年岁的增长，独得了一份尊贵不可侵犯的气度，可在她问出这两个字时，太子透过她的目光，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额涅。

    仁孝皇后……

    她是画在画上的，供在寿皇殿里的，一个虚影，太子的儒慕之思无处可去，却在这一刻得到了去处，他低声道：“自是疼的，可是德娘娘是满都护先对我不敬的……”

    灵璧摩挲着他的伤口，温声道：“这世上任何人的罪孽都要他自己去偿还，什么父债子还，都不过是虚妄之言。若是满都护的过错，你怎能对海善动手呢？”

    太子垂首，“我……自然不想，可是当时便是不能忍下这一时之气……”

    灵璧跪坐于太子对面，一壁包扎着他的伤口，一壁道：“你是太子，这样的意气原该用在外敌身上，满都护和海善是你的堂弟，你对他们动手，宗室们自然会觉得你是个暴戾无情的储君，来日你登基之后，诸王不顺的局面，你又当如何应对？”

    太子抿唇，心中那点酸涩骤然化作不忿，前朝之人批驳自己也就罢了，连灵璧也认为自己暴戾寡恩？

    “自然，本宫不是德娘娘的亲子，便是错了一点，你也是看不惯的！”



第212章 却道故人心易变
    灵璧愣住，怔怔地看着太子，半晌才低声道：“太子是嫡子，我如何敢将你视作是自己的孩子，但你自小在永和宫长大，在我眼里和胤禛是一样的，当日他欺负了胤禟，我劝他，便如同今日我劝你是一样的。”

    太子沉默着，将自己的手从她温软的掌心中抽出来。

    灵璧看着他刀削一般日渐成熟的侧脸，低低叹息一声，缓步出了毓庆宫正殿。

    夕阳西沉，大地上最后一抹亮色随即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如同星子的宫灯，行至惇本殿西侧，灵璧忍不住回身，厚重门扉合上的闷响传来，太子阴郁年轻的脸便在那虚无的光线里，一寸寸消失于朱红门扉之后。

    茯苓看着灵璧的背影，蓦地只觉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似是有人将她本性里温暖而坚定的一根韧丝抽去，强硬地填入冰，从内到外，彻底冷冻。

    “主子，太子已不是从前您认识的太子了……”

    灵璧颔首，她是知道的，可她还是舍不得，从前的人一个个走了，燕双……胤祚……太皇太后，连现在活着的人都把握不住了吗？

    “太皇太后临终之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太子，”茯苓扶着灵璧出了祥旭门，她周身已经脱力，只能倚在茯苓身上，手腕上的痛楚密密地提醒着她，“她说，索额图若是真心辅佐太子，那会是太子的良助，若他只是把太子视作仕途之中的一根向上爬的绳索，那对太子便是遗毒无穷！”

    茯苓道：“依着眼下太子的心性大变，恐怕索额图不是良助！”

    灵璧看向她，目光哀切而失望，“连你都看出来了？”

    茯苓颔首，“太子从前很是纯良，面对主子的时候，虽然有些颐指气使，但是皆都出自真心，可现在，除了索额图之言，他越发讨厌别人的进言，奴才觉着，索额图根本不像是辅佐一个储君，而是把太子视作自己的私有之物，利用他来满足自己的野心。”

    灵璧颔首，咬牙沉默半晌，行至近光左门处，她仰头看着黑暗的苍穹，沉声道：“当日启用索额图为的是对付明珠，若他只是利用太子，那这样的人也不能不防。”

    茯苓压低了嗓子，“可是索额图深得太子器重，家世根基深厚，主子若是对付索额图，必定会招致太子的不满。”

    灵璧沉沉摇头，“我不会对付索额图，毕竟他眼下是太子最大的助力，罢了，”她站直了身子，周身已是虚浮无力，可她却不容许自己如此颓唐，“此事容本宫好好想想。”

    回了永和宫，尧瑛已睡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尚未入睡，两岁多的胤祥拿着心爱的布老虎围绕着弟弟的小床走来走去，不时做出个调皮的表情，逗得胤祯哈哈大笑。

    灵璧冰冷的心肺只在这一刹那便被注入了温热的气息，她轻手轻脚取下头上繁丽的装饰，长发松松挽起，走进西梢间，抱起胤祥。

    胤祥面上露出笑脸，亲昵地环住灵璧的脖颈，稚嫩的童音之中带着眷恋，“额涅……”

    灵璧亲亲他脸蛋上的梨涡，看向乳母，“今日十三阿哥胃口如何？”

    乳母道：“回德妃娘娘，甚好，今日十三阿哥用了一碗卧蛋粉汤，并一块肘子肉，奴才见阿哥喜欢吃象棋小点心，便请人送了些来，以备不时之需。”

    灵璧颔首，一壁逗弄着胤祥，一壁道：“阿哥胃口好自然是好事，不过你也得看着些，免得阿哥积了食。”

    乳母颔首，灵璧见胤祥露出困意，便让乳母抱下去歇息。

    乾清宫内。

    梁九功吹熄了殿内的数盏灯台，待要退下时，床榻上的人坐了起来，修长的指拨开明黄色的幔帐。

    梁九功忙近前，“万岁爷，是要茶，还是要沐浴？”

    皇帝摇摇头，眼底涌上异样的潮红，声音亦微哑，“这个时辰，不知德妃歇下了没？”

    梁九功见他模样，便知皇帝的意思，忙道：“该是歇下了，德主子累了一日，这会子一定歇息了。”

    皇帝叹息一声，略一思忖道：“……悄悄地把宜妃接来吧，记住！不要惊动了一个人。”

    梁九功嗳了一声，忙不迭地去了。

    一顶暖轿漏夜而来，不多时，便有暧昧的喘息声自寝殿传来，小金子奇道：“总管，奴才瞧见永和宫的烛火尚未熄灭啊，万岁爷方才不是先说起德妃娘娘的吗？”

    梁九功给了他个榧子，“以德妃娘娘的性子，今晚她必定是不肯来的，你去问了也是白问，还白讨一鼻子灰，可省点劲吧！”

    云收雨霁后，火热的男子精血发散出去，困意如潮水一般的席卷全身，皇帝仰面躺下，双眸合上。

    宜妃穿上桃红色寝衣，凹凸有致的玲珑身子靠向皇帝坚实的胳膊，“皇上，奴才想求您一件事。”

    皇帝的声音尚带着情事后特有的餍足，“说罢。”

    宜妃捻了一缕乌黑的发在指间把玩，“奴才自生了胤禌，已三四年不曾生养了，奴才自知自己有宫寒之症，往后恐怕子嗣艰难，想求皇上允许，把十三公主锦蓁送到翊坤宫，让奴才抚养。”

    皇帝敛眉，乌黑的眸子觑着她，“若说抚养，你妹妹郭贵人所生的六公主是你名义上的外甥女，不是更为合适吗？”

    宜妃笑靥如花，下颚抵在皇帝的肩上，柔声道：“宁悫太妃将锦陶养到十岁，一直养得极好，感情也十分深厚，奴才若说去要，只怕宁悫太妃舍不得，永和宫眼下有两位阿哥，两位公主，德妃又要料理六宫事务，太过辛劳了，德妃亲生的十二公主，奴才便不敢要了，便将十三公主送来翊坤宫吧，奴才一定好生抚养。”

    皇帝思索半晌，“你说得很是，是朕没有顾念到德妃的辛劳，既然你有心，朕明日便让人去永和宫传旨，将锦蓁送去翊坤宫。”

    宜妃娇笑着道：“奴才多谢皇上。”

    皇帝捏捏她的腮帮子，温声道：“二十八九的人了，还和刚入宫的时候一模一样。”

    宜妃倚在他肩膀上，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眯起了眸子。



第213章 平地波澜
    次日，天光一寸寸地亮起，灵璧从前在乾清宫伺候皇帝更衣，便习惯早起，却不想她才起身，青筠已在了。外间的宫女将热水、香胰子等物送进来，灵璧敛衽坐于西洋镜前，青筠虚虚握住那一把子青丝，笑道：“主子今日梳什么发式？”

    灵璧道：“随你喜欢吧，劝了你多少次，就是不听，我也懒得劝你。”

    二人相视一笑，青筠取了一朵福寿三多绒花簪在灵璧乌黑如墨的发间，灵璧看向镜子，两张清丽的面容映在西洋镜之中，身影成双，“奴才觉得主子梳软翅头最好看，不过您甚少梳便是了。”

    灵璧道：“太过繁复了，不如包头和钿子，你们也省力些。”

    正说着，定嫔走了进来，半倚在纱橱边，“章贵人巧手，德妃娘娘这个发式甚好。”

    她悄没声儿地进来，倒唬了灵璧一跳，她按住心口，看向定嫔，“这外间的奴才都要挨打，连你来了都不通报了。”

    定嫔笑着走进东梢间，取了一支赤金花卉扁簪给灵璧戴上，“您好歹是四妃之一，却从来都是东西六宫之中妆扮得最为简单的，这可不成。”

    灵璧抚了抚鬓边的绒花，握住定嫔和青筠的手，“你们两个把我打扮成个花架子了，我最不喜欢。”

    一时妆成，三人于西次间坐定，灵璧命人准备早膳，看向定嫔，“你一大早来，难道便是为了帮着我妆扮？”

    定嫔摇摇头，“不是，昨夜宜妃侍寝了。”

    灵璧同青筠对视一眼，青筠一向不喜侍寝，能推则推，倒不在意这个，只灵璧的眉皱起，“皇上……不是说过为太皇太后守孝三年的吗？”

    定嫔颔首，“便是这个了，按理来说，孝期不可如此，可……”

    灵璧沉声，面上已有了不悦之色，道：“昨日并未召众妃去围房等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定嫔道：“昨日是胤祐的生辰，他和胤祹便留在翊坤宫西配殿用晚膳，胤祹年纪小，一时积了食，我便陪着胤裪玩耍，却不想梁九功悄悄地来了，接了宜妃去，许是皇上也觉得孝期寻妃嫔侍寝不妥，便没惊动旁人……”

    灵璧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的失望，“罢了，这是皇上自己的决定，原与咱们无干，便当不知吧。定嫔，你也别和一个人说起，免得皇上面子上过不去。”

    青筠颔首，“主子说得是呢，皇上的事和咱们永和宫人有什么干系？”

    她二人皆如此说，定嫔也只得应是。

    灵璧换上笑脸，握住定嫔的手，“我这永和宫的小厨房滋味甚好，福慧又从他们小太监的私厨那里买了些新鲜菜式，咱们正好一处用早膳。”

    说起此事，定嫔道：“乾清宫跟前空置的值房内时常有小太监私设厨房，给上朝的文武百官卖些吃食，看来，娘娘是知道此事的？”

    灵璧颔首，定嫔不解，“可这似乎不合宫规……”

    这时太监抬了膳桌进来，灵璧搛了一个竹节小馒头给她，“小太监们素日里伺候主子辛劳，月钱也不甚多，好容易得个赚钱的法子，难道我还狠心裁减了不成？更何况私设厨房的事，前明便有，只要不走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宽严相济，如此才是长处之法。”

    定嫔了然，青筠搛了一筷子小炒给她，“定嫔娘娘尝尝，这班小太监们手艺尚可。”

    三人有说有笑地用着早膳，宜妃走进西次间，“德妃姐姐安好。”

    灵璧起身，佯做不知昨夜之事，只笑着请她入席，“我说你们翊坤宫是没早膳吗？这一大早的，便齐齐挤到我永和宫来。”

    宜妃眸色微深看着定嫔，面上笑意却一丝不改，“是呢，本宫也是好奇，许是姐姐这里的早膳更香甜，引得定嫔日日往姐姐这里来。”

    青筠听出她口气中的不善，心下不喜，可碍于灵璧也不敢发作，只笑盈盈道：“滋味儿确实与别处不同些，宜妃娘娘可要尝尝？”

    宜妃摇摇头，“不必了，本宫是来抱走十三公主的。”

    三人面色皆微微一变，灵璧敛衽坐于明间宝座上，垂眸看着腕上的镶东珠赤金手镯，“十三公主素来养在永和宫，皇上也未说给她寻养母，妹妹这是……”

    宜妃看向殿外，“梁九功，你把昨夜皇上的话告诉德妃。”

    梁九功应声走了进来，向灵璧、定嫔、青筠施了礼，笑道：“回德主子话，皇上确实是允了宜妃娘娘抚养十三公主。”

    灵璧下意识看向青筠，青筠面色淡淡的，道：“既然是皇上的意思，那就请宜妃娘娘带了锦蓁去吧。”

    宜妃拍拍她的手，“若是章贵人思念十三公主，但可至翊坤宫来探望，本宫……”

    青筠歪头一笑，她不过十九岁，如此娇俏之态做来也不显得造作，“多谢宜妃娘娘，若是想了锦蓁，我一定去翊坤宫打搅您。”

    宜妃心头打了个突，便带着人离去。

    待宜妃离去，灵璧面色彻底沉了下去，一瞬之间阴戾得可怖，青筠忙道：“主子，让她抱了去吧，奴才还有胤祥。”

    灵璧扯出一抹笑容，半晌冷声道：“你说得很是。”

    这时，福慧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主子，恭亲王继福晋已经在外等候。”

    灵璧忙道：“请福晋入内相见。”

    定嫔、青筠起身，“既然德妃娘娘有客来，我便同章贵人去同顺斋坐坐。”说罢，二人一道出了正殿。

    灵璧换上石青色吉服褂，戴上半钿，才换好衣裳，恭亲王继福晋马氏在茯苓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灵璧笑着请继福晋入座，一时宫女上了茶点，“这是皇上开春时赏赐的铁观音，本宫这里也只得六两，今日福晋入宫，爱茶之人遇到一处是缘分，请。”

    马氏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滋味回甘，醇厚生津，果然好茶。”

    灵璧道：“前日之事原是太子的过错，不知海善今日可好些？本宫这里有朝鲜入贡的上好白参，劳烦福晋拿些回去，让海善养身子。”



第214章 芦花白
    马氏面色仍是淡淡，“海善之母只是格格，在妾身尚是侧福晋之时，便养在妾身膝下，妾身一向将海善视如己出，白参虽好，却不对海善病症，便不劳德妃娘娘费心了。”

    灵璧一时讪讪的，只得道：“恭亲王府自然有更好的，倒是本宫多此一举了。”

    马氏用过了茶，便出了永和宫，一众阿哥正巧下学，见了马氏便拱手行礼，马氏憎恶太子，连带着胤禛、胤祐也没什么好脸色，胤禩道：“不知海善哥哥养得如何？侄儿有心探望，只是多有不便。”

    马氏笑道：“有劳八阿哥记挂了。”

    胤禔道：“侄儿们还要去箭亭练箭，便告辞了。”

    马氏颔首，看着一众阿哥的背影，低声道：“八阿哥年纪虽小，但在这些阿哥里却是最亲和、最平易近人的。”

    跟随的侍婢流云道：“八阿哥养在惠妃身边，自然和旁的阿哥不同些。”

    马氏勾起唇角，“那可好啊。”

    至七月末，皇帝再次巡幸塞外，因太子禁足，四阿哥和九阿哥生了嫌隙，皇帝便只命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伴驾，至八月十二，皇帝于巴颜沟行围，猎得一只猛虎，心情大悦的同时，宫中送了消息来：太子侍妾王氏有了身孕。

    胤禔似笑非笑道：“皇阿玛命儿臣等为太皇太后守孝一年，这……太子怎能在守孝之时，做出这样的事？”

    孝经之中虽并未明言孝期不可有孕事，但传出去总是不好听，胤祉心下明白，却刻意不明言，看着皇帝微微沉下的面色，只道：“太子虽然做得过了些，但毕竟是皇家的喜事，还请皇阿玛勿要动气。”

    皇帝有心责罚，却想起自己亦是孝期招了妃嫔侍寝，一时也觉无颜，只得道：“传朕旨意，罚太子太傅三个月的俸禄，太子身边太监不能好生劝导，俱杖责五十！”

    王氏有了身孕本是喜事，却偏偏发生在这样的时候，又遭皇帝降责，众人自然含了耻笑的意思看向毓庆宫，连着胤禛都道：“太子哥哥此事办得确实不对，儿子听说自为太皇太后守孝起，大阿哥便搬出别的地方，素来不和妾室们亲近，这样的事落在有心人耳中，又是太子的过错。”

    灵璧挑拣着白菊，她近来有意给太后做个菊花软枕，听胤禛如此说，心下冷笑：连你的皇阿玛都如此，上行下效罢了。面上只道：“王氏可怜，恐怕会伤了胎气，茯苓，你去代本宫……”她顿住，骤然想起太子那日的模样，只摇了摇头，“罢了，不必去了，太子已经长大，他自己心里该是有数的。”

    胤禛看着她的变化，心下虽然纳罕，却没问出口，灵璧摸摸他的发辫，“我看你近来长高了许多，看来等过个两三年，该是给咱们胤禛选福晋的时候了。”

    胤禛大窘，红着脸道：“额涅，您……您，休得如此！”

    灵璧似笑非笑道：“我看你都听说自己哥哥房里事了，显然是留着心了，自然要为你早作打算。”

    胤禛看着她眼底那点薄怒，忙撩袍跪下，“儿子有错。”

    灵璧把玩着一朵白菊，“你错在何处？”

    胤禛抿唇，“不该说这些闲话……”

    灵璧颔首，肃容道：“这便是了，你是阿哥，将来要辅佐你皇阿玛和太子，怎能着眼于女人小事上？更何况还是长兄的内宅，叫人听见像什么？”

    胤禛看向她，“儿子谢过额涅教导，往后绝不再犯。”

    灵璧面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伸手扶起胤禛，在他膝盖上揉了揉，“嗵地就跪，也不怕膝盖疼，回头青了紫了，你皇贵妃又要怪我。”

    胤禛抿唇一笑，“您和额涅一个严厉、一个宽容，这样教导儿子，于儿子多有裨益，若您怕额涅责怪，儿子不告诉她就是了。”

    灵璧瞥了他一眼，“你额涅的身子好了许多，不过还是不能随意外出走动，你与其在我这里闲坐，不如回承乾宫探望她。”

    胤禛拱手道：“如此，儿子便退下了。”

    灵璧颔首，看着胤禛的身影消失于影壁门后，这才垂首继续做自己的事。

    胤禛走进承乾宫，正遇上卫婵，卫婵朝着他敛衽一礼，“请四阿哥安。”

    胤禛冷沉着脸颔首，目光触及她怀中之物，“这是……”

    卫婵纤手拂过白羽般的叶片，“是芦苇啊，四阿哥。”

    胤禛皱眉看了半晌，心中虽觉不妥，但究竟不曾多言，只道：“我额涅闻不得这些，你若是用，也只在自己的后院用，勿要拿到前头来。”说完，便径直走进正殿。

    卫婵看着怀中白云似的芦花，半晌露出一抹狰狞的冷笑，“那怎么行呢？我好容易才得到这些芦花，若是不用，岂不可惜？更何况你的好额涅曾经那样虐待我，她逃过一劫，我就不信，她还能再逃过一劫去！”

    至九月，塞外又是一片枯黄，巴颜之地水草丰美，引得皇帝流连忘返，却不想在他忙于回见蒙古王公之时，噶尔丹军队已经攻破了喀尔喀汗王之地，喀尔喀部土谢图汗匆匆迁徙入内，并在活佛哲布尊丹巴的首肯下，投靠大清。

    皇帝欣然接受了土谢图汗的示好，赐下银米以供土谢图汗家族使用，并派遣理藩院尚书阿喇尼前往接待，至此喀尔喀三部彻底归顺大清，对清称臣，而后逐步取消原有的济农、诺颜称号，改为清朝通用的汗、郡王、贝勒等爵号，令喀尔喀诸部服从清朝法律，并于喀尔喀地方设立三十五个旗，以便统治。

    九月二十一，皇帝折返京城。

    这日晚间，灵璧才解了外裳，待要歇下时，皇帝走了进来，灵璧只得起身相迎。

    皇帝握住她的手，担忧的目光看向她素白的面庞，“朕在塞外，听说你咳疾复发，心中十分担忧，适逢大喇嘛哲布尊丹巴给了朕一些蒙药，或许有效，你留着。”

    灵璧命人接过，笑着请皇帝入座，又亲自奉茶，“原是旧疾了，太医院的药也一直吃着，万岁爷不必担忧。”



第215章 嫌隙
    皇帝握住她的手，看着腕上那道疤痕，丝毫不掩眼中的悔意，“是朕炮燥了，那日你说的话，朕反复思量，确有道理，往后朕会严加管教太子。”

    灵璧颔首，“奴才听说礼部几次请为太皇太后上谥号，万岁爷皆都不允，如今太皇太后过世已九个月，我大清自立国起，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奴才想着，这一次您便应了礼部之请吧？”

    皇帝沉默下来，只把玩着她宛若玉雕的手指，“不久之前还在为太皇太后加徽号，可现如今居然就要给她老人家上谥号了，朕去了慈宁宫，虽有苏麻嬷嬷在，可也觉得空空荡荡，十分冷清，失了一个人，便如同没了一个家……”

    灵璧道：“皇上觉得是不久前，可是却已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平定三藩，皇上您册封了皇贵妃、贵妃和四妃，时移世易，过去的永远都不能追回。”

    皇帝凝神看她，大掌覆上她的鬓发，肌肤光滑的手背顺着她的发落在耳垂处，“朕这几日总是想起太皇太后的话，当初她便不许朕早立太子，说是等胤礽长大，心性初定后再立不迟，可那时朕执意如此，不顾太皇太后的反对，立了胤礽，眼下太子如此狂悖，朕午夜梦回之间，每每惊心，或许朕不该立太子。”

    皇帝的手落在灵璧的脖颈处，灵璧伸手覆上他的大掌，“太子已立，无力回天，眼下只能多加管束，免得太子行差踏错。”

    皇帝颔首，“朕想着等阿哥们长大了，便册封几位贝勒、贝子，分化太子的权力，从而有所约束。”

    灵璧道：“如此亦不失为一个好的法子，不过皇上的诸位阿哥，除了皇长子胤禔之外，年纪皆很小，恐怕须得等几年才能册封，眼下还是要选几位人品才学皆属上乘的太傅教导太子，索额图虽然是老臣，可是行为不端，从前就因贪污舞弊和包庇族人而获罪，不若远着些为好。”

    皇帝将她的话忖度半晌，道：“朕和罗刹国使节商议过，决定重立边界，今年因噶尔丹之乱而作废，明年命索额图赴边，让他远离太子几个月也好。”

    至十月，太子禁足已达三月，皇帝终是心软下来，命解除了太子的禁足，只是将他身边的人责罚一番了事，太子心怀怨恨，将这笔账算在了满都护和海善兄弟身上，明里暗里几番打压为难，按下不表。

    这日正是太后生辰，众人皆于乾西五所的漱芳斋为太后贺寿，胤祺同菩萨保一左一右扶着太后走入，太后端坐于宝座之上，见菩萨保要走开，亲昵地握住她的手，“去哪儿？”

    菩萨保歪头一笑，“孙儿怎能和皇太太同坐？自然去寻额涅和妹妹。”

    太后握紧她的手，拍拍自己身侧的坐处，“不许走，你走了，哀家用膳都不香，快坐着。”

    菩萨保回头看向灵璧，见她微笑颔首，便依言坐于太后一侧。

    皇帝笑道：“儿子本想和皇额涅商议一事，眼下见您如此喜欢菩萨保，倒不好说了。”

    太后将菩萨保抱在怀里，“皇帝何必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皇帝摸了摸菩萨保乌黑的小辫，“儿子想着眼下乾西五所已经装点一新，宫中六岁以上的公主不少，该是如同阿哥们搬出原先的宫苑的时候了，可皇额涅如此宠爱菩萨保，朕怕您舍不得。”

    苏麻喇姑道：“这哪里是舍不得呢？太后娘娘离了九公主，膳食都进得不香了。”

    太后亦道：“旁的公主若是喜欢留在太妃处，便该让留着，若是想入乾西五所，便搬进去，像是宁悫太妃的身子进来一直不适，锦陶便可搬入乾西五所，只是把我的尧璇留下，让她在宁寿宫多陪陪我这孤老婆子。”

    皇帝颔首，“也好。前日儿子去宁寿宫请安，见宁寿宫年久失修，过于破旧了些，儿子想不如重建宁寿宫，皇额涅住着也舒心些。”

    太后笑道：“皇帝有孝心，哀家自然欢喜，可是重建宫苑，劳民伤财，眼下朝中用兵，德妃在后宫之中省俭，哀家却如此奢侈，实在不妥。”

    灵璧听太后提起自己，忙起身道：“若说为太后娘娘修宫，奴才自然是愿意且支持的，该是听从皇上的意思。”

    皇帝同她对视一眼，微笑道：“皇额涅便不必推让了，朕已经选好了重建宫苑之所，便建于南果房一带，靠着东六宫也近些，若是众妃去请安，也不必太远，孙儿孙女们也可以时常去探望您，一举三得。”

    他既然如此说，太后也只得应下，“哀家素来是好运的，从前太皇太后在，哀家不必思虑太多，眼下又有德妃，这孩子心太实了，为了让哀家省心，竟从不在哀家面前提起自己的难处，若不是宜妃说起，我还不知道她做了这样的好事，想出了那许多的省俭之法。”

    宜妃脊背微微僵直，见灵璧看向自己，露出一个干涩的笑容。

    皇帝道：“皇额涅同意就好，儿子即刻着内务府去办。”

    一时宴席散了，众妃出了漱芳斋，茯苓抖开栀黄撒花刻丝披风，整理系带之时，宜妃款款而至，灵璧含笑看她，“妹妹且慢走，翊坤宫和永和宫相去甚远，咱们姐妹少有见面之时，不如一道走走？”

    宜妃迎着那清寒如秋水的眸子，只觉是一眼便能望进自己的心底，她下意识握紧了翠俏的手，笑道：“……德妃姐姐甚少往翊坤宫去，不如去我那坐坐？”

    二人一道出了长康右门，灵璧看着长街上逐渐亮起的宫灯，星星点点的暖光在瑟瑟秋风之中微微摇晃，映在朱红的宫墙上，明明灭灭。

    灵璧端宁的声音在夜风之中显得模糊不清，只是和着秋风，隐隐含了一丝冷意，“宜妃娘娘在太后娘娘面前说了我的好话，今日让我得了太后娘娘的夸奖，真是多谢妹妹了。”

    宜妃拢了拢披风，赭红撒花的衣衫映着娇艳的芙蓉面越发显得好颜色，“德妃姐姐客气了，姐姐做事尽心尽力，自己不屑表达，妹妹本该代劳。”



第216章 尧璇之心
    灵璧嘴角扬起，却没有一丝笑意抵达眼底，“那就多谢妹妹好意了，不过我早就说过，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所以这些事往后便不必一一告诉太后娘娘了吧？否则，”她顿足，栀黄披风在风中摇曳，“我就要怀疑妹妹的真心了。”

    说完，她命人调转了肩舆的方向，径直离开长街。

    宜妃看着灵璧的背影，吁出一口气，蚀骨的寒意袭上，她靠向翠俏，翠俏道：“太后娘娘自来受太皇太后保护，虽然一向信任主子，恐怕她的只言片语也伤害不到德妃。”

    宜妃眯着眼，看向灵璧的方向，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凭什么我的出身、容貌、才学样样胜过她，可在皇上眼中，却是她更重要，所以我想和她争一争，既然太后这条路走不通，那就从阿哥们身上，总有一日，我能胜过她！”

    回了永和宫，茯苓命曼冬、元冬去准备热水，又命忍冬去调制新得的精油，自己则伺候着灵璧卸去头上繁复的金胎累丝嵌宝石冠，灵璧看向镜中的自己，精心保养下的容颜依旧清丽而鲜焕，比之十几年前的自己更加贵气出众，可内里呢？

    乌糟的、疲惫的、腐烂的……

    完全坏了！

    她伸手攥紧一枚绒花，却被点缀在绒花上的东珠硌到了手心，灵璧摊开掌心，看着那枚硕大圆润的珍珠，东珠特产于东北一带，大清尚未立国之前，祖先女真人曾采捕此物献给辽人，只可惜这样美丽的奇珍并没有带给女真人幸福和平安，反而是激起了辽人的贪欲，他们勒令女真人冒着严寒，跳入冬日的河水之中，为了获取东珠，无数女真人冻死在冬日结冰的河水里。

    这是女真人灾劫的开始，也是女真人反抗的开端。

    茯苓看着她沉郁的模样，心中自是担忧，今日宜妃的所为更是古怪，主子好不容易让惠妃臣服，获得了几日的平静日子，难道眼下的敌人居然是宜妃了吗？

    这时，阿葵引着菩萨保走了进来，“主子，九公主到。”

    灵璧按下面上的阴郁，换上温柔和善的笑意，一双寒潭似的眸子只在顺便便化为两湾春水，转变速度之快，连茯苓这伺候了十年的宫女都不由得叹服。

    菩萨保向着灵璧一礼，“额涅安好。”

    灵璧将长发挽起，环着菩萨保的肩膀坐下，“你来晚了一步，尧瑛和胤祯皆睡下了，不然还能让你们顽一会子。”

    菩萨保环住她的腰肢，亲亲热热地靠在她怀里，“女儿便不能只是想念额涅才回来吗？若是尧瑛和胤祯在，女儿都不能和额涅说私房话了。”

    灵璧刮刮她挺俏的鼻梁，“你才六岁，哪里来的私房话？也好，你难得回来，额涅就陪你说话。”

    菩萨保皱着眉头道：“这几日宜娘娘时常往宁寿宫去，在皇太太跟前说起额涅在后宫之中的所作所为，您的省俭之举在宜娘娘口中就会变成是克扣众人，也亏得胤祺哥哥几番回护于您，皇太太才未曾怀疑于您。”

    灵璧摸着她的辫子，温声道：“你五哥哥是谦谦君子，他又自小在你皇太太身边长大，宽厚良善之处是你应当学习的。”

    菩萨保不解地看着灵璧，“宜娘娘在您背后说您的坏话，难道您就不动气吗？”

    灵璧摇头，“因为她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我的亲人，所以无论她在我背后做了什么，都伤害不到我，菩萨保，额涅将你留在皇太太身边，不是为了让你留意这些，而是想让你跟着皇太太学习道理，往后这些腌臜事，你不必管了。”

    菩萨保倚在灵璧肩上，“孩儿年纪虽然小，可孩儿也不愿任何人伤害您。”

    灵璧亲亲她的额角，冰凉的脸颊贴在她的发丝上，“有你们在，额涅会保重自己，咱们菩萨保只要做自己快快活活的九公主就好了。”

    子时的梆子响了两声，灵璧便命人带菩萨保去东配殿歇息，茯苓送了她出去，看向灵璧，“看来宜妃是立意和主子为敌了，当日九阿哥之事，主子已经道歉，可宜妃为何还是这般不依不饶？”

    灵璧换上寝衣，半倚在长枕上，取过放在柜上的《长短经》，“她对我不满又非起于今日，既然眼下知道了，往后提防着些也就是了。”

    茯苓叹道：“奴才看主子在宫中朋友多，敌人也是不少。”

    灵璧瞥了她一眼，“我看你是跟着芳苓和阿葵学坏了，眼下都敢调侃本宫了，对了，明日十阿哥胤䄉迁宫，你早些叫我起身，咱们也去探望淑惠太妃。”

    茯苓颔首，轻手轻脚地放下床缦，往铜香球内放入些安神香，因今夜是她值夜，便在脚榻边睡下。

    次日清早，灵璧便赶往宁寿宫，淑惠太妃养了一笼鸽子，灵璧来时，两个老太妃正拿着粳米喂鸟，裕亲王扶着其母宁悫太妃，灵璧款款而入，一身雪青色缎绣芝兰祫褂衬得她风华如雪，衣衫上的玉珠随着步履发出簌簌轻响，似是花叶悄然绽放，裕亲王朝着灵璧看了一阵，见她走到跟前来，才收回眼神，笑道：“德妃娘娘素日操劳，怎的想起到宁寿宫来了？”

    灵璧朝着宁悫太妃、淑惠太妃一礼，才道：“十阿哥挪宫，其母禁足，本宫特来看看。”

    裕亲王颔首，淑慧太妃轻嗽了两声，素白的面庞上染上一丝病态的红晕，这宁寿宫里的女子入住时不过十七八岁，可时光荏苒，东西六宫的花团锦簇、浮生靡丽皆与她们无关，留给她们的不过是寂寥枯槁的人生。

    只因她们嫁与帝王，只因帝王之心不在她们身上……

    淑惠太妃任由灵璧搀扶着，走进自己所居的后院西配殿，“贵妃生了两个孩子皆是哀家养着，可是十一公主偏生薄命，早早儿地去了，眼下连胤䄉，都因我这不中用的身子而不能留下。”

    灵璧扶着她坐下，道：“太妃娘娘放心，等您身子养好了，奴才一定把胤䄉送回来相伴，他是您一手养大的孩子，怎能和您不亲呢？”



第217章 胤䄉迁宫
    淑惠太妃握紧灵璧的手，眼底含了两湾泪花，“如此，哀家就谢过德妃了，旗云，去将十阿哥带来吧。”

    跟随淑惠太妃嫁入宫中的老嬷嬷应是，不多时便领了胤䄉来。

    十阿哥幼年之时生得肥壮，倒是随着年岁渐长，身条抽长而瘦了许多，眉目之间依稀有两分皇帝的样子，剩余的八分便是十足十的像了贵妃，灵璧心中自是大不喜欢，只面上不曾表露一点。

    淑惠太妃理了理胤䄉的领口，拍拍他的肩膀，“跟着你德娘娘去吧，往后在阿哥所住着，可不能再像在哀家这里这样肆意妄为了，不然住在里头的教引嬷嬷们便该教训你了。”

    胤䄉嗤了一声，“我可是阿哥，谁敢教训我？就是舍不得您。”

    淑惠太妃起身，将胤䄉的行礼查点一番，又命添了些他素日里喜欢的玩意儿进去，这才道：“等哀家身子好了，胤䄉还可以时常来宁寿宫，眼下我病着，怕过了病气给阿哥。”

    胤䄉颔首，和淑惠太妃亲昵地说了几句话，才跟上乳母出去。

    灵璧略站了站，往宁悫太妃所居的后院东配殿去，裕亲王正伺候太妃喝药，见灵璧进来，笑着让她入座。

    灵璧道：“太妃娘娘近日胃口如何？”

    宁悫太妃病着，精神不大好，跟着伺候的宫女一一回禀了，灵璧颔首，“我听太医们说起，心中亦十分担忧，胃疾须得温养，你们跟着伺候的人要精心些，勿要给太妃吃那些克化不动的食物，平日里少食多餐，咱们备着御膳房，便不要怕麻烦。”

    宫女细细记下，裕亲王扶着太妃睡下，才看向灵璧，“小王多谢娘娘好意。”

    灵璧回视他，旋即移开目光，低声道：“该是本宫谢过王爷才是，既看过了太妃，本宫告辞。”说完，对着裕亲王一礼，莲步离去。

    宁寿门处，乳母正抱起胤䄉，将他放在暖轿里，只是一个不慎，将胤䄉的脚磕在了暖轿的扶手上，未待灵璧训斥，胤䄉吃痛，踹了乳母一脚，“罢了，蠢东西，不知道轻重吗？”

    这一幕正落在灵璧同茯苓眼中，二人对视一眼，茯苓摇了摇头，灵璧挑眉颔首，只垂眸看着自己的指甲套，“走罢。”

    乾东五所正在钟粹宫、景阳宫后，东一所乃是大阿哥及其福晋们在住着，胤祉、胤禛哥俩年纪相仿，便一道住在东二所，东三所住着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便住在东四所，灵璧看着这三进院落，心中塌陷了一块：若是胤祚还在，此时也当已住入乾东五所，或临风窗下、或对月抚琴，度过他本该安逸富贵的人生。

    茯苓看她模样，便知她心中所思，一时亦默默叹息起来。

    这时乾东五所的管事黄忠陪着江敏山走了过来，二人齐齐打了个千儿，笑盈盈道：“奴才请德主子安。”

    灵璧收起眼底的哀戚，垂眸看向二人，“起吧。给十阿哥拾掇的是哪间屋子？”

    黄忠道：“回德主子话，是东五所的头一间宫室，奴才们早就在准备着了，地龙也烧上了，绝不会冻着阿哥。”

    灵璧曼声，神色却冷冷的，“你太不会办事了。”

    轻飘飘一句话不啻一道惊雷炸响，黄忠慌忙跪下，“奴才该打。”

    灵璧睨了他一眼，冷冷凉凉的目光移向江敏山，“十阿哥年纪小，东五所一直空着，你让他一个人住，他夜间若是吓着了，你几个身子赔得起？”

    江敏山在她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下，“德主子恕罪，这个不会办事的狗东西，奴才一定撤了他的职，罚他去当净军！”

    这净军可是紫禁城里最下贱、最肮脏的活儿了，黄忠愧悔自己的没脑子，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德妃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啊。”

    灵璧这才勾起唇角，“瞧瞧，本宫不过说一句，你们两个就这样起来，起来吧，给十阿哥挪个住处，让他去东四所，和八阿哥、九阿哥一道住着。”

    黄忠只觉自己在鬼门关转了个来回，又生生地被这个掌控着后宫权柄的女人捞了回来，明明是十月间，那样冷的天气里，他竟生出了汗，“嗻，奴才……奴才这就叫人去换！”说完，朝着灵璧又施了大礼，才忙不迭地去了。

    灵璧看向江敏山，“再有，皇上的阿哥越发多了，胤禌、胤祹、胤祥、胤祯虽小，可早晚有一日要搬入阿哥所，得给他们留地儿啊。”

    江敏山点头如啄米，“是是是，德主子高瞻远瞩，远非奴才们可比，奴才记下了，记下了。”

    灵璧挥挥手，“得了，你跟黄忠去忙活吧，本宫去东四所看看。”说着，便伸出一只手。

    江敏山何等乖觉人，忙撸了袖子下来，铺上一条干净帕子，笑嘻嘻道：“奴才扶着德主子，要是把您摔着了，几十个奴才也填补不上啊。”

    灵璧瞥了他一眼，倒也未曾推拒，一行人进了东五所，这乾东五所乃是三进院落，前院南墙正中开黄琉璃瓦歇山顶门，其后是一道木影壁门，胤䄉的乳母、宫女们正忙着整理胤䄉的衣物，灵璧走进去，四下看看，“十阿哥年纪小，这些易碎的玛瑙碗、白玉瓶皆撤下去，免得打碎了，扎到阿哥，至于那些汝窑的瓷器皆放高处去。”

    江敏山想着灵璧同贵妃的龃龉，自然以为领会了灵璧的意思，“连同那些金器一起拿出去。”

    灵璧看向他，“金器又不怕打碎了，拿出去作甚？”

    江敏山一愣，小心翼翼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灵璧收回手，在屋子里转了转，“金器留着，十阿哥生母尊贵，自然要好生教养，这里头多添置金器，十阿哥的用度也要比旁的阿哥更足，更好。”

    江敏山这才就糊涂了，却又不敢深问，忙忙地去内务府调了阿哥份例上的金器来，灵璧看着四下金碧辉煌的屋子，这才满意抚掌，“这才像是十阿哥的住处呢。”



第218章 阿哥所
    这时乳母领着十阿哥走了进来，灵璧拉过他的手，拿了一个蜜蜡佛手来给他，“阿哥可喜欢这屋子？”

    胤䄉只拿着蜜蜡玩耍，毫不在意地摆手，“你看着摆弄便是。”说完，便领上大伴跑了出去。

    灵璧看着胤䄉活泼的背影，闲闲坐下，“十阿哥很是活泼，你素日辛苦。”

    乳母林氏忙道：“奴才不敢。”

    灵璧道：“宫中的孩子娇贵，照顾好了，你没功劳，照顾不好，你必定有过，往后你要更加精心地照顾十阿哥，天冷加衣，天热减薄，夜间也要让阿哥早些歇息，决不许他受一点劳碌，记下了吗？”

    林氏颔首，“奴才谨记德妃娘娘嘱咐。”

    灵璧道：“那就好，你将十阿哥照料好了，本宫自然赏赐你。”她伸出手，茯苓会意，搀扶着她站起身。

    林氏立于原处，只觉一阵如兰似麝的香气骤然萦绕周身，却是灵璧行至她面前来，沉声道：“十阿哥本宫就托付给你，辛苦了。”

    出了胤䄉的居所，胤禩、胤禟、胤䄉正一道玩耍，胤禩年纪最长，又天性谦和，见灵璧出来，拱手一礼，“德额涅安好。”

    胤禟撇撇嘴，亦跟着胤禩行礼，灵璧颔首，看着胤禩身上的衣衫，“本宫记得这是去岁的旧衣了，今秋的衣衫该是下放了，阿哥怎的不穿？”

    胤禩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皇阿玛厉行节俭，胤禩身为臣子，自然亦不敢奢华。”

    灵璧颔首，摸了摸八阿哥的额头，赞道：“你是个好孩子，两个弟弟跟着你，你作为哥哥，言行示范，额涅自然放心。不过衣裳放旧了，也是可惜了了，该穿还是要穿，更何况你是阿哥，自有威仪，不能穿着破衣烂衫吧？”

    胤禩莞尔，旋即肃容道：“是，儿子多谢德额涅教诲。”

    出了东四所，茯苓、阿葵扶着灵璧上了肩舆，折返永和宫，过了广生右门，灵璧道：“停下，你们先回去，茯苓陪本宫去探望皇贵妃。”

    承乾宫正殿内药香萦绕，隽娘正伺候着皇贵妃用膳，灵璧垂眸看去，皆是些清淡菜式，再看皇贵妃，本就纤细的人现下竟是一把骨头了。

    灵璧叹息一声，接过隽娘的调羹，“我素日事多，现在看来，你最麻烦了，我操心十个人也比不过你一个的多。”

    皇贵妃精神好了许多，她擦了擦嘴角，挑眉道：“是我让你来的吗？分明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灵璧莞尔，在她腮帮子上掐了一把，“真真儿你这一张嘴，叫人爱恨不得，连皇上都拿你没法子，我更不成了。”

    皇贵妃抿唇一笑。

    灵璧给她掖了掖被角，“眼下天气冷了，各处的鲜花都裁撤了一部分，你这里我做主全都撤了，或许对你的嗽疾能好些。”

    皇贵妃颔首，细细看着灵璧，褪去了当年的一点稚气，面前的人冷睿孤绝如一柄锻造精良的匕首，只在自己真心以待的人面前露出良善模样，她低低叹息一声，“我看你啊，还没等到老了，就成了啰嗦老太婆了，我这三十五六的人了，还要你如此处处周全吗？”

    灵璧道：“还说呢，我看你这被子还是用夹的，过两日让人给你换成棉的，正好让内务府按着你的喜欢制两床新被褥。”

    正说着，福慧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向二人问安后，才对灵璧道：“毓庆宫那边出事了，请主子去瞧瞧。”

    毓庆宫内。

    清新淡雅的印香气味阻隔不住寝殿内的血腥味，一众太医医工来来往往，伺候的宫女太监皆跪在一侧，面上惶急恐惧，灵璧走进去，太子悲伤怔忪的模样正正落在她眼中。

    灵璧放轻了脚步，衣角的青莲纹样随着步伐晃动，漾出盛夏莲池之美，太子看向她，眼底尚且赤红，“德娘娘……”

    灵璧伸手按在太子肩上，“太子且勿要急躁，杜太医，你怎么说？”

    杜君惠道：“回德妃娘娘，格格的身孕本已四月有余，该是安稳的时候，只是这一回误食了不洁之物，对腹中胎儿造成伤损，恐怕……”

    灵璧垂眸看向王氏，这女子生得秀丽纤细，纵然此时虚弱憔悴，亦可见风流婉转之姿容，也难怪太子喜欢，“不论如何，本宫要你尽力一试，连带你们，”她冷锐的目光扫过一众太医，“都要竭尽全力，抱住太子这个孩子。”

    众人心中叫苦不迭，也只得应下，灵璧敛衽坐下，看着王氏纤瘦的身形，道：“你们格格有孕，怎么倒看着瘦削了？”

    跟随着王氏伺候的宫女采芹小心翼翼道：“回德妃娘娘话，格格自有孕起，便每日惊惧，连着胃口也不好，故而日渐瘦了下来。”

    灵璧眉间的褶皱更深，这便是孝期有孕的过错了，分明是太子一时之失，却连带着害了这个无辜的女子，茯苓扶着她起身，太子沉声，语气之中却不乏怨怼之意，道：“有了孙儿，皇阿玛竟不高兴吗？”

    灵璧回身，凝眸看了他一眼，太子方觉失言，讷讷地低下头去，她轻叹一声，出了寝殿。

    一众太医皆在东次间，好容易拟了个方子出来，便忙忙地去煎药，灵璧留了韩院判、杜君惠、周宁，“王氏今日所用之物可都在此了？”

    福生点头，“回德主子，皆在这里了。”

    灵璧抬了抬下颚，冷声道：“查！”

    她缓缓拨弄着太皇太后留给她的佛珠，神态端宁如大佛堂内一尊玉雕菩萨，可眼中的酷烈之色却让人不敢直视，西洋钟指针的铮铮轻响，和着太医们查点着食水的索索声，成了这幽寂大殿内的唯一响声。

    若是此事落在太皇太后手中，她会怎么做？灵璧维持着面上的冷静肃然，可心中却犹自没底，或许去问问皇上？可眼下皇帝正忙着噶尔丹的战事，这样的后宫琐事如何能去烦他？

    正暗自烦难着，荣妃匆匆赶来，她来得急，面上尚带着薄汗，便径直便走到灵璧身边，“德妃妹妹，我听说王格格不大好？”



第219章 孝庄文皇后
    灵璧请她入座，沉声道：“太医说是服了不洁之物，伤及腹中胎儿，眼下这三位太医正在查验王氏所服之物，旁的太医已经去煎药了。”

    荣妃颔首，皱眉看着众人忙碌着，“王氏腹中之子若是阿哥，那便是皇上的嫡长孙，地位尊崇，自然是该小心的。”

    这时周宁取出一个点心来，“德主子，这点心似乎不大对。”

    灵璧拨弄着佛珠的手一顿，语气之中都带上了急切，“里面有什么？”

    周宁道：“王格格近日肺火痰淤，微臣便开了化痰的方子给格格，其中有一味藜芦，藜芦有化痰之效，单吃无妨，反若是遇上芍药和丹参，就会产生毒性，或许御茶膳房不知其中底细，拿了掺有丹参、芍药的点心给格格。”

    灵璧接过那点心，看向采芹，“这点心是谁寻回来的？你们格格服用了多少？”

    采芹细细思索一番，“这……这是小宫女佩儿寻来的，主子一向喜欢，连着服用了好几日了。”

    未等灵璧说话，荣妃一掌重重拍在炕桌上，“先拿了佩儿去问，再将御茶膳房的奴才们一一送去慎刑司拷问，非得拿住这个狂徒不可！”

    灵璧看了荣妃一眼，见她一向温婉和善的眉目因愤怒而染上煞气，“荣妃姐姐莫要急切如此，”她站起身，道：“就照荣妃娘娘的意思去办吧，福慧，传江敏山进永和宫问话。”

    才走到殿门口，太子面色阴郁着，自寝殿走了出来，看着灵璧的背影，不由唤住她，“德妃娘娘。”

    灵璧回身，不悲不喜的目光如同温水环绕着太子，将他纷繁复杂的心绪一点点平定下去，“太子要心静，此时您若是急了，难保不会落入旁人的圈套，此事本宫和荣妃都会详查，不会让王氏白白受苦的。”

    那样沉着的话语似能平定人心，太子颔首，命人送灵璧回宫。

    才回了永和宫，收到消息的江敏山一早就在永和宫等待，见灵璧回来，慌忙扶了一把帽子，跟在灵璧身后，“德主子，德主子，您得救救奴才啊。”

    灵璧看也不看他，只接过曼冬泡的茶抿了一口，冷冷道：“你自己行事不周，一次出事，本宫替你兜着，你次次犯错，本宫救不了你，你自去太子宫中请罪罢。”

    太子为人日渐暴戾，连宗室都敢打，江敏山暗忖：要是也跟着进了慎刑司，就自己这身子板，估计不够太子两回折腾的。

    “德主子，您救救奴才，您交代奴才的事儿，奴才查得有个眉目了，求您看在往日的面子上，就救奴才。”

    灵璧挑眉，放下茶盏，“哦？说来听听。”

    江敏山道：“德主子让奴才盯着卫贵人，卫贵人前几日往御茶膳房去了一趟，总算是被奴才发觉了与卫贵人私相授受的太监，全安，此人是御茶膳房的总管太监。”

    灵璧颔首，命他起身，“算你机警，不过眼下还是不能打草惊蛇，捉贼拿赃，若没有切实的证据，卫贵人毕竟是皇上妃嫔，不可失礼。”

    江敏山应是，颤巍巍地站起来，立在一侧。

    灵璧面上带了笑意，一丝春风般的暖意驱散了方才的寒冰，“至于太子那里，自有本宫为你作保，御茶膳房的人你不必去讲情，他们屡次犯错，也该受些教训。”

    江敏山千恩万谢地作揖，一叠声道：“奴才明白。”

    灵璧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茯苓看他出去，才低声道：“这卫贵人行事如此诡秘，且她去御茶膳房的时间与王格格服用点心的时间对得上，为何不能铲除她？”

    灵璧垂眸看着那粉彩茶盅，九桃五蝠的纹样在日光下恍若春日，连带着她的声音都浸染上了暖意，“一个小小贵人，又与太子无冤无仇，为何斗胆要对王氏下手，你记得我说过，明珠一定眼线遍布后宫，眼下他虽然被圈禁，可皇上迟迟没有处置，我怕皇上万一起复他，那咱们就要尽快拔除他那些眼线。”

    茯苓会意，旋即大惊，“难道主子怀疑卫贵人就是？”

    灵璧看向她，轻轻颔首，“卫贵人眼下还能维持一月侍寝一次，所以不能全然将卫贵人捏在我手心里，我不会轻易动手。”

    次日，消息传到皇帝耳中，皇帝虽然不满太子孝中亲近妾室，但到底是关心自己的孙儿，得知荣妃已经将御茶膳房的人送去慎刑司审问，便不再过问，是日，礼部为太皇太后上谥号，是为【孝庄文皇后】。

    至腊月，皇帝亲自拜谒孝庄山陵，改任徐文元为户部尚书，而空缺的大学士席位却一直不曾填补新人。

    这日正是除夕，众妃自乾清宫各自回宫，阿葵、阿茉伺候着取下繁复的点翠嵌珠宝五凤满钿，劳碌了一个腊月，灵璧面上已有倦色，她微微阖着眼，长睫在暖黄色烛火下投下一圈暗影，许是乾清宫宴请诸王的宴席未散，有隐隐的戏乐声随风而来，灵璧不由自主地跟着轻声哼唱起来。

    皇帝脚步轻轻地走进来，茯苓、阿葵等人见了忙要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众人会意，小心翼翼地退下，发间的力道骤然消失，灵璧慢慢睁开眼睛，皇帝拿着翠玉簪子的样子落入眸中。

    灵璧看着他的模样，不觉莞尔，“以为奴才不知道吗？”

    皇帝环住她的肩膀，不满于手中的触感，轻声叹息，“瞧瞧，不过一年便瘦得这样，本来也没多少分量。”

    灵璧闲闲倚在他腰侧，乌黑如墨的发贴着他的墨狐皮端罩上，靛青的发，粉白的面相映成趣，古艳如一幅上好的仕女图，“乾清宫那边散了吗？”

    皇帝敛衽，同她一道坐在妆镜前的方凳上，“已散了，太皇太后离世不过一年，朕也不想大肆宴饮。”

    二人静默相拥，放着松柏散香的熏笼静静燃烧，不时有清脆的荜拨声传来，自十月起，皇帝每个月的十五和三十必定要来永和宫，经历了初时的如胶似漆，胤祚离去时的两相怨怼，终是走到今日温和从容的日日夜夜。



第220章 卫婵之祸
    皇帝握住灵璧纤细的五指，把玩着上头的金镶祖母绿钻石戒指，半晌才道：“河道之事议论纷纷，有的大臣建议朕重启靳辅，有的大臣则全力支持于成龙，朕正月里想着南巡一回。”

    灵璧早有困意，他的怀抱结实温暖，贴着柔软的墨狐皮，更是舒适，只瓮声瓮气道：“万岁爷看着办便是了……”

    皇帝抿唇轻笑，伸过手抱住她的腿弯处，将人轻轻巧巧地抱起来，一路进了寝殿。

    灵璧悚然惊醒，便见皇帝脱了端罩、吉服，忙道：“万岁爷，现在……”

    皇帝躺在她身侧，将人拉着躺下，只团团地抱住，“朕不做什么，今日是团圆之夜，只想和你一道睡着而已。”

    灵璧松了一口气，睡意再次袭上，不多时便已酣然入梦。

    康熙二十八年正月初二，皇帝奉皇太后、携惠妃那拉氏、德妃乌雅氏、贵人章氏、贵人袁氏、、大阿哥胤禔、九公主菩萨保启程南巡。

    灵璧登上翟舆之时，正巧见袁贵人上了太后的凤舆，青筠道：“这一年来，袁贵人日日去宁寿宫请安，讨得太后和九公主的欢心，这一回，居然也能跟着南巡了。”

    灵璧理了理吉服上的银缃色拴扮手巾，含笑道：“她伺候太后伺候得好，能有让太后离不开她的本事，自然就能跟随，只是我看宜妃的脸色可不大好看。”

    车辇迤逦而行，众妃看着銮驾走远，这才折身回宫，僖嫔扬声道：“定嫔妹妹，你说奇是不奇，往日里太后最喜爱宜妃娘娘，怎么这一回却是带了袁贵人去呢？”

    定嫔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十一阿哥的病反反复复，太后心疼宜妃娘娘，不想她此时离开亲子罢了。走罢，咱们去看看胤祹。”说完，阿朱扶着她直奔慈宁宫而去。

    宜妃回身扫了僖嫔一眼，姿态依旧高傲，只是纤手的微微颤抖暴露了她此时的愤然，“于宝平，僖嫔以下犯上，翻她跪于苍震门下思过两个时辰！”

    苍震门是奴才们出入的地方，每日来来往往的宫人甚多，宜妃这一责罚不啻于数十个重重的耳光，僖嫔素来口无遮拦惯了，几次遭到责罚也不长心眼，这一回终是触怒了宜妃。

    僖嫔涨红了脸面，忙要求情：“宜妃娘娘，我……”

    于宝平带着两个小太监，走到她面前，微微抬起下颚，眼角含着细碎的鄙夷，“僖嫔娘娘，请吧。”

    僖嫔待要再去求情时，宜妃早已乘着肩舆，一行人浩浩荡荡而去，她只得看向于宝平，脱下自己腕上的翠玉镯子欲放在他手心，“于掌案……”

    于宝平却不收，面上犹带着笑，语气之中已含了一丝鄙薄和讽刺，“僖嫔娘娘，您是四品嫔位，奴才自然不敢失礼，可我们主子以三品妃位的身份罚您跪着，您少不得走这一趟了，要是您不去，奴才可就不知宜妃娘娘该如何动怒了。”

    僖嫔四下看去，众人皆已离去，便是在场的，也无人肯为自己求情，她恨恨地啐了一口，也只得跟了于宝平去。

    恰是正月里，天气尚且冷着，宫道上的地砖冰冷坚硬，僖嫔不过跪了半个时辰，便觉周身像是泼了冰水似的，跟着的宫女福子解下自己的坎肩给僖嫔裹上，感觉到自家主子的颤抖，福子怒道：“于掌案，这大冷的天，就不能劳您给我们主子搬个炭盆吗？若是冻坏了，怕是宜妃娘娘也无法交代吧？”

    于宝平唾了瓜子皮，“我们主子只让僖嫔娘娘跪着，可没说给炭盆啊，这大冷的天儿，咱家不也挨着呢？”

    屋漏偏逢连夜雨，冬风呼啸而来，不多时方才还灰白着的天幕彻底灰暗下来，撕棉扯絮似的下起雪来。

    于宝平看着僖嫔渐渐无了人色的脸，一时也有些惊慌，忙带上跟着的小太监去就近的宫苑搬个火盆来，惠妃、德妃随驾南巡，贵妃圈禁，也只有就近的皇贵妃宫中有了，才走到广生左门，正遇上江敏山，于宝平做了个揖，“哟，这不是大总管嘛，您这是何往啊？”

    江敏山笑道：“这不是德主子走前吩咐奴才给承乾宫多送新棉被过去，说是旧的怕有尘，皇贵妃娘娘用着不好，正要往承乾宫去呢。”

    于宝平笑着看了那棉被一眼，“得嘞，咱家也是往承乾宫去一趟，一起走？”

    江敏山颔首，才走进承乾宫，便见卫婵半身湿淋淋地自正殿出来，手中还端着一个珐琅脸盆，一个不仔细，便将那半盆水泼在了新棉被上。

    江敏山哎哟了一声，“好贵人呀，这可是特特为皇贵妃制的呀。”

    卫婵似是受惊了的雀儿般的抖了抖，昔日媚色无边的面上浮现无限的惊惧，顾不得自己湿透，慌忙拿袖子去擦棉被。

    太监虽然是半个男人，面对着这样的美人自然也是心怜的，于宝平小声道：“不过一床被子，拿下去晾晒便是了，姜总管，这回便算了吧？”

    江敏山连叹三声倒霉，也只得道：“罢了，贵人拿了去拆洗晾晒，咱家便不进去了。”说完，嗐声叹气地去了。

    于宝平看卫婵迟登登的，微微一笑道：“卫贵人快拿了棉被去吧，若是给隽娘姑姑瞧见了，又是一场大气。”

    卫婵微微弯了眼角，露出一抹清丽凄美的笑容，一瞬间恍若梨花绽放，晃花了于宝平的眼，她娇声道：“多谢于掌案。”说完，便要伸手接过棉被。

    于宝平看她一双红酥手因成日擦洗地砖而通红皲裂，心中更是不忍，“罢了，让人给你送去吧。”说完，对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太监抬了抬下颚。

    卫婵领了小太监去，临要转过后院木门时，她又回过身子，对着于宝平露出感激的一笑。

    身着玉色衣衫的妩媚人儿似是一缕明艳春光，映照着朱红宫墙、干瘦枝丫，在这枯冷冬日，越发显出那张俏脸的嫣然动人之处，于宝平痴痴看了半晌，方才去正殿求个火盆。

    皇贵妃听了他的来意，便道：“僖嫔虽然可恶，但这样的天气让跪着，也太可怜，给她拿去吧。”



第221字 歌舞舆情
    皇帝自正月十四登舟，经河间府、献县、阜城、德州等地，于正月十六，至济南府，观赏趵突、珍珠两泉，并题‘作霖’二字，次日，望祭泰山，尊泰山为五岳之首。

    故地重游，灵璧心中亦有唏嘘之意，初次来时正是康熙二十三年，四年时间如白驹过隙，今日再来，人如故，心却已垂垂老矣。

    正月二十三，銮驾至郯城，皇帝率随驾众臣、新任河道总督王新命、江南江西总督傅拉塔、漕运总督马世济等人视察中河，中河临近黄河，每岁黄河泛滥，两条河必定汇聚，造成严重洪涝，尚书图纳等大臣主张于迤北遥堤修减水坝三座，以分水入海。

    原任河道总督靳辅虽遭到解任，但到底在河道总督一职上兢兢业业多年，皇帝便将他一道召来，商议此事，他看着尚未冰融的河道，哑着嗓子道：“微臣以为，若将遥堤加固，当不至有患。”

    河道总督王新命则道：“不若在可流入中河的骆马湖口修减水坝，使其水归入黄河。再将郯城禹王台修筑以御骆马湖之水，则中河可无虞。”

    皇帝颔首，“镇口闸、微山湖等处一旦发了洪水，水势最迅猛水，可仍开支河口，黄河运道可仍并存之。”

    众臣皆拱手称是，皇帝接着道：“山东全境黄河泛滥，可免除地丁赋税，江南一省免去历年积欠的杂税，以护民生。”

    傅拉塔忙扫袖跪下，“奴才叩谢皇上圣恩。皇上，今日天气寒冷，河工检验已罢，不若往郯城县暂歇一日？”

    皇帝摆摆手，“銮驾行往之处太过扰民，朕今日便会登舟南下，地方官员不必大肆准备，也免得劳民伤财。”

    至二月初四，御舟行至江宁府，曹家再度接驾，织造署的修葺更胜从前，曲径通幽，花草葱茏，于奢华明丽之间亦不乏江南水乡的雅致清幽，在一众帝王行宫之中可属上品。灵璧同惠妃一左一右扶着皇太后进了行宫，皇帝免了曹寅等人的礼，笑道：“四五年不来，你越发进益了，这龙潭行宫能让你整修成如今这模样，可见爱卿废了不少心思。”

    曹寅道：“微臣多谢皇上夸奖，曹家能两次接驾，乃是祖宗恩泽庇佑后人，皇上舟车劳顿，微臣已设宴席，皇上可要传膳？”

    皇帝颔首，“上次南巡，苏州织造进献的地方菜式甚有滋味，命你府中的后厨依样做来。”

    曹寅应是，不多时侍膳太监捧着食盒依次而入，陈连元的唱喏之声不绝于耳，“水晶丸子一品，葱椒鸭子一品、松花小肚一品、羊肉片一品……”

    一溜水儿的荤局先进了上来，待皇帝倒了一声撤，这才进了素局和面点局，旁的倒也罢了，只有一道鸭丝粳米面膳很得人意，便是皇帝都用了两碗。

    太后见皇帝仍要，笑道：“祖宗规矩，食不过三，皇帝忘了？”

    皇帝放下玉箸，“是了，所幸皇额涅提醒，不然这样的美味佳肴一个月也见不到了。”

    灵璧擦拭了嘴角，漱口之后才捧了茶去喝，惠妃道：“这曹大人心思奇巧，皇上这里用膳，珠帘之后还有乐声，奴才听着很是清雅呢。”

    皇帝淡淡瞥了惠妃一眼，道：“你耳朵倒是好，不过这珠帘后的琵琶确实不错。”

    曹寅忙道：“皇上，此乃是微臣的家乐班子，为迎候皇上练习多日，若皇上喜欢，微臣让她们近前来。”

    皇帝颔首，珠帘轻轻摇曳，映着明亮的日光，漾出七彩光斑，灵璧偏首去看，四个抱着琵琶的美人莲步而出，一样的天水碧色衣衫，长发盘作双螺髻，随着袅娜轻盈的步伐，有隐隐的少女芬芳盈盈散开，争如三春盛景。

    领头的女子最是出众，她的美不是宜妃的明媚张扬，不是卫婵的媚色倾城，不是灵璧的孤冷清傲，而是温软如春水，她是杏花春雨，温善软水之中浸泡出来的绝色佳人，能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饶是自己这样的女人看了都觉怦然心动。

    灵璧下意识看向皇帝，果见他眸子微眯，定定看着领头的两个女子。

    四人齐齐下拜，“臣女王沁心、陈如绘、安逸若、戴佳蕙叩见皇上、太后娘娘、惠妃娘娘、德妃娘娘、九公主。”

    灵璧淬着寒冰的眸子看向曹寅，曹寅面上的志得意满正正落在她眼中，一时难以言喻的嫌恶涌上心头：太皇太后孝期未过，身为地方官员居然当众献上伎人邀宠，这曹家越发不像样！

    皇帝半倚在在软垫上，眸色微深，“方才的琵琶弹得不错，再来一曲。”

    四人应是，敛衽坐于绣墩之上，粉嫩如桃花初绽的指尖轻拢慢捻，一时嘈嘈切切的乐声如同流水般地自那指尖溢出，婉转悠扬，随着乐声，仿佛一幅清丽的山水图画徐徐展开，正是江宁一带的名曲《夕阳箫鼓》中的第四段临水斜阳。

    一曲罢了，皇帝抚掌，“果然好曲，胜过宫中升平署的琵琶了，曹寅，你下了功夫了。”

    曹寅道：“皇上喜欢便是微臣大幸，若是皇上不弃，但可将这四人带回宫中，只做闲暇时的赏玩之用。”

    这便是正题了，灵璧挑眉，掩饰住眼底越发深切的嫌恶，看向皇帝。

    皇帝转了转拇指上的翡翠雕龙纹扳指，笑道：“你下了功夫调理出来的人，朕若是全部带了去，恐怕不妥，更何况朕身边不缺伺候的人，德……”他转了口，“惠妃那里呢？”

    惠妃会意，“奴才那里确实少两个宫人，若是曹大人舍得，奴才愿意收下。”

    皇帝颔首，看着惠妃的眼神中含了一丝赞赏，“那……”

    灵璧按捺半晌，终是起身，“皇上，祖宗规矩在上，民人不可伺候后宫主位，便是如同定嫔这样的妃嫔都是用官女子，怎么惠妃娘娘倒用民人呢？”

    皇帝皱眉，“德妃，若是你觉得不妥，朕可以为王陈二人入旗籍，以旗人身份入宫伺候，总是合规矩的吧？”



第222章 决意弃宠
    皇帝的语气之中已含了冷意，若是明白人自然不敢再阻，可灵璧却最是个牛心古怪的人，反问道：“自我大清建国起，便罕有民人入籍的例子，便是有，也是立下功劳，不知王陈二人有何功劳，能有入籍如此荣耀？”

    皇帝面色微沉，众人皆都噤若寒蝉，惠妃轻笑道：“德妃妹妹也太不知人心了，皇上可是天下之主，想要两个伺候的人都不成吗？”

    灵璧扫了她一眼，“这二人不知根底，纵然曹大人【赤胆忠心】，难保她二人干净，若是对皇上有损，惠妃！”她眸子微眯，冷意自狭长的眸中泄出，“你有几条命赔得起？”

    她刻意重重念了赤胆忠心二字，语气之中丝毫不掩饰嘲讽之意，只将曹寅激得面色涨紫，慌忙跪下道：“皇上，这两个女子的家世，微臣早已调查清楚，绝对干净，请皇上放心。”

    皇帝颔首，目光淡淡地看向灵璧，“德妃，你还有什么话说？”

    灵璧微微抬起下颚，正正迎上皇帝的目光，他依旧俊美如昨昔，可落在灵璧眼中却不是旧日模样，眼下他是色欲的男人，不是自己曾经真心托付的帝王，她垂眸浅笑，他已不复诚孝，自己又何必苦守？孝义在心不在口，“皇上若要带二人回宫，不妨许二人之父以小小官职，随后可充作旗人，以宫女身份带回宫，待一二年后，二人心性稍定，皇上便可许之妃嫔位份，奴才如此安排，皇上可满意？”

    皇帝这才露出笑意，对着灵璧伸出手。

    灵璧起身，将自己的手纳入他的大掌之中，皇帝端详着她的眉目，“德妃此法甚好，曹寅，既然这二人是你推荐的人选，便由你去安排。”

    曹寅道：“回皇上话，这王氏之父已是知县，而陈氏之父正是内务府的七品笔帖式，二人家世清白。”

    皇帝微笑，“如此，皆可放心了，既然是德妃想了这样的好法子，这二人便去伺候德妃，如何？”

    灵璧衔了清淡笑意，“惠妃娘娘喜欢，不如将陈如绘送去延禧宫伺候，奴才留着王沁心即可。”

    一时宴席罢了，皇帝因要考察江浙一带入学情况，便早早离去，青筠、沁心二人跟着灵璧回了东路第二间宫室。

    青筠、茯苓伺候着灵璧卸去繁复的点翠钿子，取下领约，脱下石青色吉服，换上紫棠色缎绣四君子祫褂，灵璧这才觉得身上松泛了些，她揉了揉额角，歪在殿内的贵妃榻上。

    青筠道：“那王氏生得那样美，主子何必将她安排在永和宫点眼？”

    灵璧伸手覆上自己的眼角，“记得吗？本宫三十了。”

    青筠看着她的面庞，“可在奴才看来，娘娘美貌一如从前，一点也看不出年纪。”

    灵璧含笑在她脸上掐了一把，“小嘴儿甜的！本宫已经三十，按照规矩已不适合伺候皇上，更何况……”幽微的叹息自唇畔溢出，自己也实在无心在皇帝面前献媚，“你已是阿哥公主的生母，今年也满了二十，永和宫只有你我不成，须得栽培一个得宠之人，来日才不会在东西六宫之间落了下乘。”

    青筠不解，低声道：“娘娘一向在乎皇上，奴才……奴才不明白，您为何舍得？”

    灵璧面上的笑意更深，只可惜不曾有一点达于眼底，她的眸子仍是冷冷的，似是含了积古不化的冰雪，“本宫这一生得到的太多，太皇太后的信任，皇后之宝的尊荣，三子三女的多子，更曾得到冠绝六宫的盛宠，俗话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些年我时常想着，从前的自己太过扎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本宫不想再做后宫第一人，子嗣、地位、恩宠之中，惟有恩宠于我而言微不足道，我想放下自己的恩宠，培养一个好的出来，让她去招眼，让她去做六宫之中最得宠的人。”

    茯苓点点头，“主子相信王氏能成为那样的女子吗？”

    灵璧半阖着眼看向窗外，江南二月尚有寒意，夜雨脉脉而至，敲打着窗外的幼嫩竹叶，发出索索轻响，泥土的芬芳和着雨气侵袭周身，她拢了拢披风，曼声道：“你太不了解世间的男子了，艰难之时，皇上会想要一个心性坚毅的女人陪着他共渡难关，可眼下难关已过，这心性坚毅的女人无法慰藉皇上时，皇上又会想要一个温柔婉转的女人，像是菟丝子一样的依赖他、仰望他，满足他身为男子的傲气。王氏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生得美丽，又那样温婉多情，本宫只要好好调教她几年，她会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子。等王氏老了，我可以再培养更好的，争宠这样的事，为何非得自己亲力亲为呢？”

    青筠看着她的面庞，烛火之中的灵璧宛若一块暖玉雕成，这样的女子，聪颖贤达，又有不逊于男子的智谋，只可惜一辈子都要困囿于后宫之中，还是陷于皇帝这样不懂珍惜的男人手中，当真是将美玉落于泥淖之中，她本就厌恶皇帝，此时更是添了怨愤，“这样也好，永和宫不会落于弱势，皇上也不必日日打搅主子，主子还能得闲心呢。”

    灵璧身上蓄了些气力，她坐起身，道：“阿葵，请王氏进来。”

    阿葵应是，引了王沁心入内，王沁心敛衽下拜，声音婉转动听，“臣女参见德妃娘娘。”

    灵璧也不叫起，只看着她墨色发间的绒花，“宫中和外头不同，往后便由本宫身边的阿葵教你规矩，好好学。另外，此时你是本宫的奴才，不要自称臣女。”

    沁心应是，从善如流：“奴才多谢主子教导，往后定会好生与阿葵姑娘学习。”

    灵璧摆摆手，示意她上前，沁心跪行至灵璧脚榻边，戴着纯金镶宝石指甲套的手抵在她下颚处，将那一张柔若春水的面庞抬了起来。

    沁心垂眸，长睫半掩，越发显得清美动人，灵璧勾起唇角，纤细的手指划过沁心娇嫩如桃花的肌肤，“你怕本宫？”



第223章 沁心
    沁心感知着那冰冷的指尖，倒真的一抖，“娘娘凤仪，奴才不能不怕。”

    灵璧捏住她的下颚，动作不重，却隐隐含了一丝上位者的威压，“往后习惯就好，本宫就是从官女子做起，四年之后便是四妃之一，以你的出身虽达不到如此，但本宫能让你宠冠六宫，只要你肯听话。”

    沁心心中怦然一动，方才只惊鸿一瞥，皇帝尊贵而俊美的容貌便如桃花蘸水，在她从未生波的心湖之中点出涟漪，若是……真能有这样的恩宠，便能日日见到那张脸了吧？她小心翼翼看向灵璧，如同一只迷茫的小兔儿，“娘娘……奴才不是伺候您的吗？”

    灵璧莞尔，伸手拨弄着她耳畔的青玉坠子，“像你这样的美人，伺候我岂不可惜了？更何况皇上也舍不得你一辈子伺候本宫。不过想要恩宠，你便要听本宫的，明白吗？”

    沁心咬了咬下唇，在那绛唇上留下一抹深红，半晌她沉沉颔首，“奴才愿意听从娘娘差遣。”

    灵璧微微一笑，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在耳后，“那就好。”

    阿葵引了沁心出去，茯苓伺候着灵璧歇下，夜色寂寂，烛火扑棱棱地跃动，四下一片静默，似是身处一座古墓之中，灵璧定定看着无风自舞的床帐，锦绣暖不了心，却能温暖体肤；尊荣带不来心安，却能给予身安，床边的茯苓似是已经入睡，清浅而舒缓的呼吸在这寂静如枯井的夜里响起。

    这便是自己的余生了……

    灵璧侧躺着，将自己从无用的自艾自怜之中扯出来，众生皆苦，若像自己这样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还说苦，那便太不知好歹了，莹白的手绕着床头的流苏把玩，她暗自盘算着茯苓的婚事，直至五更时分才朦胧睡去。

    次日，皇帝巡幸杭州一带，并降恩旨：酌量增加江南、浙江入学额数；南巡以来所经地方之官员，除八法处分及列款纠劾外，凡因公罣误及降级留任者，准与开复，降级调用者带所降之级留任；所经地方现在监禁人犯，除十恶及诏款所不赦等罪及官员犯赃者不宥外，其余自康熙二十八年二月十一日以前死罪及军流徒罪以下，已结未结，俱予宽释；备办船只地方官，各加一级；纤夫供役，量给恩赏；因蠲免租赋，民间有建立碑亭，称述德意者，令停止；令江浙督抚严行禁饬不肖有司借端词讼，朘削百姓；凡商民抵关，交纳正税即应放行，榷关不得稽留苛勒；令议定优恤驻江宁、镇江、杭州满洲、汉军兵丁。

    大清自立国起，因民族之分而不受支持，满汉矛盾在先帝一朝达于顶峰，皇帝自登基起，广施仁政，招揽民心，两次南巡让南地百姓对皇帝有所了解，从前的顽抗心理削弱许多。

    从二月十三至十七，皇帝祭拜禹陵、明太祖陵，并做祭文。

    皇帝忙于前朝之事，灵璧、惠妃等人陪伴着太后游览江宁一带的名胜古迹，菩萨保这是第一次出宫，显得极为雀跃，一路上都能听到她欢快的笑声，太后教导菩萨保很是用心，灵璧听她旁征博引，甚至能说出一二佳句来，心中更是欢喜。

    惠妃道：“九公主聪慧，倒是让我想起了从前的六阿哥，六阿哥也是过目成诵，连皇上都曾多次在众阿哥面前，夸奖胤祚。”

    灵璧面色微沉，胤祚伤逝时，菩萨保不过三岁，对这个哥哥没有一点印象，她看向灵璧，“额涅，孩儿还有一个六哥哥吗？为何孩儿从未见过？”

    灵璧忍住心中的酸涩，摸了摸菩萨保微凉的发丝，“你六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但你还有四哥哥和十四弟啊。”

    菩萨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惠妃道：“德妃妹妹自然是好福气，所生阿哥皆得皇上欢心，不像我们大阿哥，也就做个随天子出巡这样的小事。”

    灵璧同青筠对视一眼，将惠妃的挑衅置若无物，“午膳设在瞻园的妙静堂，那里四下通透开阔，可临水观鱼，又可隔水听音，太后觉着如何？”

    太后颔首，“哀家恰巧也走得乏了，这苏杭景致果然不同凡响，天然图画，令人流连，今儿逛了一上午，也该歇息了。”

    众人于妙静堂用过午膳，太后自去歇息，阿葵端了棋盘出来，设于北假山曲廊的亭下，沁心立于一侧，灵璧看向她，道：“会下棋吗？”

    沁心道：“回主子话，奴才略通棋艺。”

    曹寅训练王陈等四人已有数年，琴棋书画、女工针黹皆不在话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人献给皇帝，让皇帝更加信重曹氏一族。

    曹氏一族兴起于女子，荣华富贵居然也要靠女子的裙带关系来维系，若论起来也是可笑。

    灵璧面上不显，同沁心下了一盘，勾起唇角，“太明显了。”

    沁心错愕，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灵璧端起茶盏，“你让子太明显了，本宫的棋艺并不算好，但你却输得这么惨，分明是刻意在让。有的时候，这样的举动确实能讨好上位者，但未免太不真诚，也太流于刻意，反而让人不高兴。”

    沁心垂首，半晌道：“那皇上呢？皇上喜欢怎样？”

    灵璧微微一笑，“在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只有一个端嫔，皇上最喜欢和她下棋，端嫔为人温和，但下棋的时候，杀伐决断，毫不留情，好几次都把皇上击溃，皇上虽然不着恼，还是一样同她下棋，但这样未免太不留余地，进退之间，要掌握一个分寸。”

    沁心似懂非懂地颔首，“奴才虽不明白，但一定谨记娘娘教诲。”

    灵璧颔首，这时，茯苓走了过来，同灵璧交换了一个眼神。

    灵璧施施然转了转中指上的翡翠戒指，道：“今儿本宫也乏了，你退下吧。”

    沁心起身，福了一礼，缓步退去。

    四下只余灵璧、青筠、茯苓、阿葵四人，皆是心腹，灵璧道：“说罢。”



第224章 岳乐
    茯苓道：“主子让奴才和福慧打听的消息，奴才倒是听到不少，果如主子所料，这曹家仗着皇上信任，大肆敛财，虽没有鱼肉乡里的行径，但在江宁一带也是地方霸主，许多官吏忌惮曹寅祖上曾是皇上乳母，对曹氏一族很是畏惧。”

    灵璧冷哼，“还有什么？”

    茯苓道：“再有便是边地送来的消息，安亲王薨逝了。”

    灵璧闻言，面色微变，“安亲王是国之砥柱，此次西征噶尔丹，居然薨逝于塞外之地，想来皇上不会在江宁停留太久，定是要回京了。”

    茯苓颔首，青筠道：“这曹家假借着皇上威势，皇上一心施行仁政，他却敢阳奉阴违，给皇上的仁政上抹黑。”

    灵璧晃了晃茶杯，看着日光下颜色鲜嫩的茶汤，冷声道：“皇上顾念孙氏的一点哺育之恩，才会对曹家多有恩宽，甚至南巡之时屡次驻跸，但总有一日，曹寅会耗光皇上那点血脉之情，到时候就是，”她缓缓松手，茶杯委地，釉色纯白的甜白釉落地便成了碎片，茶汤泼散，“曹家大厦侵颓之日。”

    阿葵俯身，细细将溅在灵璧元宝底鞋的茶叶擦去，灵璧看着她的动作，曼声道：“曹寅敢在皇上孝期进献美人，有失为臣忠义，有损皇上圣德，属实可恼，待回京之后，也该在内务府安插一个自己人了。”

    至三月，皇帝返程，于本月初一日离江宁，经扬州、淮安，于初六日抵达清河县。次日率随从诸臣视察高家堰一带堤岸闸坝。河道总督王新命曾建议疏浚通江旧有河道，使淮流减而不溢，则堤岸不致冲决。皇帝经此视察认为其议可行，并令在挑浚通江之河后，于淮水会合之处修置闸板。一旦淮水盛涨，则启闸以分其流；黄淮均敌，则闭闸不令旁溢。至十九日，銮驾返回抵京。

    安亲王岳乐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更曾是顺治帝的支持者，皇帝一向信赖倚重，惊闻噩耗，自然悲伤不已，回京之后，便亲自去安亲王府祭奠。

    灵璧随同皇帝前往，见到了安亲王的外孙女绮䉈，虽然襁褓之中父母先后离世，但安亲王府众人皆十分疼爱绮䉈，小小年纪竟养成了个盗跋的性子，极为蛮横善妒，浑然不像是大家子出身的女子，灵璧心中便大不喜欢，将她从四福晋的备选名单中划了出去。

    回宫的路上，皇帝面上仍有哀戚之色，灵璧递了茶给他，“您舟车劳顿，匆匆回京，安亲王在天之灵也能感念您的心意。”

    皇帝握住她的手，“这一年来，前朝后宫皆不安定，先失太皇太后，如失基石，再失安亲王，断大清武力之一臂，偏偏噶尔丹之乱不能平息，实在让朕烦恼。”

    灵璧温热的掌心熨帖地握住皇帝的手，“老人总会离去，新人们才能成长起来，皇帝有兄弟扶持，有儿子孝顺，一定能击败噶尔丹。”

    皇帝露出微笑，结实的臂膀拥着她，“怎么只说兄弟和子嗣，难道没有你吗？”

    灵璧莞尔，“奴才和皇上说正经的，您偏又这样起来，西征噶尔丹少了一员猛将，皇上总要选新人顶上，难道任由简亲王一人在前线奋战？”

    皇帝颔首，沉吟半晌道：“裕亲王福全和恭亲王常宁或可为朕一臂，再有……朕想让大阿哥随军出征。”

    这一节，灵璧倒未想到，她迟疑道：“大阿哥是皇长子，身份贵重，前线危险，还是……”

    皇帝正色，“正是因为他是朕爱重的长子，朕才要用他，有皇子在就能激励军心，而且身为皇子，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四阿哥和胤祯还小，等他们长大了，朕一样要派到战场上去的。”

    马革裹尸……听起来多么壮烈，可在那血色之下，氤氲着母亲的泪，灵璧心头一颤，当下不再多言。

    皇帝忽略了她的忧心忡忡，接着道：“除了主将人选，朕还想增设八旗火器营，有了精良的装备，大清的将士就能减少牺牲，待回宫之后，就同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商议此事。”

    他说的什么，灵璧浑没听到，惟有拿去心神的孩子们让她为之担忧惊悸。

    回了永和宫，春意新上枝丫，院中的藤本植物结了花苞，一院橘红浅紫将开未开，脉脉香气盈满鼻尖，花荫之中，有孩童稚嫩愉悦的笑声不时传来，灵璧心头的郁结稍稍驱散，解下披风，走到竹屏之下。

    曼冬、元冬、忍冬正在制胭脂，沁心亦坐在一侧，她身着一件缥色衣衫，从前的发式依照宫中的样子梳成一根大辫，只在辫尾坠了一朵丁香色绒花，珊瑚红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衬得肤如凝脂。

    尧瑛亦坐在一侧，乳母小心翼翼地剪去玫瑰花上的尖刺，也给了她几支，尧瑛自是欢喜，学着曼冬等人的模样，挑出花朵中颜色最正的几瓣放入竹篮子里。

    阿茉正用玉石小杵捣花取汁，忽见她站在花荫下，忙让众人起身行礼。

    灵璧含笑坐下，将尧瑛抱在怀里，尧瑛别了一朵花在发间，歪着头问她，“额涅，好看吗？”

    灵璧亲亲她柔嫩的脸颊，“好看。今儿早起让你临摹的一篇大字，可临了？”

    尧瑛颔首，小声道：“不过孩儿的字不如额涅的，额涅不要笑话。”

    灵璧摸了摸她的脸颊，笑着看向阿茉，“这玫瑰花颜色红艳，确实好看，但我上次说紫杜鹃花若研开了，定然也是不差的。”

    阿茉揭开另一个竹篮子上的锦缎，“正是按照主子吩咐的做呢，奴才们怕颜色不好，都是小心储存的，待玫瑰花瓣择好了，就去制。”

    一时春风乍起，微凉的风拂动花叶，袅袅春光明媚宫墙，屡屡微风熏人欲醉，尧瑛幼嫩的小手接住一朵随风拂落的紫藤，缓缓吟诵，“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一时似是纷纷扬扬下了一场藕紫色的花瓣雨，落英坠于众人衣襟之中，灵璧心中益发宁静，仿佛那些算计、背叛、猜嫌都离她而去。



第225章 春日小集
    皇帝每岁皆要拜谒孝陵，今岁更有太皇太后山陵须得祭拜，二月里因南巡而耽误，至闰三月，皇帝往新建成的宁寿宫向太后辞行。

    宁寿宫内。

    太后这里正用早膳，尧璇、袁贵人陪伴在侧，见皇帝进来，皆都起身行礼，皇帝向太后请安后，正欲抱起尧璇，尧璇却噘着嘴道：“儿臣都七岁了，皇阿玛还当儿臣是小孩子吗？”

    皇帝莞尔，只得携了尧璇坐下，“儿子三日后，将启程谒陵，想着皇额涅前些时候咳嗽，不知这两日可好些？”

    太后道：“好多了，德妃有心，将素日里自己用着的药送了来，也是古怪，她吃着效验不大，哀家只吃了三日，便好多了。”

    皇帝放下心来，“德妃执掌六宫事务自是个用心的。”

    太后看着皇帝的朝服，“想来你还未用早膳，哀家这里有皇帝喜欢吃的金糕和煮饽饽，也留下用些？”

    皇帝颔首，太后只向桌上瞥了一眼，袁贵人便会意，微微挽起衣袖，素手一扬，露出腕上一对红玉镯子，舀了一碗野鸡崽子汤给太后。

    太后微笑颔首，向皇帝道：“这孩子极为细致妥帖，在哀家跟前两年了，眼下哀家的喜好，她最清楚的。”

    尧璇亦称赞道：“是呢，袁娘娘为人亲和，待儿臣也极好。”

    袁贵人柔柔笑着，姿态端宁如一朵清爽的百合，“奴才微薄之躯哪里当得太后娘娘和九公主夸赞？”

    皇帝看向她，袁贵人是早些年入宫的了，自己一向不甚在意，不曾想二三年间竟也出落得好气度，“你伺候得好便是你的能力，何必妄自菲薄？”

    这还是入宫以来，皇帝头一次和自己说话，袁贵人自然欣喜，却不表露一丝一毫，仍是端庄着，盈盈下拜，“奴才谢皇帝夸奖。”

    皇帝见她安然受了，微微一笑，此刻虽不说，心下已记得这个人。

    皇帝走后，敬事房依着规矩，将记录送至永和宫，灵璧只闲闲翻了几页，自太皇太后去后，皇帝不大翻牌子，侍寝的不过宜妃、卫贵人，翻至最后，连着三日的袁贵人便在这些老人里显得格外突兀。

    灵璧将记档还给刘裕禄，示意他退下。

    定嫔端起茶盏，阿茉机灵，忙添了茶水，她却不喝，只望着端坐于白羽孔雀图下的灵璧，“袁贵人是嫔御，侍寝原也是常事，不过我听说，惠妃带回宫的陈氏也侍寝了。”

    侍立于灵璧一侧的沁心面色微微一变，旋即低下头，掩住了面上显而易见的失望。

    青筠道：“那怎么没给个位份呢？”

    定嫔看向她，“这宫中侍寝的女子何其多，若是没个子嗣，有实无名的又有多少，便是太子，”她轻咳一声，低下头道：“这话我本不该说，德妃娘娘自是知道的。”

    灵璧皱眉，本就烦乱的心更增了几分阴郁，太子党下的官员四处搜寻美人，进献给太子，此事阖宫皆有耳闻，只因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众人皆不敢大肆宣传，否则东宫储君好色失德，传入议政王大臣那里，又是太子的一桩错事，“惠妃着急，本宫可不急。章贵人，你近日可曾去翊坤宫探望过锦蓁？”

    青筠道：“回主子话，奴才去翊坤宫走过两次，宜妃娘娘待十三公主极好，还赏赐了好些物件，不过奴才无功不受禄，皆都留下了。”

    灵璧微笑，定嫔一扫方才的神色，笑道：“胤祐在阿哥所，多亏娘娘嘱咐黄忠好生照料，胤祐前日来时，还曾提及四阿哥时常在学业上相帮于他呢。”

    灵璧颔首，垂眸看着自己衣袖上捻了珠线所绣的藤萝，“到了咱们这个年纪，恩宠都是虚的，自己个儿的孩子才是要紧，在这后宫里，出身地位固然决定前程，但若是没个孩子，总是孤清清的，想想看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定嫔莞尔，捏着帕子掩唇，“娘娘说的，像是自己多大年纪似的，您也不过三十，难道便老了吗？”

    灵璧摸了摸自己的鬓发，钿子上的正红凌霄花绒花映着乌压压的发，红与黑，最是极致的两种色彩交汇一处，“在宫里住了十几年，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如今的恪忠职守，竟是一丝也不敢放松，一日日，一年年，这样悬心，倒觉得自己老了。”

    她的辛劳，青筠是看在眼里，“外头看着主子，不知何等烈烈轰轰，却不知我们主子三更点灯，五更起，忙起来连眼睛都熬眍䁖了。”

    正说着，福慧引着福生匆匆而入，福生行了双安礼，对灵璧道：“德妃娘娘，毓庆宫王格格不大好，求您去看看。”

    青筠皱眉，产妇不好，寻德妃有用吗？“糊涂……”

    却不想灵璧已经站起来，手腕上带着绿松石手串虚虚散开，和着她雪青色衣衫而动，“快些走，为何不尽早回禀？”

    福生叫苦不迭，还不是索额图拦在头里，偏太子还肯信他！

    一行人匆匆至毓庆宫，两个姥姥大夫和太医早已慌了神，见灵璧见了，似是得了主心骨，“德妃娘娘，这……”

    灵璧冷冷环视一周，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千万根细针，直直扎向索额图，“大人身为领侍卫内大臣之一，眼下正该忙于罗刹国之事，怎么又在太子这里？”

    索额图迟疑，顶着这样的目光，竟觉周身皆冷痛，“这……微臣，微臣听闻太子……格格产子，特来探望。”

    “探望？”灵璧紧了紧披风，微微抬起下颚，“大人，太子虽然得您扶持，但不是您一人私物，本宫听说太子近日和大人的两位爱子极为亲近，竟想着为格尔芬、阿尔及善谋官职之事，容本宫多言，别忘了明珠之祸才好。”

    索额图压低了头，“是，老臣告退。”

    索额图离去，场面一时胶着，太医禀报了王氏母子的情形，灵璧沉吟片刻，走进了寝殿，握住王氏汗湿的手，“你这一子若是阿哥，便是皇上的嫡长孙，他一旦生下，既巩固太子之位，更稳定你的恩宠，王氏，再坚持坚持！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



第226章 尹常在
    她一壁安抚着害怕的王氏，一壁吩咐太医、姥姥大夫忙准备催产的药物来，众人有条不紊地忙乱起来，灵璧看向守在门口的太子，沉声道：“太子此事该做自己的事。”

    胤礽摇了摇头，“我……我想等这个孩子出世。”

    他的生母便是因难产离世，这个孩子又是太子盼望已久的长子，此刻自然是且忧且喜，一步也不肯离开的。灵璧也只得由得他去，命人搬了把椅子过去，也免得产期太常，累着太子。

    王氏痛苦的声音不绝于耳，身下的血蜿蜒成数条细细的小溪，额上的汗滚滚而落，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这样的痛且不说，便是其中的危险也不下于在鬼门关饶一遭。

    灵璧便握着王氏的手，看着天色从天光大亮至暮霭沉沉，一声细弱的婴儿哭声随着王氏的昏厥响起。灵璧松了一口气，早就发麻的腿支撑不住无力的身子，斜斜地滑至一侧，乳母连声道是阿哥的声音传来，竟似隔了水音般的渺远。

    茯苓、青筠忙上前扶住了，青筠心疼道：“便是这样吧，午膳没用，连个中觉也歇不得，主子，咱们回吧。”

    灵璧揉了揉直冒金星的眼，低声道：“你们这里好生照顾王氏，既然是嫡长孙，定要禀报皇上，让他也高兴高兴。”

    太子见她虚浮无力的模样，忙道：“德额涅辛苦了，这里有本宫就可。”

    灵璧颔首，临出门时，她回过身，殷切地看向太子，“去岁本宫请太子为皇贵妃寻求良医，不知眼下结果如何？”

    太子早已将此事抛诸脑后，闻言道：“虽然寻得几个好的，只是皆不是嗽疾一科的能手，还需再寻找，我看皇贵妃好了许多，应是能等等。”

    灵璧皱眉，旋即扯出笑脸，“也好，只是还请快些，皇贵妃病早好，也能少受些苦楚。”

    太子颔首，目送灵璧出去，才小心翼翼自乳母手中接过自己的儿子，露出真切的笑容。

    索额图见妃位仪仗迤逦而去，自值房内出来，对着身侧的小太监交代了几句。

    皇帝收到消息时，虽不在京中，亦十分欢喜，当即下旨以王氏为侧福晋，只是因皇长孙自出生起便格外孱弱，便并未及时赐名。

    至四月初一，启祥宫送来消息，说是袁贵人遇喜一月，康熙二十五年入宫，三年籍籍无名，终是在一同入宫的四人中拔得头筹，一时前往启祥宫送礼贺喜的人络绎不绝，青筠与袁氏同在贵人之位，灵璧嫌她过得太独了，便让她准备了一份贺礼，也送去启祥宫，出了永和门，卫婵亦在宫女宝卉的陪伴下，自承乾宫出来。

    青筠在心中暗叹一时卫婵永不凋零的美貌，却也藏了一份警惕在内，二人行了平礼，卫婵道：“难得见章贵人出门，独行不如结伴，贵人可愿意和我一道走？”

    青筠颔首，却只是沉默地看向宝卉手中捧着的物件，“好精细的绣活，人人都说贵人心灵手巧，这幅绣品无论是从构图，还是配色上来说，都说难得的。”

    卫婵还未说话，倒是宝卉嘴快，先抢着道：“那可不是，贵人不知道，承乾宫里有一样是一样的，凡是刺绣上的活计，哪里少得了我们主子？”

    卫婵微微沉下眉目，扫了宝卉一眼，“要你多嘴？”

    宝卉瘪瘪嘴，却还是小声道：“奴才说的分明是实情，主子是皇上的贵人，又不是皇贵妃娘娘的宫女……”

    一样是宫女出身，德妃的位份不及皇贵妃，可章贵人却隐隐地比自家主子高了一头，连着自己这样的奴才都跟着没脸，在承乾宫任由人欺负便罢了，出了承乾宫，也直不起腰。

    青筠只当没听见，行至咸和右门，尹常在自绿意葱茏的花木丛之中匆匆而出，她眼中似是含着惊慌，边跑边向后看去，仿佛被猎手追赶的惊兔一般，猛地扑到了青筠身上。青筠不妨，险些被她带倒，倒是思双眼疾手快，将两人拉住，免了一场事故。

    青筠哎哟了一声，这身衣裳是灵璧新赏的，才上身将弄上了脏污，她一壁擦着，一壁道：“这是谁呀？老虎追你呢。”

    尹常在见是卫章二人，忙收起惊惧之色，福身一礼，“请卫贵人、章贵人安。”

    卫婵心思一转，含笑看向尹常在身后，“常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吃了惊吓？”

    尹常在纤细的身子颤抖着，虽然极力掩饰，可眼中的惶恐却丝丝泄露，她摇了摇头，“多谢卫贵人关怀，不过是……”她顿了顿，才接着道：“今日是袁姐姐的好日子，原不该为我费心，两位姐姐先请吧。”

    青筠眯起眼睛看着尹常在的背影，想起她离去前，在自己手腕上那重重的、似有深意的一捏。

    袁贵人虽得了这样的喜事，却也不露出一点骄矜之色，依旧如同昔日般温和娴雅，待人可亲，众人皆知素日里安嫔不喜吵闹，只在启祥宫用过午膳，便各自回宫。

    出了启祥宫，青筠摆脱了卫婵，正遇上定嫔自御花园而来，她忙迎上去，福了福身道：“久未出来逛逛，一向听说翊坤宫华丽，不知定嫔娘娘可愿让我去道德堂坐坐？”

    定嫔见她神色有异，旋即会意，回以一笑，“自然可以，想着章贵人来都不能呢。”

    二人一道进了西配殿，定嫔将殿内宫人皆遣了出去，肃容道：“怎么？可是德妃娘娘有何指示？”

    青筠摇摇头，“并非德妃娘娘，是尹常在，午膳前，她似是受了惊吓，连袁贵人的宴席都未去，我心中担心，便想着来看看。”

    定嫔抿唇，青筠一向待他人冷漠，除了德妃外，她从未见过青筠如此着紧一个人，便道：“好吧，左右尹常在也住在翊坤宫，便让她来我这里喝茶，慢慢问清楚。”说着，她对着阿朱使了个眼色。

    阿朱一路进了后院西配殿，受了惊吓的尹常在瑟缩在锦被内，宽大的床榻越发衬出她的纤弱来，隔着蜜色床缦，阿朱小心翼翼道：“常在，章贵人来访，我们定嫔娘娘请您出去喝茶。”



第227章 以心做局
    跟着尹常在的宫女银杏本以为尹常在不会出来了，却不想纱幔轻轻一晃，尹常在苍白的小脸露了出来，她的声音仍是怯怯的，“我随你去。”

    尹常在自入宫起，便从未侍寝过，是以宜妃便也不甚在意她，定嫔与她说过两句话，也不算熟稔，翠缕见青筠、尹常在一前一后进了道德堂，便存了一个心眼儿，命宫女坠儿去檐下听着。

    定嫔见尹常在进来，先命宫女上茶，随后看向青筠。

    青筠温声道：“尹常在入宫时，在永和宫学习规矩，咱们曾见过的，若你有话想禀报德妃娘娘，又不敢开口，可以直接告诉定嫔娘娘或者我，我们一定代为转达。”

    微热的茶水和温和的女声渐渐抚平了尹常在惧怕的心情，她握紧了帕子，低声道：“我……云珊人微言轻，念着从前德妃娘娘一点照料之恩，也想将自己无意得知之事告诉娘娘。”

    青筠和端嫔对视一眼，眉间褶皱如山峦，“是……什么事？”

    尹常在眼中渐渐涌上泪花，“索额图……索额图大人要害皇长孙！”

    “什么？！”青筠大惊失色，腾地站起来，“你怎么知道！”

    定嫔见尹常在又露出惊惧之色，忙按住青筠，“冷静，让尹常在说下去。”

    青筠缓缓坐定，面色却不复方才的平静，她焦急地看着尹常在，“你慢慢说来，这样的事你是如何得知？”

    尹常在颤声道：“今日众人向袁贵人贺喜，袁姐姐设宴还礼，我因和袁贵人是一届秀女，便早早地前去贺喜，只是安嫔娘娘身子不豫，宫女金兰便拦住了我，让我且去外间等候，我想着时间还早，便去慈宁宫花园逛逛，没想到…没想到……”

    她低下头，那可怖的一幕又浮现眼前，暮春时节，花木深深，尹常在本就娇小，藏在花丛之中，竟无人察觉，索额图命两个小太监将韩院判押着，扔了一张不知名的纸在他面前，在银票面前还不为所动的韩院判面色一变，哀嚎着答应了索额图的命令。

    “……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可是听韩院判说，皇长孙有……有胎毒，只要，只要用错了药，就，就会小命不保，所以我，我很害怕……”她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似是无望的小动物，茫然寻求着保护，“我不知道能告诉谁，在这宫里，我只熟悉一位高位妃嫔，就是德妃娘娘，我……我只能，告诉她……”

    青筠主动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多谢你，尹常在，我一定会把这些话转告德妃娘娘。”

    定嫔道：“你发现了索额图的秘密，以他的权势定不会放过你，这些日子你须得小心些，待德妃娘娘处置，这两日……”她顿了顿，“你便在我这里用膳吧。”

    尹常在颔首，阿朱亲自送了她出去。

    青筠站起身，“我这就回去，将这些脏的臭的，全都告诉娘娘！”

    定嫔送她出去，低声道：“你且慢慢地说，不然胡七八糟，娘娘也听不明白。”

    二人密密交谈着，浑然没注意到墙根儿底下鬼鬼祟祟的坠儿。

    永和宫内。

    难得闲暇，灵璧抱着尧瑛坐于琴桌前，弹奏古曲给她听，茯苓往香炉里添了些怡神静气的香，灵璧见她放在高处，笑道：“难得你细致。”

    茯苓道：“十三阿哥性子沉静倒也无妨，只是十四阿哥顽皮，眼下又才会走路不久，最喜欢拿这些东西把玩，摔砸了东西不当紧，若是烫着阿哥便是大事了。”

    尧瑛噘嘴，“十四弟前两日还打碎孩儿新得的白玉碗，白玉不稀奇，是那上头有好些精致的花纹呢。”

    阿葵莞尔，“主子着意在内务府培养人手，内务府的人待主子自然更为尽心，莫说一个玉石碗，便是更好的，内库里也有呢。”

    灵璧皱眉，“休得胡言！她小小的孩子学了，往后不知省俭的道理，还当是我纵得呢。”

    阿葵自觉失言，忙低下了头。

    茯苓道：“伺候主子也有些年头了，还是这张快嘴不改。”

    灵璧见阿葵知道害怕，也不想冷着脸吓人，微笑道：“她的嘴虽快，却不害人，只是往后说话三思而后行，你眼下可是本宫身边的大宫女呢。”

    主人四人正说笑，青筠匆匆而归，灵璧见她铁青着脸色，便有意逗她，“难得出门一趟，这是谁惹了你？来，告诉我，我来替你教训她。”

    她这样说，青筠的面色却无一丝放松，茯苓看出端倪，让乳母和阿葵带尧瑛出去，“章贵人，可是外头出事了？”

    四下只有可信之人，青筠便将尹常在的话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灵璧皱眉，大惑不解，“索额图和太子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明知皇长孙能为太子巩固地位，为何要去害他？”

    青筠摇了摇头，纷乱的心绪让她无力思考，“奴才也不知道，只是尹常在说是索额图押着韩院判在逼迫他，若是没有什么猫腻，他一个领侍卫内大臣逼迫一个小小院判做什么？”

    这话却也有些道理，灵璧起身，纤细高挑的身子定于花架之侧，兰花在她身侧绽放，她伸手抚摸着幼嫩的兰叶，茯苓奇道：“可是就算尹常在所说是真，那索大人为何不在别处，非要去慈宁宫呢？他就不怕被人知道吗？”

    灵璧沉吟半晌，才道：“你不知道，自太皇太后去后，皇上不许任何人轻易去慈宁宫，以免乱了太皇太后从前的设施，除却洒扫太监外，旁的人都不敢去，这才是真正的无人之地，却不想尹常在倒霉，一头撞了进去。”

    青筠冷静下来，咬着牙道：“主子，这事原不与咱们相干，他们毓庆宫的人相互攻击，咱们就只当不知吧！”

    灵璧手一顿，“不……这不行……那是皇上的长孙，太子的长子，我不能置之不理。”

    青筠握住她的手，手心里细密的冷汗紧贴着灵璧温热的手，“万一是个圈套呢？万一他们笃定了主子心软，要害您呢？更何况，索额图的地位不同，等闲得罪不得啊。”



第228章 韩院判
    灵璧回握住她的手，“不论如何，我总要去看看，不然若是皇长孙真的出事，我于心难安。”

    青筠长叹一声，只得低下头去，“皇长孙本自矜弱，自出生起小病不断，主子，您如此下去，总是不心安的。”

    毓庆宫内。

    因皇长孙病弱，太子整日忧心，每日读书习武的功夫渐渐挪到了长子身上，灵璧走进毓庆宫后院西配殿，太子正同王氏照料皇长孙，王氏见她进来，忙要起身行礼。

    灵璧免了她的礼，垂首看着这个病弱的孩子，在他的额头、面颊、口鼻处，生着细小的疥疮，淡黄腥臭的脓水一经流出，便会再次生疮，太医院已经费力在医治，可是皇长孙的胎毒不见康复，反而一点点向着脖颈处蔓延。

    隔着一段距离，尚能感觉到那股胎毒带来的热度，灵璧收回手，试探着道：“韩院判治疗了这许久，还不见起色，太子为何不换一位太医呢？”

    太子皱眉，请灵璧外间详谈，“韩院判是儿科的圣手，连他都不能治疗，本宫……也实在不知谁能担此大任了。”

    灵璧道：“朱纯嘏朱神医虽然在种痘之后便离宫远赴蒙古，但当时宫中的李太医曾向他学习了不少医治小儿病症的法子，你为何不找他呢？”

    太子揉了揉眉心，颇为烦躁道：“这些日子以来求医问药，不知吃了多少下去，总不见好，这孩子实在福薄，既然是德娘娘推荐之人，我这便传来试试。”

    灵璧颔首，见他夫妻二人皆面有倦色，也不便多留，才出了祥旭门，迎面遇上了索额图，索额图扫袖行礼，灵璧忍住了质问他的冲动，只淡淡叫起，“眼看便要四月了，索大人忙于罗刹国之事，还要日日来毓庆宫请安，委实辛苦了。”

    索额图垂首，“德妃娘娘庶务缠身，不也关怀着这里的一切吗？容老臣多嘴，德妃娘娘终究不是太子的生母，太过亲近，落在旁人眼中，倒会觉得娘娘太过谄媚未来储君，岂不是对娘娘的名声有损？”

    “名声，”灵璧声音平静，一时听不出喜怒，“大人如此在意名声，那为何在府中对高士奇非打即骂，而且以奴待之，皇上倚重高士奇，大人却折辱，这样传出去，大人的名声又该如何？”

    索额图闻言，顿时舌头打结，面上涨紫，吐不出一句话，他确实看不起高士奇的汉人出身，一个酸腐，也不知哪里得了皇帝的喜爱，当日若不是自己，高士奇何以得到今日的位置？在自己面前，高士奇始终就是奴才！

    灵璧瞥了他一眼，指甲套轻轻敲击肩舆扶手，抬轿太监会意，复又起行。

    索额图看着灵璧的背影，心中正忐忑不安之间，一个眼生的太监匆匆而至，打了个千儿道：“奴才于宝平请索大人安。”

    索额图皱眉，“本官素不认识公公，公公是？”

    于宝平嘿嘿一笑，“索大人不认得奴才无所谓，但奴才所说之事涉及索大人前程荣华，还请索大人耽误这片刻功夫。”说着，他凑近了些，同索额图私语几句。

    索额图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疑惑、到惊诧、最终定格成一个狠绝，“此事劳烦公公替本官谢过宜妃娘娘，若有一日需要索额图，索额图必定回报。”

    于宝平颔首，“我们主子也不过好心提点一句，德妃聪慧，若是清楚了其中关窍，恐怕是要做局陷害大人，还请大人早做准备。”

    索额图眼睛一转，勾起冷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回了永和宫，灵璧便命人去请杜君惠，杜君惠携着一份手抄的皇长孙脉案匆匆而至，隔着绣着烟水流云的帘幔，杜君惠道：“皇长孙刚刚出生之时，微臣也曾照料过一段日子，后来是索大人忽然寻到了微臣，说是传太子口谕，往后皇长孙交由韩院判照顾，微臣……”他的声音略低了低，“皇长孙性命矜贵，偏又多病，微臣也不想招揽是非，便将脉案移交给了韩院判，由他照顾，却不知这后来，又有什么事故。”

    灵璧将杜韩二人的脉案细细看过，“韩院判医术了得，但本宫更信得过你，皇长孙的胎毒究竟怎样？”

    杜君惠道：“不太好，婴儿服药本就对身体有害，皇长孙在胎毒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之下，身体会十分孱弱，而且……韩院判用药之中，牛黄、黄连太多，牛黄不宜多服，黄连则伤胃，但毕竟此事与微臣无关，微臣便不敢提醒韩院判。”

    灵璧颔首，将脉案交还给杜君惠，“韩院判素日里是个何样的人，你对他可有了解？”

    杜君惠沉思半晌，才道：“韩院判为人忠直，但家境贫寒，太医院中私卖药物的太医不少，但韩院判从不与他们同流合污，若说唯一的缺陷，便是……韩院判只有一子，近来犯了事，韩院判很是忧心，正四处求告。”

    灵璧撑着额角，问过韩院判住处，沉吟道：“看来其中必有关窍，福慧，你拿了牌子出去，替本宫打探一下这个韩院判，记住，越详尽越好。茯苓，送送杜太医。”

    三人一道离去，杜君惠回头看向永和门光辉高大的门楣，不无担忧，“可是出了何事？”

    茯苓素知杜君惠与自家主子交情匪浅，但无主子授意，她也不便多言，只摇了摇头道：“太医院有些事故，近日或许会有不利于主子的变化，还请太医帮着留心些。”

    杜君惠对这个沉稳忠心的女子一向信任，闻言怔了片刻，肃容道：“我明白了，还请宫女放心。”

    福慧这一去竟直到宫门下钥前回来，且身上带着伤痕，他为灵璧办事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负伤，灵璧看着他青紫的眼眶和额头、嘴角的血迹，露出怒容。

    福慧哑着嗓子道：“奴才才出了神武门，就直奔韩院判府上，没想到迎面来了几个大汉，奴才看着不好，本想逃走，却不想被人抓住，一顿好打，若不是附近就是老大人府上，白小爷恰巧出来，奴才这条小命可能就不保了。”



第229章 天家颜面
    阿葵怒道：“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永和宫的人下手！”

    灵璧面上阴郁，沉声道：“阿葵，带福慧下去疗伤，此事不许声张。”

    待众人离去，青筠道：“看来索额图是狠下心，要和主子撕破脸了。”

    灵璧沉沉不语，茯苓看向她阴翳的面色，低声道：“现下索额图恐怕是要毁灭证人，奴才很是担心尹常在的安危，主子……”

    还未等她说完，翊坤宫掌案于宝平匆匆而至，打了个千儿道：“奴才请德主子安。”

    不祥的预感浮上灵璧心头，她勉强定下心神，“何事？”

    于宝平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回德主子话，翊坤宫尹常在悬梁自尽了，眼下我们主子吃了惊吓，翊坤宫忙于照顾，却不知这尹常在……”

    他话未说完，灵璧已清楚了言下之意，宫妃不许自戕，若是有此行径，便是大逆不道，皇陵定是入不得了，宽大的衣袖下，纤手已紧握成拳，正当此时，小金子走了进来，“德主子，皇上已驾临翊坤宫，请德主子去一趟。”

    来得倒快，却不知又是哪个好事之徒去请了来，只是这样也好，省得自己跑这一趟，灵璧暗忖，换上了祫褂，便往翊坤宫去。

    翊坤宫内。

    甫一进门，便听得一阵极低的啜泣声，间或着皇帝温和的安慰，传入灵璧耳中，正殿内焚着雍容贵气的玉华香，分明是馥郁香甜的气味，却仿佛和着一个女子的血泪，让人只觉一阵反胃恶心。

    宫女推开寝殿的槅门，撩起黄玉珠帘，皇帝的目光映入灵璧眼帘，格外寒凉，灵璧一凛，屈膝跪下，“奴才请罪。”

    皇帝也不叫起，只拥着宜妃，“朕却不知德妃何处有罪。”

    灵璧道：“回皇上，奴才掌管皇后之宝，六宫之事便是奴才之事，可连尹常在为何自戕、何时自戕，这样的事都要人来告知，可见奴才后知后觉到了何种境地，更何况，”她抬眸看向啜泣着的宜妃，那样艳丽的容貌上沾了泪珠，便如同牡丹泣露，格外引人疼惜，灵璧复又低下头，“还惊着了宜妃妹妹，自然是奴才的错。”

    皇帝沉声，“德妃能想到如此，倒也算是知错了，尹常在自戕，犯了宫规，着废为庶人，不许葬入皇陵，朕已经下旨，命人将易氏的棺椁送回其家中，其阿玛降职两级，以示惩戒。”

    这是人家的女儿枉死，毫无补偿，居然还要降罪的意思了？

    灵璧心中冷笑着，面上却一丝不显，“皇上，尹常在入宫三载，一向恪守宫规，却不知是出了何等事，竟能逼得她自戕而亡，奴才以为此事疑点颇多，应当详查。”

    一直饮泣的宜妃出声，语气之中满是凄苦悲伤，“难道德妃姐姐是以为此事与妹妹有关？尹常在自戕是大过，有伤皇室体面，妹妹与她同住三载，虽然怜惜她，但宫规在上，也不敢僭越。若说她为何行如此悖逆之事，许是在哪里受了委屈、又或是以为出头无望，才绝望自戕。”

    皇帝沉默下来，只拍了拍宜妃的肩膀，“德妃，你此言何意？难道你想将此事宣扬出去？”

    灵璧抬起头，“奴才并非此意，奴才只是想知道，好端端的人为何要自戕，若说只因无出头之日、或是受了委屈，便要去死，那尹常在也是个糊涂人，素有……”

    “够了！”皇帝打断她，口吻凌厉，“朕已言明易氏悖逆宫规，废为庶人，你却口口声声称其常在，分明是藐视朕躬，更何况你所谓严查，定要将此事宣扬出去，届时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朕的后宫、看待朕这个皇帝，难道区区一个常在在德妃的眼中，比朕的清名更加重要！？这后宫事务，看来你是管不好了，若你不想管，朕可以找你替你。”

    静静听了半晌的定嫔屈膝跪在灵璧身后，“皇上，奴才斗胆，为德妃娘娘求情，德妃娘娘自接管六宫事务以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人也眼看着消瘦下去，倒是宫中不少人，养尊处优，养得珠圆玉润不说，还成日生事。皇上，求您看在德妃娘娘素日勤恳的份上，饶恕于她。”

    灵璧抿唇，是了，这天下再如何要紧的事也比不上皇帝那张贴着金子的脸，一个女子的死去，于皇帝而言不过是拍在墙上的蚊子血，死了一个，他可以再得到千个、万个，自然没什么要紧。天下本就无情，规矩森严不可违逆，自己这一点抗争，如今在这样的现实面前看来，委实可笑。

    她低下头，向着皇帝叩首，“皇上言之有理，那么尹常……易氏的丧事便交给奴才来处置吧，也好让宜妃妹妹安心养病，至于这六宫事务，皇上所言有理，奴才会尽快将皇后之宝送还，而后闭锁自己殿中思过。”

    皇帝眉间褶皱更深，他定定看向灵璧的脊背，轻薄的春衣掩饰不住身形，一个个清晰可见的骨节透过衣衫留下圆圆的印子，纤细的颈项仿佛不堪摧折，可只有自己知道，这个女人从来不肯弯下自己的脊梁，她只对自己认为值得的人付出。

    譬如胤祚，譬如太皇太后……

    或许从没有自己吧？皇帝叹息，终是让了一步，“念在你往日辛劳，朕便不收回皇后之宝了，只是易氏一事，你终究有不查之罪，便禁足永和宫一月，罚俸半年以示惩戒，至于易氏之事，你就不必插手了。”

    灵璧叩首，领旨谢恩，不为自己辩白一句，缓步退出了翊坤宫正殿。

    四月春光正好，翊坤宫院中的榴花开得烈烈如焚，风过之处便有甜香扑鼻，是啊，她拒绝了太监抬来的肩舆，缓步走到空寂如水的宫道上。仰头望着如霜冷月，她轻叹一声，四月是榴花的季节，而谁又会去顾念尚未绽放的藤萝呢？

    这时，一阵哭声自身后传来，灵璧回身，却是一个面善的宫女被两个太监拉扯着出来，那宫女不住挣扎着，头发散乱，显得格外可怜，她连声嚎哭，直叫尹常在三字，显然是易氏的宫女。



第230章 君子有三乐
    于宝平踹了那宫女一脚，啐了一口道：“易氏自戕，你身为她的贴身宫女自然头一个发落，再敢厮闹，咱家……”

    “住手！”冷凉月色之中，灵璧的声音传来，比月色更冷的，是她的面容，于宝平心头打了个突，忙笑道：“德主子，这奴才不知好歹，奴才正教训她呢。”

    灵璧施施然走到他面前，“宫女皆是上三旗包衣出身，你不过一个阉人，有什么资格对她非打即骂？！就算发落，也是交由皇上、或是本宫，现在本宫命你放手，本宫要带她回永和宫伺候。”

    于宝平被她这一番抢白气得面红耳赤，但还是嘻嘻笑着，“德主子玩笑了，易氏上吊，她跟前的人多晦气啊，您……”

    阿葵走到他面前，当着他的脸赏了那两个小太监一人一耳光，“放肆！我们主子是正三品妃，更是太皇太后临终之前托付之人，位份贵重，岂是你一个刁奴阻拦得的？快些松开，不然凭你是谁，一顿打个稀烂！”

    阿葵手脚利索，灵璧也未阻止，于宝平到底忌惮，也只得让人松开银杏，银杏慌忙爬向灵璧，颤巍巍躲在她身后。

    灵璧微微抬起下颚，唇角吊起，划出一道冷冷月弧，“素闻你翊坤宫之人规矩森严，于西六宫之中地位尊崇，但我永和宫人也不是任人欺负之辈，往后谁若是再敢动银杏一下，本宫保证他筋断骨折！”

    阿葵扶起银杏，灵璧虽遭禁足，但一行人丝毫不减来时气势，银杏的心稍稍安定，低声道：“主子在天有灵，见德妃娘娘如此高情厚谊，也便不会后悔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了。”

    灵璧眼底涌上泪花，她强自压下，只看着脚下的路，“本宫不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更不会让尹常在枉死。”

    回了永和宫，她便命小珠子去威武府上传话，吩咐他们好生敛葬了易云珊，便附上一百两银票，做烧埋之费。

    阿葵道：“前些年，主子送出宫去五百两，让白爷置办些产业，白爷回信说已有成效，并送了银两进来，此事大可让白爷去办，主子又何必将自己的梯己拿出去呢？”

    灵璧双手合十，跪于佛龛之下，“尹常在真心信任我，将辛密托付，她是为我而死，我却不能做什么，一百两银子买不来她的性命、换不回她的清誉，只是聊解我心中的歉疚罢了。”

    茯苓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道：“主子，奴才已经将银杏送去同顺斋，让她伺候章贵人，您看如此安排可好？”

    灵璧颔首，“皇上只命本宫禁足，可青筠还是自由之身，有她在，银杏还能周全。”

    茯苓迟疑，看着灵璧的背影，半晌才道：“那太子那边？”

    灵璧睁开双目，眼中是一片哀凉，“眼下我被禁足，消息不通，连见太子一面都不能，以皇长孙的身体也不知能不能支撑到我解除禁足。”

    阿葵气道：“主子也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谁命里的灾劫就该谁自己去扛，主子眼下只要保护自己就是。”

    灵璧苦笑，“你说得很是，我自顾不暇，如何还能管得了别人。”

    安抚了饱受惊吓的宜妃，皇帝的心绪亦平静下来，思及自己方才的态度，一时懊悔不迭，眼看着到了永和门，却又不想拉下面子进去，銮驾只在永和宫门外停了片刻，便回了乾清宫。

    近来事多，罗刹国使者洛吉诺夫已经抵达京城，向索额图致函，请于两国边境之地制定边界，皇帝将会谈之地定于尼布楚，至四月二十六，索额图、都统公佟国纲、都统斑达尔善和文达等代表离京赴尼布楚。皇帝嘱咐索额图，仍当以尼布楚为界，如俄国使者恳求尼布楚，可即以额尔古纳河为界。

    索额图离京之日，灵璧已被禁足二十五日，天气一日日热起来，永和宫这里却门庭冷落，从前尽力讨好灵璧的人如同来往匆忙的燕雀，飞进了翊坤宫。

    虽在禁足，但后宫一众总管早在这一年多来对灵璧俯首帖耳，所以日子还如从前一般，趁着此次闲暇，灵璧只陪着尧瑛观鱼、赏花，伴着胤祥、胤祯玩耍，竟比从前管理着宫务时还闲适愉悦了许多。

    尧瑛年幼不知事，自然也不知在额涅遭受了责罚，只为她有空陪伴自己而欢喜，母女二人的关系更近一步。而尧璇则懂事，她的沉稳聪颖是继承了灵璧的，自己额涅虽被禁足，她却不露一丝着急，更不在太后面前厮闹，只在五月初八，皇帝来宁寿宫请安时，笑盈盈道：“今日皇太太教了儿臣一句诗，儿臣不解，想请教皇阿玛。”

    皇帝揉了揉她的脸颊，“吾儿说来。”

    尧璇背着手，摇头晃脑道：“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尧璇不懂，连于天下称王都不算快乐，那为何其余三者是快乐呢？”

    皇帝被她问得怔住，只得道：“父母兄弟俱在，无愧天地人心，教育贤才是圣人获得快乐的方式，比之于内心的快乐，地位身份自然是次一等的。”

    尧璇颔首，“原来如此，儿臣明白了，那儿臣便不该是快乐的人，若儿臣快乐，便不是君子。”

    皇帝莞尔，“这又是为何呢？”

    尧璇道：“因为亲兄长离儿臣而去，父母俱在，可每日见不到皇阿玛、也见不到额涅，连一乐都得不到，如何快乐？”

    皇帝沉默下来，缓缓抱住尧璇的肩膀，“好孩子，你是想你额涅了吗？”

    尧璇依偎在他怀里，乖巧道：“皇太太说，额涅犯错，儿臣虽然想，也只能在被窝里偷哭，却不能宣之于口。”

    皇帝心下酸涩，却隐隐寻得了一个台阶，他摸了摸女儿的发辫，温声道：“皇阿玛带你去见你额涅，这样尧璇便不必在被窝里哭泣了，你是大清尊贵的九公主，朕的金枝玉叶，皇阿玛如何舍得？”



第231章 绿树浓阴夏日长
    皇帝驾临永和宫时，灵璧正在描绘花事图，青筠侍立一侧，缓缓研墨，轻缓而柔曼的女子声传来，“夏至到，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木槿荣.”

    青筠笑道：“主子说的这些，奴才也不懂，只是奴才听人说，夏至日时，女子们便互赠物品，如小扇、脂粉，一生风、一散浊气，主子今年不大用冰，便用奴才所赠的扇子吧？”

    灵璧一壁描画，一壁道：“你那柄象牙雕花小扇也是难得的珍品，不如自己留着，我领你这个心意便是。”

    皇帝示意宫人们噤声，自己默默站立于西次间门口，灵璧一身石绿色轻容纱裳衣，内衬松花绿绣竹梅团纹裳衣，一头乌发以钿子挽起，除却两朵绢花外，别无珠饰，显得格外清爽宜人，远而望之，恰如亭亭净莲迎风舞，比之那等媚俗女子，另具一样清丽之美。王沁心和青筠皆在她身侧立着，却并未掩过她分毫。

    皇帝轻咳一声，众人回身，忙躬身请安。他却径直走向灵璧，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怎么这样凉？”

    青筠带着茯苓、王沁心等人退下，尧璇亦领了弟妹出去，四下无人，灵璧低眉顺眼道：“回皇上，方才热得很，用凉水净面，想是因此凉着了。”

    皇帝皱眉，“跟前的人太不用心，怎的不去冰库取些冰库来？”

    灵璧只是微笑，斟了一杯茶来，皇帝只抿了一口，便唾了出来，“怎么是陈茶？妃位上的新茶早就该送来的。”

    灵璧的笑容之中带上了一丝局促，“左不过是忙得忘了，陈茶口味涩，皇上喝不惯，那……奴才去准备些红枣茶？”

    皇帝大为愧悔，握住灵璧的手，“内务府这帮奴才一贯拜高踩低，朕当日不过气急才下了那样一道圣旨，他们就敢这样，朕定会重责。”

    灵璧忙拦住他，柔声道：“不过是微末小事，哪里就这样起来？若说内务府的奴才不好，倒不如说是奴才母家无人，才这般，若是宜妃妹妹，有三官保大人在，必定无人敢轻辱。”

    皇帝握紧她的手，“你本是正黄旗包衣出身，虽然威武这一支鲜有在内务府供职者，朕却知道你有一个同族的哥哥，出身萨穆哈世系，现下正是内务府正五品郎中。”

    灵璧含笑看他，“怎么奴才家里的事，皇上却很清楚呢？”

    皇帝垂首看着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只是无意中看到，朕便记在心中，欢哥已经是一品公爵夫人，育有两子，地位稳固，可你的弟弟白启眼下还是个布衣之身，朕想先在内务府为他谋个笔帖式的差事，等他年纪大些，心性稍定，便提拔为佐领，你以为如何？”

    灵璧倚在皇帝怀中，纤手覆上他肩头的团龙纹，语气低沉，“皇上为奴才家族考虑，奴才自然感激不尽，只是这样的事若传到外头去，怕是说您偏私，对您圣誉有损的事，奴才怎敢去做呢？”

    皇帝微笑，温热的掌心隔着衣衫传递着热度，那暖是能侵入肌理，深入心肺的，“朕为四个孩子的外祖家做些事，有何不可？”

    二人静默相拥片刻，梁九功却苦着一张脸，欲进不能，欲退不可，倒是灵璧透过槅扇看到，坐直了身子，道：“皇上，梁总管似有要事，传他进来说话吧？”

    皇帝颔首，梁九功忙不迭地进来，对着灵璧露出感激的神色，“万岁爷，毓庆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说是，皇长孙殁了……”

    皇帝怔住，面上的笑意如被乌云遮蔽的日光，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才好，灵璧见他神色，便知皇帝此刻心中苦痛，一壁安抚着，一壁看向梁九功，“快去准备肩舆，再有命内务府尽快准备皇孙丧仪。”

    梁九功忙不迭地去了，灵璧握紧皇帝的手，温声道：“皇上，命里一尺，难求一丈，皇长孙自出生起，便格外肯病，此时去了，却是解脱，请您节哀。”

    皇帝自袖间抽出一条明黄色签子，“朕已经为长孙拟了名字，从弘字辈，赐名弘景，为何？”他站起身，“朕要亲自去送皇长孙一程。”

    灵璧亦随之前去，毓庆宫一片愁云惨淡，还未走进西配殿，便听得王氏悲伤的哭声，太子立于一侧，丧子之痛让他向来刚直的脊背微微弯下，一手按着王氏，似是在安抚她，又似是在安慰自己。

    小金子的一声唱喏将沉浸在悲伤之中的二人唤醒，王氏慌忙擦了面上的泪，屈膝向皇帝请安。

    一张宝蓝色锦被盖在皇长孙身上，皇帝待要伸手揭开，却被灵璧拦住，“皇上，您不能见这个……”

    皇帝看向她，灵璧垂眸，不忍去看他悲伤的眼，“皇长孙……有胎毒之症，恐怕……恐怕不会好看，请您留一点体面给皇长孙。”

    皇帝只得收回手去，面上的哀伤改为悲愤，“皇长孙的胎毒之症已久，为何治疗了两月有余，还是不见好，太医院是何人在照料？！速速锁拿了人来。”

    太子瓮声瓮气道：“回皇阿玛，是韩院判，此时他正在殿外。”

    两个小太监押着韩院判，将他推入正殿，皇帝沉着脸色，“韩中，朕来问你，皇长孙由你照顾多日，却还是夭折，你这个院判是怎么当的？！”

    韩院判连连叩首，“微臣有罪，但皇长孙本自孱弱，微臣纵有心，却也回天乏术啊。”

    太子丧子，正是哀恸之时，哪里听得进他这样的辩白之言，“分明是你庸医害人，却敢说是本宫的儿子命薄？他是皇上的嫡长孙，怎可能是薄命之人！”

    灵璧皱眉，终是沉声道：“韩中，你此时还不说实话，可就没人能救得了你了。到底皇长孙的身体是怎样坏的，你一个人说了不算，皇上，奴才以为须得将照料过皇长孙的太医皆都寻来，一个个地问过，才能知道其中细节。”

    皇帝不看她，却允准了，“传。”



第232章 韩中之死
    不多时，所有太医院太医皆都走了进来，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皇帝道：“你们之中除了韩中，还有谁人照料过皇长孙？”

    杜君惠跪行出列，“回皇上，微臣曾照料皇长孙半月。”

    皇帝道：“那你说说，皇长孙身体如何？”

    杜君惠沉吟片刻，缓缓道：“皇长孙在母体中时，受母亲忧伤惊惧的影响，才会出生带有胎毒，且因侧福晋孕中服用伤胎之物，导致皇长孙倍加积弱，故而皇长孙出生后，胎毒不愈，虽得太医院精心看顾，却也……”

    太子打断他，“皇阿玛，儿臣恳求寻我儿的脉案一看究竟，若是因庸医误人，儿臣只觉愧对自己的孩儿。”

    他说到脉案二字，韩院判面色一白，方才还板正的身子一瞬间颤抖起来，众人皆看出他的异色，太子更是厉色道：“说！你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皇长孙又是为何而死？”

    韩院判微微抬起头，偷偷瞟了灵璧一眼，却不敢多说，只一直摇头，一个大男人竟唬得哭了出来，“微臣……微臣，不敢说，微臣不能说……”

    太子攥紧他的领口，怒吼着：“你若是不说，刑部大牢自有人拷问你，百般酷刑用下来，看你说是不说！”

    听到刑部大牢四个字，韩院判似是清醒过来，猛地抬起手臂，直直指向灵璧，“是……是德妃！是她，就是她，让微臣加大黄连和雄黄的药量，才害得皇长孙病情加重！”

    灵璧握紧了椅子扶手，冷冷的眸子逼视着韩院判，“韩中，本宫尚无孙儿，为何要害皇长孙，杜太医方才也说了，皇长孙本来体弱，本宫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韩中怔住，索额图离去之时，以儿子性命胁迫，只让他这样说，却……却没说为何啊。

    灵璧看他迟疑，软下僵直的身子，闲闲倚在软垫上，微抬下颚，睥睨着他，“本宫再问你，谋害皇嗣是大罪，本宫让你做，你便做吗？”

    韩中直着嗓子，嚷道：“若不是娘娘以微臣儿子的性命威胁，微臣何至于此？！”

    皇帝惊怒，怀疑的目光投向灵璧，“德妃……”

    那一瞬，灵璧竟觉那目光像是一只手，穿透了自己的体肤，拿住了心肺在揉捏，她垂眸，“奴才一个后宫妇人，如何能拿捏韩中在宫外的儿子，倒是其中另有隐情。”她对着茯苓使了个眼色。

    茯苓颔首，领着银杏走了进来。

    乍乍地看到韩中，银杏面色大变，惶急地缩在灵璧身后，灵璧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别怕，本宫在此，你只需将你所知说出来。”

    四下皆是她素日里都遇不到的贵人，可此刻这些尊贵人的目光全然落在自己身上，银杏害怕地颤抖起来，脑子里的回忆模糊地闪回，时而是韩中惶恐的脸、时而是那个绣着麒麟补子的背影，最终定格在尹常在被强行勒死的、青紫的脸上。

    那是午夜梦回之间不能忘却的噩梦，她伺候了十几年的主子，被吊在房梁上，如同一片秋叶，在风中飘零，原来人死了，就是那样，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猩红的眼睛在盯着她，那是主子，是不甘的易云珊，像是鬼魅般缠绕着她，易云珊的冤魂还在飘荡……

    她尖叫起来，将触手能摸到的水果、点心、茶水砸向韩中，“是他，就是他，和那个麒麟补子，就是他们！他们害死了我们常在，害死了皇长孙！”

    女子尖利的娇声响彻整个大殿，众人皆被银杏此刻的疯癫之举镇住了，倒是皇帝率先冷静下来，指着银杏，道：“拿下！”

    两个大力太监堵住了银杏的嘴，带着她退了出去。

    灵璧按住心口，看向被点心、茶水泼得一身脏污的韩中，“事到如今，还要说谎吗？麒麟补子，一品武官，说，是谁！是谁！”

    韩中颤抖着，他身侧的杜君惠掏出一份脉案，“微臣也想问韩院判，您这牛黄的量是在一月前加大的，那个时候德妃娘娘尚在禁足，却不知是何人给你传了这道命令？”

    人人皆在逼问，个个都是刀锋，韩中回头，殿中的掐丝珐琅缠枝莲纹螭耳熏笼内染着龙涎香，这样尖锐的角，真好，真好啊……他一头扑上去，血溅当场！

    竟是死无对证！

    一点子腥红的人血溅到了灵璧的元宝底鞋上，她只让宫女擦去，沉声道：“韩中虽死，此事不可完结，皇上，此人一则谋害皇孙，二则污蔑奴才，若容这样的事滋生，往后宫中恐怕不得安宁。”

    皇帝看着太监们手脚麻利地搬了尸体下去，又换了熏笼，才缓缓道：“一品武官……若是银杏所言是真，看来范围不大，梁九功，密查。”

    梁九功应声，皇帝看向灵璧，“你方才说那宫女叫什么？从前是伺候谁的？”

    灵璧起身，屈膝跪下道：“月前，易氏自戕，奴才心中怀疑其中真相，便护下了易氏生前的宫女，没想到这宫女受了惊吓，只能说出些模糊的细节来，但从中推断，当是易氏无意之中听到有人要谋害皇长孙，却被那人发现，进而灭口，奴才本想顺藤摸瓜，可是皇上……”她顿了顿，“宜妃受惊，哭闹不休，奴才被禁足，也不能查下去，这才……导致今日悲剧。”

    皇帝闻言，跌坐在宝座之上，似是被人抽去了脊梁，原来，他的孙儿的性命，是断送在自己手中？宜妃那日哭得那样，美人泪软化了英雄骨，竟让他生生地做了这样大错特错的决断！

    “那易氏？”

    灵璧道：“皇上放心，易氏本就无辜，奴才已经命人择了风水宝地将她敛葬，也送了银两出去，您不必愧疚。”

    皇帝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扶起灵璧，二人的手紧紧交握，“幸亏有你，这样事事为朕周全。”

    灵璧垂首，静默片刻，抽出手来，看向太子，“孩子已去，本宫不知如何安慰太子，只能请你节哀顺变。”



第233章 月下话情
    出了毓庆宫，天已将黑，宫人们正忙着擦拭台阶上的血迹，看着那暗红的一片，茯苓暗自心惊，下意识地靠向灵璧，灵璧感知到她的惶恐，低声道：“害怕？”

    茯苓颔首，“主子不怕？”

    似是有轻微的冷笑传来，沐浴在月色中的人仿佛是佛堂里被惊扰的神佛，于温柔平和之间乍见鬼魅森寒，“比起人心，血怕什么？不过是一滩无用的臭水，活着都对付不了本宫，死了我还怕他？”

    茯苓怯怯颔首，心中稍定，途径咸和左门时，灵璧拍了拍肩舆扶手，示意稍停，茯苓不解，抬眸之时却见自家主子似在凝神听着什么。

    “主子……”

    翦水双瞳微阖，只露一星半点如黑曜石般的光彩，像是乌云之中透出的一束月光，“走吧，去承乾宫坐坐，久未见皇贵妃，也不知她身子怎样。”

    肩舆起行，两对羊角宫灯在夜风之中摇曳，不多时便至承乾宫。

    梨蕊已谢，一树叶儿飒飒，皇贵妃畏热，白日里只得在殿内歇息，到了夜间难得暑气散了，她便命人在院中搭了一个苇席小厅，权做消暑之用。灵璧悄悄走过去，探头去看时，皇贵妃捏着一柄象牙小扇，一截白玉似的膀子顺着宽大的衣袖探出，双目微阖，面上带着酡红，好梦正酣。

    灵璧轻轻巧巧地拿走了扇子，她竟也未醒来，隽娘正抱着锦被走了出来，见灵璧来了，忙福身一礼，“奴才请德妃娘娘安。”

    灵璧示意她噤声，“难得睡个好觉，只是却在外头，过会子更深露重的，少不得要叫起来了。”

    隽娘小心翼翼地将被子给皇贵妃盖上，笑道：“德妃娘娘这话很是了，这两日连着热天，太医院又吩咐了不可用冰过度，有心去避暑，可这四周皆有柳絮，皇贵妃见不得那个，只能在屋里憋闷着，好容易现在睡一会。”

    灵璧示意她跟上，二人一道转去梨树另一侧去说话，“眼下皇贵妃都是吃李太医的药，可见什么起色吗？”

    隽娘道：“劳您惦记着，今年开春时不大好，可这几日有些起色了，不然哪里睡得着？一夜睡一个更次，都是好的。”

    灵璧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久病的人能睡得着，这病就好一半，若是能克化得动吃食，那就又多了两分拿手，这样我和胤禛也能放心些。”说完，她拿着小扇，正欲将扇子放回原处时，皇贵妃幽幽转醒。

    “人家这里睡觉，你来作甚？”她搡了灵璧一把，却将罗汉床让出一席来，灵璧从善如流地躺在她身侧，取过扇子，握在手里把玩。

    皇贵妃偏首看她，象牙洁白，她的肤色却更胜象牙一筹，宛若玉人，“喜欢？”

    灵璧以扇覆面，镂刻着梨花的象牙疏疏落在高挺的鼻梁处，“若我说喜欢，你肯割爱吗？”

    皇贵妃微笑，复又看向月朗星稀的夜空，“那也只瞧我的高兴吧。”

    灵璧握住她的手，两指一环，恰巧环住那皓白的手腕，“瘦得皮包骨头了，笑起来也难看了。等病好了，可要好生将养着。”

    皇贵妃颔首，“等我病好了，咱们一道去香山赏枫叶，我小的时候，曾同家中的姊妹们一道去过，那景致当真极美。”

    灵璧道：“娘娘还有姊妹？从前未听您说起过。”

    皇贵妃掰着手指，道：“我有两个妹妹，一个是康熙七年所生，现在已经二十一岁，她十八岁的时候许给了一个将军，可那个将军战死了，她也就耽误了，现在还在家中，我可怕她嫁不出去了，还有一个妹妹许给了孝昭皇后的弟弟颜珠，颜珠虽然只是头等侍卫，但二人夫妻偕乐，也是好的。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叫庆复，一个叫隆科多。”

    灵璧道：“佟佳氏乃是经世大族，族中人口必定不少，娘娘幼年时想必很是快活。”

    皇贵妃皱眉，撇过头去嗽了两声，才道：“大家子自然有大家子的坏处，我小的时候，阿玛额涅皆将我当做皇后之尊培养，鲜有自由，哪里说得上快活呢？倒是妹妹和我很亲近，她胆小听话，在一众姊妹中，我最喜欢她。”

    灵璧了然，皇贵妃唯一的短处大抵便是佟佳氏无人是辅政四大臣之一，在出身一处上稍逊色于仁孝皇后。

    夜已深沉，皇贵妃低沉的声音还在夜色之中回乡，似是要将自己这一生所有想说的，一次倾诉，“……我已入宫，失了自由，从了体统，可我总想着要让妹妹仙玥过得平顺快乐，等我身子好了，便给阿玛修书一封，让他寻个安稳的人，将仙玥嫁出去。”

    灵璧见她眸色哀伤，心知病中之人最忌忧思过重，忙笑道：“难得，我竟不知皇贵妃娘娘有这样的长姐心肠，如今看来我都想做您的妹妹了。”

    皇贵妃一番柔肠被她搅得凌乱，一时也着恼，伸手在她腰间掐了一把，“你这人嘴坏得很，都是皇上纵得你，我看该狠狠教训。”

    灵璧垂眸，“皇上纵我？前一段时候不还禁足来着？要不是菩萨保聪明，咱们还不一定能见着呢。”

    皇贵妃施施然起身，“菩萨保聪明，那也得皇上自己心软才是，素日人道德妃虽有手腕，人却温善，可在我看来，你是个心冷意冷的人，除了自己真心在乎的，旁人一概看不上眼，皇上对你够好了，你也知足些吧。”

    灵璧撇撇嘴，“你们表兄妹一条心，我说不过你，夜深了，早些歇着吧。”说着，拿起那象牙扇子挥了挥，便往外走去。

    皇贵妃笑骂道：“你是来打秋风的，我可知道了。”

    才出了履和门，远远儿地便瞧见一人自千婴门出来，灵璧凝神看了许久，“卫婵？！这时辰，她怎的在那儿？”

    茯苓道：“许是去乾东五所探望八阿哥也未可知，卫贵人身份低微，也就只有等儿子入了阿哥所才能一见了。”

    灵璧轻哼一声，“但愿如此吧。”



第234章 横祸
    次日，皇帝忽然下旨，以四阿哥胤禛之师顾八代为礼部尚书，郭琇为左都御史，司掌都察院。大学士出缺席位以阿兰泰、徐文元补上，从前对明珠一党还呈迁延观望之辈，顿时领会了皇帝的意思，再不对明珠抱有期望，而尽皆转向了索额图。

    灵璧斟了一杯茶，放在胤禛手边，“难得四阿哥到永和宫来一趟，这是阿哥最喜欢的龙井，本宫特意给四阿哥留着，尝尝。”

    胤禛抿了一口，“多谢额涅。”

    灵璧道：“顾大人本是礼部右侍郎，眼下升任礼部尚书，正是升迁之喜，阿哥身为顾大人的弟子，该送上一份贺礼。”

    胤禛道：“先生为人虽然狂放不羁了些，但十分清廉，恐怕不会收礼。”

    灵璧微笑，抬了抬下颚，“那便看是什么了。”

    茯苓捧了一方墨条出来，灵璧接过，长长的镂空嵌珠宝指甲套拂过那绘着赤金粉的万壑松琴式墨，“都说黄金易得，李墨难求，这是本宫命人遍寻京城所得，本想赠予你，但眼下顾大人升迁，爱文之人必喜好墨，你将这个送去，顾大人一道喜欢。”

    胤禛接过，一时也啧啧称奇，“都说李墨能削木，坠沟中，经月不坏，这样的风雅之物，先生确实会喜欢。”

    阿茉寻了鸟食回来，灵璧起身，一壁喂着那新得的红子，一壁道：“我听说恭亲王福晋和八阿哥走得很近？”

    胤禛颔首，看着她衣衫上的团凤暗纹，沉声道：“不止是恭亲王福晋，连着满都护、海善二人皆与八阿哥友好，且时常在宗室之间散播八弟有贤者遗风，现下宗室中人对八弟很有好感。”

    “贤者遗风？”灵璧莞尔，“一个九岁的孩子能看出什么贤者风范，不过是长辈们想利用孩子兴风作浪。”

    胤禛敛眉，惴惴道：“宗室们对太子本就有怨言，现下八弟的好名声传遍，来日恐怕……”

    灵璧回身看他，面上笑意更深，“小小年纪，知道得还不少，这又是谁在你跟前嚼得舌根？皮紧了吧？”

    胤禛看她眼中的厉色，忙道：“并非是旁人言道，儿子跟着鹦鹉学舌，只是这事确有其实，可儿子看，太子也并不着急，完全将宗室视作无物，来日难保会惹来宗室的反对。”

    灵璧叹道：“太子自此得索额图相助之后，一贯刚愎自用，便是我也不能深劝，不过你这个年纪正该读书，这些事不要操心，自有本宫和你额涅为你操持。”

    胤禛颔首，见她咳嗽起来，忙命人备水，自己则伸手去给她顺气，见灵璧摆了摆手，才道：“额涅，您可好些？”

    灵璧忍着那股恶心，温声道：“尚可，我将胤禩、胤禟、胤䄉兄弟三人安排在乾东四所住着，现在如何？”

    胤禛皱眉，“胤禩素来随和，待人和气倒也罢了，只是胤禟乖戾、胤䄉跋扈，两个人将四所闹得鸡犬不宁，前些时候，胤禟和胤䄉联手欺负胤祐，儿子看不过去，便出手教训，闹到了皇阿玛面前，皇阿玛责罚了二人，此事才算完。”

    灵璧倒不曾听说此事，想来是禁足中的事了，“胤祐天生残疾，可也轮不到弟弟们欺负，这两人也实在不像样。”

    胤禛颔首，“阿哥之中，五弟有仁厚之德，他和九弟分明是同母兄弟，看着可真是不同。”

    灵璧莞尔，恰逢此时胤祯午睡醒来，灵璧便领着胤禛去看他，“你和十四阿哥也是同母兄弟，将来长大不知怎样。”

    胤禛下意识道：“再好的弟弟也不如胤祚……”话才出口，方觉不该，他下意识看向灵璧，“额涅，儿子不是……”

    灵璧道：“无妨，眼看着又是五月十四了，过两日额涅要为你六弟素服持戒七日，你便不得来了，今日便在永和宫用午膳吧。”

    胤禛颔首，看着乳母将十四阿哥抱下去，陪同灵璧一道用膳后，回了阿哥所。

    夏日炎炎，午后尤甚，宫人素知灵璧微热，早早地将殿内的竹屉子放下，又取了足足两大青花缸冰供着，薄薄的凉意透过新得的象牙席子侵入衣衫，映着暖意，伴着蝉声、水声，催人昏昏欲睡，轻柔薄透的蝉翼纱覆在面上，灵璧阖眼浅眠。

    梦中是一片浩瀚无际的白，似是降了三月的雪，将天地装点成一色，而在那白之间，有一人缥缈而至，仿佛是一张纸片似的，落在灵璧眼前，微微一笑，恰是皇贵妃！

    这诡异的梦境唬得她从半梦半醒之中猛地惊醒，连背后都生出了寒意，正在一侧打扇的阿葵唬了一跳，忙上前道：“主子，可是奴才太大声吵醒您了？”

    灵璧摇摇头，将额上的汗珠擦去，复又歪身躺下，只是却再无一点睡意。

    她这里苦夏，皇贵妃那里也不好受，纵使换了泰西纱裳衣，可还是热得受不住，午膳时不过喝了两口粥，旁的荤腥一概吃不下去，隽娘等人自是忧心，挨不住皇贵妃苦缠，命小厨房做了冰碗子送来。

    皇贵妃脾胃虚弱，若是冷吃下去，便容易闹胃痛，隽娘少不得看着，只吃了两口，便撤了下去。

    皇贵妃歪在玉簟上，瞥了她一眼，“你这人最是无趣了。”

    隽娘一壁换着被芯子，一壁道：“若是奴才被皇贵妃娘娘斥责，能换来您身子康健，那奴才这一番斥责受得也便不委屈了。”

    皇贵妃看着那锦被上的绣样，“这秀坊的宫女手艺越发好了，瞧这仙鹤的羽毛绣得栩栩如生。”

    隽娘心道这是卫婵所制，但也并未明说，只道：“主子若是喜欢，奴才便命他们制个薄的来，主子正好用。”

    皇贵妃颔首，歪身躺下，“本宫乏了，你自去吧。”

    出了正殿，隽娘直奔卫婵所住的后院西配殿，西配殿内锦缎堆积，看着丝毫不像个妃嫔的住处，隽娘也不和她废话，直接道：“皇贵妃娘娘喜欢贵人的绣品，还请贵人再给制个背面。”

    卫婵勾起唇角，眼中是隽娘看不清的深意，“既然是娘娘吩咐，我自然听得，姑姑放心就是。我一定尽快坐好，给皇贵妃送去。”



第235章 竹窗
    灵璧念着为胤祚跪经积福之事，外间的事便不大理会，后宫事务也移交荣妃处，自己不过循例过问些大事。去岁腊月，大阿哥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二度有孕，惠妃自然紧张，毕竟太子长子夭折，并未入玉牒，自然不算数。这一胎若是男孩，且平安长大了，那才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是以灵璧深居简出之时，惠妃却恨不得日日住在阿哥所，等着她的孙子降生，只可惜大福晋再次让惠妃失望了，七月初二，那兰诞下一女，是为胤禔第二女。

    惠妃嗐声跺脚而去，胤禔环着大福晋虚弱的身子，笑道：“儿女都好，只要是你所生，我都喜欢。”

    大福晋这才松了一口气，却也愧疚道：“这都四五年了，一直不能为爷添个儿子，妾身实在是……”

    胤禔按住她苍白的唇，“傻话，男儿建功立业，女子抚育后嗣，都是一样的功劳，我不怪你，咱们都年轻呢。”

    那兰微微一笑，放心睡去。

    消息传入乾清宫，皇帝虽为噶尔丹战事忧心，听闻此事也露出笑意，他看向默默在一角抄经的灵璧，道：“等过几年，胤禛娶了福晋，你这做了人家祖母的人会否也如惠妃一般，成日担心？”

    灵璧抬头，蘸足了墨，沉吟半晌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奴才可操心不来。”

    正当此时，梁九功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万岁爷，高大人来了。”

    灵璧看了看时辰钟，将纸张收起来，“这个点儿该是万岁爷听进讲的时辰了，奴才该回去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对梁九功道：“去西暖阁的帘子后设一副桌椅，请德妃娘娘坐着，”吩咐过了，他引着灵璧走进西暖阁，“澹人将其先代贤王甚有趣味，你也跟着听听。”

    灵璧只得应下，高士奇进来时，余光一扫便在帘幔处看到一片绣着葡萄纹的衣角，心下通明，却也不点破，皇帝道：“昨日说起前明帝王，说到太祖功过，今日便接着从断处说起吧。”

    二人方才坐定，梁九功又走了进来，“万岁爷，左都御史郭琇郭大人求见。”

    这郭琇可是个刺儿头，皇帝虽不喜在进讲时见旁人，但却不能不见他，也只得允了，郭琇阔步进来，手中持着一封奏本，看也不看高士奇，只扫袖跪下，“微臣叩见皇上。”

    皇帝微笑，“这朝中大臣只要看到爱卿拿着奏本进来，想必心都要颤抖了，爱卿不必多礼，起身吧。”

    高士奇亦笑道：“御史大人新近升迁，却不知这一次要弹劾何人？”

    郭琇睨了他一眼，双手呈上奏本，“微臣不才，参奏者正是高士奇高大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色变，便是坐在帘幔后的灵璧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高士奇勾结王鸿绪勒索钱财之事，灵璧早有耳闻，只是皇帝一向宠信高士奇，百官又舍得破财免灾，一时没闹到御前，却不想这个郭琇竟卷土重来，先是剪除了一众河臣、后是推翻了两个大学士，现下竟矛头直指天子宠臣了？

    皇帝沉下眉目，冷声道：“你参奏侍讲学识什么？”

    郭琇朗声道：“皇上宵旰焦劳，励精图治，用人行政，皆出睿裁，未尝织毫假手左右，乃有植党营私，招摇撞岁，如原任少詹事高士奇，左都御史王鸿绪等，表里为奸，恣肆于光天化日之下，罪有可诛，罄竹难悉。”

    高士奇慌忙跪下，“微臣……微臣冤枉啊。微臣不过一届翰林院侍读学士，哪来的胆量犯下如郭御史所说之罪呢？”

    皇帝冷凝的目光扫向高士奇，“那爱卿说说，高士奇有何罪行，竟能达到罄竹难书的地步？”

    郭琇道：“高士奇出身微贱，因书法出众，得皇上信重，本应报效朝廷，然其日思构陷大臣，揽事招摇，以图分利自肥，此其罪一也；勾结王鸿绪、何楷及其亲族之人为党羽，赚取‘平安钱’，自诩‘门路真’，此其罪二也；包庇乡野恶徒，收敛各地贿赂，藏于缎号之内，于江宁一带，修置田产园宅，此其罪三也。三条大罪，桩桩件件，皆有人证物证，高士奇、王鸿绪、陈元龙、何楷、王顼龄等，豺狼其性，蛇蝎其心，鬼蜮其形；畏势者即观望而不敢言，趋利者复拥戴而不肯言。臣若不言，是臣负圣恩，臣罪滋大，臣故不避嫌怨，仰请皇上大奋乾断，立赐罢斥，明正典刑，人心快甚！天下幸甚！”

    话已说完，余音未绝，灵璧只侧耳听着，半晌一声脆裂声传来，想是皇帝砸碎了桌上的青玉笔洗，随之传来的是皇帝暴怒的声音，“朕信赖澹人已久，却不想你私下竟是如此蝇营狗苟之辈，实在侮辱朕之信任！即刻传旨，高士奇贪污敛财，着夺其官职、财产，贬其回乡。”

    郭琇错愕，“高士奇贪污达百万之巨，难道罢官抄家了事？”

    皇帝扫了他一眼，对高士奇究竟有不忍之心，“念其修撰《一统志》辛劳，且年事已高，便如此处置，你们都跪安吧。”

    郭琇一滞，也只得依言退下。

    二人一道出去，门扉开合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灵璧掀起帘幔，看着皇帝阴沉的面色，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帝感知到她的目光，沉声道：“傻站在哪里作甚？出来。”

    玉碎一地，日光之下折射着温润的光芒，灵璧将碎片一一捡起，“高士奇辜负皇上信任，行下如此贪墨之事，自然是他的过错，皇上也不必气得这样？”

    皇帝握住她的手，垂眸看着面上摊开的奏折，“你是否也如郭琇一般，认为朕对高士奇的处置太过轻了？”

    灵璧温声道：“高士奇于皇上而言亦师亦友，法理不外乎人情，郭大人嫉恶如仇，但皇上心中却存旧情，以高士奇的年纪褫夺官职、抄没家产，往后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这已算是严惩了。”

    皇帝叹息，“朕时常在想，为何每每是朕信任之人做出令朕不齿之事，难道真的是朕识人不明，才有明珠、高士奇这等人层出不穷。”



第236章 险恶谋算
    灵璧道：“自古臣工哪一个不自称是天子门生，可一旦入了官场，是廉洁奉公，还是贪污舞弊，皆是个人选择，皇上有选才之能，却不能左右人心，这又如何能怪您呢？”

    皇帝面上的愁云稍霁，灵璧道：“高士奇负有修纂《一统志》的重任，他骤然解任，想必皇上也需再定一人补上，奴才便不打搅，先行告退。”

    皇帝颔首，灵璧并未回永和宫，而是转去承乾宫，先去探望皇贵妃。

    皇贵妃不得用冰过度，是以东西六宫之中属承乾宫最为闷热，灵璧甫一进去，便觉气闷，皇贵妃才歇中觉起来，见她来了，笑盈盈地招招手。

    灵璧敛衽坐在她身侧，顺手取过一侧的洒金湘妃竹折扇，皇贵妃取出匣子中的物什，道：“这是当年我入宫之时，太皇太后所赐，你看这东西可好？”

    灵璧接过，触手只觉质地细腻，且晶莹剔透，色泽纯正，“这可是难得的好玉髓，颜色又是这样喜庆，想必是你准备的贺喜之物吧？”

    皇贵妃颔首，“前些时候我告诉你想为妹妹仙玥再择一个好婚事，昨日我阿玛修书入宫，说是看定了一个，但两家人尚未见面，我想着便将此物赐给仙玥，权做我这个姐姐的一点心意吧。”

    灵璧微笑，“这是再合适不过的，让令妹打成首饰，镶嵌在钿子上，必定好看。”

    皇贵妃便将那红玉髓装入匣中，交给隽娘，让她送出宫去，灵璧观她形容，虽还是怯弱不胜，然则面色红润，气息绵长，总归是比前些时候好了许多，她放下心来，目光落在床缦上，玉色锦缎上疏疏落着数只仙鹤，鹤羽洁白轻柔，鹤顶鲜红如殷，恍若下一刻便要翩翩起舞，“你的病眼看便要好了，这内务府也知道理，将这象征着延年益寿的吉物绣来，可见是特意用来恭喜你的。”

    二人絮絮地说了一会子话，灵璧见皇贵妃面露倦容，便起身出去。

    外间日头正毒，卫婵支使着几个宫女将竹帘子放下，见灵璧出来，忙福身一礼，“请德妃娘娘安。”

    灵璧颔首，忽的想起那日夜间的事，又念及这两日卫婵时常悄悄去阿哥所，便道：“本宫听说八阿哥中了暑气，却不知这两日可好些？”

    卫婵怔住，旋即笑道：“多谢德妃娘娘关怀，胤禩有惠妃娘娘和大阿哥照顾，已经好多了。”

    灵璧颔首，见宫女捧着一卷卷轴进去，虽心存疑虑，但未及深思，便被卫婵打断，“德妃娘娘，近来宫中传闻皇上欲选两位满洲官家女子入宫，可是真的？”

    此事灵璧亦有所耳闻，只是圣旨诏书未下，一切便皆在未定之中，是以她只笑笑，道：“卫贵人耳朵倒是灵敏，不过此乃皇上与太后商议之后，才可定的事，本宫并不清楚。”

    卫婵目送灵璧离去，侧首向着正殿窗内看去，那小宫女将卷轴挂于寝殿的床榻之内，一笔一墨，皆是勾勒山水浮世，卫婵勾起唇角，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回了后院西配殿。

    初秋的天尚存着夏日的酷热，可日光再暖，暖不得人心，天色再明，照不亮心中的暗。

    既然决定了要好生栽培王氏，灵璧便将皇帝的习惯喜好倾囊相授，皇帝爱喝多烫的茶、爱用什么味道的香、喜欢哪道点心，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她教得用心，沁心学得也仔细，只是心中难免犯嘀咕，紫砂壶中的水溢出一点，登时便有刺啦啦的声响，灵璧托腮看她，“你这几日总是神思不属，若是这样，便不能好好学了。”

    沁心忙道：“是奴才之过，请主子恕罪。”

    灵璧端起茶盏，轻嗅那一袅茶香，虽无十分，也有七八分像了，这便足了，否则太过刻意，反而落了下乘，“本宫不喜欢藏着掖着，若是有话直说便是。”

    沁心抿了抿唇，半晌终是忍不住吐露心神，“娘娘，奴才听闻延禧宫的如绘早已侍寝，前日，皇上也给了答应的位份……”

    “你着急了？或是眼热？”灵璧将杯中茶饮尽，素手把玩着紫砂小杯，“也对，你和陈如绘一道学习琴棋书画、又一齐入宫，眼下她却先你一步，你自然该急了。”

    沁心皱眉，头压得更低，“奴才斗胆，想问主子，为何……”

    灵璧伸出手，玳瑁指甲套挑起沁心的下颚，“你很美是没错，可这天底下美人太多了，这宫里更是如云，你可曾见人如何在意那天上的云？但只要你成了他的必需之物，让他觉得只要离开你，便百般不适，那才是真的成功。否则不过三五日，你便会被遗忘，被抛弃，成为一个精致却无用的花瓶，任谁想搬走你，就可以搬走。”

    迎着那样冷凝如霜的眸子，沁心只觉心头一凛，下意识道：“娘娘是否做到了这一步？”

    她这么一问，灵璧倒不知如何作答了，她抽回手，命沁心起身，“今日习茶，皇上最喜欢这个温度的水，他还喜欢碧螺春，你好生记着。”

    正当此时，一人匆匆而至，未等曼冬传话，便闯了进来，阿葵待要呵斥，却是隽娘泪水涟涟地跪下，“德主子，求您快去看看我们娘娘吧，我们娘娘不大好了……”

    那哭声似是夜枭划破夜的寂静，又似是有人撕裂锦缎，只觉一阵阵地不祥，灵璧眼前一黑，一个闪神，险些从匡床上跌了下来。

    “怎么会如此呢？”是青筠代她问了出来。

    隽娘颤声道：“奴才也不知道，自昨夜起，皇贵妃娘娘便觉气闷，奴才们将窗子打开，也不顶事，眼下娘娘脸色涨紫，太医……太医皆说不顶事了……”

    灵璧下了床，便要往外走，是茯苓拦住了她，“主子，且先穿上鞋袜吧。”

    眼前是混沌浑噩的一片，秋雨连绵，落在身上便是一重重地寒凉，也不知哪里来的那样多的雨，灵璧茫然走进正殿时，皇贵妃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面上是不祥的紫红色。



第237章 仙琅渺渺
    “皇贵妃，”灵璧试探着伸出手，在她身上推了推，“怎么睡得这样沉？”有空茫的泪坠下，顺着逐渐苍白的面庞滑下，点点落愁肠。

    殿内有低低的呜咽声响起，灵璧狠下心，在自己掌中掐了一把，“去，去禀报皇上。”

    隽娘语气之中有显而易见的哭腔，“已经命人去了，太后那里呢？”

    灵璧颤抖着手给皇贵妃掖了掖被角，又觉这样闷着她，慌忙扯开了些，道：“……且不要说，免得惊着了她老人家……去，去把胤禛找来，无论他在做什么，都找来！”

    众人看着她近似疯魔的模样，忙不迭地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须臾之间，又或许是过了天地洪荒那样久，皇帝同胤禛一道走了进来，皇帝虽然悲伤，面上仍是镇定的，只胤禛放声哭泣起来，扑在皇贵妃身侧，隔着锦被抓住她的手，“额涅，额涅，你看看胤禛！儿子来了，儿子来了……”

    皇帝站在床前，怃然叹息一声，“梁九功，速去传旨，皇贵妃佟佳氏，鞠育众子、备极恩勤。今忽尔遘疾、势在濒危。予心深为轸惜。应即立为皇后，以示宠褒。速命礼部准备告祭天地、太庙，拟封后圣旨，速去！”

    灵璧看向皇帝，忍下喉头的哽咽，“再请太医看看吧，虽然皇贵妃此时神志不清，还请再看看！实在不行，求皇上……”

    皇帝按住她的肩膀，有坚定而沉默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袭裹周身，“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强，德妃，你须得明白。”

    可是……可是，前几日她还笑盈盈地和自己说起妹妹的婚事，她还说等病好了，要去香山赏枫叶，怎能？灵璧起身，太医皆在明间跪着，灵璧看向杜君惠，“皇贵妃的病当真无力回天了吗？”

    杜君惠本想抬头，却最终还是低下去，“不成了，许是接触了柳絮，或是不利于病症之物，宿疾卷土而来，且来势汹汹，微臣们能保住娘娘此时气息，已是不易了。”

    有人冒着雨捧了皇后吉服来，那明黄色刺得人眼底生疼，饶是灵璧这样心性坚强的人，亦掩唇啜泣起来。

    秋天漠漠向昏黑，皇帝连着两道圣旨降下，至次日清早，封后诏书送至承乾宫，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给皇贵妃换上皇后朝服。那是天地之间最为尊崇的明黄色，东珠朝珠在绣着金龙的朝服上闪耀，却也是一生行至尽头的一点补偿。

    皇帝、礼部、胤禛三人守在床边，听着宣旨女官宣读封后圣旨，“朕惟德协黄裳、王化必原于宫壸。芳流彤史、母仪用式于家邦。秉令范以承庥。锡鸿名而正位。咨尔皇贵妃佟佳氏、乃领侍卫内大臣舅舅佟国维之女也。系出高闳，祥钟戚里。矢勤俭于兰掖，展诚孝于椒闱。慈著螽斯，鞠子洽均平之德；敬章翚翟，禔身表淑慎之型。夙著懿称，宜膺茂典。兹仰遵慈谕，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嗣。荣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绥。钦哉。”

    过了一夜，胤禛双目赤红，只守在皇贵妃榻前，许是他的诚意感动了上苍，昏睡一日一夜的皇贵妃幽幽醒转，浑浊的眸似是接受不了白日的光亮，半晌才迟迟看向胤禛，“谁欺负了咱们胤禛，额涅给你出气去……”

    胤禛握紧皇贵妃的手，将冰凉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额涅，您终于醒了，儿子……醒了就好，儿子这就命人去煎药。”

    皇贵妃虚浮无力地做出个摇头的动作，骨瘦如柴的手轻柔地抚摸着胤禛的脸，“苦得很，额涅不想喝，你去寻些蜜饯来。”

    此时此刻，胤禛如何能够舍得离开？只是母命难违，纵然心中有千般不舍，他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去。

    胤禛的身影才消失在门口，方才还伏在榻上的皇贵妃猛地呕出一口血来，鲜红的血顺着素白的面颊淌在枕头上，灵璧慌忙伸出手去，却有更多的温热、粘腻的血喷涌而出，似是用皇贵妃逐渐凋谢的生命开出一朵凄艳的花。

    灵璧无措地擦拭着，却不能阻拦一点，待血吐尽了，皇贵妃眼前已是一片昏黑，死亡正将她拖向深渊，枕边的丹色被褥皆覆上血色，秋日寒凉的风自四处侵袭而来，浓重的冷意如同一把尖刀刺入灵璧心肺，在那无边的痛楚之中，皇贵妃用力攥住了她的手，如同是一只濒死的小兽，用绝望的力道，发出生命中的最后一声：

    “我……”随着她的嘴张开，便有鲜血涌出，“我知道，你……你又有了一个胤祯，可是你，你给我记住了，”皇贵妃微微侧首，失焦的视线落在不知名的某处，“不管你有……有多少孩子，你不能，不能薄待了胤禛……”

    灵璧哽咽出声，二人交握的双手之间满是血渍，“你胡说什么！你不是说胤禛是你的儿子吗？哪有额涅抛下自己的儿子先走的？！”

    皇贵妃苦笑出声，连着齿间都是猩红一片，“我不中用了，胤禛……”握着灵璧的手逐渐脱力，一点点地松开，如同秋日发黑的花瓣在逐渐凋零，“胤禛，留给你了……”

    手心的温度一点点失却，秋日的冷夹裹着皇贵妃身上的寒凉，几乎将灵璧整个人冷冻，“不，不行……”

    茯苓垂泪，忍着悲痛走到她身后，伸手扶着灵璧的胳膊，“主子，该给皇后娘娘换装了，您，您难道舍得她就这样不体面地离开？”

    灵璧茫然顺着她的力道起身，看着人手脚麻利地将新后面上、身上的血擦洗干净，换上明黄色龙袍、石青色龙褂，这是妃嫔疾革大渐时的规矩，内务府人皆是做惯了的，灵璧曾看着他们给胤祚、给太皇太后换装，而后用一个棺椁将她人生之中重要的一切剥离出去。

    死者长已矣，留给生者的却是无限的痛苦与追忆，剩下他们，继续在这苍茫世道之间奔波劳碌。



第238章 芦花开处
    接到消息的宫妃一个接着一个来了承乾宫，哭声在雨帘之中弥漫开来，留给灵璧伤心的时间不多了，她须得支撑着自己，命内务府准备丧仪、向宗室及大臣通报中宫大丧，秋雨绵绵，更兼失去好友的打击，让灵璧迅速消瘦下去，至七月十三，大行皇后棺椁移至朝阳门享宫之时，她已两颊作烧，宛若云霞色；身如火炭，恰如铜炉燃。

    茯苓本想让她歇息，可灵璧却严令永和宫众人，禁止传扬此事，以坚毅的心性支撑着病骨，诸王、文武官员、妃嫔、阿哥公主、命妇皆齐集哀举，大行皇后不仅是大清国母，更是皇帝嫡亲的表妹，纵然二人生前多有误会，可伊人已逝，皇帝心中只念她生前的好处和斩不断的血脉之亲。

    哭临罢了，灵璧已是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半倚在茯苓身上，看着人往灵前供奉饽饽等物。

    宜妃一身素服走到她身侧，灵璧淡淡瞥了她一眼，当真是美人，纵然是披麻戴孝，也无损于她的美丽，反而是那素服增添了一抹清丽，也难怪人说【女要俏，一身孝】了，宜妃见灵璧如此，心下也没底，只轻声道：“大行皇后已去，德妃姐姐也该小心身子，我看你脸色很是难看。”

    灵璧此时无力应付她，只静静站着，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多谢宜妃关怀。我倒奇怪妹妹还有心管我？从前是你和大行皇后更好些，刚入宫为贵人时，常常入承乾宫请安，你生下阿哥，大行皇后便赐无数珍宝，想来此时还是妹妹更悲伤些。”

    她的声音淡淡的，面色亦清冷如霜，可说出的话却如同一个耳光狠狠刮在宜妃脸上，宜妃一时讪讪的，待要为自己辩白两句时，端嫔走了进来，道：“贵妃派人去求皇上，说是想在大行皇后灵前上一炷香，德妃可知道此事吗？”

    灵璧只痴痴看着那上了四十九层漆的金丝楠木棺椁，“随她去，太皇太后去时闹一遭，皇后去时，闹一遭。”

    贵妃以中宫治丧为由，企图解禁，却只是惹来了皇帝的怒斥，本就哀恸的皇帝当即下旨，景仁宫众人各杖责八十，众人听闻，也只当做是个笑话，再无人为贵妃求情。

    灵璧治丧，直至深夜方才出了承乾宫，凉夜寂寂，她伸手半环住自己的手臂，不意肩上一暖，回头去看时，却是一身素服的皇帝将一件墨色披风覆在她身上。

    二人许久没了这样能独处的机会，皇帝孤寂的声音自夜风之中传来，“民间传闻朕克妻，立了三位皇后，三位皇后皆都薨逝，看来……传言也并非皆是空穴来风。”

    灵璧侧首看他，不过数日，皇帝面上已经生出细细的胡茬，面色透白，前朝事多，想来他这几日也是整日操劳，“若皇上真的克妻，那往后谁成了皇上的仇敌，皇上就立谁为皇后，谁还敢与您为敌呢？”

    皇帝满心满腹的悲愁被她三言两语撕碎，他垂眸看着灵璧，伸手捏了捏她的腮帮子，“胡说什么！”

    这许久没有过的小动作将二人沉睡的回忆唤醒，皇帝心中唏嘘，灵璧面上亦流露感慨之色，“虽是胡说，但奴才是不信阴司报应的，人何来轮回？人生更无重来，又何必在意那些虚妄之言呢？”

    皇帝握住她的手，干涩的嘴角勾起，“像你这样厚脸皮的，自然不怕那个。”

    康熙二十八年七月二十一，初祭大行皇后，是日，皇帝除服，次日，绎祭大行皇后，并上谥号【孝懿皇后】，以懿之一字，嘉皇后抚育众皇子的高尚德行。

    绎祭过后，众妃各自回宫，灵璧独自去了承乾宫，承乾宫空寂一片，如血残阳之下，秋风穿过空荡荡的宫苑，浮动逐渐凋零的枝丫，发出嚯嚯空响，几片残叶在秋风的席卷下疏疏落落地飞过，不知哪里来的寒鸦落在枝头，在这萧索的空间里，悲鸣声声。

    茯苓推开正殿的门，几个小宫女正撤下闲置的熏笼，见灵璧来了，忙屈膝请安。

    阿葵领着她们出去，将此处留给灵璧凭吊，灵璧敛衽坐在床上，触手之处早已没了温度，可她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日的血、那日的泪。

    西风横冲直撞地冲入殿内，拂动床缦，随着那清扬的飞舞姿态，有一丝丝的白絮落在灵璧掌心。

    那样轻柔，却仿佛是有人剥开了灵璧的躯壳，将冰块强行灌入她体内，几乎将人冻成僵直的一块，灵璧慢慢抬起手，旋即便有更多的白絮落下。

    茯苓皱眉，“这是？”

    灵璧张开口，仿佛是从冰冷的胸腔子里挤出那几个字，“是芦花，还有柳絮。”

    茯苓四下去看，“这个季节，又是承乾宫，哪里来的芦花和柳絮？”

    灵璧冰冷的目光落在床缦的仙鹤上，一点点化作无数冰锥，“哪里？”她伸出手，将那仙鹤的羽毛撕下一点，“不就是这个？”

    原来……原来，自己曾经离害死皇贵妃的真相这样近，却因为疏忽而放过了，代价就是皇贵妃的一条命！

    “速去传隽娘、秀娘！”

    数十盏白蜡燃起，将整个承乾宫照得通明，冷幽幽的烛火晃动着，金砖反射出的光落在灵璧脸上，给她本就铁青的脸上镀上一层淡青色，几如厉鬼。

    她慢慢摊开手，将掌心的柳絮、芦花展示给众人，“说，孝懿皇后床头挂着的幔帐是从何而来？”

    隽娘面色微变，“回德妃娘娘，是……是卫贵人所制。”

    灵璧颔首，面上的阴翳层层加深，“好！好！当日她的病情明明有了起色，却忽然一夜之间加重，以至于走到这样无可挽回的地步，好！原来一早就有人在这里埋伏下了！”

    隽娘愤恨，痛哭出声：“德妃娘娘，原来我们主子便是折损在这东西上头吗？卫氏！她好狠毒的心肠！”

    秀娘是个沉不住气的，当即便道：“胆敢谋害皇后，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娘娘，求您为孝懿皇后做主啊！”



第239章 周密布局
    灵璧冷冷勾起唇角，“死？那太便宜她了，她让孝懿皇后窒息而亡，临终之时痛苦不堪，死算什么？我要让她身受千万倍的苦楚！今夜之事，你们不许向第二个人提起，便是在卫婵面前，也不许露出一丝行迹，只悄悄地将殿内的物什送去太医院，让人检查过，把这些脏的、臭的，全都翻出来。”

    隽娘、秀娘虽不解，但亦知道灵璧此言自有道理，便不假思索，只依从灵璧的话去做。

    次日，江敏山送来了孝懿皇后丧期的用度簿子，灵璧粗粗翻看了一遍，孝懿皇后的丧仪比之孝昭皇后更为隆重，花销也更大些，灵璧道：“这半个月，你们也辛劳些，灵前的供奉多提点些内务府的那些内管领们，也免得他们出错，乾东五所和乾西五所，你们也好生看顾着，阿哥公主们精贵，过了这一个月，你们各人也有各人的好处。”

    江敏山弓身道：“奴才们不敢要好处，只是有桩事要回禀德主子。”

    灵璧命殿内的宫人退下，只留了茯苓一个，“说吧，可是御茶膳房那边又有了什么异动？”江敏山点头，“皇上预备于下月初十后，出巡塞外，届时众位主子们皆会随行，昨日哀举过后，卫贵人独自去了御茶膳房寻全安，二人交谈了许久，卫贵人才离开。”

    灵璧颔首，“你做得很好，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待梁九功离去，茯苓道：“看来是明珠又有所动，不然卫贵人也不敢在此时再有动静，却不知明珠要行何种举动。”

    灵璧沉思半晌，手中的茶杯盖子叮地落回原处，“无论明珠要做什么，这一次我一定要除了卫婵，若是当年再刚刚发现她和全安有接触时，我就除掉她，或许孝懿皇后就不会离去，是我的一念之差害了她，我绝不允许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八月初九，大祭孝懿皇后，皇帝亲临哀举过后，下旨巡视塞外，定于八月十六起行。八月十五本是中秋佳节，因在孝懿皇后孝期，皇帝也无心大办，只命众人往宁寿宫拜见太后，行一小宴即可。

    太后端坐于上首，放眼望去，昔日故人半寥落，满眼皆是新人，不觉叹道：“若是仙琅还在，她是最会说笑的，定比现在热闹。”

    惠妃拭泪，“奴才们皆都笨嘴拙舌的，不及孝懿皇后能讨得太后欢心，但今日中秋节，且祈太后暂收悲伤，以免伤身。”

    太后拍拍她的手，“这也罢了，难得你有心，今日难得聚齐了，哀家正想和皇帝商议一事。”

    皇帝看向太后，“皇额涅吩咐便是，何须商议二字。”

    太后道：“原是哀家老糊涂了，皇帝说不选秀，德妃也不提起，哀家这里竟浑忘了，虽然太皇太后才故去一年多，但这选秀大事却不该误了，今年原本就是个选秀之年，该选两个新人入宫的。”

    坐在最末的袁贵人面色一变，这新人一旦入宫，她这恩宠浅薄的人越发不知该往何地去了。

    太后却不知众人心中的念头，接着道：“孝懿皇后过世，佟国维给哀家修书一封，说是孝懿皇后的亲妹佟佳仙玥尚是云英未嫁的女子，哀家想着将她和仁孝皇后的妹妹一齐接入宫中，不知皇帝意下如何？”

    旁人倒也罢了，只是仙玥……灵璧下意识起身，却被坐在身侧的定嫔死死按住，她看向定嫔，定嫔只沉默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皇帝道：“既然是皇额涅的意思，朕自然遵从。只是佟佳氏和赫舍里氏的阿玛同为领侍卫内大臣，又皆是皇后之妹，二人的位份只怕不能太低。”

    太后道：“中宫新丧，册封仪典也不便举行，便皆为贵人，于九月初十入宫，待入宫之后，由德妃分派宫苑便是。”

    灵璧心下虽然感伤，却也不能驳了太后的面子，只得起身道：“奴才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出了宁寿宫，灵璧在福慧耳边低语几句，又交了一封书信过去，见他离开，方才折返永和宫。

    次日，皇帝奉太后，携四妃、四嫔、卫章布通四位贵人及九位阿哥出巡塞外，并行秋狝大典。

    上万人的长队迤逦而行，至八月二十五，次木兰围场。

    灵璧行前便命人往威武府上寻得了自己从前用的猎弓，纤手拨弄着鹿筋所制的弓弦，嗡嗡轻响不绝于耳，茯苓寻了狼牙箭镞来，灵璧搭箭，利箭破风而去，嗖的一声，便射中百米外的一只野兔。

    青筠抚掌，“主子好箭术，从前都是耳闻，今日才知传言非虚。”

    灵璧复又张弓搭箭，却不急着射出，冷冷的箭镞扫了一周，直指卫婵发间的绒花，卫婵心中一颤，一时看不清灵璧眸中的深意，只觉那是一个深渊，要撕扯着她不断下坠。

    “娘娘……”她颤抖出声，“您这是何意？”

    灵璧拨弄着弓弦，仿佛是触摸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友人，冷冰冰的目光定定落在卫婵身上，“卫贵人怕什么？难道觉得本宫会拿箭射你吗？”

    卫婵皱眉，虽知灵璧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行凶，但只要想到孝懿皇后临终前自己的所作所为，便心有戚戚，“我……”

    还未等她说完，便见一道寒光轰雷掣电地向着自己冲来，来不及做出反应，那箭便携着她发间的绒花落在地上。

    四座俱寂！

    是惠妃尖叫出声，扶着软成一堆的卫婵远离灵璧，“德妃，你疯了！？你怎可拿箭射妃嫔，若是卫贵人有个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灵璧不理会她的疯狂，只垂眸抽出第三支箭，众人看着她阴沉莫辨的面色，皆都退至一侧，却见她只是拿在手中把玩，定嫔忙笑道：“德妃娘娘定是射偏了，我方才看见那里有一个梅花鹿，也不知……”

    安嫔抿了一口暖酒，似笑非笑道：“射偏了？”她瞥了面无人色的卫婵一眼，“该是射偏了。”

    灵璧同她对视一眼，将箭放回箭筒之中，带着青筠、茯苓扬长而去。



第240章 一朝擒获
    卫婵惊魂未定地看着灵璧的背影，她可以确定，在那一箭射出的时候，她在德妃眼中看到了酷烈的恨意，那恨意比箭镞更加锋利，几乎化为锋刃将她剖成数瓣。射偏了，确实是射偏了，若不是有妃嫔这个身份，若不是有八阿哥，她毫不怀疑，德妃，在那一瞬间，她想杀了自己！

    回了行幄内，灵璧将众人遣了出去，只留青筠、茯苓、福慧三人，福慧道：“主子让奴才安排人日夜监视卫贵人，已有成效，卫贵人果然在悄悄地和人会面，鬼鬼祟祟，不知做什么勾当，只要主子想动手，奴才们一定能配合主子，将卫贵人和那人一齐拿住。”

    灵璧颔首，青筠道：“奴才从今晚起，会时常泡冷水澡，务必让自己真的发热，好帮着主子伪装。”

    灵璧道：“能蒙混过关即可，若你真的病了，谁来伪装成本宫的样子，在围场里招别人的目光呢？为了保证相似，我会让茯苓跟着你，你的身形本就与我相似，再穿上我的衣裳，便能装个七八分了。不然你真的病了，一旦从马上摔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青筠颔首，“请主子放心，奴才一定不会误了主子的大事。”

    灵璧这里紧锣密鼓地筹划，卫婵却丝毫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灵璧精心准备的网中，明珠被圈禁的这一年多，府中家财散尽，树倒猢狲散，连子孙都屡遭不幸，堪称每况愈下，虽有次子纳兰揆叙在外奔走，但纳兰揆叙不过一个三等侍卫，人微言轻，并不能帮助纳兰氏一族挽救颓势，明珠自然焦急，唯恐哪一日皇帝彻底不念旧情，将自己斩首。

    卫婵换上一件茶色衣衫，繁丽的芝草纹样衬托下，几乎与围场内的草木融为一色，出了行幄，她便直奔密林深处，同明珠派来的使者会面。

    卫婵前脚刚走，福慧的人便进了灵璧的行幄，将她的行踪告知灵璧。

    灵璧神色微变，仿佛嗅到猎物味道的枭隼一般凌厉而决绝，她同烧得面上通红的青筠对视一眼，青筠看着她眼中的担忧，沉声道：“主子筹划了这么久，奴才便是拼上这条命，也要帮着主子。”

    二人的手握了握，灵璧伸手覆上青筠的额头，“你以真心待我，我自然感念，许多事眼下不宜多说，你快穿上我的衣裳，小心为上。”

    二人各自换了衣裳，青筠看着灵璧一身小太监的衣饰，道：“主子千万小心，毕竟您眼下可无人保护。”

    灵璧拿起猎弓，勾起唇角，“以攻为守，它，就是我最大的护盾！”

    青筠装作灵璧的样子，骑着灵璧的枣红马一路疾驰而去，灵璧看着她走远了，才在小太监的指引下，往卫婵所在之地去。

    明珠缜密，所寻之处也极为荫蔽，行了半日，人声渐悄，只余秋叶飒飒，灵璧半身伏在月牙坡的草丛中，她本就纤瘦，身形隐没于秋日黄叶之间，坡下的人自然看不到。纤手缓缓抽出了三支箭，竟是要三箭齐发！

    卫婵解下帽兜，道：“大人命你来，是有何吩咐？”

    那人低声道：“贵人在宫中过得想必也不平顺，但眼下有个绝好的机会，贵人的儿子，八阿哥，与恭亲王一脉日渐亲近，大人是想……”

    还未等二人说完，灵璧的三支利箭如同连珠一般射出，第一箭才射入卫婵的肩胛骨，第二箭旋即射入她的上身，在卫婵反应过来之前，第三箭射中腿弯，卫婵惨叫着倒地，这一下便是彻底断绝了她逃脱的可能。

    与此同时，离宫前就收到消息，等在暗处配合灵璧的佟国维带着一队侍卫赶到，将那擅入围场的男子和卫婵齐齐抓住。

    草丛之中的猎手收起猎弓，露出嗜血的笑容，趁着卫婵那里兵荒马乱，迅速撤离。

    从一开始，灵璧就没想放过卫婵，她一向狠绝，又怎可能给卫婵留下反击的机会？私会外男，这个罪名足以让她好好承受帝王之怒了。至于中箭……呵，谁让她自己往密林深处跑，林中猎物遍布，稍有不慎，人长眼，箭可不长眼。佟国维是孝懿皇后的阿玛，杀女之仇啊！

    卫婵这一次是插翅难飞！

    围场抓住了一个刺客的消息不胫而走，皇帝勃然大怒，相形之下，一个小小贵人受伤之事自然便不那么招人耳目，那男子被五花大绑送入皇帝行幄时，灵璧亦换了衣裳赶去。

    惠妃见她进来，怒道：“你还敢来？”

    灵璧肃容，向着皇帝福身一礼，而后对惠妃笑道：“惠妃姐姐玩笑了，围场里有刺客，这样的事，妹妹怎能不过问呢？”

    惠妃道：“刺客之事自有皇上圣裁，本宫只问你，你和卫贵人有何深仇大恨，要那般害她？！”

    皇帝不解，下意识看向灵璧，“德妃，发生了何事？”

    灵璧眸中满是不解，回视皇帝，“奴才不知，奴才也不明白，为何惠妃一口一个准儿，就说是奴才害了卫贵人，卫贵人好端端的，奴才怎么害她了？”

    惠妃忙跟着跪下，愤愤道：“德妃装傻可真是厉害，围场之中抓住刺客和贵人受伤之事，谁人不知？德妃在这里装什么憨？”

    灵璧大惊失色，“竟是卫贵人受伤了吗？”她抬眸看向皇帝，“这奴才可就不知了，奴才听说有刺客，心中便担心皇上，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皇帝看她一片恳切之色，心中便信了几分，“好了，你们都起身吧，卫贵人那里，朕自然会让太医去看顾的。”

    “皇上！卫贵人身中三箭，箭箭不取性命，而却处处伤及要害，最深的箭镞射穿胸骨，直取内脏，导致卫贵人呕血不止，”惠妃却不依不饶道：“试问，这围场之中，除了德妃你，还有谁有这样的箭术，且深恨卫贵人呢？”

    等的便是这句话！

    “呵，”灵璧垂眸浅笑着，眼角微微眯起，像是看到一只陷入牢笼左支右绌的狐狸，“我为何恨卫贵人呢？我是位份不及她高？子嗣不及她多？还是宠爱不及她优厚？她样样不如我，在我面前，卫贵人低微如尘，我恨她作甚？”



第241章 峰回路转
    惠妃怔住，待要再辩解时，却是皇帝怒道：“住口！惠妃，朕本以为你做了祖母的人，该是安分了，没想到你还是这般，无中生有，中伤德妃，眼下要紧的是刺客，不要捕风捉影地妄断！”

    灵璧按着心口，眼中含泪，“惠妃姐姐如此怀疑，竟是将满洲一众巴图鲁皆置于无物，他们哪一个箭术不在妹妹之上？皇上忧心刺客，姐姐却只替卫贵人嚷嚷，姐姐是何居心！？”

    皇帝揉了揉额角，好好的一场围猎被破坏，他本就烦躁，更不想处理这些女子小事，“惠妃退下，你，”他指了指灵璧，“留下听听刺客之事。”

    惠妃恨恨离去，灵璧立于皇帝身侧，听佟国维倒豆子似的将‘擒获’刺客的过程说出，“一个时辰前，奴才等发现了一个行踪诡秘之人，便小心跟随，没想到那人跟……”他顿了顿，“跟一个身着茶色骑装的女子会面，而后……奴才等出于抓捕此人的缘由，便对着二人放箭，男女二人皆有中箭，可是男子逃脱，女子……奴才该死，竟不知那人是后宫妃嫔……”

    灵璧接上，“这便奇了，今日围场之内抓刺客，遇上的女子受伤，方才又说惟有卫贵人一人中了箭，难道，”她捂上嘴，惊诧地睁大眼睛，“那女子竟是卫贵人？”

    话才出口，皇帝便劈手将手中的茶盏摔了个粉碎，“擅入围场，私会妃嫔，如此丑事岂可外传！？不必审问了，刺客即刻五马分尸，至于卫氏这个贱妇！”

    灵璧忙道：“万岁爷，请顾念八阿哥！”

    皇帝瞪了她一眼，眼中的怒色几乎化为实质的锋刃，“你还敢替她求情？”

    灵璧垂首，“奴才不是为卫氏求情，奴才是心疼八阿哥，八阿哥的养母是个爱搬弄口舌是非的，若连生母都出事，往后八阿哥在众阿哥之中该如何自处？”

    皇帝沉默下来，灵璧的话不无道理，只是……这样的奇耻大辱如何忍得下？

    佟国维亦不解，分明是面前这德妃让隽娘写信给自己，说孝懿皇后之死另有隐情，让自己配合，眼下明明人赃并获，又为何要放她一马呢？正忖度着，灵璧的声音传入耳中，“方才佟大人也说了，卫贵人只是和那男子在一处，许是无意间碰上，或许卫贵人也是无辜呢？且请皇上暂息怒火，待卫贵人清醒了，再问也不迟啊。”

    “如此贱妇，朕再不想见她，”皇帝恨声道：“贵人卫氏，行为不端，着幽禁于南果房一带庑房之内，非死不得出！”

    灵璧垂眸，几不可见地对着佟国维点了点头，佟国维按捺着心中的疑惑，扫袖跪安。

    众人退出，一时行幄之内只余皇帝、灵璧二人，皇帝叹息一声，“国事烦忧，家事也不简单，卫氏……真是让朕恶心。”

    灵璧伸手覆上皇帝肩头，轻柔地揉捏着，“便如奴才方才所言，或许卫贵人只是不甚遇上，但无论真相为何，皇上是顾念着胤禩，才宽恕了卫贵人。”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胤禩的声音传来，皇帝皱眉，“梁九功！”

    梁九功慌忙走了进来，“八阿哥听说了卫贵人之事，急着赶来为贵人求情，万岁爷您……”

    皇帝正在气头上，又如何会见他，“让八阿哥回去，告诉他，再敢厮闹，朕直接要了卫氏的性命！”

    梁九功忙不迭地去了。

    胤禩听了此言，心中的担忧更深，虽然卫婵待他一向冷漠，但无论如何，那都是额涅！“谙达，不知我额涅犯了什么错，不论如何，我愿意代母受过。”

    梁九功暗道：这过，阿哥您可代替不了啊，但面上还是不可说的，他也只得苦着脸道：“万岁爷的旨意，奴才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啊，阿哥您……”

    胤禩心急如焚，竟不顾皇帝的怒火，直直跪在帐外，“皇阿玛，皇阿玛，儿臣求您，求您见儿臣一面。”

    行幄的毡布晃动，出来的却不是皇帝，而是灵璧。

    在胤禩三步远处站定，灵璧垂首看着他，“阿哥以为自己在这里闹一阵子，皇上便会宽恕了卫贵人吗？”

    胤禩沉声道：“便是不能，也是儿子对额涅的一片心意。”

    “荒谬，可笑！”灵璧冷哼一声，“你是为了卫贵人吗？本宫看，阿哥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虽然救不出自己的额涅，却能在皇上和宗室们面前留下个诚孝的好名声，等来日大了，更是美名远扬，是也不是？”

    胤禩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面色立时变了，下意识反驳，“不是的……”

    灵璧打断他，“若我是阿哥你，现在我不会在这里厮闹，我会回去，往后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我都要做到最好，我要让皇阿玛喜欢自己，用皇阿玛对自己的爱重，保护自己的额涅，这才是孝子该做的事，而不是像阿哥这样，哭闹一番，惹得皇上不悦，最后不仅不能保护额涅，反而还会连累自己。”

    胤禩握紧了拳，半晌，朝着皇帝的行幄三叩首，又向灵璧郑重地道过谢，便跟着大伴离去。

    阿葵看着胤禩的背影在行幄之间消失，低声道：“八阿哥毕竟是卫贵人的儿子，不得不防，来日若是知道了今日之事，对主子而言亦是威胁，主子又何必提点他？”

    灵璧微笑，“他不止是卫贵人的儿子，他还是皇上的第八子，我若是待他不好，才会露出行迹。”

    阿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灵璧又道：“章贵人那里如何了？”

    阿葵道：“贵人本就着了风寒，方才又在风中纵马，病况更坏了些。”

    灵璧皱眉，下意识便要往青筠行幄去，却是茯苓冷静，拦住了灵璧，“主子眼下正该往卫贵人那里去了，众妃皆到，您若不去，落在旁人眼里，岂不心虚？章贵人那里，奴才已经请了太医，主子不是太医，去了也无益。”

    灵璧心下虽然担忧，但也只得依从茯苓之言，先往卫婵行幄去。



第242章 昔年真相
    卫婵受了如此重伤，此次随行的妃嫔皆都来探望她，隔着厚重的毡布，淡淡的血腥味传来，清水端进去，粉红的血水端出来，灵璧捂上口鼻处，免了四嫔及布通二位贵人的礼，敛衽坐于荣妃身侧，“眼下如何了？”

    荣妃道：“不大好，领侍卫内大臣之下皆是一等侍卫，个顶个的好手，一箭射中肩胛骨，现在正在想办法取出箭镞，一箭射断了腿筋，往后怕是不良于行，但最严重的一箭伤及肺腑，现在还不知如何呢。”

    灵璧垂眸，端嫔、定嫔二人坐在她的下手，宜妃看向灵璧，道：“姐姐骑射出众，今日亦有行猎，不知猎得几何呢？”

    灵璧道：“今日本宫所获不多，宜妃妹妹见笑了。”

    定嫔见宜妃还欲再问，扬声道：“听闻章贵人染了风寒，不知可好些？”

    灵璧此刻亦对此事悬心不止，下意识皱起眉头，“尚不大好，请了太医，开了几副方子，还是不见效。”

    正说着，李太医走了出来，宫人放下帘幔，灵璧道：“卫贵人如何了？”

    李太医擦了擦头上的汗，道：“回德妃娘娘，卫贵人身中三箭，箭镞皆已取出，只是……伤及肺脏，若不好生保养，往后会落下咳喘之症，至于腿部的伤，恰巧便是这个寸劲儿，断了筋络，往后右腿会落下残疾，不良于行。”

    众人皆倒抽了一口冷气，灵璧亦随着叹息一声，“也是她自己没福了，这个年纪，又是那样的容貌。”

    李太医出了行幄，众妃看望过卫婵，皆都各自回去，灵璧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帕子，细细敷在青筠额上，见她两腮烧得通红，不由暗自替她担心。

    但也只是担心，灵璧从不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至夜半时分，青筠方才醒来，粗粗喘息几声便将浅眠之中的灵璧唤醒。灵璧见她要起身，忙按着她躺下，“才出了汗，好生躺着，我让她们去给你做些清粥小菜来。”

    青筠纤细的手自三重棉被内探出，牢牢抓住灵璧的手腕，她的掌心太热，不啻于一块火炭贴在灵璧腕上，“……主子，奴才不饿……”

    灵璧唯恐冷风钻进去，忙将她的手放入棉被之中，“好生歇着吧，瞧你这嗓子。”

    青筠微微一笑，一对杏目半弯，似是极为愉悦的模样，“奴才能帮到主子，心里便觉得高兴，便是死了，也不亏的。”

    灵璧心中一暖，这样的情谊便是在皇帝身上也是得不到的，皇帝的情是锦上添花，而青筠的高情厚谊却是雪中送炭。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隔着厚实的被子，她握住青筠的手，眼眶微红，隐有泪光浮现，“若只因卫婵便赔上你，那我做的便是蚀本的买卖。”

    青筠脸上的笑意更深，她定定看着灵璧，星眸微饧，“只可惜了，娘娘马上要随皇上去博洛和屯了，奴才这样，不能陪伴娘娘了。”

    灵璧给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我不跟皇上走？”

    青筠闻言，倒是怔住，灵璧接着道：“你染病，卫婵受伤，本宫执掌六宫，又要筹备新人入宫之事，便向皇上请旨，送你二人回宫去。”

    青筠了然，沉声道：“奴才还以为主子要一举除了卫氏这个祸害，只伤她而不取其性命，太便宜她了。”

    灵璧勾起唇角，望向深邃的夜色，“我不杀她，自然有我的用意。”

    八月二十九，皇帝启程北上，灵璧则同青筠、卫婵二人折返紫禁城，皇帝早已旨意，灵璧也只将南果房一带最新的一间庑房拾掇出来，给卫婵暂且住着。

    “这地方真真儿是极好的。”灵璧伸手抚上簇新的蝉翼纱，“本宫如此布置，卫贵人可还满意？”

    卫婵伏在素净的被褥间，稍有动作，便有细细的血丝自厚重的纱布间渗出，她嘶嘶地喘着气，这是肺部受伤的结果，终身都不能改变，“我有今日，娘娘……恐怕这也是你的手笔吧？”

    灵璧敛衽坐下，含笑看她，“卫贵人这话何意？难道本宫待你不好吗？若依着皇上的意思，你哪有这样的好屋子住，本宫已经是尽力保全你的体面了。”

    卫婵心中盛怒，忍不住朝着灵璧伸出鹰爪般的手，“我知道！”她嘶吼着，一点血沫子溅了出来，“我知道是你害我！”

    灵璧只挑眉看她，“本宫看卫贵人当真是伤得不轻，还未清醒，也罢，等你醒了些，本宫再来望候你。”说着，便欲起身离去。

    在她转过身的一刻，卫婵扬声尖叫起来，“我有什么错！若你成日被人欺凌，冬日里要将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浣衣、夏日里要跪在院子里顶着酷日擦地，明明是妃嫔，却低贱如尘，难道你不恨那个始作俑者吗？”

    恨……自然恨，灵璧回身看她，眼中已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深恨，“所以，你就用芦花，用她最怕的东西，在她最怀有希望的一刻，杀死了她。我看，就连八公主的死，也和你离不开关系吧？”

    卫婵嘶嘶笑着，如同一条吐着毒液的蛇，“我不后悔，虽然我一开始的目标不是八公主，那把火，我本来想烧死她，谁知道居然让她跑出来，不过也好，”她勾起唇角，齿间的血色将她衬得厉鬼一般，“谁让锦华是她的女儿，她该死！她不会托生，托生到那个毒妇的腹中，便是死了，也是自作自受！”

    灵璧死死地掐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祸不延子孙，罪不及后人，更何况八公主只是一个襁褓婴儿。”

    卫婵痛苦地呜咽一声，“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也还是要这么做！只是你，德妃，佟佳仙琅那般欺我辱我，难道我不能为自己讨回公道吗？你又凭什么，对我下此毒手！”

    灵璧收回手，将手上的血珠擦去，“你为自己复仇，是你的道理，我为自己的孩子和朋友害你，自然也有我的道理，知道我为何不一箭射死你吗？”



第243章 新人入宫
    灵璧的手指顺着她妩艳的面颊滑向她的肩部，“我的箭镞形似狼牙，第一箭，射中你的肩胛骨，要你感受我当日丧子的切肤之痛，”尖利的指甲带着血痕按住卫婵胸前的破洞，“第二箭，射中你的肺，要你以后的日日夜夜都感受皇贵妃当日所受之苦；”卫婵痛苦地呻吟出声，灵璧微笑着掐住她的腿弯，“第三箭，射断你的经脉，要你再也无法到处去挑拨是非！”

    卫婵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你……你为何不杀了我？！”

    灵璧起身，扯下床缦擦去指尖的血迹，“你这般有用，本宫自然要留着。但你放心，本宫与你不同，胤禩无辜，我绝不会对他下手。”

    卫婵暗自松了一口气，她躺在床榻上，虚弱地喘息着，“看来你都知道了。”

    灵璧颔首，眼底染上猩红和疯狂，“我的儿子，命丧明珠之手，我恨不能引其血，啖其肉！他是始作俑者，百死不可赎其罪，而你，你是明珠在宫中的耳目之一，还有全安，对吗？”

    卫婵惨笑出声，“难怪啊，难怪你不杀我，原来……原来你还想利用我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不过你白费心机了，我是绝不会背叛主人的！”

    灵璧缓缓俯下身，伸手抚上卫婵娇媚妩艳的脸庞，“没想到你还是个忠贞之士，不过可惜了，我最喜欢对付你们这种硬骨头，余生，有的是你消磨的，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因为等着你的，会是比死更难受的境遇。”

    出了庑房，福慧领着两个小太监并两个嬷嬷迎上，灵璧垂眸，把玩着镂空嵌点翠指甲套，“好生看顾着，她要是死了，你们也得跟着死，该问的，一点点地往出问，只是一点，不许伤了肉皮儿，要是给外人看到了，”她冷冷扫了四人一眼，“你们四个自己掂量着。”

    四人心头一凛，忙道：“奴才明白，绝不会误了德主子的大事。”

    灵璧颔首，便直奔同顺斋去。

    歇养了数日，青筠的精神已好了许多，正服药时，见灵璧来了，忙放下玉石小碗，笑道：“主子。”

    灵璧见到她明媚如桃李的笑颜，心中的阴翳亦散去些，不由得跟着露出笑脸，“傻子，快些吃药，才好些，仔细再被风扑了。”

    青筠听话地将那苦药汁子一饮而尽，“明日便是初十，两位贵女皆要入宫，主子这里忙着，实在不必日日探望奴才。”

    灵璧微笑，“我记挂着你这里，不来自然也是不放心，胡思乱想也处理不好事务，倒不如过来。佟佳氏居承乾宫贞顺斋、赫舍里氏居翊坤宫庆云斋，贞顺斋倒也罢了，只是庆云斋自郭贵人去后，闲置多年，须得好生修整一番才可住人。”

    青筠颔首，“这二位贵人皆是皇后之妹，更需小心，若皆像景仁宫那位皇后之妹那般凶悍跋扈，这后宫可有得热闹了。”

    灵璧莞尔，“钮祜禄东燕轻狂，难道人人皆是如此吗？”

    次日，赫舍里芳芷、佟佳仙玥入宫，按着引导太监的指引，去往永和宫拜见德妃。

    灵璧身着石青色纳纱绣八团花有水吉服，头戴宝石半钿坐于上首，二人齐齐下拜，恭声道：“参见德妃娘娘。”

    灵璧温声道：“赐坐。”

    赫舍里芳芷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温润含笑的面庞来，通身不见一点豪奢大家女子的傲气，给人平易近人之感，倒是仙玥……果如孝懿皇后所言，是个胆小的，自入了正殿起，便不敢抬头去看灵璧。

    灵璧望着仙玥与孝懿皇后七分相似的面庞，不觉怔神，眸中亦流露出怀念悲叹之色，灵璧不言，芳芷、仙玥二人自然不敢先开口，茯苓轻咳一声，压低了嗓子道：“主子。”

    灵璧回神，面上又挂上和善端庄的笑容，“二位贵人的宫苑和宫人皆已分派好了，往后若是短了什么、或是宫人不听指派，或回了宫中主位、或告知本宫，自然有人处置。”

    仙玥只怯怯颔首，芳芷落落大方道：“如此，我等便先谢过德妃娘娘。”

    灵璧颔首，“翊坤宫离永和宫甚远，想必贵人尚有事务，本宫便不虚留你了。”

    芳芷起身，福了一礼道：“那改日再来叨扰娘娘，奴才告退。”说完，缓步走了出去。

    待她出去，灵璧对着仙玥招了招手，仙玥走到灵璧身侧，见她要拉着自己坐下，忙道：“娘娘地位尊崇，仙玥不敢与娘娘比肩。”

    灵璧看着她的面容，叹息着道：“你和你姐姐，当真是不同……”

    仙玥垂首，轻声道：“娘娘口中的姐姐乃是大清的孝懿皇后，奴才与孝懿皇后，便如同烛火之于日月，自然不同。”

    灵璧拭去眼角的泪花，笑道：“你今日不敢与我比肩，但你出身过我十倍，来日你的位份必定在我之上，现下又何必如此多礼呢？”

    仙玥惴惴看向她，见她目光温善含情，心中一松，“昔日收到孝懿皇后家书，她亦言称，娘娘是极好的人。”

    灵璧拍拍她的手，“那便是了，既然连孝懿皇后都如此说，你更可信任于我了，承乾宫是孝懿皇后的居所，正殿早有皇上旨意，不可入住，我想着将你安排在东配殿，也是全了你们姐妹一场。”

    仙玥眼眶微红，“多谢德妃娘娘美意。”

    仙玥在永和宫用过午膳，灵璧才放她离去，茯苓引着胤祥进来，笑道：“今日这事传出去，只怕旁人又要念叨主子厚此薄彼。”

    灵璧抱起胤祥，一壁逗着他，一壁道：“让她们去说，难道本宫很在乎吗？对了，”她看向茯苓，“我让家父和舍弟四处打听了几户好人家，想着将你外嫁许人，你到底怎样？”

    茯苓面上一红，低下头道：“芳苓嫁出去了，奴才不，奴才得陪着主子。”

    灵璧莞尔，“那我可太罪过了，连累你做老姑娘吗？或许你心中有了想法，但可告诉本宫，本宫自会为你做主。”



第244章 子孙祸延
    茯苓神色微微一变，终是摇了摇头，“奴才说要跟着主子一生一世，便是一生一世，绝不会离开主子的。”

    茯苓那一瞬的变化自然没逃过灵璧的目光，但既然她不愿说，灵璧也不愿逼得太紧，也只得罢了。

    九月十七，銮驾折返京城。

    灵璧正抱着胤祥习字，胤祥年纪小，写字歪歪扭扭的，肉乎的小脸上犹自沾着墨迹，“额涅，儿子听小额涅说，她的字也是额涅教的，是真的吗？”

    胤祥将青筠唤作小额涅，教了许多次，还是不肯改，灵璧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墨迹，笑道：“你额涅自然不会骗你，不过胤祥是阿哥，额涅只能教你这些，将来入了学，还是要听从先生的。”

    胤祥待要说话时，胤禛走了进来，拱手一礼，“额涅安好。”

    灵璧一个已写好的【静】字硬生生在最后一笔出了岔子，心中遗憾，只点点头，“何事？”

    胤禛敛衽坐在一侧，“无事便不能来探望额涅吗？”

    灵璧将毛笔交给胤祥，顺手拿起桌上的绿松石手串，“前几日简亲王和信郡王才为你皇额涅上了尊谥，本月又要将你皇额涅的梓宫移往山陵，事务繁多，你皇阿玛又定了胤禔、胤祉和你一道扶灵前去，届时礼仪规矩断乎错不得，你如何得闲？这段时日，不论旁人如何挑衅，不可在你皇阿玛面前露出骄躁之态，你可明白？”

    胤禛颔首，眸中浮现哀伤，“皇额涅对儿子恩深似海，儿子绝不会在此等大事上出纰漏。”

    他如此说，灵璧便放下心来，对着这个长子，她心中的疼爱不知如何言说，也只能在此等细节上尽力提点周全，迟疑半晌，她又探问道：“阿哥所那边住得可舒心？身边伺候的人可还用心？”

    胤禛道：“儿子那里自然周全，只是东四所不大安宁，胤禟胤䄉时常欺负胤祐，虽然有五弟和八弟调停着，但儿子看不惯！”

    灵璧皱眉，捻着手串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此事额涅自会同你皇阿玛说，你是哥哥，教导自可，但万万不可动手，否则落在你皇阿玛眼中，便是错了。”

    胤禛起身，“儿子谨记额涅教诲，午后还要练习骑射，儿子告退。”

    胤祥目送胤禛出去，小声道：“额涅，儿子昨日随嬷嬷往御花园去，确实见两个哥哥戏弄七哥，他们在七哥面前模仿他走路的模样，七哥眼睛都气得通红。”

    灵璧沉吟半晌，亲了亲胤祥的额角，“好孩子，你记着这话，但咱们不现在说，等你皇阿玛来了，咱们和皇阿玛说。”

    胤祥点点头，抿唇一笑。

    午后，乳母带了胤祥下去，茯苓担忧道：“皇上许久不来永和宫，最近又为着孝懿皇后的后事忙碌，如何能将他请来呢？”

    灵璧掐指算了算，“明日九月二十二，正是尧璇的生辰，本宫去宁寿宫将她接来，然后请皇上过来。”

    次日清早，尧璇在宁寿宫用过长寿面，便往永和宫来，她久不见皇帝，未及请安，便如同乳燕投林般扑到皇帝怀中，亲昵地唤他。

    皇帝微笑，将尧璇抱起来，捏了捏她高挺的鼻梁，“一日大似一日，还是这样爱撒娇，你的性子也不知像了谁。”

    灵璧莞尔，待皇帝免了尧瑛、胤祥两个孩子的礼，众人才一道进了正殿。

    太后一向宠爱尧璇，更有皇帝亲至，御膳房自然好生贴补着做，不多时，便有冰糖炖燕窝一品、燕窝锅烧鸭子一品、羊乌叉烧羊肚攒盘一品、肥鸡火熏炖白菜一品并鸭肉丝粳米面膳端来。

    灵璧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桌子，看向皇帝，“今日不过五人，哪里用得了这些，便足了吧？”

    皇帝颔首，笑着环视一周，温声道：“难得今日闲暇，朕也能同几个孩子一道用膳，胤祯呢？”

    灵璧道：“胤祯年纪小，闹腾得厉害，若他在，皇上便不能好生用膳了，所以奴才便没让他来。”

    皇帝点了点那燕窝果烧鸭子，道：“朕记得胤祯是最喜欢鸭肉的，给他送去一碟。”

    尧璇见那太监离去，撇了撇嘴道：“皇阿玛最宠爱十四弟，只记得胤祯，便不想着四哥哥今日也不在吗？”

    皇帝这才想起来，看向灵璧，“四阿哥呢？”

    灵璧轻咳一声，尴尬地别开了眼，眼底亦满是为难之色，“这……四阿哥已经大了，自然要专心学业，奴才便没叫他来。”

    “才不是！”胤祥话才出口，便被灵璧一个眼神拦住，尧瑛亦对着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

    这母子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显然是在隐瞒些什么，皇帝皱眉，看向胤祥，“不必怕你额涅，有话便直接对皇阿玛说。”

    胤祥起身，“回禀皇阿玛，昨日……九哥和十哥在阿哥所欺负七哥，他们明明知道七哥有脚疾，故意学着七哥走路，四哥看到了，便出言训斥，额涅……”他看向灵璧，小声道：“额涅罚他禁足，现在四哥还在阿哥所呢。”

    皇帝眉间的褶皱更深，他放下手中的玉箸，肃容看向灵璧，“此事你为何不早回朕？”

    灵璧起身，屈膝而礼，“并非奴才刻意隐瞒，只是奴才有自己的难处，胤䄉之母与奴才交恶，若奴才向皇上说起此事，难免会被有心人说成是奴才刻意刁难，至于九阿哥……上次之事历历在目，胤禛更因他受责，奴才……”

    皇帝将她扶起来，叹息道：“那时朕只以为是胤禛脾气急躁，没想到是胤禟、胤䄉太过。梁九功，传朕旨意，九阿哥、十阿哥不友不悌，于奉先殿外罚跪两个时辰，各自的大伴不知劝导主子，杖责二十，撵出宫去。”

    灵璧同胤祥对视一眼，二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皇帝在永和宫用过午膳，便匆匆折返乾清宫，只一顿饭的功夫，便有两位阿哥受到责罚，后宫中自然有不少的风言风语传出。



第245章 杀子救母
    翊坤宫内。

    定嫔护着胤祐立于明堂正中，宜妃浅啜一口茶汤，在定嫔惴惴不安的目光中，放下手中的茶盏，道：“此事原是我们胤禟对不住胤祐，还望定嫔妹妹勿要记恨才是，本宫代胤禟向妹妹及七阿哥致歉。”

    定嫔心中有气、有恨，只不表露，笑着拍了拍胤祐的肩膀，“阿哥们年幼，一时顽皮也是有的，便是我们胤祐，也绝不会真的动怒。”

    胤祐垂首，不发一言，宜妃淡淡瞥了他一眼，便让他们母子退下，小宫女合上殿门，翠俏不满道：“此事定是德妃在背后撺掇皇上，上次明明是四阿哥先对咱们阿哥动手，她偏小心眼记在心里，时刻念着报仇。似这般睚眦必报之人，如何配得上德这样的封号！”

    宜妃扫了翠俏一眼，目光威严冷冽，翠缕忙缄口不言，只神色之间总是不服气的，宜妃冷哼：“她若不睚眦必报，如何收买人心？你当定嫔当真无恨？往后少不得要提防着些，定嫔对德妃可是忠心耿耿呢。”

    翠缕不无担忧：“尹常在那事……若是定嫔得知其中细节，再告知德妃，恐怕……”

    “恐怕什么？”宜妃挑眉，“尹常在已死，木已成舟，任凭她乌雅灵璧神算鬼觉也别想找出本宫的错处来，至于定嫔，呵，七阿哥天生残疾，十二阿哥敦厚荏弱，若不依附德妃，她能有什么出路？本宫并不将她放在眼里。”

    翠缕道：“话虽如此，可是得罪了德妃，于主子而言亦是大大的不美，她虽宠爱不及从前，但心机幽微、手段狠辣，主子确有把握应对吗？”

    宜妃沉吟半晌，“德妃早已树下贵妃、惠妃这两个敌人，眼下不是本宫怕与她为敌，而是她惧怕本宫才是，至于贵妃……”她垂首，施施然看着腕上的镶红包累丝金镯，“也该寻个法子将她放出来了。”

    冬月二十七，皇帝携四阿哥胤禛扶孝懿皇后梓宫入葬山陵，次日，孝懿皇后升附奉先殿。冬月寒冷，胤禛因徒步扶灵，更兼之悲伤过度，回宫之后，便生了一场大病，灵璧自然忧心如焚，亲至阿哥所照拂，后宫庶务便移交荣妃打理。

    冬日的夜总是格外阴沉，黑暗似乎只在一瞬便将白日的明亮吞没，细碎的雪花自天空坠落，绵绵密密的雪索索作响。灵璧乘着一顶小竹轿，头戴貂皮困秋，身着紫蓝双色棉裳衣，外罩一件紫貂大氅，拥着紫铜八角手炉，在暖意之中生出一点睡意。双眸微阖，斜斜倚在铺设着银鼠搭子的靠背上，才行至千婴门处，便听得一声惊呼划破夜的寂静，直刺入人的耳膜之中，灵璧迷蒙着睁开眼，“去问问，出了何事。”

    小珠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匆匆而归，急道：“是十阿哥，十阿哥落水了！现在已经被送回阿哥所了。”

    灵璧那点睡意被这一句话打了个粉碎，她忙坐直了身子，道：“快，去看看。”

    这大冷的天气落入冰冷的水中可不是好顽的，十阿哥红润的脸冻得青紫，眉毛、发间皆是细细的冰晶，手脚痉挛着，连气息都变得微弱。

    灵璧面色难看地自寝殿出来，看着跪在门口的两个嬷嬷和两个随侍小太监，“让你们看着阿哥，你们便是这样看着！拉出去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其中一位嬷嬷冯氏连连喊冤，“德妃娘娘明鉴，今日原是阿哥顽得晚了些，回来的路上不知为何结了冰，阿哥才摔到湖中的。”

    灵璧冷冷道：“四个人护着一个孩子，还能让他落水，本宫看你们不过是死人，至于宫道结冰，本宫自会问责，福慧，带人拉下去打，再给十阿哥换好的。”

    福慧应是。

    茯苓引着杜君惠匆匆而至，灵璧免了杜君惠的礼，焦急地在殿外等候。

    半晌，杜君惠走了出来，一壁将方子交给医工，一壁道：“德妃娘娘莫要着急，所幸阿哥及时救了上来，故而只是着凉，并未呛水，微臣已经着人去抓药，好生吃了，再渥渥汗，相信便能无碍。”

    灵璧松了一口气，这时门板一动，众人循声看去，正是江敏山同黄忠走了进来，江敏山扶了扶歪斜的帽子，哭丧着脸跪下，“奴才有罪，请德妃娘娘治罪……”

    灵璧抬手制止了他的哭号，“总管自己说得不累，本宫听得都累，眼下你的罪本宫可帮不了你，明早之前查出今日打扫万春亭一带宫道的人，总管或许能保住你头上那颗不中用的肉球。至于你，黄管事，好生去给十阿哥再挑几个伺候的，伶俐些，再出了岔子，本宫唯你是问！”

    次日，待散朝之后，灵璧便往乾清宫去。

    只是才入了正殿，便将宜妃坐于皇帝一侧，皇帝面色阴沉地看向她，“朕听说十阿哥落水了？”

    灵璧心下了然，这必是宜妃下的蛆了，“回皇上，确实如此，不过昨夜发了汗，今早阿哥便已清醒过来，伺候的人，奴才也已责罚过了，换了新人补上，请皇上放心。”

    皇帝颔首，对灵璧伸出手，“宜妃来回朕，朕倒担心，但你一向稳妥，如此就好。”

    灵璧将手纳入他温热的大掌中，皇帝皱眉，“怎的这样冰？”他轻轻揉搓了两下，取过一侧的手炉递给她，“来，坐在朕身边。”

    灵璧依言坐在皇帝身侧，二人比肩坐定，她看向对面的宜妃，“宜妃素来不过问这些事，却也耳聪目明，今日多谢宜妃替本宫来向万岁爷回话，也免得本宫多费唇舌。”

    宜妃哂笑着，看着二人的目光之中隐隐含了不甘，“德妃客气，本宫亦是听胤禟所言，胤禟待胤䄉一向亲近，我看他着急的模样，还以为十阿哥很是严重呢。”

    说起胤禟，皇帝沉声道：“胤禟为人荒唐，对兄长不敬，你这个做额涅的要多加教导才是。”

    宜妃失了颜面，却也只得道：“是，奴才遵旨。只是，”她微微抬眸，“奴才想为一人求情。”

    皇帝皱眉，“说。”



第246章 震慑
    宜妃屈膝跪下，“今早，奴才来时，听宫人说，景仁宫贵妃娘娘听闻十阿哥落水，忧心如焚，竟呕了血，后来更是以头抢门，致使额头血流不止。这份为母之心，奴才不能不顾全，当日贵妃娘娘被禁足，乃是因为诬陷德妃，可是，”她宛然看向灵璧，“德妃姐姐素来心慈，贵妃禁足近四年，姐姐心中的怒也该消了吧？”

    灵璧垂首同她对视片刻，在那寒若秋潭的眸子里，映出宜妃依旧娇艳的面容，她倏而想起康熙十五年时初见宜妃，那样娇憨纯粹、那样落拓不羁，如今也走到了这般疯狂的模样。

    皇帝叹息一声，握住灵璧的手，“宜妃所言甚是，贵妃有再多错处，可她却是真心实意待十阿哥的，若你愿意，朕便解了她的禁足，如何？”

    灵璧抬眸看向皇帝，“奴才自然愿意，同为人母，奴才自然能明白贵妃心中的痛楚，皇上怎样说，便怎样办罢。”

    解禁的旨意传到后宫时，灵璧正同宜妃出了景和门，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落于二人发间、身上，宜妃轻笑道：“马上便能见到贵妃娘娘了，四年不见，也不知她如今是何模样。”

    灵璧勾起唇角，轻抚着手中的黑漆描金莲纹菊瓣手炉，“无论如何，妹妹在贵妃娘娘面前可是树了一功了。”

    宜妃偏首看她，“姐姐这话，我不懂。”

    灵璧也懒得同她废话，“我昨夜命江敏山彻查前去万春亭附近的人，旁的倒也罢了，只有妹妹宫中掌案于宝平无事去了那里，要不要姐姐把于宝平送去慎刑司，好好审问审问？”

    宜妃面色微白，若不是翠缕紧紧搀扶着她，她几乎要一跤摔进雪窝子里，“德妃姐姐，这是何意？”

    灵璧听着她的颤声，眸色愈冷，笑容愈浓，“于宝平……本宫就不审问了，算是本宫给妹妹一个面子，本宫奉劝妹妹一句，莫要让自己走上惠妃的老路。”说完，便带着人转入广生左门，浩浩荡荡地去了。

    翠缕看着灵璧的背影，沉声道：“德妃果然厉害，那于掌案那里？”

    宜妃稳住心神，她从未做过害人之事，自然不算得心应手，“此事是本宫百密一疏，不该让于宝平去，回宫。不！”她顿了顿，“去阿哥所。”

    贵妃此刻正在东四所陪伴胤䄉，囚禁四年，她瘦削了许多，更为可怕的是，不过二十六岁的贵妃竟生出了白发，细细的银丝衬着她本就普通的容貌，几乎是触目惊心，宜妃惧襄地抚上自己的鬓发。

    感知到有人进来，贵妃眯眼看向来人，因为多年禁足，她的反应已迟缓了许多，待看清来人时，才道：“原来是宜妃，多谢你代我向皇上进言。”

    宜妃道：“贵妃娘娘不必客气，今日并非本宫一人之力，德妃也有进言。”

    她刻意说起灵璧，却不想贵妃眼中浮现的竟非恨意，而是畏惧，她闪躲着移开目光，只定定看着沉睡中的胤䄉。

    这是她的儿子，却也如此陌生，她曾在午夜梦回之间多次幻想他的模样，眼下真的见到了，却又觉得陌生。

    “是吗？那我也该谢谢德妃，当日原是我糊涂了，不该听信小人之言。”

    宜妃面色微变，同翠缕对视一眼，翠缕轻轻摇了摇头，宜妃只得笑道：“十阿哥落水，但及时救了上来，还请贵妃娘娘放心。”

    出了东四所，翠缕道：“多年囚禁，早就折了贵妃的锐气，方才奴才让人去打听了，贵妃被放出来时，惠妃求见，贵妃娘娘一眼都没看。”

    宜妃皱眉，沉默着看向东五所，半晌才移开目光，冷声道：“回宫。”

    永和宫内。

    阿葵、阿茉将新得的澄心纸裁剪了，送入西梢间，青筠一壁研墨，一壁道：“主子何必为贵妃说话？她若出来，只怕又要生事。”

    灵璧将描绘好的花样交给沁心，“那我又有什么法子呢？宜妃的话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我若不答应，只会落下个刻薄寡恩的名声。我也懒得在她身上浪费功夫，眼看着年下了，我想自己画花样，给几个孩子裁制新衣。”

    正说着，仙玥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道：“德妃娘娘安好。”

    灵璧命人搬了一把玫瑰椅来，笑道：“这两日越发冷了，茯苓，去将那张猩猩毡的垫子拿来，给佟贵人坐着。”

    仙玥敛衽坐下，接过茯苓递来的汤婆子，轻声道：“德妃娘娘近日忙碌，我也不敢打搅，不知四阿哥可大好了？”

    灵璧道：“昨夜便大好了，劳你记挂着。”待最后一幅画就，沁心将七幅图熨平，一一平铺在明窗边的鸂鶒木翘头案上。

    仙玥细细品鉴过，道：“这上头的花样皆是按照永和宫内的阿哥和公主们的生辰画就，只是妹妹不懂，这兰花临水图和荷花图却是为了哪位阿哥或是公主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沉默下来，茯苓、青筠更是担忧地看向灵璧。

    仙玥自忖失言，怯怯道：“可是我问错了？”

    灵璧拿起那幅兰花图，轻声道：“她们不告诉你，是怕我伤心，这两幅图一幅是为了出生于兰月的六阿哥胤祚所绘，而另一幅，”她顿了顿，“是为了出生于荷月的七公主燕双。本宫福薄，与这两个孩子母子缘浅。”

    沉默半晌，灵璧收起哀戚之色，将花样交给阿葵，让她送去内务府裁制新衣。

    这时，福慧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主子，启祥宫小安子送来消息，说是袁贵人发动了。”

    灵璧略一思忖，对沁心道：“你跟着茯苓去换那套新制的玉色绣栀子花的衣裳，今日你配本宫去启祥宫。”

    一路行至嘉祉门，正遇上皇帝銮驾，灵璧下了肩舆，同茯苓、沁心二人走到銮驾一侧，向皇帝及太后请安。

    太后才挪入慈宁宫，因惦记着袁贵人生产，便往启祥宫来。见灵璧行礼，笑道：“德妃辛苦，起身吧。”



第247章 答应
    皇帝目光落在沁心身上，入宫数月，沁心的气度丰姿更胜从前，看来德妃确实下了功夫调教，这二人立于一处，一个清傲如霜、一个柔若春水，于这冰雪世界之中生出无限风光。灵璧道：“奴才听人来报，说是袁贵人发动，特来看望，太后娘娘先请。”

    太后颔首，在皇帝同灵璧的搀扶下，进了启祥宫。

    启祥宫乐道堂内早有荣妃、安嫔等候，灵璧伺候着太后解下斗篷，看向寝殿，“眼下如何了？”

    荣妃、安嫔向着太后、皇帝请了安，才道：“袁贵人一切安好，太后娘娘且坐。”

    安嫔虽冷僻，但太后、皇帝亲临，她自是要谨慎侍奉，皇帝接过安嫔递来的六安瓜片，清冽甘醇的茶香扑面而来，“许久不曾喝过安嫔泡的茶了，还是从前的手艺。”

    太后笑道：“这宫中泡茶的技艺自然是安嫔最佳，而针黹上的手艺，德妃是最出众的，阖宫无出其右。”

    荣妃看着灵璧身上的缎绣四君子棉裳衣，道：“前日我瞧见四阿哥身上穿了一件五蝠纹的裳衣，那配色针线皆是一等的，想必是妹妹亲手所制吧？”

    灵璧道：“我也只是闲暇时才给胤禛做一两件的，阿哥底下都有做活计的女子，原也轮不上我这个做额涅的。”

    皇帝看着她清淡如云的笑容，不觉怀念，“从前德妃还肯替朕做个扇套、荷包的，眼下也不大肯做了。”

    灵璧含笑看向他，“皇上想要什么好的没有，偏奴才的是好的不成？就怕奴才做的针脚粗陋，反而让人笑话。”

    众人说笑着，太后因觉疲倦，便先回了慈宁宫。至晚膳时分，姥姥大夫走了出来，屈膝跪下道：“奴才恭喜皇上，袁贵人产下一位公主，母女均安。”

    灵璧、荣妃、安嫔三人齐齐向皇帝道喜，自康熙二十七年正月灵璧诞下十四阿哥胤祯这一年多以来，宫中再度闻儿啼，皇帝自然欢喜，看过十四公主，他看向灵璧，道：“德妃博览群书，不如给十四公主想个名儿？”

    灵璧看着小公主红润可人的小脸蛋，道：“既然皇上如此说，那奴才少不得越俎代庖了，”她垂首思忖一番，“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宫中公主大多用锦字，十四公主便赐名【锦书】如何？”

    皇帝颔首，对梁九功道：“公主名讳便依从德妃所言，洗三之礼时赏赐生母袁氏白银一百两，以作嘉奖。”

    荣妃道：“袁氏不过贵人之位，恐怕不适合抚养公主，还请皇上为公主再择一位尊贵的养母吧。”

    皇帝环视一周，“十三公主锦蓁眼下在翊坤宫养着，将十四公主也送去翊坤宫，姊妹两个年纪相仿，也能亲近些。”

    荣妃应是，皇帝握住灵璧的手，“许久不去永和宫，朕今日便去你那里用晚膳。”

    灵璧颔首，辞别了荣妃、安嫔，便同皇帝回了永和宫。

    夜空深色愈浓，永和宫内染了数十盏宫灯，远远儿地便透出暖黄的光，不时有孩童欢愉的笑声传来，在这冷寂的夜中生出暖意。灵璧同皇帝进了正殿，便有宫人解下厚重的斗篷，递来暖手的汤婆子，茯苓沏了滚滚的茶来，只一口，便让人通体舒泰。四壁玲珑，瓶炉之中染了百合香，皇帝垂眸，海棠式炕桌上散着几张薛涛笺。

    待要伸手取来看时，灵璧早已收起，微微红了侧颊，道：“皇上何时添了这样擅动的习惯？不过是一时练习之作，您见了，又要笑话。”

    随着动作，她鬓边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皇帝一时看住了，半晌才道：“朕素日里忙于朝政，但今日朕与你约定，往后初一十五，朕都到永和宫来。”

    灵璧托腮看他，“皇上今日怎有这样的感慨？平日里您来永和宫便是多的。”

    皇帝看向神龛之侧悬挂着的胤祚的画像，身随心动，走到那画像前，“咱们有了六个孩子，胤祚从前是最亲朕的……”

    灵璧垂眸，两滴泪坠落，旋即隐没于衣衫上的金鹧鸪之间，“四阿哥与胤祯看到皇上也亲近，尧璇和尧瑛也总和奴才念叨皇上。”

    皇帝回身看她，大手覆上她如同缎子般的发，他很想问：你是否还是心怀芥蒂？是否还是记恨于朕？可是最终他只是道：“胤祯可歇下了？抱来朕瞧瞧。”

    灵璧命乳母将胤祯抱来，快两岁的孩子壮实了许多，皇帝将胤祯抱起来，初生牛犊不怕虎，胤祯竟伸手抓住了皇帝衣襟上的正龙，皇帝莞尔，拧了拧胤祯的鼻子。

    灵璧看着父子二人，笑道：“父子两的心性是最像的，胤祯顽皮，皇上难道也要计较？”

    皇帝抱着胤祯坐下，“还没人敢抓朕衮服上的龙纹来顽，这小子真是大胆。”

    外间已在摆膳，灵璧引着皇帝往明间去，“他也便是此时大胆，等将来大了，见到皇上您这样的严父，自然害怕的。”

    皇帝抱着儿子凑近她，温声道：“朕答应你，在胤祯面前，只做慈父，绝不做严父。”

    沁心艳羡地看着二人，皇帝待德妃，并不像他待旁的妃嫔，更多的，是像极为亲近的家人，那样随和亲近的姿态委实少见。

    上膳太监唱喏一声‘膳齐’，皇帝才启筷，灵璧道：“皇上说喜欢南地的鳜鱼，奴才特地吩咐了御膳房的人去学，这是御膳房新制的，皇上尝尝。”

    侍膳太监搛了一块放在皇帝手边的碟子中，皇帝道：“难为你记着。”

    灵璧微笑，道：“沁心，过会子去泡一杯碧螺春来，皇上用过膳后，便要吃茶。”

    沁心应是，莲步而出，皇帝看向灵璧，“王氏入宫时，还只是寻常，经你点拨调教，越发出众了，倒比陈氏好些。”

    灵璧半真半假，含酸道：“皇上当日还以为奴才心胸狭窄，眼下人已在了，只要皇上喜欢，但可带去，奴才这里伺候的人管够。”



第248章 夜尽天明
    她这样直白地点出皇帝的意思，倒把皇帝没好意思的，他只得讪讪道：“朕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夸奖两句，你又何必挖苦朕？”

    灵璧道：“奴才早说过，沁心这样美貌，伺候奴才可惜了，若是皇上喜欢，封个答应，留在身边即可，永和宫空大，奴才自然会给她腾出住处。”

    正说着，沁心捧着托盘走了进来，衣袂翩翩，乌发如堆，恰如桃花敷水，温婉动人，皇帝心中一动，只觉指腹微热，遂笑道：“难为德妃舍得，朕自然听从，便封王氏为答应。”

    这一道旨意来得太快，于沁心而言自然是意料之外的喜讯，她一时怔住，倒是灵璧提点了她：“皇上封你答应，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怎么还不谢恩？”

    沁心忙放下手中的托盘，屈膝跪下，“奴才叩谢皇上，叩谢，”她怯怯抬眸，小心翼翼地看向灵璧，“德妃娘娘成全。”

    灵璧打趣道：“这是皇上成全，哪里是本宫呢？眼下你已是妃嫔了，本宫会命人将前院西配殿拾掇出来，你也好早日入住，内务府那里，本宫也会打招呼，让他们尽早将答应位份上的份例、宫人送来。”

    皇帝握住她的手，“好了，明日再准备这些，今日你等着锦书出世，也辛苦了。”

    晚膳过后，茯苓端了棋盘来，灵璧执黑子，笑道：“奴才和人下棋从不作假，若是赢了，不知有何彩头？”

    皇帝莞尔，施施然捻起一枚棋子，“你和朕下棋何时赢过？也罢，你想要何物？”

    灵璧略一思忖，“皇上案头那只羊脂玉镇纸不错，奴才这里正缺一块镇纸，不知皇上可否割爱？”

    皇帝跟着她下了一子，“若你赢了，朕自然给你，但若你输了，朕便要你给朕做一对靴子。”

    二人本是为了消食，只是下着下着，皇帝脸上的轻松便逐渐为紧张替代，落子的速度也一时比一时慢，待一盘下完了，竟输了一目。

    “朕早听端嫔说德妃的棋艺进步神速，本以为她是奉承，没想到却是真的，也罢，”他抿了一口茶，“朕新得的镇纸是你的了，明日朕就让梁九功送来。”

    灵璧将错落的黑白棋子一一分开，“何必让梁总管跑一趟呢？您带了新封的王答应去，明日她回来时，给奴才带着也就是了。”

    皇帝一滞，淡淡看着她葱白的指尖，“朕不是说过了吗？今夜在永和宫歇息。”

    素手一扬，灵璧将棋子掷入棋盒之中，而后起身一礼，“奴才今日身子不便，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面上的笑意渐渐冷却，嘴角凝成冰冷的一弯，铤！他掷下手中的茶杯，清脆的声响在这安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明显，众人皆感受到皇帝的怒意，个个敛声屏气，半晌才听得皇帝饱含怒气的声音：“都给朕退下！”

    一时只闻衣履飒踏之声，只几息之间殿内便只余帝妃二人，皇帝嚯地站起身，走到灵璧面前，狠狠地将她拉了起来，“你到底要和朕别扭到何时！？”

    灵璧歪歪头，不解皇帝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皇上此言何意？奴才并未和皇上别扭！”

    皇帝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箍住她细瘦的肩膀，“自太皇太后去后，你便不许朕亲近，那时是你守孝，朕知你孝顺，便不欲强人所难，可是太皇太后孝期过了，你仍是待朕十分冷淡，朕十回要你侍寝，你十回推拒，这不是别扭是什么！？”

    灵璧敛眉，长睫低垂，掩住眼中的神思，“皇上这话说得奴才无立足之地了，便是再不知规矩，这妾妃之德，奴才还是懂得的。但是奴才已经三十，于年纪上来说，自然不如年轻的妹妹们合适，太皇太后将皇后之宝托付给奴才，奴才自然不能辜负太皇太后，务必使皇上雨露均沾，让众位妹妹为皇家开枝散叶。”

    皇帝恨恨地看着她平静的面容，这张脸从来不会嫉妒，对着自己时，平静得如同一池死水。无论他宠幸谁、无论他拥着谁，她都不在乎，她将自己的十分情全部给了孩子们、给了太皇太后、甚至是后宫中无关紧要的女人们，可是从不肯施舍自己半点！

    他死死地掐住灵璧的下颚，白皙的肌肤上瞬间生出鲜红的印子，“朕若是说只看重你的孩子，你当如何？”

    灵璧痛得低呼，“那……奴才多谢皇上，可惜奴才的孩子愚笨不堪大用，让皇上失望了。”

    皇帝将她抱在怀中。

    “你不是说身子不便吗？这就是你的不便？！”

    皇帝饱含着情欲、怒火的低吼在灵璧耳边响起“咱们许久不曾这样亲近了，德妃，难道你不喜欢吗？”

    灵璧低声呜咽起来，微凉的泪和着皇帝滚烫的汗濡湿长枕，“奴才……自然喜欢，多谢皇上……”

    皇帝俯下身，“朕不要听你说谢朕！你为何待我如此生疏？难道朕与你，便没旁的话说吗？”

    灵璧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泪，是太痛、还是太恶心，这男女情欲的味道让她恶心、皇帝亲近过旁人的身躯让她恶心、那种分明处处留情却佯装着情深不悔的姿态让她恶心，她还是那一句：

    “奴才多谢皇上雨露恩泽。”

    皇帝悲哀地拥住灵璧，骤然惊觉她早已关上了心扉，任由他在外怒骂、悲伤，她都不会再如从前一般将自己放在心间。



第249章 再见故人
    从胤祚离去时，这一切就已经注定是一个难解的死局了，外表伪装得再好，也阻隔不了内里日渐的腐烂。

    他们相拥着，他们躺在一处，肌肤相贴，肢体缠绕，可目光却一齐落在窗扉，等待着夜尽天明。

    这难熬的夜，只有天明时才能终结。

    自此之后，皇帝果然如自己所言般，每逢初一、十五往永和宫来，而后宫之中最受瞩目的，自是新晋的宠妃---沁心，后宫众人羡慕她桃李般艳而不妖的容貌、嫉妒她接连侍寝的运气，却也暗自庆幸她连连侍寝、却不得子嗣。

    暮春三月，畅春园内里处处草长莺飞，烟柳弥漫、杏花春雨的时节里，暖风袭来，周遭似乎似汇聚了百卉千葩的香气。因太后搬来畅春园居住，灵璧同荣妃商议过，便将宫中的妃嫔亦安置于畅春园内，以便就近伺候太后。

    昨日下了一场春雨，晨起时便有薄雾，如水微凉的空气中沁着春泥的清香，灵璧早些年种下的绿梅吐露新芳，早春的寒气之中带着梅花的冷香，连带着轻薄的春衫都似沾染了那暮春的时气，“这绿梅最是怕寒，冬日来时，便要抗寒护蕾，当日从南地送来十盆，精心养护了三年多，才开了这么一树。”

    青筠看着灵璧仔细地舀了水，浇灌着那梅树，道：“主子素来爱莳弄花草，永和宫中能有那样的美景，主子费心不少。”

    灵璧直起身，看着枝头鲜嫩的碧色，“我素来不爱一枝独秀，万紫千红才是三春盛景。”

    青筠会意，“眼下咱们永和宫有王答应、翊坤宫有平贵人、启祥宫有袁贵人、延禧宫有陈答应，皇上确实是雨露均沾。”

    灵璧微笑看她，“本宫记得你这个月也侍寝两次，自己的身子自己顾着些，让杜太医勤谨些请脉，总是不错的。”

    青筠只淡淡一笑，并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皇上之于奴才，不过是偶尔想起才会招寝，倒是省事，”见灵璧往书房去，她打起帘子，道：“只是主子的生辰快到了，奴才正想着该如何庆祝呢。”

    灵璧敛衽坐下，取了一支红管毛笔，“这有什么？”

    正说着，福慧走了进来，疾步走到灵璧身侧，低声道：“东西已经给明珠送去了。”

    灵璧勾起唇角，“怎么样？”

    福慧道：“果然如主子所料，每送去一件信物，明珠的病便更重一分，听看守的人说，这两日已起不得身了。”

    灵璧嗤笑一声，冷冷道：“我当他有多硬的骨头，原来也不过如此，卫氏那里还要继续审问，不可放松，好容易将这个要紧的线人捏在手心里，可不能失了她的用处。”

    福慧颔首，“奴才明白，庑房那里正是这样安排的。”

    取出压在抽屉下的名册，朱砂笔写下新的名字，自康熙二十八年九月至今，已经拔除明珠的十几名眼线，青筠道：“八阿哥前些时候请求探视卫贵人，被皇上驳斥，有这个儿子在，卫贵人始终不算是彻底的孤立无援。”

    灵璧沉下眉目，“无论如何不对皇子下手，这是我的底线，八阿哥那孩子为人温厚，本宫素来喜欢，不必难为他。”

    青筠担忧道：“主子难道不知八阿哥眼下和恭亲王一脉私交甚厚，连裕亲王之子保泰都与八阿哥私交甚厚。据奴才所知，纳兰明珠之子纳兰揆叙与八阿哥也有亲近之意，八阿哥眼下年纪小，但来日长成，未必不是一只猛虎。”

    灵璧沉吟半晌，想起隆科多对胤禛的日渐亲近，不由得叹息着揉了揉额角，“阿哥们还未长大，便有这样的心思了……无需管他，八阿哥既有结交朝臣的本事，那是他的厉害，只要皇上允许，你我这等后宫妇人又何必处处多事呢？”

    这时，阿茉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道：“娘娘，王答应求见。”

    灵璧抬眸，“让她进来。”

    缎绣芝兰纹的门帘被掀起，一身茜红衣衫的沁心款款而入，已为妃嫔，她的长发挽作盘辫发式，乌黑的发间别着一支碧玺木兰花簪，发尾缀着点翠流苏，远而观之，比之从前的柔若春水，更多了几分少妇的婉媚动人。

    “奴才请德妃娘娘安。”

    灵璧放下笔管，“起身吧，本宫听闻皇上要听你弹奏琵琶，你此刻怎的不在澹宁居？”

    沁心娇美的脸上浮现一抹羞赧的红晕，道：“回娘娘，皇上召见了几位大学士，商议国事，奴才不便在旁，便来向娘娘请安。”

    灵璧颔首，“近来噶尔丹确实不大安分，皇上心中也很烦恼，你伴驾时，格外小心之余，更要言语劝慰。”

    沁心应是，觑着灵璧的侧脸，低声道：“奴才还听到皇上……皇上吩咐梁总管去请…纳兰大人……”

    灵璧面色微变，沉静如水的眼中聚拢起寒冰，“明珠……皇上请明珠意欲何为？”

    沁心看着她截然不同的神情，心中顿时惴惴，低下头道：“奴才不知，只听说是要请纳兰大人参知军务。”

    灵璧冷哼一声，劈手掷下了玉柄水匙，溅起的水珠落在印着兰花的纸上，“我说他留着明珠……原来，原来是为了今日！”

    沁心不解，青筠却看懂她的愤怒和不甘，“主子息怒，眼下的明珠可不如当年如日中天的明珠了。”

    灵璧双目紧闭，沉吟半晌，才道：“胤禛快要下学了，今日本宫亲自去无逸斋接他。”

    福慧闻言，便忙去准备肩舆，灵璧拦住他，施施然起身，“不必麻烦，阿葵，伺候本宫更衣，青筠，你陪我走一趟。”

    青筠、阿葵二人齐齐应是，沁心看着众人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心中不解，却也隐隐感到了永和宫人对明珠的敌意，以及自己与众人格格不入的孤单感。



第250章 儿女姻亲
    春柳依依，嫩黄浅绿之间一袭缃色衣衫的灵璧在青筠、阿葵的陪伴下一路行至玩芳斋，站在山石之上，隔着朱红色的宫门，远远地便能看到澹宁居，“奴才让福慧去打听了，眼下皇上还在和几位大人商议国事，主子可看不到。”

    灵璧拂开面前柔弱的柳枝，别了一支在手中把玩，“阿葵，你回去照看茯苓吧，她这两日风寒未好，本宫始终不放心。”

    阿葵颔首，一时只剩灵璧、青筠二人，青筠小心翼翼地扶着灵璧下了石桥，才过了春晖堂，便见梁九功送了一众大臣出来，须发皆白的明珠赫然在列！

    时隔三载，明珠苍老了许多，连走路都颤颤巍巍起来，可是，他还活着！

    无论苟延残喘，或是赫赫扬扬，可恨的是，杀子的仇敌还活着。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狠厉，明珠若有所感地回过身，正正迎上了灵璧冷厉如刀的目光，他身躯一颤，想到了那些一个接一个被斩断的眼线、和被这个女人掌控在手中的卫婵。

    自己招来这样的结局，皆是因为小觑了这个柔弱的女子，明珠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走向灵璧，在想到此处是何地时，他才悻悻地离去。

    青筠看着明珠的背影，“此人也算是个狠角色，接连丧子、树倒猢狲散，还能支撑到今日再得启用，只是……”她担忧地看向灵璧，“皇上怎会突然想起再用明珠？”

    灵璧冷笑道：“皇上哪里管明珠曾做过什么，只要是能为皇上办事的人，他都会用，但只要有朝一日，那个人无用了，皇上就会将他彻底放弃。”

    无逸斋处传来阿哥们的声音，青筠道：“看来是四阿哥下学了，主子可要过去？”

    灵璧摇摇头，轻叹一声，沿着花重柳深处离去。

    澹宁居内。

    皇帝放下来自喀尔喀诸部汗王的告急书，揉了揉酸涩的眼，梁九功忙奉上提神的参茶，皇帝扫了眼西洋钟，“德妃可来过吗？”

    梁九功略顿了顿，道：“回万岁爷，方才四阿哥下学时，德妃娘娘往玩芳斋去过一趟，不过未等四阿哥出来，便回瑞景轩去了。”

    皇帝端着茶盏，定定地看着茶汤上的清浅叶片，半晌才道：“她不是来接胤禛的，她是来验证明珠是否真的起复。现在她看到了，也就回去了。”

    梁九功自然知道皇帝此行定是触到德妃的心结，无声叹息，但见皇帝面色暗淡，也只得道：“皇上都是为了社稷千秋万代，德妃娘娘素来善解人意，定然能够明白皇上的一片苦心。”

    皇帝嗤笑，沉默了半晌才道：“许久不去瞧瞧胤祯了，走，去瑞景轩坐坐。”

    瑞景轩一带还是旧年模样，只是多了些郁郁葱葱的花树，那是康熙二十三年时灵璧在伺候太皇太后之际，亲手种植，现下亭亭如盖，远而闻之，便有习习清芳。轩后乃为一处名曰林香山翠的院子，院中正堂三层九间的楼房便是太皇太后昔年所居的延爽楼，楼下溪水环绕，又有能工巧匠注入一条小河，溪河交汇处，建着鸢飞鱼跃亭，恍惚之间，皇帝似乎又看到太皇太后在灵璧、胤祚的陪伴下，望鸟观鱼，临溪小酌的图景。

    他正兀自出神，却见一人自瑞景轩出来，桃红刻丝裳衣，外罩一层苏杭新进上的纱绣栀子雀鸟的纱衣，身形袅袅，如云如霞。

    正是新宠王答应。

    沁心见皇帝长身玉立，静默地站于廊下，心中便生出欢喜，忙上前道：“奴才请皇上安。”

    皇帝温声道：“你去给德妃请安了吗？”

    沁心思及灵璧冷沉如冰的面色，小心翼翼道：“回皇上，去过了，只是德妃娘娘身体不佳，奴才不敢叨扰，便早早出来了。”

    皇帝颔首，命沁心起身，端详着沁心动人的容貌，宫中的美人不少，来来回回，但真正能落入他心中的却寥寥无几，一如眼前人，他能知道这是自己的妃嫔，却不知她是何年纪，又是什么名姓，“那你早些回去，朕去瞧瞧德妃。”

    沁心欠身，退至一侧，待皇帝的身影消失于花木柳丛间，才郁郁而去。

    皇帝来时，灵璧才接到了宫中传来的消息，卫婵吐露出明珠安插在裕亲王府之人，待要传信处置时，皇帝悄然走入。

    灵璧此时最不愿见的便是他，偏偏这人要撞到眼前来，她收起书信，盈盈下拜，“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垂眸看她，长睫低垂，眉目温婉，似是将全部的侮辱痛苦吞入无边的黑池，而后默默吞噬、消化，“……朕要对噶尔丹用兵，朝中无可用之人，只能起复明珠，但朕不会给他高官，只是随军参赞之职，你意下如何？”

    灵璧纤细的脊背瞬间僵硬，眼中似是含着碎冰，她竭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淡淡缓缓道：“后宫不得干政，皇上的决定，奴才不敢置喙。”

    皇帝沉默下来，二人一立一跪，尖削料峭的春风穿过空荡的宫室，有清幽的空响，半晌，铜香球的琅琅脆响中，皇帝伸出手，将灵璧扶起来，“德妃能如此识大体，朕十分欣慰。胤禌和胤祹皆已到了六岁，该是入学的年纪了，迁入阿哥所之事，德妃便多费心些。”

    他温热干燥的掌心贴在自己冰凉微湿的手上，对比如此鲜明，令人难以忽视，灵璧借着端茶的功夫，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露出得体的笑容，“胤祹在苏麻嬷嬷身边长大，眼下由太后娘娘和苏麻嬷嬷一起照料，苏麻嬷嬷膝下孤单，奴才想不如将胤祹留在慈宁宫，以苏麻嬷嬷的品性和才德，定能将十二阿哥教导成一个仁厚宽和之人。至于十一阿哥，自出生起，便病痛不断，一时恐怕也不适合挪入阿哥所。不若等胤禌的身子再好些，挪入阿哥所，宜妃妹妹也能放心。”

    皇帝掌心骤然一空，难以言喻的怅然若失涌上心间，“……既然你这样说，那便依你所言吧。”



第251章 胤禔远征
    二人复又沉默下来，无言的尴尬弥漫于整个空间之内，连呼吸都似乎胶着一片，灵璧垂眸看着腕上的赤金双龙衔东珠手镯，皇帝正欲起身离去，福慧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御膳房已经将今日的午膳送来，皇上，不知午膳摆在何处？”

    灵璧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糊涂了，拿本宫妃位上的午膳给皇上用？皇上自然……”

    皇帝扬声，将她低柔的声线压下：“无妨，摆膳。”

    灵璧几不可见地皱眉，太监们将膳桌抬了进来，因皇帝在此，亦添了些御膳在内，精致喷香的美味佳肴琳琅满目，皇帝迟疑半晌，开口道：“胤禛眼下已十三了，你也该正经想想，预备着给胤禛纳福晋和侧福晋了。”

    灵璧放下乌木嵌金箸，“皇上放心，奴才定会留意着的，左右荣妃姐姐已经预备着三阿哥的婚事，奴才跟着参详参详，或许也能为胤禛寻个好福晋。”

    皇帝道：“不拘什么样的年纪，只要出身高贵就好，若是年纪小，你便多多教导。”

    午膳过后，皇帝便离了瑞景轩，灵璧将信封交给福慧，命他送去裕亲王府，提醒裕亲王及时防备，青筠目送福慧离去，对灵璧道：“裕亲王眼下忙于喀尔喀战事，内宅之中或许会交给福晋处置，主子何不直接联络裕亲王福晋呢？”

    灵璧摇摇头，“眼下我们尚不知福晋对府中事务参与多少，贸然牵扯福晋在内，恐怕多生事端。”

    二人的目光凝在鸢飞鱼跃亭处，青筠道：“因十四公主养在翊坤宫的缘故，近来袁贵人与宜妃很是亲近，时常见袁贵人往凝春堂请安，奇的是一向不与六宫往来的宜妃竟也与袁贵人相处融洽。受袁贵人影响，启祥宫的马贵人、新贵人皆与宜妃交好。”

    灵璧看着鸢飞鱼跃亭内的情景，轻笑道：“宜妃家世丰厚，为人又最为直爽豪气，无怪她们与宜妃交好，只是怎么不听你说起平贵人呢？”

    青筠道：“平贵人自入宫以来，虽有承宠，但她为人内敛低调，同为皇后之妹，咱们这位平贵人和从前的贵妃可不是一路人。”

    灵璧道：“平贵人家教如此，她的两个姐姐一个是皇上的发妻，一个是大学士伊桑阿的妻子，与钮祜禄氏一贯的张狂自是不同。”

    青筠颔首，灵璧揉了揉眉心，长叹道：“我累了，扶我去睡一会吧。”

    至五月，前朝战事越发吃紧，噶尔丹率兵三万，分为四营，渡乌尔伞河，拟袭昆都伦博硕克图等部，声言请兵罗刹国，并犯喀尔喀蒙古。皇帝震怒，一方面谴责噶尔丹杀戮过甚、拆人妻女的恶形恶状，一方面排兵布阵，早做准备，六月，噶尔丹于乌尔伞大败清军，进入了距京师仅九百里的乌珠穆沁。

    局势一触即发，战争的阴云密布在京师的上空，皇帝谕旨康亲王杰书、恪慎郡王岳希屯兵归化城，并驳斥了群臣的意见，决意御驾亲征。

    澹宁居内。

    巨幅万里河山图之下陈设着一对鹿角剑架，锋利华贵的天子御剑放置其上，“太子不过十七，尚未成婚，诸事青嫩，朕远赴战场之后，一应奏折皆要送入行宫之中，由朕批复，诸皇子在京中者，若要出京，皆需朕许可。”

    群臣应是，皇帝摆摆手，示意群臣退下。

    外间雷雨轰鸣，皇帝眯眼看向窗外，却见一抹闪鸦青身影在数道红色人影陪伴下，穿破雨幕而来，眉心逐渐皱起，小金子带着湿气小跑进来，“万岁爷，德妃娘娘求见。”

    皇帝颔首，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窗外，沉声道：“请进来。”

    茯苓在抱厦处解下了灵璧衣摆微湿的浮光锦披风，小金子接过，笑盈盈道：“德主子里面请，万岁爷正在东暖阁呢。”

    灵璧款款而入，眼中却带着焦急之色，“奴才请皇上安。”

    皇帝命她起身坐着，长指摩挲着粉彩茶杯的杯沿，“难得见你来寻朕，可是后宫有何要事？”

    灵璧开门见山：“奴才听太后娘娘说皇上要御驾亲征，前朝群臣皆不能劝阻，便让奴才来。”

    皇帝扫了她一眼，似是调笑，又似是谴责，“怎么？难道德妃以为可以劝服朕？”

    灵璧摇头，垂眸道：“奴才自知人微言轻，不敢来劝皇上，更知道男儿志在四方，身为君主，更要心存社稷江山。”她顿了顿，目光坚毅地看向皇帝，“只是若皇上决意出征，奴才在宫中一定会处处小心，照顾好平贵人和章贵人的身孕，让皇上无后顾之忧。”

    皇帝心中一动，伸手握住灵璧的手，“此役不知何时结束，届时朕的兄弟们都要上前线，前朝事务自有朕，但后宫之中，就要你多多费心了，灵璧，自太皇太后辞世，你的辛苦，朕一直知道。”

    这一瞬，他们和凡俗夫妻并无不同。

    灵璧颔首，取过茯苓手中之物，“北地寒凉，朔漠多风沙，奴才便制了一对手套，皇上骑马时，也能护手。”

    皇帝接过，将灵璧揽入怀中，下颚抵在她散发着栀子刨花水清芳的发顶，柔顺的身躯倚在自己怀中时，皇帝骤然惊觉：无论他们内心如何离散，但面上他们总是相陪的，在危难面前，能彼此依靠，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

    康熙二十九年七月初二，皇帝令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胤禔为副，出古北口；恭亲王常宁为安北大将军，简亲王雅布、信郡王鄂札为副，出喜峰口；内大臣佟国纲、佟国维、索额图、明珠、阿密达、都统苏努、喇克达、彭春、阿席坦、诺迈，护军统领苗齐纳、杨岱。前锋统领斑达尔沙、迈国等均参赞军务。佟国维、索额图、明珠暂留京师，俟大将军军队至阴山，再往会合。因大军即将出发，命都统以下察核军需器械，严申军纪。

    胤禔身为皇帝长子，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于惠妃而言，将独子送上战场，不啻于剜心之苦。大军离京之日，隔着甲胄，摸着儿子结实健壮的身躯，惠妃潸然泪下。



第252章 心生暗鬼
    众妃皆着吉服送行，胤禔对着额涅露出阳光的笑容，“儿子此去，定会陪伴皇阿玛、皇伯、皇叔凯旋而归，额涅要珍重紫参，还有，”他看向嫡福晋，“那兰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一切就劳烦额涅照料了。”

    惠妃颔首，泪水涟涟，“我儿一定要小心，厮杀拼搏之时，切记京中尚有额涅妻小等候。”

    灵璧远远地看着，下意识握紧了身侧胤禛的肩膀，胤禛才十三，尚显稚嫩，他看向担忧的额涅，低声道：“额涅一向刚强，儿子或许也会上战场，届时额涅可不能哭泣。”

    灵璧摸着他宛若黑缎子的发辫，道：“若你上战场，你皇额涅在天之灵一定会庇佑你，哪里轮得到我哭呢？”

    辞别了大军，众阿哥皆回各自的住处，小小的胤祯十分受鼓舞，他拿着谙达削好的木剑舞得咻咻作响，“额涅，等十四将来长大了，也要像大哥哥一样上战场，为皇阿玛开疆扩土！”

    灵璧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蛋，“等你长大，不知还要多少年呢。”

    青筠牵着胤祥的手，亦跟着微笑起来。

    胤祯拍拍小胸脯，高声道：“儿子多吃饭，就能长大了。”

    灵璧莞尔，青筠、茯苓等人亦跟着笑起来，这时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十四阿哥志存高远，一心为大清，德妃娘娘能养出这样的儿子，真是好福气。”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平贵人立于溪旁，夏风之中，墨绿荷叶浅浅晃动，与她碧青色的衣衫相映成趣。

    灵璧以扇遮面，尚未换下的吉服太过厚重，在这夏末的天气里实在不相宜，“你有身孕，又是初次，皇上特意吩咐了不必出来，贵人怎的在此呢？”

    平贵人浅笑着道：“今日天气晴好，我在屋里太憋闷了，便想来溪边走走。”

    灵璧携着青筠的手，同平贵人、沁心等人一道站在树影下纳凉，盛夏暑热，蝉鸣声声，灵璧看向平贵人，道：“论起亲族的辈分来，贵人是太子的姨母，贵人入宫也有些日子了，不知太子可去向贵人请安过？”

    平贵人平和的目光宛若有实质的温水般缠绕，“太子事忙，从未来过。”

    灵璧颔首，同青筠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时宜妃走了过来，一袭赭红色缎绣宝瓶牡丹吉服衬得她气度赫赫，见灵璧一行立于路旁，她伸手抚上镶嵌于满钿的点翠凤凰，凌厉的眼尾扫向平贵人，“这黄天暑热的，德妃姐姐不回瑞景轩，怎的在此？”

    平贵人立时垂眸，避开宜妃的目光，灵璧见此，只笑道：“偶遇平贵人，便同她说两句话，青筠，”她偏首，“咱们回吧，今日是杜太医请平安脉的日子。”

    青筠颔首，灵璧向着宜妃笑了笑，便同青筠、沁心往瑞景轩去。

    宜妃见灵璧走远了，才似笑非笑地看向平贵人，“难得见你出门，德妃说是偶遇，可本宫看来，你们倒像是约好了似的。”

    平贵人垂眸，姿态恭敬而谦卑，“妹妹平素不出门，也是难得遇到德妃娘娘，想来德妃娘娘也是要送章贵人回云涯馆，才会在此偶遇的。”

    宜妃颔首，袁贵人笑着握住平贵人的手，“妹妹何必如此拘束呢？宜妃娘娘待人亲和，倒是德妃娘娘素来严谨，妹妹却不怕。”

    平贵人皱眉，看着袁贵人的目光亦变得肃然，“宜妃娘娘自然是好，可德妃娘娘身负掌管六宫的职责，若不严谨些，只怕多生事端，姐姐怎的这样说？”她福了福身，“天气炎热，妹妹身子不适，先告辞了。”说完，便在宫女乐清、乐宁的陪伴下离去。

    袁贵人看着宜妃逐渐冷下的眉目，低声道：“翊坤宫中的定嫔娘娘、平贵人皆与德妃交好，定嫔家世不显，可平贵人家世显赫，太后娘娘更有言在先，若是一索得男，必定许以嫔位，届时后宫之中五位嫔位娘娘，有三位与德妃交好，僖嫔无用、安嫔冷僻，娘娘确有把握应对吗？”

    宜妃目光一凛，瞥了袁贵人一眼，“那依你之见呢？”

    袁贵人哂笑着道：“奴才能有什么主意，全凭娘娘做主罢了，不过奴才问过太医了，平贵人这一胎十有八九会是阿哥呢。”

    “袁贵人好灵的耳朵。”

    一道男声自身后传来，袁贵人心头打了个突，她遽然回身，却是太子同胤禛、大伴福生走了过来，“分属不同的宫苑，袁贵人都能如此关怀平贵人，本宫真是感佩。”

    袁贵人面色骤然苍白下来，顶着太子的目光，她渐渐低下头，“多……太子，谬赞了，同为妃嫔，我们……奴才本就该关怀平贵人。”

    太子勾起唇角，负手而立，“袁贵人怎的面色这么难看？本宫也只是照实说而已。”

    胤禛闻言，冷冷扫了袁贵人一眼，比之太子的绵里藏针，胤禛的冷酷严肃更让袁贵人惶恐，她只觉这两人仿佛能看穿自己的肠肚，袁贵人将头压得更低，几乎不敢和太子、胤禛对视。

    太子回头，道：“走吧，四弟，该去给德妃娘娘请安了。”

    胤禛颔首，二人走出一段路，太子回身，对袁贵人道：“不过袁贵人入宫多年，有你照料平贵人，本宫也无甚不放心的，多谢平贵人了。”

    袁贵人尚在品咂太子的言下之意，可太子已经走远了。

    瑞景轩内。

    灵璧等人尚未回去，杜君惠已经在偏殿等候，茯苓端了凉茶来，杜君惠笑着接过，“有劳姑娘了。”

    茯苓摇头，温声道：“该是谢过大人才是，这样的天气真是辛苦大人了，明日是休沐，大人应当会在家中歇息吧？”

    杜君惠抿了一口茶，润了润起了干皮的嘴唇，骤然开口，“不会，我父母早已过世，妻子去岁亦亡故了，家中只有五岁的稚子，有仆妇照料，我不必回府。”

    茯苓垂眸，素来善解人意的人竟不知如何劝慰，半晌才讷讷道：“少爷年纪小，大人原该多陪伴的……”



第253章 君若磐石妾若蒲草
    这时，忍冬走了进来，“杜大人，茯苓姐姐，主子回来了。”

    二人一道进了正殿，杜君惠请过平安脉，便回了太医院值房，灵璧看着青筠的小腹处，“我看你这肚子圆圆的，想必又是一位公主。”

    青筠含笑看她，“奴才怎么觉得主子很是遗憾呢？”

    灵璧道：“想着给胤祥、胤祯再添一个兄弟么，这一次等你平安生产了，我一定会向皇上请旨，封你嫔位。”

    青筠浅笑垂眸，“贵人如何，嫔位如何，奴才都不在乎，又有什么要紧？”

    沁心艳羡地看着青筠，“还是章姐姐有福气，妹妹总是福薄，都这么久了，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灵璧道：“你还年轻，不必急于一时。”

    正说着，太子、胤禛走了进来，二人朝着灵璧行了礼，灵璧笑道：“才刚见过，你们两兄弟怎的一道来了？”

    太子道：“难得今日空闲一日，本宫想着带四弟来陪德妃娘娘用午膳，还有一事求娘娘相助。”

    灵璧莞尔，“这是否就是传说中的无事不登三宝殿？”

    七月十四，皇帝启程御驾亲征，至十八，大军进驻古鲁富尔坚嘉浑噶山，是日，皇帝偶感疾疫，开始高热。皇帝染病之事传入宫中，太后等人自然无比忧心，亲自带着后妃往恩佑寺祈福，众妃熏沐斋戒，不一而足。

    月光皎洁如霜，微风之中，树影婆娑，灵璧在青筠、沁心的陪伴下走在蜿蜒曲折的石子墁小路上，路旁花繁艳丽的半枝莲倾吐幽芳，若有若无的香气袭人，沁心担忧道：“前线战事吃紧，随队的军医虽多，也不知能否尽早将皇上的疫病治好。”

    灵璧看了她一眼，目光复又定在宛若水银铺就的前路上，青筠看着她默默的模样，轻声道：“他是皇帝，身边有千万人护卫，自然不会有事，更何况，今日太后已经打发太子和三阿哥前去探病，若有消息，定会……”

    她话音未落，福慧匆匆而至，双手奉上一本明黄色奏折，“主子，皇上送来家书。”

    提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在原处，灵璧搓了搓微湿的掌心，接过福慧手中的奏折，紧紧握在手中，“好，本宫知道了。”

    福慧道：“送信来的人还附了些物件来，说是皇上自前线所得，请主子收下，并及时回信。”

    一行人匆匆回了瑞景轩，茯苓捧了掐丝珐琅烛台来，灵璧展开奏折，皇帝清瘦俊挺的字迹映入眼帘。

    【赠予灵璧吾妻，展信佳，日前余驻博洛和屯，偶得数只紫貂，幸而未伤貂皮，可做衣衫。战场甚苦，余每日仅食一餐，以求与战士同甘共苦。附呈微物，聊以相赠，寥寥数语，不足道余心，闲情搁笔处，盼卿尽早回信，以慰相思，夫爱新觉罗玄烨笔】

    吾妻……

    这竟是一封写给妻子的家书，灵璧心中酸涩，将奏折收入匣中，凝神思索了许久，挥毫回信。

    【吾皇钧鉴，展信佳，妾得君书，心中甚喜之余，亦为君忧，思及前线艰苦，边地寒凉，君身系社稷，惠及万民，务请善自珍重。得君紫貂，妾拟为君制貂皮暖帽，另附区区小物，聊作途中所需，一则安眠、二则保暖，君在阵前，请记愚妾于宫中，日日盼君归，妾乌雅灵璧书】

    信纸摊开，未干的墨迹在烛光下闪耀着白亮的光，灵璧取出早就调制好的安神香和鹿皮靴，交给小金子，“皇上虽不上前线，但他身在行宫之中，若遇政务，定是事必躬亲，你日日在皇上身边，要多提醒他及时歇息。”

    小金子颔首，“德主子放心，奴才一定将话带到。”

    夜阑人静，灵璧尚未入睡，直到天明时分才勉强入睡。

    太子一行两日内便抵达了博洛和屯，皇帝信中不提，但确实病笃，太子同胤祉近前请安都未能将皇帝唤醒，呼吸灼热，面色暗红，肺部发出宛若拉风箱的声音。梁九功伺候着昏睡中的皇帝服药，而后才退出行幄，“奴才请太子、三阿哥安。”

    太子尚且镇定，胤祉已经泪流满面，“谙达，我皇阿玛究竟如何，这病可要紧？太医怎么说？”

    梁九功忙递了帕子过去，“三阿哥且放心，太医说皇上只是积郁成疾，且劳累过度、外邪入体，才会如此，待这股热发散出去，也就好了。”

    胤祉颔首，这时随侍太监走了出来，“太子、三阿哥，皇上醒了，让二位入内相见。”

    太子同胤祉匆匆入内，皇帝倚在柔软舒适的猞猁皮褥子上，梁九功取来黑貂裘给皇帝披上，黑中透紫的貂裘衬得皇帝面无血色，难得露出一丝弱势，“太后实在不必遣你二人前来，免得朕给你们过了病气。”

    胤祉接过梁九功手中的帕子，细细擦拭了皇帝汗湿滚烫的掌心，“皇阿玛如此说，让儿臣们如何克当？昔有虞舜孝感天地，又有老莱子彩衣娱亲，儿臣虽然愚钝，愿在皇阿玛身侧侍奉汤药，以求皇阿玛早日康复。”

    皇帝面上虽不显露，心中自是愉悦的，他状似不经地看向太子，却见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四处打量，毫无一丝担忧伤心的模样。

    梁九功时刻注意着皇帝的脸色，见皇帝看向太子的眼神愈加失望恼怒，忙道：“皇上想必腹中饥饿，劳烦太子和三阿哥侍奉皇上服用些粥菜吧？”说着，他几不可见地推了太子肩头一把。

    太子这才回神，看向皇帝，“是，皇阿玛面色不佳，儿臣伺候皇阿玛用膳吧。”

    皇帝揉了揉眉心，病中的躁郁和难言的失望将他的耐心折损殆尽，“不必了，两位阿哥千里迢迢而来，既然见朕无虞，便该早日回京，梁九功，安排人送太子和胤祉回去。”

    太子正欲说话，皇帝已颓然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第254章 近身侍疾
    一时行幄内只剩近身伺候的几个小太监，小金子思忖半晌，惴惴地将灵璧所托之物奉上，“皇上书信送达之日，德妃娘娘连夜便写好了回信，皇上……”

    皇帝接过，细细看过，苍白的面上添了一丝血色，连带着精神都似好了许多，梁九功见他面色和缓，适时道：“万岁爷，群臣都在上折，请您回京休养，您身系天下万民，万请珍重啊。”

    皇帝捏着薄薄的兰花信纸，沉吟半晌道：“我军现已抵达乌兰布通，正是两军交锋的时刻，朕虽不至前线，但在后方镇守，亦是鼓舞军心之行，怎能轻易回去？”

    梁九功叹息，也只得沉默着去传膳。

    皇帝垂眸看着信纸上铁画银钩的字迹，不觉莞尔，“愚妾，还知道自己是愚妾吗？”

    皇帝不愿回京的消息传回京中，群臣更为担忧，雪片般的折子送至博洛和屯，连带着太后懿旨都随之送去，群情如此，皇帝也只得依言回京，至七月二十三，圣驾回銮，圣旨中点名由四阿哥胤禛和十四阿哥胤祯往午门外接驾。

    灵璧抚平了胤禛衣衫上的褶皱，温声道：“此次西征，你三个哥哥一个上了战场，两个往行宫探病，你奉旨接驾，须得好生表现，多多提点你十四弟。”

    胤禛颔首，拉着十四的手同引导太监离去。

    两兄弟亲自送皇帝回了澹宁居，灵璧便接到了圣旨，由她和端嫔、定嫔侍疾。

    澹宁居药香缭绕，灵璧匆匆赶到时，皇帝正坐在西暖阁的匡床上批复奏折，见她来了，轻轻勾起唇角。

    灵璧暗暗松了一口气，“听闻皇上病笃，奴才日夜悬心，眼下见您无恙，便能宽心了。”

    皇帝隐含促狭之意的目光落在她半握成拳的手上，“难得你一来，不是向朕请安，而是和朕说话。”

    灵璧一时无言，竟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才道：“皇上一回来，便要拿奴才玩笑吗？”

    皇帝拉着她的手，二人并肩坐于一处，因来得匆忙，灵璧并未很妆扮，发间只别了两朵纱花并一支赤金花卉纹扁簪，皇帝定定看了她半晌，才道：“朕在博洛和屯，不时接到战报，知我大清将士折损、听我大清子民受苦，心中焦急，见你才能松泛一会子，还不让朕玩笑两句？”

    灵璧垂眸，二人的手交握一处，皇帝掌心的高温让她悚然一惊，是他镇定自若的姿态欺骗了自己，其实皇帝的病并未好转，但是为了稳定军心，他只能隐藏病情，“太子已经十七，许多事自可慢慢交给太子处置，皇上您须得安心静养才是。”

    说起太子，皇帝皱起了眉头，“太子已非从前的太子，朕还要再等几年，等太子心性初定，再将朝政移交到太子手中。”

    灵璧眉心紧锁，一时也不知为何有这样的变故，以皇帝对太子的爱重和包庇，该不会如此，但既然皇帝不提，自己更不好多问，也只得道：“也好，那时阿哥们皆已长成，都可以辅佐皇上和太子。”

    晚间，皇帝睡去，灵璧揉了揉酸困的额角，对福慧道：“去无逸斋请太子过来，记住，悄悄的，别惊动了一个人。”

    “等等！”

    福慧才走出几步远，灵璧思忖片刻，终是觉得不妥，“罢了，眼下太子人大心大，未必肯听本宫之言，许多事便是本宫也不好多说，随他去吧。”

    七月二十九，噶尔丹率兵屯驻乌兰布通，并设立驼城。该地距京师仅七百里，情况紧急，京师戒严。是日，裕亲王福全率清军至此，设营盘四十座，连营六十里，隔河列阵，以火器为前列，遥攻其中坚之部。

    至八月初一，清军分为左、右翼，设鹿角枪炮，右翼内大臣佟国纲奋勇挥兵，冲向敌阵，发枪放炮，进击山下，被噶尔丹军突发鸟枪击中，佟国纲阵亡。

    消息传入宫中，皇帝苍白的面上添了阴郁，参赞顶着皇帝沉默冷酷的眼神，道：“皇上但请放心，佟大人虽然为国捐躯，但驼城已被佟大人率领的左翼军队摧毁，现下佟国维大人正在率军自山腰攻打敌军，噶尔丹部火器不敌我大清，相信不日便可克敌。”

    皇帝道：“乌兰布通一带多沼泽，噶尔丹抢先一步到达，占有地势之利，晓谕裕亲王、恭亲王，一定要严密监视噶尔丹叛军，以防他们逃脱。”

    参赞细细记下，便匆匆折返乌兰布通。

    灵璧自帘幕后转了出来，伸手去取奏折时，露出一段宛若雪铸的皓腕，“皇上这个时辰该服药了，快收起奏折罢。”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没听说前线战事吃紧？朕哪还顾得上服药？”

    灵璧道：“朝政千头万绪，自有法子可打理，但身子只有一个，若使费坏了，谁赔去？”

    皇帝莞尔，端嫔适时端了药碗上来，灵璧道：“既然端嫔姐姐在此，奴才便先回去，将连日积累下的宫务处置了，再回来伺候。”

    皇帝颔首，出了澹宁居，便直奔瑞景轩而去。才过了剑山旁的一径小桥，便见一行青衣宫女往凝春堂的方向去，灵璧无意间看向她们手中之物，皆是御膳房新制的各色美食，领头的侍膳太监总管陈连元远远儿地瞧见灵璧的仪驾队伍，便忙忙地迎上前，“奴才请德妃娘娘安。”

    灵璧命太监停下，一壁捻动着青金石手串，一壁道：“陈总管这是何往？”

    陈连元道：“回德妃娘娘的话，平贵人这两日胃口不佳，奴才奉宜妃娘娘之命，制些新巧菜式给平贵人。”

    灵璧颔首，待陈连元离去，茯苓才迟疑着道：“宜妃娘娘素来不料理宫务，怎的对平贵人的身孕如此上心？前些时候，奴才还见宜妃娘娘送平贵人衣物呢。”

    灵璧拨动着青金石珠的手一顿，“那依你之见呢？”

    茯苓道：“平贵人家世显赫，出身尊贵，眼下又有身孕，主子也该多多上心，免得来日生事。”



第255章 无声之怒
    灵璧沉吟半晌，“着杜太医去瞧瞧，他经验老道，若有不妥，定能及时发觉，你去传话吧。”

    茯苓匆匆而去，阿葵抿唇一笑，看向灵璧道：“主子，您就没发觉茯苓姐姐有什么异样吗？”

    灵璧看着茯苓的背影，心中纳罕，“怎么？”

    阿葵笑嘻嘻道：“提起去见杜太医，茯苓姐姐走得格外快呢，而且脸还红彤彤的。”

    她这样说，灵璧只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意思，不禁莞尔，“原是小妮子春心萌动，不过杜太医年长她许多，且妻房前些时候过世，或许本宫也得代茯苓问过才是，免得耽误了她。”

    她这一等，便足足到了十月，皇帝的病情终于大愈，八月间，裕亲王福全因遭噶尔丹欺骗，贻误军机，致使皇帝生了一场大气，病情加重，怒斥裕亲王重病征讨，噶尔丹不敌，只能许下诺言，绝不敢再犯喀尔喀。

    十月二十七，福全率大军回京，皇帝余怒未消，命人将福全及其下诸人各自圈禁于府中，等待发落。

    “瞧瞧，”皇帝将奏折推到灵璧面前，“又是一本参裕亲王的折子。”

    奏折摊开，灵璧只粗粗扫了一眼，便不敢多看，收了起来，“朝中大臣如此参奏，从公而言自然是为了大清，但从私论，”她顿了顿，“未免有些太不顾及皇上和裕亲王的手足之情了。”

    皇帝叹息，“这也是他太不小心之故，怨不得旁人。”

    屋内的龙涎香无风自舞，和着灵璧身上沉如定水的沉水香，脉脉传入皇帝心肺间，灵璧取下长长的点翠指甲套，在皇帝的额角轻轻按揉着，“裕亲王固然有错，可是他手下之人难道便全都干净？奴才看这些折子，满嘴里仁义道德，可底下也藏有自己的私心吧？”

    她说出这样的大逆不道之言，皇帝竟也不恼，只半阖着眼，轻笑着道：“哦，什么私心？朕竟不知。”

    灵璧沉声道：“皇上哪里不知，分明哄着奴才去说罢了。”

    她的声音温柔沉静，可也隐隐蕴藏了一片刀锋在其内，皇帝握住灵璧的手，柔若无骨的五指在他掌心轻颤，半晌他才道：“你说的很是，明珠、索额图、佟国维等人不能皆说没有过失，可一众言官却只提裕亲王，而不说旁人，你说说，这是为何？”

    半透明的长指甲落在皇帝的手腕处，灵璧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略一思忖，“明珠曾是皇上第一得用人，风头更曾盖过索大人，皇上起复他，众臣不解其意，念其昔日明珠的狠辣无情，不敢轻易得罪；索大人是太子心腹，将来便是天子重臣，要是得罪了，来日必有祸事；佟大人是孝懿皇后之父，其兄长又刚刚殉职，自然也不是能参奏之人。惟有裕亲王，错误最大，皇上又一向待弟兄们宽厚，想也不会重责，才被人拿出来说事儿罢了。”

    皇帝抬眸瞥了她一眼，目光明明灭灭，半晌才耻笑道：“你这张嘴当真锋利，这些言官们的蠢钝心思，不仅被你一一揭发，还好生笑话了一番。”

    灵璧暗暗松了一口气，佯做轻松地玩笑道：“奴才不过和皇上品评罢了，难道还有谁会把乾清宫里的事去外头说？勤等着人头落地吗？”

    皇帝颔首，“说是玩笑，但你说得有道理，旁人不过想拿着朕的亲兄长扎筏子罢了，朕是要顾念兄弟情谊的。梁九功，传召议政王大臣会议的诸王入乾清宫，商议裕亲王之事。”

    梁九功离去，灵璧道：“既然皇上与诸位王公大臣有要事商议，奴才不便在此，奴才告退。”

    出了乾清宫，灵璧面上的安闲退去，换上了浓重的忧虑之色，她对着福慧耳语一阵，才回了永和宫。

    青筠和平贵人的胎皆到了要紧的时候，眼看着又到了年下，灵璧这里也不轻松，至晚间才收到裕亲王的信儿。

    “王爷说多谢德妃娘娘挂记着，当日受骗，他就知道有今日，”福慧一壁说话，一壁将裕亲王的书信交给灵璧，“府中的细作皆已处置了，这是王爷的回信。”

    灵璧接过，“当日明珠倾覆，本宫受了裕亲王许多恩惠，眼下也该还他，福慧，你再去郭琇府上跑一趟，徐乾学失势，眼下最不希望明珠再得重用的必然是他，将消息放出去，郭琇哪怕病得再重，也会咬死明珠，至于索额图……”

    茯苓担忧道：“索大人虽然和主子不睦，但却是太子的心腹，主子恐怕不宜轻动。”

    灵璧叹息，缓缓依靠在柔软的靠垫上，长指微屈，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炕桌，“若是高士奇还在，以他和索额图的嫌隙，必定会趁机对索额图下手，可惜他被放黜，眼下也不得用了，也罢，便放过索额图一回。”

    正当这时，小珠子急匆匆走了进来，连礼都未行，便忙忙道：“主子，您快去翊坤宫瞧瞧吧，平贵人的胎不大好了。”

    灵璧额角一跳，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

    翊坤宫庆云斋内。

    还未进去，便闻得一阵艾叶燃烧的味道，其间掺杂着细微的血腥味，冲得人脑仁子疼，灵璧捂上口鼻处走了进去，平贵人昏睡着，宫女正将一盆微红的水端了出去。

    宜妃坐在一侧，将灵璧来了，也只轻轻点了点头，“德妃姐姐安好。”

    倒是宜妃身边的袁贵人福了福身，躬身道：“请德妃娘娘安。”

    灵璧扫了她一眼，皱着眉看向地上跪着的太医，“怎么回事？”

    那是个生面孔，灵璧想了许久，却是常去太医院值房的茯苓提醒道：“这是今年六月间新来的刘太医，刘治仁。”



第256章 冷落太子
    灵璧敛衽坐下，她面色肃然，瞳孔中隐含着冷冽的微光，上位者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刘治仁颤声道：“回，回德妃娘娘，平…平贵人……本自矜弱，又是初次有孕，才会如此。”

    灵璧冷冷道：“你当本宫是傻子吗？艾叶有安胎之效，平贵人眼下已经是六个月，胎象稳固，从前的太医从未说她有滑胎之兆，好端端的，究竟为何！”

    说到最后，她的口气之中已含了锐利的杀机，刘治仁颤抖起来，小心翼翼地看向宜妃。

    袁贵人轻咳一声，接过宫女手中的茶捧至灵璧手边，温柔而恭顺地道：“德妃娘娘勿要急躁，平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灵璧却不接茶，只睨着她，目光冷厉如刀锋，“袁贵人若是不说话，本宫倒险些忘了，你这个启祥宫之人日日在翊坤宫，你难道没发觉平贵人有什么异样？”

    宜妃见袁贵人面色越发难看，忙道：“德妃姐姐，袁贵人年纪轻，你便别为难她了，我看平贵人身子确实不好，怨不得旁人。”

    灵璧淡淡看向她，伸手接过袁贵人手中的茶盏，拿在掌心把玩，“我自然不会计较，只是想来平贵人的家族不会轻放了此事去，远的不说，且说眼下朝中的新贵吧。平贵人叔伯姐姐乌云珠是文华殿大学士伊桑阿之妻，眼下伊桑阿新任吏部尚书，”她淬着冷意的目光在宜妃、袁贵人身上流连一番，“还望宜妃妹妹谨慎，若是给他们拿住了什么把柄，这些权臣之怒，也就只有妹妹自己承受了。”

    粉彩茶杯被她轻轻搁在桌上，只一声脆响，却如同闷雷在袁贵人耳边炸响，她战战兢兢地看着灵璧离去，身子一软，跪在了宜妃脚边，“娘娘……是不是，是不是德妃察觉了什么？是，难道她……”

    宜妃看向寝殿方向，命人将袁贵人半扶半拉到了正殿，室外秋风呼啸，夹杂着宜妃低沉的咆哮：“你昏了头了！？方才那是什么地方，也容得你胡言乱语？本宫与德妃相与多年，那是她在诈你，你若是受骗了，才是真的上了她的套！”

    袁贵人抿了一口茶，才勉强定下心神，“那…那平贵人日常用的，还给上吗？”

    宜妃握紧了手，长长的指甲抠进柔嫩的掌心，半晌才道：“撤了吧，既然烧艾，那平贵人腹中的胎儿早已受损，便是出生也不会长久，从前的东西皆扫除干净了，以免留下什么把柄。”

    袁贵人颔首，“那定嫔那边？”

    宜妃道：“定嫔近日忙于侍疾，无暇顾及这里，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往后不许多提！”

    回了永和宫，灵璧脱下云锦披风，“当初没有听你之言，疏忽了此事，福慧，你去太医院值房传话，让周太医每隔十日去庆云斋请脉，阿葵，你再去传话给江敏山，让他派两个有经验的嬷嬷去伺候，绝不许再有此等纰漏。”

    众人应是，茯苓看着福慧、阿葵离去，才道：“此事要不要告诉太子？”

    灵璧沉吟半晌，“明日请太子来永和宫用午膳，平贵人到底是太子的姨母，该知道此事。”

    次日，灵璧试探着开口，将平贵人之事告知太子，太子半倚着灰鼠椅搭子，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动，连眸色都微微冷淡，半晌，他才微笑着道：“德额涅不必担忧，有您如此小心照拂，平贵人不会有事的。”

    灵璧迟疑着看他，太子接着道：“说起来皇阿玛让德额涅给四弟挑选福晋，此事要紧，本宫这里也有几个好的人选，请德额涅过目。”

    茯苓接过福生手中的信笺，灵璧却不接，只看着太子，道：“平贵人与太子血脉亲近，若她生下阿哥，便是诸位阿哥之中与太子最亲的兄弟了，此事还请太子千万上心，噶布喇大人早年间亡故，一定要及时知会平贵人的叔父索额图大人。”

    太子颔首，笑盈盈起身，道：“此事本宫自有主张，儿子告退。”说罢，对着灵璧一拱手，便离了永和宫正殿。

    灵璧同茯苓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方才太子听闻平贵人之事，却无一丝震惊，更无担心之色，难道他早已知晓？”

    茯苓道：“太子或许在宫中另有耳目也未可知。”

    青筠沉默了半晌，终是没有将心中的揣测说出来：索额图等人全力支持太子，皆因他是赫舍里氏皇后所出，若再有一个带着赫舍里氏血脉的阿哥出生，难道他们还会如此帮扶太子吗？而太子又如何能容得这样的事发生？

    灵璧垂眸，看向手中的信笺，沉吟半晌道：“瞧瞧，和佟佳氏之人的所作所为是一个稿子。”

    青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满纸的名单皆是太子党羽中人的女儿，虽然家世年龄匹配，但这无疑是要利用四阿哥的婚事来巩固太子的地位，灵璧起身，将信笺投入炉火之中，看着那张纸在火舌舔舐下消弭于无形，她沉声道：“我绝不会将自己儿子相伴一生的人变成一场政治交易。”

    出了永和宫，福生嗫嚅着道：“主子，那平贵人那边？”

    太子转动着大拇指上的黄玉扳指，冷冷道：“平贵人与本宫的皇额涅虽然出身同族，但各人有各人的命，本宫又非菩萨，难道还能挨个照顾吗？”

    福生抿了抿唇，不敢多言。



第257章 茯苓许嫁
    冬月二十二，皇帝命出征诸王大臣在朝阳门外听勘。议政王大臣、郡王鄂扎等奏福全在乌兰布通之战中的种种过失。皇帝下旨切责其大误军机，命福全、常宁罢议政，罚俸三年，撤去福全三佐领；雅布罚俸三年；佟国维、索额图、明珠等人俱罢议政，与阿密达、彭春等人各降四级留任；革职查努喀；叙录火器营左翼战功。

    永和宫内。

    荣妃将整理好的账册放在炕桌上，转身见灵璧正喂着新得的白羽凤头鹦鹉，“我记得这是去岁暹罗的贡品，千里迢迢送来，只活了两只，一只送去了太后娘娘那里，另一只想来也就是妹妹这儿了。”

    灵璧笑着将瓜子等果仁喂给鹦鹉，“此物确实稀罕，听说暹罗也是受了其附近小国的供奉才得来的，荣妃姐姐若是喜欢，便带去钟粹宫吧。”

    荣妃道：“既然是妹妹所爱，姐姐又岂能夺人所爱呢？皇上重责索额图、明珠等人，却轻纵了裕亲王去。皇上这一次的所为，姐姐有些看不懂了呢。”

    灵璧收起鸟食，命宫女添了水去，“这有什么呢？裕亲王本就是皇上的亲兄长，皇上自然不舍得重责。至于索明二人，身为参赞而不能好生辅佐主将，岂能放过？”

    荣妃颔首，“旁人也倒罢了，只是妹妹可否觉得，皇上对太子冷淡了许多？”

    是呢，皇上不仅对太子冷淡了些，连带着对依附太子之人都严苛了许多，眼下诸位阿哥之中胤祉越发受皇帝器重，也难怪荣妃面上有光。

    这时，福慧打了个千儿道：“主子，太子前来请安。”

    荣妃面色微变，连茶也未喝完，便起身道：“既然太子来见，姐姐便先回去，皇上定下明年正月为长荣行册封大典，便不打搅妹妹了。”

    二人行了平礼，荣妃出了正殿，正遇上太子，太子笑着对荣妃拱手一礼，“荣妃娘娘大安。”

    荣妃略一颔首，正要上肩舆时，太子看向她，“近日荣妃娘娘接连两桩喜事，本宫还未恭喜娘娘。”

    荣妃心中发虚，温声道：“太子太客气了。”

    太子道：“三姐姐即将出嫁，皇阿玛也十分看重三弟，前些时候还问起三弟的诗书骑射，更要为三弟挑选福晋，这样的喜事自是要恭喜的。”

    他负手而立，日渐高大的身躯带给人沉甸甸的压力，荣妃一时无言，太子已折身进了永和宫。

    太子进了永和宫，当即便有人送了他喜爱的点心来，曼冬往他坐的椅子下放入了取暖用的脚炉，太子通身舒泰，“还是德额涅这里好，奴才们都知道我的喜好。”

    灵璧往他手边的茶盏中添了茶水，“太子近日事忙，难得见你来一次，”她敛衽坐下，顺手拿起身旁的素珠。

    太子端起茶杯，却不急于喝茶，只把玩着茶杯盖子，半晌才道：“德额涅可知皇阿玛处置索额图之事？”

    灵璧会意，霎时便明白了太子的来意，“这些时日忙于为胤禛选福晋之事，外间的事一概不听不问，若非荣妃提起，我竟不知。”

    太子叹息道：“我实在不知如何相帮索额图，德额涅聪慧，此事也就只能请您帮我拿个主意了。”

    灵璧捻动着素珠，西次间内檀香袅袅，似能安抚人心，“眼下皇上正在气头上，太子若要为索大人开脱，只会引火自焚，莫不如等皇上气消了，自然会再用他。”

    太子道：“眼下皇阿玛亲近大阿哥和三阿哥，我在内惹皇阿玛不悦，若是在外失去了索额图这个臂膀，只怕多有不便，虽然索额图对德额涅不恭，还请德额涅看在胤礽的面子上，相助于他。”

    灵璧半倚在软靠上，“太子一心挽回索额图，于本宫来看，不过是因小失大，眼下于太子最要紧的，该是挽回皇上圣心，而非为了一个索额图，让皇上更加不喜。”

    太子皱眉，叹道：“我何尝不懂，只是因行宫探病之事，皇阿玛对我多有不满若论起对皇阿玛的孝心，我们兄弟自然都是一样的，只是有人宣之于口，而有人藏之于心，皇阿玛仅因我藏之于心便生出不满，胤礽也没有法子。”

    他口气平淡，可也有难以掩藏的怨怼在其中，皇帝待后宫凉薄，但于这个嫡子却是一丝不差的，灵璧道：“下月是太皇太后三年祭礼，从前都是你率领着阿哥们前去，这一回若能保住这个差事才是要紧。”

    太子忙道：“那德额涅可有法子？”

    灵璧沉吟半晌，“太子莫急，本宫想个法子，若成自然好，若不成再想办法便是。”

    是日晚间，皇帝翻了沁心的牌子。

    沁心撑着酸软的身子伺候了皇帝沐浴，又亲自煮了茶来，皇帝接过，含笑看着沁心酡红的脸，“德妃教导你很是用心，连朕喝茶爱用多烫的水多浓的茶，她都告诉你。”

    沁心浅笑着扯了棉被来覆在皇帝身上，道：“德妃娘娘嘴上不说，心里是最挂念皇上的，是以教导奴才时，便处处细致，为的便是皇上能舒心些。”

    皇帝勾起唇角，大掌贴上沁心柔嫩如花蕊般的面颊，“她肯教，也是你好学，怎么丝毫不提自己的辛苦呢？”

    沁心柔声道：“奴才的辛苦比之德妃娘娘不过万一，这两日太子心绪不佳，连精神都不大好，德妃娘娘怜恤，便时常加以劝慰，年下事务又多，娘娘眼看着又消瘦了许多呢。”

    皇帝眸色微变，长指敲击着炕桌，“怎么？太子时常寻德妃诉苦吗？”

    沁心心中惴惴，也只得依着灵璧的意思往下说，“正是呢，太子生母仁孝皇后过世得早，在后宫之中也就和德妃娘娘亲近些，除却德妃娘娘外，他也确实寻不到可以倾诉心声之人了。”

    皇帝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露，只让沁心往围房歇息。



第258章 皇后之宝
    次日，皇帝下旨，由太子伴驾，往暂安奉殿行三年祭礼，又赏赐了许多朝贡之物，太子一夕复宠，灵璧修剪着花枝，笑看了沁心一眼，道：“太子恢复昔日荣光，你居功至伟，本宫寻个机会，让太子好生谢你。”

    沁心递了水壶给她，道：“这都是主子的法子，奴才不过是将主子的意思传递给皇上。”

    灵璧道：“此事能成，还是依靠了皇上对太子的父子之情，若皇上不顾惜太子，你我磨破了嘴皮子都无用。”

    沁心点点头，茯苓将散落于桌上的破碎枝丫收起，灵璧道：“这盆矮子松便放在你宫里，你侍寝也有一段时间了，本宫会让杜太医给你调养调养身子，以便备孕。”

    沁心粉面微红，低声道：“奴才多谢德妃娘娘。”

    这时，阿茉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道：“主子，杜太医到了。”

    灵璧让他进来，阿茉、元冬放下帘子，沁心忐忑不安地探出手腕去，杜君惠道：“答应玉体康健，至于为何至今不能有孕，此事原不能急躁，所谓欲速则不达，微臣开一剂补身的汤药，答应吃着，慢慢调养着便是。”

    沁心颔首，目光之中难掩失意，灵璧命她先回去，而后对帘外的杜君惠道：“我听大人声音沙哑，这两日天气寒冷，大人还是要善自珍重才好。”

    杜君惠忍住咽喉处的痛痒，“多谢德妃娘娘关怀。”

    灵璧道：“好了，茯苓，你去送送杜太医。”

    茯苓同杜君惠二人一道出去，灵璧同阿葵探头去看，二人并头不知在说些什么，灵璧道：“郎情妾意，我看找个时间该将他们的事挑明了，别耽搁了茯苓去。”

    不多时，茯苓走了进来，甫一抬头，便见灵璧、阿葵、阿茉几个以促狭的目光看她，茯苓面上一红，讷讷道：“主子……您这是？”

    灵璧托腮，神色之中露出些须顽皮，“我记得曾有人说愿一生一世追随本宫，没想到誓言犹在耳，这个人却已经红鸾星动了。”

    茯苓面色更红，她忙忙地端起茶杯，“奴才……奴才不懂主子的意思……”

    灵璧握住她的手，笑道：“若你能有一个好的归宿，那我自然欢喜，杜太医为人温平和善，你们同为汉人，并无旗籍之分，也算相配，若你不好意思，本宫会代你去问，也会为你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

    茯苓抿抿唇，忽然屈膝跪下，“主子怜惜奴才，奴才自然感激不尽，但是眼下危机四伏，奴才怎能离开？”

    灵璧轻抚着她的乌发，“谁说本宫身边危机四伏？这么多年了，本宫惧怕过谁？你一生的幸福，不能因我耽搁了。”

    腊月二十，皇帝在太子、胤祉、胤禛四位阿哥的陪伴下，往暂安奉殿行太皇太后三年祭礼，宫中则由太后为首，带领众妃斋戒。

    各式斋戒牌悬挂于罗帕之侧，惠妃、宜妃一左一右将太后搀扶起来，太后转过身，看着素服持戒的诸人，道：“今日天色已晚，冬夜寒冷，你们便先各自回去吧。”

    众人应是，惠妃记挂着大福晋，便独自去了乾东五所。沁心搀扶着灵璧，袁贵人则陪同着宜妃，才行至慈宁宫花园，宜妃忽然蹲下身，惊呼一声。

    灵璧、荣妃齐齐回身，“宜妃妹妹这是怎么了？”

    宜妃半倚在袁贵人身上，平贵人身为翊坤宫人，自然也不好提前离去，“许是方才不小心，崴了脚，诸位姐姐先走吧，晗嫦，你给本宫揉揉。”

    灵璧不疑有他，心中惦记着即将临盆的青筠，只让袁贵人小心伺候，便离了此地。

    星夜无月，惟有宫人手中的羊角宫灯在呼啸的冬风之中摇曳生辉，老鸦声乱，无端地生出一股凄凉诡秘之感，灵璧拢了拢披风，太监的脚步声回荡在黑暗空寂的宫道之中。

    这时，一道凄厉的尖叫声响彻慈宁宫花园。

    灵璧同茯苓对视一眼，茯苓会意，忙去打探。

    慈宁宫花园闲置多年，不少野猫聚集于此，夜色之间，只见十数只野猫在平贵人身侧环饲，平贵人面上带着伤痕，更为可怖的是：她的身下汇集着一片深色的水洼。

    定嫔尚算镇定，“快，将这些野猫赶走，阿碧，速速去请杜太医，”说着，她同茯苓、乐宁几个将平贵人抱上了肩舆，“平贵人早产，快回翊坤宫。”

    茯苓留了个心眼儿，等众人离去后，在慈宁宫花园之中细细寻觅半晌，最终于枯木丛中，发现一枚小巧精致的银盒。

    平贵人这胎怀得不易，早在五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在烧艾保胎，眼下又受惊吓，两个姥姥大夫急道：“贵人产道迟迟不开，恐怕是要难产，德妃娘娘、荣妃娘娘，求拿个主意吧。”

    荣妃看向灵璧，道：“德妃妹妹以为如何？”

    灵璧拨弄着绿松石手串，手指微微痉挛，“眼下人命关天，皇上又极为看重平贵人这一胎，务必保住贵人腹中的胎儿，杜太医，此事便劳烦你了。”

    杜君惠颔首，同两个姥姥大夫退下，灵璧瞥了宜妃一眼，“宜妃妹妹方才扭了脚，怎么？不请太医瞧瞧吗？”

    宜妃缩了缩脚，冷冷道：“德妃姐姐玩笑了，女子的足岂能轻易让人瞧，更何况袁贵人按揉之后，本宫已好了许多，便不劳姐姐操心了。”

    众人候至深夜，直至夜尽天明之时，平贵人才产下一子，小阿哥出生，平贵人已力竭昏睡过去，荣妃看着那孱弱的孩子，同灵璧对视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灵璧亦明白了荣妃的意思，这个孩子太过病弱，只怕不好养活，她掖了掖厚实的棉被，半阖着眸子，掩盖住眼底的血丝，“让太医好生照看着，御药房里的养气药物紧着庆云斋用，至于小阿哥，”她怜恤地摸了摸婴儿青紫的脸蛋，“本宫会尽快回禀太后娘娘和皇上。”



第259章 日审袁晗嫦
    回了永和宫，茯苓已等候多时，见灵璧回来，忙道：“主子，奴才在慈宁宫花园找到了这个。”说着，她将银盒递上。

    灵璧揉了揉酸困的额角，一夜未眠，此刻只觉昏昏沉沉，“这是何物？”

    茯苓道：“奴才也不知道，这里头有些粉末，味道猩甜，似是某种香料，奴才向钟粹宫通贵人讨要了一只猫儿，主子一看便知。”

    灵璧撑着额角，看着茯苓将银盒中剩下的粉末洒在地上，那只通体洁白的猫儿见了，竟猛地朝着香料扑了上去！

    灵璧心头一紧，困意也去了泰半，“你的意思是？”

    茯苓道：“主子细想想，宫中猫儿虽多，但是从不轻易伤人，那些宫女太监也时常喂食，从未见过猫扑人的，可昨天那些野猫为何直冲着平贵人去了？而且还围着平贵人不散去？恐怕和这盒香料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灵璧缓缓颔首，将其中细节一一回想过，“快去翊坤宫，将平贵人昨日所穿的衣物全都送来永和宫，细细查验，再有……”她压低了声音，“将袁贵人带来，本宫要审问于她。”

    茯苓福了福身，带着曼冬、元冬、小珠子、小坠子等四个小太监往西六宫方向去了。

    宜妃才歇下，便见永和宫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宜妃沉下脸色，拥着狐裘，捧着手炉，俏立于廊下，“好端端的，你们永和宫人是要来搅乱我翊坤宫吗？”

    茯苓下颚微收，做出一副谦卑之态，“宜妃娘娘所言之事，奴才万万不敢，但德妃娘娘有吩咐，今日一定要将平贵人素日所用之物送去永和宫查点，若宜妃娘娘不许，奴才也只有得罪了。”

    宜妃冷哼，“德妃放肆！她虽比本宫年长，但本宫的位次却在她之上，岂有位卑者凌驾于位高者之上的道理？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在翊坤宫放肆？”

    茯苓抿唇，翊坤宫的宫人们见此，心中亦有了胆气，纷纷围聚起来，将永和宫一行人围堵在中间。

    “她不敢，我敢！”

    灵璧转过翊坤宫的影壁门，抬眸看向玉阶上的宜妃，阿葵手中的托盘内放置着一只精巧的玉盒，灵璧拿起玉盒，高举过顶，“皇后之宝在此，宜妃，你焉敢放肆！”

    宜妃缓缓步下玉阶，遥遥睥睨着灵璧，“怎么？德妃姐姐这是要和本宫撕破脸吗？就为了一个平贵人，恐怕不合适吧？”

    灵璧勾起唇角，“本宫是为了彻查平贵人早产之事，以正宫闱，若这样也是和宜妃妹妹撕破脸，那妹妹也太不懂道理了。”

    灵璧一来，永和宫人也有了主心骨，局势一触即发，宜妃握紧了手炉，骨节泛白，“德妃姐姐，这是翊坤宫，本宫身为翊坤宫主位，决不许任何人在此放肆！”

    灵璧抬起手，掌心向外，轻轻一挥，“不容放肆，本宫在这后宫里也放肆多年了。”

    灵璧说着，缓缓揭开了玉盒的盖子，“当日太皇太后将皇后之宝留给本宫，由本宫代行皇后之责，宜妃，你今日不尊本宫，便是不尊皇后、不尊先太皇太后，这样的罪名，你担当得起吗？”

    绞龙钮金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宜妃向后退了一步，咬着牙道：“好！好个德妃，来，查便是，若是你无事生非，我郭络罗氏一族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

    灵璧立于院中，茯苓等进了庆云斋，将带有香料味道的衣衫全部带走，随即，去了启祥宫的阿葵走到灵璧身边，低声道：“主子，奴才们已经同安嫔娘娘打过招呼，将袁贵人带去永和宫了。”

    灵璧颔首，收起皇后之宝，带着永和宫人离去。临出了影壁门前，她转过身，扫了宜妃一眼，“妹妹，古人曾言多行不义必自毙，若是平贵人之事与妹妹有关，无需我乌雅氏人对你动手，单是皇上和赫舍里氏一族就不会轻纵了妹妹去。”

    袁贵人被捂着嘴，遮着眼睛，五花大绑，扔进一间黑暗的宫室，嗵地一声，她重重地倒在地上，落锁的声音将震惊失措的袁晗嫦惊醒，她惶急地爬起来，狂乱地拍打着闭锁的屋门，“开门！放我出去！我可是五品贵人，谁敢对我无礼！？开门，放我出去！”

    回应她的，是屋内骤然的昏暗。

    茯苓看着宫女们将黑布压实了，道：“主子，太后很是喜欢袁贵人，如此关押着，恐怕于主子不利。”

    灵璧道：“无妨，我已经让安嫔回禀太后，说袁贵人感染恶疾，需要静心修养数日，至于宜妃那边，也有定嫔随时监督，若宜妃稍有异动，她会及时告知本宫。”

    茯苓道：“那……主子打算关袁贵人多久？”

    灵璧回视了被黑幔遮盖的屋舍，沉声道：“等她自己支撑不住的时候，自然就会把知道的秘密都说出来。”

    茯苓虽然奇怪，但也不曾多问。

    忙碌了一日一夜，灵璧才得了个歇息的功夫，半梦半醒之间，忽见一人倚着床柱坐在自己身边，灵璧悚然一惊，定睛一看，才认出来人，“皇上？”

    正阖眼假寐的皇帝睁开眼睛，将要起身的灵璧按住，“朕在行宫之中，听说了你和平贵人的事，心中很是担忧，便先回来了。”

    灵璧见他尚未除素服，便道：“皇上该回乾清宫歇息的。”

    皇帝握住她的手，因熟睡才醒，柔嫩的掌心温热，好似一块软玉，“朕想来看看你，来之前，朕已经去过翊坤宫了，除了给小阿哥赐名外，也听见了一些传闻。”

    灵璧垂眸，看向皇帝握着自己的手，“皇上是来责怪奴才的？或许奴才不该去翊坤宫搜查？还是不该擅用皇后之宝？”



第260章 晗嫦魂断
    皇帝摇摇头，目光沉沉地看她，“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皇后之宝是太皇太后留给你的，你自然要用，至于搜查翊坤宫，若是平贵人之事确实与宜妃有关，也该搜查。”

    灵璧看向他，眸光似电，“此事，奴才尚在调查之中，若与宜妃妹妹无干，奴才自会向宜妃致歉，但若是有一丝一毫的干系，奴才都不会轻易放过，如此，皇上也能应允吗？”

    皇帝沉默下来，惟有握着她的手力道一顿，半晌他才道：“宜妃育有三位阿哥，地位不同，等查到之后再说处置之事，至于袁贵人，你可以随意审问，只别伤了她就是。”

    如此偏袒，灵璧早已料到，她只浅笑道：“是，奴才明白。”

    平贵人是在昏睡了一日一夜之后才苏醒过来，乐清见她要水，欢喜地直掉眼泪，“主子，你可算醒了！”

    平贵人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人参水，才恢复了些气力，“孩……孩子呢？”

    乐宁收敛了悲容，道：“主子，小阿哥现在睡了，主子先喝些汤粥，待小阿哥醒了，奴才将小阿哥抱来。”

    平贵人点点头，她的身子大不如前，只说了几句话便没了精神，乐宁伺候她躺下：“皇上在主子睡着的时候，来瞧过主子了，还下旨晋封主子嫔位，又给小阿哥赐名胤禨，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主子一定要好生养着身子，来日妃位、贵妃，都要一步步地坐上去。”

    平贵人微笑着看向她，“什么位份，我才不在乎，姐姐当日是皇后，终究如何？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安健康，别的我一无所求。”

    三日后。

    茯苓自后院的角屋出来，道：“主子，果然不出您所料，袁贵人被关押的这些日子以来，先开始还有呼救挣扎之力，到现在已经开始在胡言乱语了，主子可要审问她？”

    门在关闭了三日之后，终于泄入了一线天光，袁晗嫦茫然抬起头，不分昼夜的三日囚禁让她原本精致的发髻散乱着，长长的指甲在没日没夜的挣扎之中断裂，十指满是血污。

    宫人搬了椅子来，灵璧敛衽坐下，她背对着阳光，整个人笼罩在乳白的日光之中，面容阴翳，袁晗嫦畏惧地向后缩去，“你……你们是什么人？”

    灵璧垂眸，“袁贵人，你连本宫都不认得了？”

    袁晗嫦眯眼细看，“德……德妃娘娘？德妃娘娘，”她惊慌地爬到灵璧脚边，抓住她的衣摆，“德妃娘娘，我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放了奴才，放了我吧！”

    茯苓将手中的衣衫扔在她面前，灵璧道：“认认吧，平贵人出事当晚所穿的衣服，现在还沾着她的血，还有一股你应该很熟悉的香味。”

    袁贵人惧襄地低下头，如同闪躲厉鬼般的闪开那件衣裳，“我……我不认识……”

    灵璧勾起唇角，将银盒放在她面前，“那这个，你该认得了吧？”

    银盒在日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微光，银白的盒身宛若一朵绮迷的白花在灵璧掌心绽放，袁晗嫦只看了一眼，便颤抖起来，“我……我不认识……”

    灵璧道：“你入宫之时，本宫曾教导过你，伤害皇嗣是何等大罪，袁晗嫦，你育有十四公主，还有什么不足？而非要去陷害平贵人呢？”

    袁晗嫦低下头，却忽然被灵璧捏着下颚，狠狠地抬了起来。

    “你大可否认，这香料里有一味猫草，猫草可以引诱猫，冬日不生草本，本宫只要去内务府打听打听，看谁近日取了猫草，就可以知道，是谁配了这个香料来陷害平贵人。”

    袁晗嫦错愕地看着她越凑越近，“你说，本宫要不要把你取猫草之事，告诉皇上，让皇上来处置？”

    二人目光相对，灵璧眼中流转的寒意与杀机笼罩着袁晗嫦周身，“本宫给你两条路，第一，你供出幕后指使者，本宫饶你小命，第二，你咬死秘密，你和你的家族全都要死。”

    袁晗嫦慢慢跪坐起身，“只要奴才说出事情，娘娘就……”

    还未等她说完，外间响起了小安子的声音，“……宜妃娘娘，宜妃娘娘，你不能进去！你不能打搅德妃娘娘！”

    灵璧皱眉，还未等她说话，宜妃便走了进来，因走得匆忙，衣角的牡丹花纹样摇曳生姿，“宜妃妹妹？”灵璧眼睛微眯，冷光刺向宜妃。

    见宜妃到来，本已动摇的袁贵人心中霎时定下，“宜妃娘娘，娘娘，求您为奴才做主啊！”

    宜妃舒了一口气，指着袁晗嫦道：“德妃姐姐这是意欲何为，袁氏好歹是五品贵人，育有公主，你岂能如此轻辱？”

    灵璧道：“袁贵人涉嫌谋害平贵人和胤禨阿哥，姐姐我执掌六宫事务，不能不严些个，可这些事与宜妃妹妹又有什么干系呢？”

    宜妃面色微变，垂眸看向袁贵人，鬓边的赤金流苏簪漾出流金华彩，她拂开袁贵人的手，怒道：“本宫从前看你还好，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歹毒？！”

    不只是袁晗嫦，便是灵璧等人听了宜妃此言，都呆立当场，宜妃转过身，对着灵璧福了福身，“此事是妹妹识人不明，竟让平贵人受了如此委屈，还请姐姐见谅。”

    袁晗嫦尖叫着喝骂出口：“毒妇！当初分明是你，是你担心平贵人……”

    啪！

    不等宜妃动手，她身边的翠俏悍然出手，将本就虚弱无力的袁贵人一耳光扇倒在地，而后屈膝跪下，俯首叩拜，“德妃娘娘，奴才伺候主子十三年，主子是何等性子，奴才清楚，若说主子陷害区区一个贵人，那是绝无可能的，倒是袁贵人，时常在宜妃娘娘面前说平贵人的坏话，德妃娘娘明察秋毫，相信绝不会让我们主子平白受屈的。”

    灵璧皱眉，若说让她相信此事与宜妃全无关系，那她自是不会相信的，但猫草是袁贵人领取，衣衫是内务府所制，宜妃无一处真正涉及，看似最为干净，她微微侧首，看向了袁贵人。



第261章 敏嫔
    袁贵人感知到她的目光，哀哀哭求：“奴才冤枉，德妃娘娘，奴才真的是受宜妃指使啊……”

    她的唇角被翠俏所伤，鲜红的血迹顺着嘴角蜿蜒而下，看着格外凄楚可怜，便是灵璧这般铁石心肠的人也难免动容，宜妃见她动摇，厉声喝道：“袁贵人，本宫素日里待你不薄，便是十四公主，本宫都竭力照拂，如今你却要反咬本宫一口？！德妃姐姐，”她紧紧握住灵璧的手，“前些日子是妹妹炮燥，对姐姐不恭了，只是这伤害皇嗣之人，姐姐切不可心软啊。”

    灵璧沉思半晌，倏而想起皇帝那日所言，也只得长叹一声：“罢了，此事本宫会回禀了皇上，由他定夺，至于你，”出了角屋，她看向宜妃，“宜妃妹妹当日入宫时，何等明艳无双！便是乌雅灵璧看了，心中也只有艳羡，面对惠妃几番挑拨，妹妹都能慧眼识破，维持本心，只是如今的妹妹还能如此吗？”

    宜妃移开目光，稀薄乳白的日光中，她的声音冷肃：“入宫十几年，再回头看时，早已物是人非，便是德妃你，也不能全然维持本心吧？”

    灵璧颔首，“确实如此，只是再怎么变，不对稚童小儿出手是不能变的，虎毒不食子，人怎能比猛兽更凶狠呢？”

    宜妃似是轻笑了一声，“那姐姐可就错了，这世上最可怕的绝不是猛兽，而是人心。”

    次日，皇帝听闻此事，当即下旨：贵人袁氏谋害皇嗣，行事尅毒，着废为庶人，赐自尽！袁氏族人为官者免去官职，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梁九功带走了袁晗嫦，对着灵璧欠身一笑：“娘娘辛苦，接下来的事便交给奴才就好。”

    灵璧点点头，茯苓见她恹恹的，便道：“袁氏自己把自己害了，怨不得旁人，主子不必如此。”

    灵璧望着窗外，已近除夕，却又是纷纷扬扬，好一场大雪，将昨夜真相尽数掩埋，还天地一个清净洁白，“我不是为了袁晗嫦伤心，只是有些感慨罢了，康熙二十五年这一批秀女，尹常在含冤而死，袁晗嫦被赐自尽，居然是无宠的徐常在和贵答应平平安安。再想想我们这曾经的四妃六嫔，敬嫔被废，一辈子困锁守陵；我和惠妃斗得你死我活，整日疲累；便是荣妃，也有自己的犯难，都说人生皆苦，果然不假。寻常小农汲汲于生计、官宦大族人家劳心于富贵、我们这些后宫妇人整日悬心于旁人的算计，都是苦。”

    茯苓道：“主子不妨想想高兴的事，章贵人即将临盆，三公主也将要出嫁，正月里且有的忙碌呢。”

    灵璧勉强露出笑意，看向她，“是呢，还有你和杜太医的婚事，苦多乐少，更要学会苦中作乐了。”

    这个年因着袁贵人之死蒙上了血影，太后本就喜欢她，听闻此事，倒沉默了良久，只叹了声自己识人不明，毕竟怜惜锦书，便将她接到慈宁宫，亲自教养。许是母女连心，自袁氏去后，十四公主昼夜啼哭不休，乳母等只能更为精心地照顾不在话下。

    至于胤禨，他在腹中时便受了伤损，身子积弱，自出生起，便时常肯病，平贵人一心扑在他身上，月中的人不见胖，反而日渐消瘦，沁心奉灵璧之命去看过她几回，每次回来都说不好。

    这日正是初六，青筠即将临盆，灵璧、沁心、仙玥几个便时常陪伴在她身边，青筠看着灵璧穿针引线，一只活灵活现的蝙蝠跃然锦缎之上，抚掌笑道：“主子手巧，等孩子出世了，让他日日穿着，以保平安。”

    灵璧莞尔，“内务府自会制好的给他，这算得什么呢？”

    青筠看着她温柔的眉目，道：“永和宫出生的孩子，有一个是一个，都穿过娘娘亲手所制的衣裳，这才是真的心意了。”

    灵璧将缝制好的衣裳交给碧双，阿葵伺候着将指甲套戴上，“杜太医那边已择定了良辰吉日，正月十六就要将茯苓嫁出去了，她陪伴本宫年久了，说起来还真是舍不得。”

    青筠看向阿葵、阿茉，“这两个过几年也该出宫了，说起来，倒是奴才有福气，能长长久久地陪伴着主子。”

    灵璧拍拍她的手，笑道：“这样很好，宫中真情不多，咱们得一辈子作陪才是。”

    青筠抿唇一笑，端的清丽纯然，“只是那时奴才尚未出月，不能亲自送茯苓出宫了。”

    众人说说笑笑之间，青筠骤然面色一变，伸手按在了高高隆起的腹部，灵璧看她的模样，便知是要生产了，忙命人请了姥姥大夫来，细细安置好一切后，往明堂等候。

    青筠孕中养得好，又是第三胎，自然十分顺利，至午膳时分，便诞下一个健康可爱的小公主，灵璧自然欢喜，安顿好青筠后，便亲自往乾清宫去。

    皇帝正在同众大臣商议噶尔丹入侵诸事，梁九功将她请进了弘德殿，待一个时辰之后，众大臣离去，灵璧才得以入见。

    皇帝身披紫貂大氅，内着一件明黄色寝衣，极为家常闲适的模样，三十八岁正是一个男子最为强盛的年岁，皇帝精于保养，勤于弓马，丰神俊朗更甚从前。见灵璧进来，他道了声免礼，便拉着她坐下，“连日大雪，冷得很，若有要事，打发人来传话便是，你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呢？”

    灵璧笑道：“章贵人诞下十五公主，奴才此来，既为恭喜皇上，又为求一恩典，难道不该亲自来吗？”

    皇帝闻言，亦露出笑意，“这确实是一桩喜事，后宫近日来风波不断，这添丁之喜恰好能将从前的阴翳一扫而光。”

    灵璧道：“皇上曾在章贵人诞下十三阿哥时，许诺奴才，若章贵人再添一子，便许她嫔位之尊，誓言犹在耳，皇上不会违约吧？”

    皇帝颔首，轻轻刮了刮她高挺的鼻梁，“朕既然答允了，便不会忘记，明日就命内务府和礼部准备封嫔典礼，待章贵人出月之后，与定嫔、平嫔一道举行册封大典。至于封号么，”他想了想，“便封为敏嫔吧。”



第262章 送嫁
    敏，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字，灵璧笑道：“如此一来，宫中便有了安嫔、端嫔、定嫔、僖嫔、敏嫔、平嫔六个嫔位了。”

    皇帝道：“既如此，便将四妃六嫔立为定则，往后亦是如此。”

    灵璧应是，皇帝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胤祯已经四岁，你何时再给朕添一子？”

    灵璧低垂螓首，脸颊显出微微的浅粉，“若皇上记得，便该知道奴才已经三十二岁，不是适合有孕之身了。”

    皇帝取下大氅，将她打横抱起，“那又如何？若是你所生，朕皆都珍爱。”

    灵璧伸出手，温顺地环住他筋骨强健的颈项。

    十五公主洗三之日，晋封的旨意同公主的名字亦送至永和宫，灵璧拿起那明黄色的签子，道：“芳葳，播芳葳之馥馥，从青条之森森，这芳葳有盛开之意，是个好名字。”

    沁心抚摸着十五公主娇嫩的小脸蛋，道：“敏嫔娘娘好福气，公主这样可爱，眼下您又是嫔位，正可抚育公主呢。”

    荣妃道：“永和宫地气好，这东西六宫的孩子算在一处，也比不得永和宫人口多，皇上前些时候还吩咐着呢，多拨出一千两给送来。”

    灵璧莞尔，携了荣妃的手，“这姐姐专是个打小算盘的，只是虽然咱们说笑话，往后三公主出嫁了，姐姐但可往永和宫来，人多也热闹些。”

    荣妃不愿在众人面前露出哀色，也只得道：“皇上为长荣择了封号，称【和硕荣宪公主】，等六月便远嫁巴林部，我这心里……便是再舍不得，也只能让她去了。”

    灵璧道：“所幸三阿哥尚在京中，他又是个诚孝的好孩子，等将来含饴弄孙，岂不快哉？”

    荣妃颔首，“说起来，皇上命妹妹为四阿哥择福晋，妹妹选得如何了？”

    灵璧掩唇，环视一周，“说来倒确实定下一个好的，只是年纪小了些个，说出来，恐怕你们笑话我。”

    “这有什么？”荣妃来了兴致，“妹妹本就年轻，若是儿媳年纪太大，岂不像姊妹一般样子？还是年纪小的好，妹妹也好调教调教。”

    灵璧压低了声音，赧然道：“才十岁，你们别笑话我。”

    众人皆都惊诧，青筠奇道：“十岁？四阿哥十四，虽然年纪相当，但……确实小了些。”

    灵璧道：“你们不知道，我可是选了好久的，正是乌喇那拉氏的女儿，其父乃是内大臣费扬古，家教极好，虽年纪小，但行事温平持重，若再长几岁，定是个好的。”

    荣妃道：“那妹妹可去求了皇上赐婚？”

    灵璧颔首，“有这样好的人选，岂能放过了？自然是要求了皇上的，皇上虽然也惊诧年纪小，但到底还是答应了，今年事务多，又要行封嫔大礼，又要为公主备嫁，少不得要等到六月以后了。”说着说着，她生出几分感慨，“本不觉得自己老，可是眼下这都准备着纳福晋了，人生一梦，白云苍狗，倒真觉得自己年华渐老了。若等到胤祥、胤祯纳福晋，恐怕已是青丝变华发了。”

    正说着，福慧引着于宝平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主子，翊坤宫于掌案送了贺礼来，说是恭贺敏嫔娘娘晋封之喜。”

    青筠看向灵璧，迟疑道：“主子？”

    灵璧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道：“宜妃美意，不可推拒，你便收下吧，本宫也需备一份礼送给平妹妹。”

    于宝平将一对宝石盆景并四只玉佩放下，便随着福慧退下。沁心拿起一块白羽鸡心配，道：“久闻郭络罗氏在盛京一带素有豪奢之名，这样好的东西都能随意打赏送人，看过果真如此。”

    青筠道：“只是以宜妃和主子的关系，为何会送下如此丰厚的赏赐？”

    灵璧命思双将赏赐收起来，又命茯苓去库房内寻了些赏玩的器具送去翊坤宫。

    庆云斋内。

    乐清将礼盒打开，里头放着一对金累丝镶珍珠步摇，定嫔只看了一眼，便道：“我记得此物是皇上中秋时赏赐给德妃娘娘的，她素来不舍得戴，不想竟给了妹妹。”

    芳芷合上盖子，苍白无力的手覆上礼盒，“只是眼下我病得如此，倒辜负了德妃娘娘的美意。”

    定嫔见她神色倦怠，便起身道：“你先歇息着，胤禨那里，我会帮妹妹看着些的。”

    芳芷定定看着床帐上悬着的香囊，待定嫔行至门口，她才骤然回神：“定嫔姐姐，”定嫔愕然回身，看向她，“袁晗嫦临终之前，可有供出更多细节？”

    定嫔顿足，叹息道：“没有，她只是口中大声咒骂宜妃娘娘，自然此事与宜妃娘娘无干，袁晗嫦也只是不甘心而已，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芳芷轻轻点了点头，便偏过头去，定嫔见她如此，也只得叹息着出了庆云斋。

    正月十六，便是茯苓出嫁的日子，皇帝念及茯苓多年忠心，特许灵璧在东五所送嫁，灵璧看着嬷嬷拆了她的辫子头，换做妇人的燕尾髻样式，眼中渐渐浮现泪光，“这梳头的必定是要一个全福之人，我生母亡故，早年失子，不适合为你梳头了。”

    茯苓起身，对着灵璧屈膝一礼，“奴才今日离宫，往后不能来探望主子，只求主子和小主子们保重自身，奴才会日日心香一炷，为主子祈福。”

    灵璧扶起她，收敛了不舍，“杜太医是个和善的好人，你又素来温善，往后夫妻琴瑟和鸣，我便能放心了。”

    阿葵红着眼眶递上一对并蒂莲花玉钗，灵璧取过，将之插入茯苓乌油油的发间。

    这是福慧走了进来，“主子，迎亲的花轿已经在神武门外等候了。”

    灵璧且喜且悲地取过盖头，“茯苓，往后平安喜乐、休戚与共，便是你们夫妇的一生了，你好，我也能放心些。”

    茯苓亦坠下泪来，朝着灵璧三拜而去。



第263章 胤禨离世
    茯苓在永和宫的资历最久，又曾是永和宫的掌事姑姑，她这一离宫，从前手底下的小宫女自然也是不舍得，灵璧收起悲容，笑着打趣道：“你们一个个的也别急，等到了年纪，本宫会将你们一个个地都嫁出去。”

    尧璇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让她们都嫁去，孩儿永远陪着额涅。”

    灵璧捏捏她的脸颊，“你也是一样，等到了年纪，我就将你也嫁出去，像你荣宪姐姐一样，嫁得越远越好，免得你这个饶舌鬼搅得我不得安宁。”

    众人簇拥着灵璧往永和宫去，才走到了琼苑东门，便见定嫔身边的阿碧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眼见着便要撞到灵璧的仪仗，曼冬、元冬忙拦住她，“阿碧姐姐，仔细撞到我们主子了！”

    阿碧见是德妃，忙道：“德主子，求您快去庆云斋瞧瞧吧，小阿哥不大好了！”

    庆云斋内一片凌乱，周太医守在榻边，小小的婴儿面色涨紫，呼吸断断续续，宫人将熬煮好的参汤送了来，竟已在用人参吊命了！

    芳芷被乐宁、乐清搀扶着站在寝殿门口，近乎茫然地看着奴才们来来往往的身影，灵璧才走到明堂，便见周太医摇了摇头，“平嫔娘娘恕罪，微臣无能。”

    芳芷眼前一黑，几乎昏倒在小阿哥的床边，灵璧看着她的模样，虽然见惯了宫中母子分离的惨状，但心中也不免哀恸，她走到芳芷身边，按住她瘦弱的肩膀。

    芳芷依靠在她的身上，涟涟的泪水撒落在她紫棠色的衣衫上，她是矜持稳重之人，惟有此时，才流露出一个为母亲的悲哀与绝望。

    内务府的人抬着红木小棺赶到，灵璧搀扶着芳芷，看着人将小阿哥殓入棺中，芳芷终是泣不成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灵璧拍拍她的后背，为她顺着气息，芳芷哽咽着道：“娘娘为我们母子尽心竭力，可我们母子还是福薄，母子情缘……也只能到此了。”

    灵璧叹息着扶着她坐下，“人人言道皇家幸运，可皇家的艰难又有几人明白？孩子未出生时，担心为人所害，出生了，又怕养不大，好容易养大了，又怕卷入纷争，惶惶不可终日。今日的你，便如同从前失去胤祚的我。”

    安抚了悲伤过度的芳芷，灵璧吩咐乐清给她准备一份补身的党参羊肉汤，这才离去。

    沁心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方才主子安抚平嫔娘娘时，宜妃娘娘正在殿外。”

    灵璧淡淡道：“她怕本宫会胡言乱语，说起平嫔失子之事而已。平嫔可怜，宫中你与她年纪相仿，你又一向温柔解意，有空了多去安慰安慰她。”

    沁心应下，又道：“这两日后宫事多，皇上在前朝也不顺心。”

    灵璧听着她满是忧虑的声音，想起前日皇帝和自己说起的噶尔丹卷土重来之事，“准噶尔外接罗刹国，噶尔丹又素有野心，二者联合便要燃起狼烟。”

    沁心似懂非懂地颔首，复又叹息道：“皇上这几日为了此事颇为着急，连嘴角都起了皮，听小金子说，皇上连用晚晌的时候，都在看准噶尔的折子。”

    灵璧侧首看她，“你待皇上真心，皇上自然知道，只是可以从小事入手，皇上嘴角起了皮，你可以吩咐小金子在他常用的茶里加上一味金银花消火，你做十分，皇上能知道三分，也是你的好处。”

    回了永和宫，曼冬将新送来的宫女瑞冬安置好了，而后道：“主子，神武门外递了牌子进来，费扬古大人之妻爱新觉罗氏带着姑娘在外等候，请见娘娘一面。”

    灵璧颔首，将汤婆子递给阿茉，“快快以暖轿接来，这大冷的天气，仔细冻着了夫人和姑娘。”

    略过了半个时辰，一顶暖轿踏雪而来，曼冬、元冬将母女二人迎入正殿，“德妃娘娘已在内等候夫人了，夫人快请。”

    费扬古福晋进了正殿，满眼可见皆是琼花玉树，随处可闻百合清新，越过殿前的孔雀屏风，便见身着缎绣芝兰纹棉裳衣的灵璧端坐于上首，身侧坐着九公主尧璇，费扬古福晋忙带着女儿跪下，“妾身携女乌拉那拉如英叩见德妃娘娘、九公主。”

    灵璧细细看过乌拉那拉如英，她不过十岁，尚且一团稚气，但仪态端庄，假以时日必是位贤妻，“福晋快起，赐坐。”

    费福晋坐于一侧，恭声道：“多谢德妃娘娘。”

    灵璧见她颇为拘谨的模样，便拥着尧璇的肩膀，道：“福晋不必畏惧本宫，马上你我便是儿女亲家了，如英是本宫相中的人，年纪又与本宫的尧璇相仿，那就如同本宫的女儿一般。”

    费福晋道：“如英愚笨，九公主素有聪慧之名，如英怎敢与公主比肩？”

    尧璇见有人赞她，便做出一副骄傲的小模样，灵璧莞尔，“福晋万万不敢夸她，再夸她益发得意了。”说着，她对着如英招了招手，“来，到本宫跟前儿来。”

    如英同福晋对视一眼，见她颔首，才怯怯上前，灵璧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着她，但见一对修狭凤眸，高高的鼻梁，小巧的红唇，来日也必定是个美人胎子，“你即将是胤禛的福晋，我有几句话交代你。胤禛性子是有些急躁的，且喜怒无常，连他皇阿玛对他都有这样的考评之语，往后在一处，你能规劝则规劝，但他绝非无情之人，只要你以真心待他，他绝不会辜负了你。”

    如英不解，却也顺服地颔首，“臣女谨记，多谢德妃娘娘。”



第264章 刁蛮公主
    灵璧微笑，取过盒中的一只玉佩，这一对玉成色极好，连纹样都是莲花并蒂的好意头，“这是孝懿皇后还在时留给胤禛的，权做他新婚贺礼，眼下皇后大行，便由本宫相赠，胤禛留着一块，你拿着这一块。”

    如英双手接过，只觉触手生温，滑腻如脂。

    尧璇笑嘻嘻地来凑趣，“虽然只比我大了一岁，但若是你来日嫁给我四哥，便是我的四嫂嫂了。”

    如英被她闹了大红脸，赧然坐回原处。灵璧拧了拧尧璇的鼻子，“还是个公主呢，半点也不端庄，竟是个皮猴子。”

    众人皆都微笑，费福晋自如了许多，便开口道：“听闻德妃娘娘育有两位阿哥两位公主，不知十四阿哥和十二公主去了何处？”

    灵璧道：“尧瑛去咸福宫端嫔处请安了，改日再见吧，不过她性子沉静，和尧璇不大一样的。至于胤祯，他是没笼头的马儿，这会子该是去阿哥所寻他几个哥哥去了。”

    这里说着胤祯，他果然便在乾东五所，胤禩、胤禟、胤䄉三个下学归来，见他正和胤祐在一处，胤禟哼哼一声，“德妃的儿子！”

    胤禩听出他口气中的不善，不由得皱眉，“九弟，这是咱们的十四弟。”说着，他走到胤祯面前，“十四弟怎的自己出来了？德妃娘娘呢？”

    胤祯素来热情，和谁都能说上一两句，笑道：“额涅在宫里会客，我在永和宫无聊，便出来走走。”

    胤禩颔首，对胤禟、胤䄉道：“听说今日是四哥未来的福晋入宫拜见，想来便是她家了。”

    胤禟靠在树干上，邪气地一挑眉：“我见过那个四福晋，还是个小孩呢，比咱们也大不了多少，四哥娶个小丫头，嘿嘿。”

    胤禩摇了摇头，“九弟，别胡说！”他转过身，拍了拍胤祯的肩膀，“天冷，十四弟快回去吧，若是冻坏了，德妃娘娘该着急了。”

    胤祯和几个哥哥不算熟悉，但对这个和善的八哥却很有好感，“额涅让乳母跟着，胤祯无妨，多谢哥哥记挂，八哥若是无事，可以常往永和宫走动，告辞。”

    胤禟看着胤祯的背影，道：“这个十四弟和四哥同母而出，性子可是大相径庭，我看，他不像四哥的亲弟弟，倒像是八哥你的亲弟弟。”

    胤禩失笑，心中却记挂着被囚禁于南果房的额涅：也该是去永和宫拜见德妃的时候了。

    灵璧同费福晋闲话，尧璇只略坐了坐，便觉无趣，拉着如英悄悄地溜了出去，如英对宫中尚不熟悉，惴惴道：“公主，咱们不用向德妃娘娘禀报一声吗？”

    尧璇一出门便如同乳燕投林，笑道：“我额涅素来宠爱我，就算偷偷跑了，她也不会责罚，更何况我对宫中处处熟悉，你不必担心，咱们去咸福宫见我十二妹妹去，你们两性子差不多的闷，一定投契。”

    如英只得拉着她的手，小步跟在尧璇身后，二人才绕过长康左门，便被两人拦住，尧璇定睛一看，“九哥！十弟？你们这是作甚？”

    如英听尧璇如此说，忙福身一礼，“见过九阿哥、十阿哥，两位阿哥安好。”

    胤禟绕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揪住如英长长的发辫，“你，就是未来的四福晋？我看也不过如此么。”

    尧璇见如英被欺负，当即怒道：“九哥，你快放手，不然我告诉皇太太，让皇太太责罚你！”

    “呸！”胤䄉按住尧璇的肩膀，“你就仗着皇太太宠爱，我倒要看看，今日我们欺负了你又如何？”

    尧璇哪里是肯轻易受气的？她拔下发尾的茉莉花簪子，在胤䄉手心狠狠扎了一下，胤䄉吃痛，忙不迭松了手，只是虎口已有了一个见血的窟窿。

    “你！”

    尧璇将如英护在身后，“两个男儿欺负两个小姑娘，若传出去，名声好听吗？”

    胤䄉抱着沁出血珠的手，一时倒不敢小觑这个小公主，正当为难之际，胤禛同胤祺、胤祥走了过来，“你们在做什么？”

    尧璇见了冷面四哥和一向宠爱自己的五哥，当即硬气起来，“四哥，九哥和十弟欺负你妹妹，还欺负你的四福晋！”

    胤禛看向妹妹身旁的小姑娘，面孔微红，但见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只得冷着脸道：“够了！一个公主成日里咋咋呼呼的，都是皇太太和皇阿玛纵得你！九弟、十弟，这个时辰该是用午膳的时分，你们不去用膳，在这里作甚？”

    胤䄉偏过头，胤禟冷哼道：“四哥的同母妹妹好生厉害，十弟不过和她玩笑，就被扎了手，真是不让乃兄！”

    胤禛眯眼扫了胤䄉一眼，胤祺是个老好人，立即出来打圆场，“九弟，你不要闹了，快带十弟去包扎吧，四哥，九妹，咱们走吧。”

    尧璇被胤祺拉走，不甘不愿地对着胤禟呲了呲牙，如英是初次见胤禛，胤禛生得高大结实，面容四份随了灵璧，六份随了皇帝，显得清贵而俊雅，小姑娘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她。

    回了东二所，尧璇任由胤祺给自己簪上珠花，气却未消，“九哥和五哥是一母兄弟，可是五哥比九哥和善多了，五哥就像是庙里的菩萨，九哥就是地底的魔鬼。”

    胤祺莞尔，给了尧璇一个榧子，“好歹也是我弟弟，你能别这么骂他吗？”

    尧璇撇撇嘴，抱住胤祺的胳膊，“若是天下人都像五哥这样好，那尧璇就放心了。”

    胤禛给四人倒了茶，冷哼着调侃道：“菩萨保说得对。”

    这个小名尧璇是最不愿提的，却也不敢反驳四哥，只得哼哼道：“嗯……难怪皇阿玛说有的人性急如火。”

    兄妹三个讥刺取笑，如英觉得有趣，这和她想象之中的皇家生活截然不同，胤禛说话之间，也不觉留意这个小妻子，见她温顺可人，心中自然很是满意。



第265章 猎场惊魂
    正说话间，福慧跑了进来，满头大汗地向着三位主子行礼，而后看向尧璇，“哎哟，我的小祖宗哟，德妃娘娘那里寻公主寻得快疯了，小主子，快随奴才回去吧，如英姑娘到了出宫的时辰了。”

    尧璇吐了吐舌，辞别了胤禛、胤祺，便要回去。

    “诶，”胤禛出声，拦住二人，而后对如英道：“往后可以多来宫里，我……”

    不等他说完，如英便红着脸轻轻颔首，忙忙地跟着尧璇出去。

    乾清宫内。

    正月十六，甫一开朝，便有驻守盛京的周培公来报，噶尔丹派遣小股军队扰掠喀尔喀蒙古牲畜人口，新任兵部尚书马齐拱手道：“噶尔丹贼心不息，且善用鬼蜮伎俩，奴才以为应当严加防范，以备此贼再度入侵。”

    众大臣纷纷表示赞同，伊桑阿更称：“微臣以为防备噶尔丹入侵，一则在北，一则在西，不可松懈。”

    皇帝颔首，“大学士所言甚是，如此命瓦岱为定北将军，驻张家口，郎谈为安北将军，驻大同，川陕总督会同西安将军驻兵宁夏，命在籍勇略将军赵良栋参议军事。”

    一时罢了朝议，众臣往弘德殿领取了皇帝所赐的年节之礼，皇帝状似不经地转动着朝珠上的佛脐，怔怔地看着窗外出神，梁九功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万岁爷，前往南苑围猎的銮驾已备好了，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等已经在旁等候了。”

    皇帝起身，换了身行围时的常服，道：“走，也该瞧瞧朕的这几个儿子骑射如何。”

    南苑围场内。

    皇帝勒住胯下嘶吼的骏马，对着身后的五个儿子挥了挥马鞭，胤祺笑道：“皇阿玛不公，大哥可是上过战场的人，儿臣们哪里是大哥的对手？”

    胤禛、胤祉亦笑弯了眼睛，胤禔拱手道：“五弟客气，论起骑术，咱们兄弟再厉害也比不过皇阿玛，儿臣自愧不如。”

    皇帝道：“你们兄弟几个，胤礽和胤禛的骑射之术皆得过朕的指点，但是朕知道，满清是在马背上得天下，今日谁猎得的猎物最多，就能获得朕特意命内务府所制的金弓。”

    胤礽对着胤禔挑衅地一笑，策马跟上皇帝的御马，胤祉见胤祺尚在原处，便扬声道：“五弟，你看什么？”

    胤祺朝着观台上抬了抬下颚，“八弟也就算了，他年纪小，可是七弟……”

    胤祉看向胤祐揉腿的动作，低声道：“皇家本就无情，适者生存，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你同情怜悯他也无济于事。”

    一直沉默着的胤禛冷冷凉凉地开口：“纵然如此，七弟也是为人陷害，若当初定嫔娘娘没有孕中受伤，七弟就不会如此。”

    胤祉闻言，忙拉了胤禛的袖子一把，急道：“四弟，此事过去多年，你怎的忽然提起？若是七弟知道，往后定会与十弟生出嫌隙的！”

    胤禛抿唇，便策马而去。

    初春寒凉，冬风如刀，隔着厚实的裘衣亦觉冷意，胤禛备着猎弓，却不急于打猎，南苑开阔，比之宫中的沉闷更多了些轻松，他策马徐行，身侧有十几个戈什哈护卫着，随行小太监苏培盛拿着箭囊跟随其后，“爷，您今日倒像是不急着打猎似的，难道不想争一争那金弓吗？”

    胤禛勒住马缰，看着远处的低平的云脚，“大清有大哥和二哥武功出众就好，我只是弟弟，不必强出头。”

    苏培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德妃娘娘是不会刻意要求胤禛低调的，“爷近年来倒是越发沉稳了，那奴才去给爷盛些热汤热水来。”

    胤禛正要点头，忽听得不远处一阵惊呼，其中一个戈什哈道：“四爷，似乎是大阿哥那边。”

    胤禛皱眉，忙带着人往密林处而去，才走到近前，便见大阿哥的随从惊慌地围堵在惊马周围，素来温驯的马儿来回纵跃，几次险些将马上的胤禔摔了下去。

    胤禛见状，忙对跟着自己的人道：“快！去取绳子来，将那马拉住！”

    跟随在侧的戈什哈皆没带绳子，苏培盛到底聪明些，将腰带飞快地拴在一处，做出套马索的样子，勉强勒住那疯狂的马儿，胤禔惊魂未定的粗喘几声，胤禛下马，走到他身边，“大哥，你没事吧？”

    胤禔勉强定下心神，拍拍胤禛尚显单薄的肩膀，“多谢你，四弟，今日若不是你，我恐怕便要落个头破血流的下场了。”

    胤禛叹息，不免想到了六弟胤祚，这周围林木广布，稍有不慎，必回受伤。心中更暗恨这下作手段，沉声道：“眼下不是道谢的时候，好端端的，围场的马为何发狂？苏培盛，你们几个检查检查这马，免得再伤人。”

    胤禔冷哼道：“四弟到底年轻，不知人心险恶，其实这不是显而易见之事吗？”

    胤禛敛眉，看着苏培盛等人将那匹马牵往马厩，“大哥今日受了惊吓，还是禀报了皇阿玛之后，尽早回去歇息吧。”

    这时，太子同胤祺策马而至，见周围满是马蹄纵跃留下的乱痕，胤禔捂着右臂站在一侧，胤祺下马，看着胤禔深青色衣袖上隐隐透出的暗黑色，“大哥怎会受伤？快去请太医来。”

    胤禔神情莫测地朝着太子的方向看去，“谁知道呢？那马忽然就发狂了似的，险些将我摔下去。”

    太子瞥了胤禛一眼，驱马走近胤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上的伤痕，“既然受伤了，便早些回行幄去吧，身边的戈什哈不能好好伺候主子，让皇子受伤，实在该罚。”

    胤禔道：“该不该责罚，如何责罚，自然有我这个主子来，就不劳太子挂心了，太子有空‘关怀’我这个大哥，不如多去皇阿玛身边相伴，免得皇阿玛再在群臣面前说太子无仁孝之心。”



第266章 兄弟离心
    众人对此事素来讳莫如深，眼下大阿哥当众说了出来，太子自然怫然不悦，“胤禔，本宫是太子，本宫是君，你是臣，你焉敢如此放肆！”

    胤禔见他气急，面上反而越发风轻云淡，他卷起袖子，露出狰狞的伤口，轻轻地以帕子擦拭着不断涌出的血珠，“二弟胡言，此时皇阿玛才是君，在皇阿玛面前，你我都是臣，更何况自古以来，太子常有，可真的能登上帝位的太子能有几人？”

    胤祺听着二人的对话，只觉火药味越来越重，再说下去，只怕是要出事，“好了，四哥，我送大哥回去，你也陪太子去打猎吧。”

    胤禛颔首，余光看着胤祺半拖半扶地将胤禔带走，随即转向太子：“二哥今日收获如何？”

    太子似笑非笑地道：“自然没有四弟的收获大，为了大哥，四弟竟甘冒这样大的风险，果然手足情深。”

    胤禛垂首，勾动着弓弦，却并不急于搭箭，“二哥，若来日你遇到了危险，我也会如同我额涅一般，帮助二哥你的，兄弟于我皆出一意，二哥放心就是。但四弟确实希望，二哥你永远不会有需要四弟相助的那一日。”

    太子这才笑道：“四弟自小与本宫亲厚，我自是信任你的，相互扶持，来日如是。”

    胤禔康健地出门，却吊着胳膊回宫，惠妃见了，自然悲伤惊悸，胤禔见那兰听着个大肚子还要劝慰她，忙接过那兰手中的帕子，温声道：“额涅放心，只是小伤，刮破了皮而已，歇养几日就好。”

    惠妃叹道：“你哪里知道额涅的心呢？那兰，”她皱眉转向大福晋，“还不扶着大阿哥？我这里不用你伺候。”

    那兰应是，同大阿哥对视一眼，夫妻二人送了惠妃离去，才回了东一所。

    胤禔单手拥着那兰臃肿的腰身，“辛苦了。”

    那兰接过宫女手中的茶盏，放在胤禔手边，“妾身能伺候爷是福气，爷怎的这样说？”

    胤禔想起惠妃对那兰的口吻与态度，不禁心怜地搓揉着她略显浮肿的手指，抬头看向那兰温婉的眉目，“额涅性急，咱们生了两个女儿，她却盼着长子长孙，你勿要放在心上，我从前说过，只要是你生的，无论是女儿还是儿子，我都喜欢。”

    那兰娇羞颔首，垂眸看着腹部，“妾身就盼着这一胎是儿子，才能全了额涅的心愿，爷亦能有自己的儿子。”

    胤禔笑着贴上她的腹部，感知着小腹处有力的回应，“别这样说，也莫要为难自己，我素来不爱计较这些，儿女都好的。”

    那兰抚摸着他黑亮如缎的发，柔声道：“爷好端端地出去，怎会受伤呢？”

    胤禔眸色微沉，口吻却淡淡的，“不过是误伤罢了，此等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安心养胎便好。”

    胤禔、胤祺提前离去，胤祉、胤禛有意低调，自然是太子赢得了那张精巧的金弓，太子将金弓和一些珍奇的猎物转增给胤禛，胤禛自然推辞不受，笑道：“本宫之有，便是四弟只有，四弟只管拿着就好。”

    他如此说，胤禛也不好再拒绝。

    灵璧看着他心事重重地拿着金弓，笑道：“你既然已经收下，又何必思虑这么多？”

    胤禛将金弓放下，“太子都那么说了，儿子若不受，岂不是不识抬举？连三哥都以重文退避三舍，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不敢太过放肆。”

    灵璧命人在永和宫院中摆放了一只箭靶，试了试那张金弓，“力大了些，倒不适合我了，”她看向胤禛，“额涅自然是希望你与太子交好的，毕竟他是未来的天子。但若是你不愿做的事，额涅也不会强迫于你。”

    胤禛道：“儿子不是不愿与太子交好，只是他自从与索额图亲近之后，便不是从前的二哥了，反而变得……”他皱起眉头，“难道额涅从未有此种感受吗？”

    灵璧道：“是大阿哥负伤之事让你有如此感叹吗？”

    胤禛看向她，半晌沉沉颔首，“果然事事都逃不过额涅慧眼，苏培盛暗查之后，发现马的饲料里被掺了草药，致使马发狂，才会让大哥受伤，若真是太子所为，他已经是太子，为何不能放过我们这些兄弟？”



第267章 细查曹寅
    三月间，杜君惠来永和宫诊脉，诊出沁心已遇喜一月有余，永和宫上下自然喜不自胜，灵璧更命人多添了一个年长的宫女霜娥贴身伺候着，沁心入宫一年多，皇帝亦很喜欢她的温婉谦卑，闻听此事，特意命梁九功以一顶肩舆将沁心接来乾清宫。

    “此等小事却要劳师动众，倒让奴才不安了。”沁心娇羞地坐在皇帝身侧，柔若无骨的手熨帖地放在皇帝掌心。

    皇帝环住她尚且纤细的腰身，“你怀有皇嗣，这怎是小事呢？要善加保养，生个健康聪慧的小阿哥才是。”

    沁心柔声道：“皇上喜欢阿哥吗？奴才倒是喜欢公主，如温宪公主般温柔、或是如九公主般聪颖才好呢。”

    皇帝笑道：“自然都好，只是自胤祯出生后，后宫再无阿哥出生，朕自然还是盼着阿哥们多些的。”

    沁心浅浅笑着，柔软的身子靠着皇帝健壮的胸膛，眼中含着激动的泪花，“奴才能为皇上孕育子嗣，乃是福分，自见到皇上的第一面起，奴才就盼着能长久地陪伴着您。”

    皇帝眼中的笑意更深，“傻话，你一定要保重身子，等你生下孩子之后，朕会晋你的位份，德妃是最会教导阿哥公主的，让她多多帮你。”

    沁心颔首，这时梁九功走了进来，欠身道：“皇上，李光地李大人到了，说是今科会试结果已经出来，要向皇上呈报。再有便是内务府大臣海拉逊来报缺。”

    沁心正要起身出去，皇帝握住她的手，“今日便由你来侍膳，你先去西暖阁稍候。”

    李光地同海拉逊一道走了进来，皇帝免了二人的礼，李光地道：“今岁及第者一百四十八人的名册在此，请皇上御览。”

    皇帝接过，细细浏览一番，名单内的举子他大多数已经熟悉，他们的文章，皇帝亦早就看过，“这一百四十八人皆赐进士身份，至于三甲，待朕再品评过他们的文章之后，再做决定。”

    李光地应是，海拉逊上前，“内务府大臣佛伦于上月调任山东巡抚，眼下内务府大臣出缺，奴才这里有两个人选，请皇上定夺。”

    梁九功接过，递给皇帝，皇帝看过，道：“营造司郎中铎弼乃是德妃的族兄，德妃在后宫得力，她的家人必定也不差，便以此人为内务府大臣吧。”

    沁心闻言，便暗暗地记在心中，待回了永和宫后，便将此事告知灵璧。

    灵璧正同青筠调香，青筠听闻此事，倒很欢喜的模样，“内务府大臣乃是正二品的朝职，且掌握着皇家的一切供奉，得此一职，主子往后管理后宫一定能更加得心应手。”

    灵璧笑道：“二月间便行过嫔位的册封礼了，你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敏嫔了，怎的还称呼我为主子？快些改了，你若是不改，便离了永和宫，另择地方去住吧。”

    青筠垂首一笑，身处嫔位，衣衫亦精致了许多，衣袖上的棣棠花栩栩如生，“奴才跟随主子多年，早已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也是有的。”

    灵璧添入苏合香，“改不过来也要改，往后便姐妹相称就好。”顿了顿，她一壁将香料交给阿葵，一壁对沁心道：“你有了身孕，敬事房那边会将你的绿头牌撤下，往后要好生养胎，如香料这些便不要轻易用了，饮食上也要仔细，平时多问问霜娥。”

    沁心颔首，“奴才能有今日全赖娘娘，若是来日皇嗣出世，能抚养在娘娘身边那便是最好的了。”

    灵璧道：“此事要看太后和皇上的意思，你也不要太过悬心了。”

    这时，福慧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主子，铎弼大人请见，现在正在殿外等候。”

    灵璧侧首朝外看去，铎弼身着正二品官员的朝服，恭恭敬敬地站在花荫之侧，她慢慢站起身，道：“沁心早些回去歇息吧，本宫要同堂兄说两句话。”

    见沁心离去，青筠道：“奴……我去看着些，免得让人听见了不该听的。”

    三月春和，院中的藤萝盛放，清甜的香气盈满，灵璧换上一身宝蓝色银线绣繁花裳衣，发间亦别了几支纱花，与春日的盛景洽和，廊下悬着白羽鹦鹉，随着她抚弄的动作，不时说出两句吉祥话。

    铎弼起身，灵璧道：“你我名分为君臣，但却是亲族，更何况哥哥你在内务府得力，妹妹我这里也能受益无穷。”

    铎弼欠身道：“娘娘素有远见卓识，眼下白启弟弟在宫外的营生做得有声有色，前些时候他还托奴才送一千两银子入宫。”

    灵璧道：“白启到底年纪小，许多事还要赖哥哥你多帮衬着些，不过今日是有另一桩事要问你。”

    铎弼颔首，“娘娘请讲，奴才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灵璧走到他身侧，语气低沉而轻缓：“内务府在江宁一带设了三织造，其中有一处是皇上乳母后人曹氏一脉掌管着，这三织造明面上是为朝廷织造绫罗绸缎等物，但私下里也负责为皇上监督南地官员，是以用人皆出自皇上心腹，但本宫发觉曹氏一脉贪腐严重，已成国之禄蠹，你身为内务府总管大臣，可否私下为本宫探查探查？”

    铎弼沉吟半晌，道：“内务府记录繁多，虽然不易，但总有蛛丝马迹可循，既然是娘娘吩咐，奴才一定全力以赴，彻查曹氏账务。”

    灵璧微微一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曹氏一族已经有了这几十年的积淀，想细查也不是一日之功，你慢慢来就是，平素里还是要将内务府的事打点好。”

    铎弼应是，灵璧留他用了茶，待时辰到了，铎弼才随着指引太监离去。



第268章 胤禟用心
    青筠看着铎弼的背影，低声道：“主子还记着两年前南巡之事呢？”

    灵璧沉下面色，捻动着绿松石珠串，“太皇太后薨逝，曹寅却忙着媚上，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三个织造总署，就他那里出了这等事。不过调查曹氏之事要瞒着王沁心，眼下她依附着本宫，但难保她和曹寅之间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勾结，小心为上。”

    青筠点点头，笑道：“奴才明白。”

    灵璧捏捏她的腮帮子，“怎的又说奴才？再不改了，本宫便罚你抄书三百遍。”

    曼冬、元冬将茶端来，又送了些时新的瓜果点心来，“主子才不会责罚敏嫔娘娘呢，敏嫔娘娘生十五公主的时候，最着急的便是主子了。”

    灵璧瞧着胤祥回来，皱眉道：“怎么不见胤祯？”

    胤祥疾步跑到她身边，“十四弟去找八哥顽了，让儿子转告额涅，他要在阿哥所用午膳，额涅不必等他了。”

    灵璧眉间的褶皱更深，眼中亦浮现深深的忧虑，青筠道：“这一个多月来，十四阿哥确实时常往八阿哥那里去，他和这个异母兄长如此融洽，四阿哥这个同母哥哥倒和他生分了。”

    灵璧支着额角，纯金镶宝石指甲套掩住她眼中的躁郁：这宫中阿哥这样多，为何偏偏是胤禩？胤祯还太小，若是胤禩对他生出了坏心，胤祯如何抵挡？

    青筠低声道：“要不让乳母将十四阿哥接回来吧？”

    灵璧思忖半晌，终是摇了摇头：“孩子总是要长大的，我也不能太过钳制着他，阿葵，你去传话给黄忠，让他好生看顾着十四阿哥，若有半点伤损，不必旁人动手，本宫保证他腿上的筋折了两根。”

    胤祥听不懂这些，便坐在两人身边用些茶果点心，待灵璧说完，他才道：“额涅放心，往后儿子会时常看顾着十四弟些的。”

    灵璧摸摸他的脸蛋，“若是胤祯像你这样听话，额涅不知省多少心力呢。”

    箭亭内。

    一众阿哥在巴图鲁的教导之下，练习着骑射之术，胤禟看着不远处的胤祯，低声道：“八哥，那个小东西还缠着你呢？”

    胤禩道：“什么小东西？那是咱们的十四弟。”

    胤禟冷冷地勾起唇角，朝着靶心射出一箭，“没想到德妃居然能生出这么傻的儿子，他这么小的年纪到这来也不怕受伤？”

    胤禩皱眉，朝着胤祯的周围看去，胤祯四周看似空无一人，但每当他快要摔倒、或是受伤时，都会有人及时出来保护，可见德妃对他的看顾有多严密，就连用膳都有专人试菜，在此情形之下，受伤近乎是不可能之事。

    胤禟见胤禩怔怔地出神，胤禛、胤祉几个也正在认真地练习，便驱动胯下的马绕着箭亭中央的栅栏跑动起来，胤祉推了推胤禛的胳膊，“九弟是在练习马上箭术吗？”

    胤禛看着胤禟慢慢张弓搭箭，而自己年幼的十四弟还懵懂无知的站在原地，心中不禁一紧，在胤禟朝着胤祯射出一箭时，及时出手，将那支箭斩落马下！

    “你做什么！”

    胤禛惊恐未定地看了胤祯一眼，而后愤怒地看向胤禟，手中的佩刀亦指向他的鼻尖，“一直在背后搞这些阴谋诡计，连小儿都不能放过，你简直不友不悌！真有本事的，不要对我十四弟动手，来，和我比一场！”

    胤禟抿紧了唇，眼中尚有未消融的冷意，“四哥，你太紧张了吧？十四弟身后有一个箭靶，我也只是要练习而已，难道你以为我要对十四弟动手吗？”

    胤禛握紧了手中的佩刀，克制着挥剑斩落的怒气，兄弟二人之间的暗涌终于惊动了巴图鲁，胤禩忙走到二人中间，伸手按下胤禛手中的刀，“四哥，此事是九弟不慎了，我代九弟致歉，但是别将此事张扬出去，若是让皇阿玛知道了，他一定要动怒。”

    胤禛扫了他一眼，阴沉的眼神吓死劲儿盯了胤禟半晌，才道：“八弟，你这个老好人做得太多了，谁犯了错，谁就要承担，否则恐怕连你也要受牵连，能承担的责任你才好承担，若不能，还是别乱逞强得好。”说完，他纵身下马，向巴图鲁师傅告了假，将胤祯抱起来，径直出了箭亭。

    胤祯伏在四哥尚显稚嫩的肩膀处，小声道：“四哥，你别生九哥的气，他也许是无意的。”

    胤禛目不斜视地看着平整的宫道，紧了紧手臂，“你以为和胤禩好的，便都是好人吗？胤禟从小就是个歪心邪意之辈，你们这些跟着伺候的人要格外小心他。”

    乳母并随侍小太监忙道：“奴才谨遵四阿哥吩咐。”

    回了永和宫，胤禛也并未在灵璧面前多说，只将十四平安送回，便折返箭亭。

    灵璧正要追问乳母时，福慧同小金子自影壁门后转了出来，“主子，皇上请您到乾清宫一趟，说是有要事商议。”

    灵璧看向小金子，“皇上可说了是为了何事？”

    小金子道：“奴才也不知，据奴才的师父来说，仿佛是为了些折子。”

    灵璧颔首，换了身新制的石榴红缂丝金水仙衣衫，便随小金子往乾清宫去。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暖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格撒落，照得人心中暖洋洋的，皇帝见她进来，随着轻缓的步伐，衣衫上的缂丝水仙图样波光流转，他笑着伸出手，“你今日穿的，和朕宫里摆的倒是一样。”

    灵璧微笑：“皇上急匆匆让奴才来，奴才还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岔子，原是为笑话奴才来的？”



第269章 险恶之心生恶鬼
    皇帝让她坐下，伸手取了一本折子过来，“你瞧瞧。”

    灵璧垂眸，“皇上让奴才看这个，若让外头的大臣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奴才。”

    皇帝就着她的手，展开奏折，“乾清宫此时只有你我两人，怕什么呢？”

    这奏折乃是理藩院尚书阿喇尼上奏，所说的便是喀尔喀蒙古内部多年来的积怨，皇帝在她耳边道：“准噶尔之所以会率先挑选喀尔喀蒙古下手，为的就是喀尔喀蒙古的土谢图汗曾杀死了扎萨克图汗沙喇，导致喀尔喀蒙古内战多年，眼下喀尔喀蒙古内附我大清，朕想平抚喀尔喀内部的战乱，才好一致对外。”

    灵璧颔首，“皇上所言甚是，若能倾喀尔喀全部之力共抗噶尔丹，朝廷定能节省许多人力物力，皇上也不必为了喀尔喀内迁之事而忧心。”

    皇帝沉声道：“所以四月间，朕想去多伦诺尔举行一次会盟，等到荣宪出嫁时，朕都不能回京，公主送嫁等事，都要交托给你和荣妃了。”

    六月都不能回京……灵璧微愕，“皇上这一次竟要走这样久吗？”

    皇帝颔首，握住她的手，“巴林部属于漠南蒙古，是一早就归附我大清的蒙古，但此次是难得有机会彻底将喀尔喀蒙古收入我大清，所以要多耗费些时日，不能看着朕的长女出嫁，朕自然也是遗憾的。”

    灵璧端详着他，皇帝眼角已生出细细的纹路，眼中也有难以言喻的惆怅，她伸手摩挲着皇帝的大掌，温声道：“皇上是为了天下安定，便是荣妃姐姐和公主也能体念您的苦心，那，皇上想让谁伴驾呢？”

    皇帝道：“胤祉要为亲妹送嫁，只让胤禔、胤礽、胤祺和咱们胤禛随朕去就好，可惜，”他顿了顿，“可惜咱们胤祚去的太早，不然朕就可以带他去看看我大清的大好江山。”

    自胤祚去后，这个孩子就成了灵璧同皇帝之间的禁忌，皇帝极少主动提起胤祚，似乎将这个儿子忘记，可是此时他骤然说起，灵璧面色微微一变，“……是啊，若是胤祚还活着，今年也已经十二岁了，正是学诗书、练骑射的年纪，只是他从小顽皮，难以定下心来，恐怕也不能好好学习，反而要惹得皇上不悦……”

    皇帝听着她说话，从温平克制到悲伤难抑，若非天性里那点克制，灵璧恐怕此时早已泪流满面，“好了，好了，”皇帝抚着她的后背，“是朕不好，不该提起胤祚惹你伤心。朕要与众臣计划出巡之事，让小金子送你回去。”

    来时天光尚好，此时已是暮霭沉沉，沉闷的雷声从远处传来，阴云压着宫城，看来又是一场豪雨，阿葵扶着她上了肩舆，“十四阿哥今日在箭亭受了惊吓，听乳母来报，入睡后还在打摆子，看起来很是害怕的模样。”

    灵璧半阖着眼，支棱着额角，倚靠在扶手上，“跟着的人怎么说？”

    阿葵愤愤不平道：“是九阿哥忽然纵马到十四阿哥身边，若非四阿哥及时出手，十四阿哥必定会被九阿哥所伤，届时他托词一句误伤，十四阿哥岂不无辜？”

    灵璧轻哼一声，“宜妃养的好儿子，看来上次的教训还是不够。”

    阿葵道：“主子可要为咱们小阿哥做主才是，不然让人以为咱们十四阿哥任人欺负吗？”

    雷声愈发响了，细小的雨珠坠下，福慧忙将伞打开，无边风雨之中，灵璧的神情高缈莫测，阿葵等不敢多言，待回了宫中，灵璧看过胤祯，沉声道：“是该给胤禟一个教训，阿葵，”她低声交代了几句，“明白了吗？”

    阿葵颔首，带着小珠子、小坠子往东四所去了。

    灵璧俯身，轻轻将胤祯眉间的褶皱抚平，低声道：“你六哥出了那样的事，是额涅不慎，但额涅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危难。”

    东三所外。

    睡眼惺忪的黄忠跟在阿葵身后，笑眯眯道：“阿葵姑娘怎的这时辰到这里来了？若是德妃娘娘有话吩咐，派个小太监来就是了，何必姑娘亲自跑这一趟呢？”

    阿葵自袖中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进黄忠手心，“我们主子赏公公的。”

    “哟，”黄忠捧着银票，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敢，“这……这咱家怎敢收呢？”

    阿葵笑道：“公公这一年来为主子尽心，我们主子自然要赏你，这五十两银子，公公拿着喝茶。”

    黄忠将银票收入袖子里，满脸堆着笑，“德妃娘娘待奴才们好，奴才们自然要为主子尽心的，若是德妃娘娘有吩咐，咱家万死不辞的。”

    阿葵顺坡下驴：“不用公公万死，现下就有一桩事请公公相助。”

    黄忠听阿葵说完，点了点头，“奴才这就去办，阿葵姑娘稍候。”

    待黄忠将胤禟身边伺候的乳母嬷嬷们调离，小珠子走了进去，胤禟睡梦之间，忽见一件白得发亮的衣裳在眼前晃荡，瞬间吓得睡意全无，四下死寂，他连声叫喊着乳母，却不见一点回应，那白衣裳飘飘荡荡地抚过胤禟的额头，冰冷粘腻的液体滴落下来，胤禟伸手去摸，只见一团暗红。

    “啊！”

    次日，东四所闹鬼的消息不胫而走，九阿哥受此惊吓，大病一场，荣妃是最敬畏鬼神的，一时也没了主意，“德妃妹妹，此事你以为如何？”

    早知内幕的灵璧同青筠对视一眼，“还能如何？请宝华殿的大师送祟便是，不过这也奇了，一样住在东四所，怎的八阿哥和十阿哥无事，偏偏去寻九阿哥呢？”

    荣妃拭了拭嘴角，低声道：“谁知道呢？或许就是九阿哥身上阴气太盛，才引了那些东西来也未可知。”

    灵璧按了按胸口，“荣妃姐姐可别这么说，怪吓人的。”

    宜妃红着眼眶，怫然不悦：“两位姐姐说话也太轻巧了，我看这分明就是有人装神弄鬼，”她朝着灵璧看了一眼，“德妃姐姐执掌后宫事务多年，还是该好生查一查。”

    灵璧只虚虚应和几声，随后请了两个大师去做了一场法事也就罢了。

    胤禟经此一事，亦收敛了许多。



第270章 龙角未生
    四月十二，銮驾起行，十八日后抵达多伦诺尔，皇帝命尚书马齐等将喀尔喀蒙古诸汗、济农、台吉等列为九等，分别赐赏。

    次日，皇帝设御帐殿，除护军之外，蒙古四十九部皆于营地外待命，遥遥看去，只见龙旗飞舞，彩幔遮天，身着上三旗戎装的军队分列左右，将御帐拱卫其中，皇帝的四个儿子坐于左列，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及本部活佛向皇帝行礼，“皇帝陛下亲临我喀尔喀草原，乃是我喀尔喀部之幸。”

    美丽的蒙古大妃递上银碗，察珲多尔济蘸了酒液，三次弹指，以示敬天敬地敬祖宗，以示欢迎。

    皇帝请二人坐于右席，“多谢大汗美意，来，”他端起酒碗，“诸位亲王臣工，与朕满饮此杯，以记今日。”

    胤禛、胤祺年纪小，这草原上的烈酒自是喝不惯的，胤禔饮了一碗，看向两个弟弟通红的脸颊，低声道：“若喝不下，不必勉强，皇阿玛此时不会注意到咱们这里。”

    胤禛放下银铸花鸟酒碗，看了看胤禔的右臂，“大哥的伤口也才好了，也要少些饮酒。”

    这时察珲多尔济看向左席，“皇上的诸位皇子也都龙章凤姿，尤其是太子殿下。”

    胤礽微笑，举起酒杯，“汗王谬赞了，胤礽随皇阿玛来此，得见汗王部下英姿，亦是难得的机会，请。”

    一直沉默着的活佛哲布尊巴丹忽然抬眸看向胤禛，干瘦苍老的面庞隐藏着古奥森严的气息，连目光之中都似乎隐藏了无限的奥秘。

    胤禛皱眉，避开他的目光。

    皇帝道：“今日朕来此，为的是能让喀尔喀内部重归于好，多尔济，当日你部混乱，乃是因为你杀死了扎萨克图汗沙喇，才引起了内乱，眼下噶尔丹入侵，惟有你向图汗沙喇的后人致歉，才能消融此恨。”

    土谢图汗部这一年来战乱不断，察珲多尔济早已被噶尔丹的虎狼之师打得怕了，闻言忙道：“当年之事是臣不对，臣已经拟定了请罪奏疏，恳求皇上为我等调解。”说着，递上了早就拟定好的请罪书。

    皇帝接过，多尔济言辞恳切，看来是一心归附，“汗王既然如此说，朕定会向喀尔喀部各旗属传达汗王之意。”

    一时宴席散去，马齐、阿喇尼等皆入御帐殿请见，阿喇尼递上拟好的爵位分赐，“皇上意欲收喀尔喀部入版图，喀尔喀内部并无系统的王爵，所以奴才便按照我朝内部的王亲贵族的等级来划分喀尔喀部诸王，请皇上验看。”

    皇帝接过，粗粗看过，道：“分赐爵位之事且先押后，马齐为朕拟定一道谕旨，以故扎萨克图汗的弟弟策妄扎布承袭扎萨克图汗的爵位，同时现任的车臣汗保存其汗号。策妄扎布年幼，便赐予皇子服饰，以示皇恩。”

    马齐拱手，“奴才这就去办。”

    胤禛回了行幄，一个蒙古族服饰的侍卫对着他行了一个蒙古武士的礼仪，磕磕绊绊道：“活佛，活佛请您，去他的毡房。”

    胤禛皱眉，心中存疑，临行前拿上自己的佩刀，才往哲布尊巴丹的住处去。

    活佛的住处供着一尊佛像，冉冉檀香弥漫一室，哲布尊巴丹身着朱红色袍服，手中端着一杯酥油茶，“四阿哥。”

    他的目光温和幽深，胤禛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的佩刀，坐在哲布尊巴丹对面，“不知活佛让胤禛前来有何要事？”

    哲布尊巴丹道：“只是有一件小物要交给四阿哥。”

    胤禛不动声色地接过，那是一只小巧的玉佛，佛身温润无暇，哲布尊巴丹道：“来日不可测，但是可见的是，四阿哥将会是对天下起至关重要作用的人，区区小物，权做庇佑阿哥之物。”

    胤禛握在掌心，“对天下十分重要的应该是我的二哥。”

    哲布尊巴丹摇了摇头，干瘦黑黄的指在胤禛眉心一点，“四阿哥太小看自己了。”

    胤禛不解其意，只得收下玉佛，谢过哲布尊巴丹，这才起身出去。

    哲布尊巴丹微微一笑，添了三枚香结，低声道：“未来的天子怎会是区区之辈？只是龙角未生，金鳞不全，还需人力护持，留待来日。”

    皇帝出巡一月有余，消息不断传入京中，喀尔喀蒙古各部的王爵封赐于五月下旬完结，喀尔喀部按照盟旗划分，领土纳入大清版图之中。

    至六月初六，温宪公主的出嫁吉日已到，众妃皆入永寿宫准备家宴送嫁。

    荣宪公主从序齿上来说是皇帝长女，婚宴自然是隆重而盛大，长荣换好婚服，在永寿宫辞别亲长，她的容貌与荣妃极为肖似，一样的温柔婉约，恰如三春桃李，荣妃强忍着泪，将寓意成双成对的如意环佩戴到她手腕上，“巴林部远在千里之外，往后……”

    公主看着荣妃生出细纹的眼角，柔声道：“额涅，年节时蒙古郡王就入京拜见，皇阿玛万寿节时，他们也会来，孩儿总能见到额涅的。”

    惠妃劝道：“正是呢，更何况皇上许三阿哥可以往来两地，妹妹和公主也可时常信件往来，今日是公主的好日子，妹妹快别如此。”

    灵璧自外头走进来，“银顶喜轿和仪仗队已经准备好了，迎亲的队伍也在太和门外等候了。”

    通贵人、徐常在二人扶着荣妃回座，荣宪公主朝着太后、贵妃、四妃拜了三拜，洒泪随着喜娘而去。



第271章 隆科多
    待宴席散了，已是晚间，夏日晚风微凉，驱散了午后的燥热，天空难得撒落满天星，灵璧指挥着宫人将永寿宫清理整齐，这才同青筠一道往永和宫去。

    青筠道：“荣妃娘娘哭得那样，通贵人便早早地送她回去了，主子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去准备热汤沐浴，好去去乏。”

    灵璧颔首，垂眸看着手中的团扇，慨叹道：“你我都是有女儿的人，不知道来日她们远嫁时，咱们又是什么模样了。”

    青筠道：“锦蓁幼年时被送去翊坤宫，眼下与袁氏所生的十四公主十分亲近，待宜妃更好，我这个生母倒在其次了。”

    她的心情，灵璧自是懂得的，“当日胤禛被送走，待我这个生母也一样形同陌路，可长大之后便好了。”

    青筠微微一笑，“阿哥、公主们都长大了，今年是荣宪公主，明年怕是要轮到布贵人的五公主了，娘娘揽了这一回，往后此类婚宴，您怕是都躲不过去了。”

    灵璧转了转扇柄，玉柄在手中生出细细的凉意，“这样多好，马上就是胤禛和如英的定亲典礼了，可惜，我的胤祚，我一辈子都看不到他长大的模样了。”

    青筠握住她的手，单臂扶着她纤细的腰身，“娘娘别这样伤心，人生终有尽头，来日，我们总会在地下见到六阿哥的。”

    次日，銮驾回京，并以李天馥为吏部尚书、陈廷敬为刑部尚书、高尔位为工部尚书。

    宁寿宫内。

    太后命人上了皇帝喜欢的碧螺春，笑道：“再早一日，皇帝便能送一送长荣了。”

    皇帝接过，“虽然不能在永寿宫送，但路经南石槽行宫时，儿子见过长荣了，也赏赐了些东西下去。”

    太后颔首，“那就好。”

    皇帝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灵璧，看着她捻着账册的指尖，“办完了长荣的婚事，也该到咱们胤禛了。”

    惠妃道：“四阿哥才十四岁，怎的不先为三阿哥纳福晋，反而是四阿哥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静，灵璧下意识看向荣妃，荣妃反而对着她安抚地笑笑，“大喇嘛有言在先，四阿哥命中应当早娶的，更何况早晚有什么干系？选了合适的福晋才是最要紧的。惠妃姐姐，你说呢？”

    惠妃抿了抿唇，灵璧接着道：“是呢，大福晋为大阿哥生下三位格格，个个粉雕玉琢，若是胤禛的福晋也能有如此福气，为我四阿哥连连添丁，那我才是真的欢喜呢。”

    灵璧这一番话句句客气，可暗地里却也句句扎心，惠妃是最盼着长子生长孙，以巩固胤禔地位的，可惜那兰接连三胎都是格格，惠妃不待见那兰，连带着连三个孙女也不喜欢，灵璧这样说，她自然不高兴，心中也更厌恶大福晋。

    皇帝扫了惠妃一眼，惠妃苛待大福晋的传闻，他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不便参与这些琐事，“皇家下聘不是小事，朕已经将此事交给礼部，德妃和荣妃便只负责内部事务。”

    荣妃迟疑道：“东二所那边还住着三阿哥，可要为三阿哥腾个住处？也免得胤禛不便。”

    灵璧笑道：“胤禛也只是和三阿哥一道住着，他们兄弟亲近，东二所又是一处三进院落，不必特意为三阿哥腾挪了，便这样住着吧。”

    荣妃颔首。

    这日午后，皇帝在永和宫用晚膳，胤禛、十四、尧璇、尧瑛几个孩子亦陪伴在侧，皇帝道：“免了那些繁文缛节，咱们一家难得这样齐的在一处，都坐着，陪你们的阿玛用一顿晚膳吧。”

    尧璇最是大胆，闻言便坐了下来，“若说平日里孩儿自是怕的，但若是只陪着自己的阿玛用膳，孩儿还是敢的。”

    灵璧莞尔，揪了揪她的小辫子，“你哟，一点也不像个公主的样子。”

    皇帝将女儿的辫子解救下来，顺手牵着灵璧的袖子让她坐在自己身侧，“呆头呆脑的便像公主了吗？朕倒宁可她活泼些，你这个做额涅的也别唠叨了。”

    几个孩子暗暗发笑，尧瑛道：“皇阿玛这样说，额涅这时可不会说了，等您走了，额涅又要念叨。”

    众人坐定，宫人将热锅子端了上来，热腾腾的白雾弥漫开来，喷香鲜辣的滋味勾得人食指大动。太后遣人送了一盘新鲜的鹿血糕来添菜，皇帝看向胤禛，道：“婚典就定在八月十六，成了婚就是大人了，以后行事不可急躁，早年间的那些恶习竟都戒了吧。”

    胤禛肃容：“是，儿子谨遵皇阿玛教导。”

    皇帝道：“朕看过你的诗作，皆都出众，只是骑射之术稍逊于胤禔和胤礽，孝懿皇后的弟弟隆科多眼下是正蓝旗蒙古副都统，又是御前的一等侍卫，他武功出众，你平日里可以多多向他请教。”

    胤禛沉默下来，灵璧看他的模样，便知胤禛是不愿说起此事的，忙让小金子搛了皇帝喜爱的菜肴给他，“皇上还说奴才唠叨，您还不是一直说？”

    皇帝也只得罢了，用过晚膳，梁九功将今日的折子送到永和宫，皇帝同灵璧对坐于东次间的明窗下，伴着明亮的烛火，灵璧研磨着朱砂，皇帝道：“今日降了赐婚的圣旨，费扬古之子富存上了谢恩的折子，你要不要看看？”

    灵璧摇摇头，将他批复过的放成三摞，“翻来覆去还不是那几句话？奴才不看。”

    皇帝道：“大阿哥和胤礽在私下里都有和大臣接触，便如胤礽眼下便与索额图的两个儿子和内务府的凌普私下关系密切，胤禔全然是被他那个额涅给害了，胤祉文采出众，在文官之中风评极好，不知胤禛将来长大会如何。”

    灵璧心头一紧，研墨的速度也渐缓，“胤禛的性子急如星火，动起气来，便是身边伺候了多年的苏培盛都要害怕，谁敢与他结交？”

    皇帝将最后一封奏折放下，就着暖黄的烛光看向灵璧，尽管尽力掩藏，可她的眼中也有依稀可见的提防与谨慎，“你何必这样小心呢？朕也不过是随意说说而已。好了，夜已深了，朕就在此处就寝。”



第272章 平嫔迷局
    只因这一句话，这一夜，灵璧都睡得不大安稳，历史上的帝王为稳固帝位而杀死儿子的惨剧在眼前打转，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血腥味包裹着周身，似乎能拉扯着人下地狱，身边躺着的人执掌着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能用这权力保护自己的儿子，也能砍下他们的头颅，胤禛……会不会也成为这权力下的一抹血色？

    翌日，荣妃到永和宫来递交上月账务时，便见灵璧坐在梳妆台前蓖头发，香甜馥郁的栀子花水味道弥漫一室，灵璧揉着酸困的额角，自铜镜中看着荣妃的身影，“荣妃姐姐快请坐。”

    荣妃看她披散着一头乌发，调侃道：“这个时辰了，妹妹却还在睡懒觉。”

    阿葵一边为灵璧按揉着太阳，一边道：“我们主子昨夜睡得不大好，到四更时分才睡了一个更次。”

    荣妃道：“若是为了昨日惠妃的话，那妹妹大可不必如此，皇上立四妃为的便是能够制衡后宫局面，惠妃素来是个不能容人的，我若与你相争，得利者便是她。”

    灵璧揉着额角，衣襟上缀着莹亮的米珠，盈盈一动，便有浅浅的光华流转，“姐姐明事理，这点妹妹自是不怀疑的，胤禛的婚事还要姐姐多费心呢。”

    荣妃将账册摊开，“今年有几位皇族成婚，这开销便大了些，妹妹看看，若是无误，这账册便要送去给皇上过目了。”

    荣妃、灵璧二人核对过账目，荣妃便将账册送去乾清宫，阿茉道：“主子再去歇歇吧，您眼下都青了一片了。”

    曼冬领着送早膳的太监进来，道：“主子怕是歇不成了，内务府协同礼部准备下聘之物，礼单由铎弼大人送来，眼下大人正在外头等着呢。”

    阿葵道了声‘事务真是一件接着一件’，灵璧换了身祫褂，又将长发以钿子挽起，才命铎弼进来，铎弼递上礼单，道：“其实这聘礼皆是有定数在内的，四阿哥的这份，臣是按照大阿哥当时的规制拟定的。”

    灵璧将礼单交还给他，“其实皇上看过也便是了，哥哥不必特意到本宫这里走这一趟。”

    铎弼迟疑着道：“其实，臣今日前来是另有一桩事……”

    灵璧见他吞吞吐吐的模样，便让殿内的人皆到外头去，只余阿葵、福慧在内伺候，铎弼这才道：“臣将内务府从前采购置办之物一一看过，其中平嫔娘娘下采购的日用食物一档有些错漏。”

    灵璧道：“这日用食物皆有定额，除非有人自出银钱，平嫔买了何物？”

    铎弼道：“是凌普采购了些丹参，平嫔娘娘孕中胸闷，或许用了丹参，只是后来臣去太医院核对时，周太医给平嫔娘娘开的方子是用桂枝的，桂枝性温，而丹参则不同，臣觉得不妥，所以定要来回禀娘娘才好。”

    此言一出，阿葵、福慧勃然色变，当日胤禨出生孱弱，永和宫知情的人只以为是袁晗嫦那场惊吓所致，没想到一早就被人暗害了。

    灵璧沉下脸色，长长的指甲套无声地敲击着紫檀宝座上的金线紫菀花软靠，“此事你暂且不要张扬，也不要告诉旁人，只当不知道就好。”

    铎弼不解，只下意识信从，“是，那臣先告退了。”

    铎弼离去，正殿内的主仆三人皆沉默下来，阿葵惴惴地看着灵璧阴沉的侧脸，不禁想起了昨夜皇帝的话：“凌普……是与太子亲近的。”

    一个与太子亲近的人怎会去买不利于平嫔腹中之子的药物呢？

    是受人指使、还是无意为之？

    又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袁晗嫦、宜妃容不下这个孩子？

    这其中的原因，灵璧不愿深究，她只吩咐了一句：“今日铎弼大人前来为的是皇家下聘之事，你们没听到别的什么，出去也不许和人说一个字，尤其不能在平嫔娘娘面前说起。”

    七月初八，皇家赐下仪币和赐币，分别给未来的福晋和福晋的家人，费扬古过世，便由费扬古之妻爱新觉罗氏与如英的哥哥行三跪九叩之礼，收下皇家赐礼，是日，内务府、备酒宴五十桌，羊三十六只，饽饽桌五十桌，黄酒五十瓶到费扬古家中设宴庆祝，此为定婚宴。

    八月十五，费扬古家人将福晋的妆奁送至东二所，灵璧早吩咐了人好生招待着，次日便是成婚大礼，她这做额涅的忙得脚不沾地，直至各处皆妥当无误，才放心歇下。

    成婚当日，胤禛身着蟒袍补服到皇太后、皇帝前行三跪九叩礼，又到生母灵璧面前行二跪六叩礼。

    銮仪卫预备红缎围的八抬彩轿，年命相合生辰无忌的内务府总管一人率领属官二十人、护军参领一人率领护军四十人，负责迎娶新人。

    吉时降临，内监将彩轿陈于中堂。如英身着礼服出阁，随侍女官服侍这上轿，红缎绣瓜瓞延绵的轿帘放下。八名内监抬起，十六只大红灯笼、二十只明亮的火炬在前引导，女官随从于彩轿两侧，仪仗队伍，内务府总管、护军参领各自率领属官与护军前后护持。到东二所外，胤禛下马，女官一左一右搀扶着新福晋回房。

    月儿正圆，皎洁无暇的月光爱抚着屋内成双成对的人，如英羞赧地摩挲着手中的珍珠十八子，余光瞥着一身喜服的胤禛，行过合卺之礼，一时命妇、喜娘皆退了出去，胤禛道：“你今夜便在此歇息，我去偏殿睡。”

    如英忙道：“自然是四爷在这里，妾身去偏殿。”说着，便要站起来。

    胤禛拦住她，“今日已闹了一日，明日你还要随我去拜见皇阿玛、皇太太和额涅，且有的辛苦呢，快歇息吧。”说着，便往偏殿去了。



第273章 郭络罗·绮䉈
    次日早朝后，胤禛同如英拜见了皇帝、太后，便往永和宫来，如英已换了妇人妆饰，灵璧命二人起身，笑道：“自清早起便不得歇息了，这会子还不快些坐着？”

    胤禛坐下，“额涅这些日子辛苦操持，儿子看您眼底都有些乌青了。”

    灵璧捻动着手串，温声道：“这也算不得什么，难得咱们能聚在一处，今日便留在永和宫用膳，待本月十五，太后娘娘会在宁寿宫设宴，再行家宴吧。”说着，她对着阿茉抬了抬下颚。

    阿茉会意，福了福身，便去传膳。

    一时筵宴齐备，灵璧待要入座时，梁九功匆匆而至，行了双安礼：“奴才请德妃娘娘安、请四阿哥、四福晋安。”

    灵璧放下玉箸，道：“谙达快快请起。”

    梁九功起身，“奴才奉皇上之命，请德妃娘娘往弘德殿去一趟。”

    既是皇帝旨意，灵璧自然换了祫褂，赶往弘德殿。

    弘德殿内已有恭亲王福晋马氏、惠妃在内，灵璧走了进去，马氏当即起身，“妾身请德妃娘娘安。”

    灵璧还了一礼，看向皇帝，“不知皇上宣召奴才前来，有何吩咐？”

    皇帝指了指自己手边，示意她坐下，这才道：“是惠妃来寻朕，说要商议八阿哥的婚事。”

    八阿哥？

    灵璧皱眉，下意识看向惠妃，“八阿哥今年不过十一，上面的几个哥哥都没有议亲，怎么忽然想起说八阿哥的婚事了？”

    惠妃道：“这原是一位高人戴铎为八阿哥算的，说是八阿哥命中该早娶，宜早日议亲，恭亲王福晋恰有个极好的人选，便入宫来推荐。”

    灵璧颔首，淡淡地扫了马氏一眼，“原来如此，不过民间方士之言大多不可信，当日秦始皇便是信了方士之言，最终也没有得到长生不老，福晋出身高贵，怎的相信这些话？”

    马氏面色不变，仍是笑意盈盈地道：“堪舆之术自古有之，不能全听全信，也不能不听不信，更何况德妃娘娘不如听完妾身举荐之人，再发表宏论吧。”

    她这样说，灵璧也不好驳斥，只得由着马氏去说了，“明珠大人之子纳兰揆叙之长女，纳兰微云娴雅可人，纳兰揆叙只此一女，一向尽心教导，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人，她与八阿哥年纪相配，妾身以为极为合适呢。”

    皇帝皱眉，眸中划过一星寒芒，只是马氏、惠妃不觉，犹自滔滔不绝地向皇帝说着纳兰微云的好处。

    这二人将皇帝当做了糊涂虫，还当皇帝看不出她们的谋算？纳兰明珠暗中襄助大阿哥，八阿哥身为惠妃养子，若是再与纳兰明珠结亲，大阿哥便与八阿哥拧成一股绳，灵璧只是暗中觉得可笑：阿哥们年纪还小，这些人便急着将阿哥们牵扯进前朝后宫的争斗之中。

    皇帝听罢二人的话，看向灵璧，“德妃，朕早就将阿哥们的婚事交给你来打点，你怎么说？”

    灵璧思忖半晌，笑道：“继福晋都这样说了，皇上再让奴才说，岂不是让奴才得罪吗？也罢，奴才惯是个得罪人的了，也只好说上一说。”

    皇帝微微一笑，马氏、惠妃少不得赔笑，只是眼中的狠辣几乎化作实质将灵璧刺穿。

    “纳兰大人家的自然好，只是纳兰大人因为贪污受贿而被降职，纳兰微云如此出身，只怕辱没了八阿哥，奴才这里另有一个好的。”灵璧顿了顿，接着道：“皇上，不知您还是否记得，十年之前的和硕额驸郭络罗明尚？郭络罗明尚因诈钱被斩首，其福晋随后过世，留下一个孤女，现如今正养在安亲王府，虽然额驸获罪，可是安亲王一族自我大清立朝以来，便屡有夙功，那孤女在安亲王府如此教养，必定是个不错的，八阿哥的生母出身低微，若有一位出身显贵的福晋辅佐，必定对八阿哥多有裨益。”

    她反映如此机敏，倒省了皇帝的口舌，皇帝握了握灵璧的手，道：“德妃说得很是，纳兰微云低微，配不上朕的儿子，寻个吉日，让安亲王继福晋赫舍里氏带她入宫觐见。”

    皇帝一锤定音，马氏、惠妃也不好多言，只得退下，出了乾清宫，阿葵扶着灵璧上了肩舆，“主子可真是聪明，若不是您及时想到了这样一个人选，惠妃和恭亲王福晋想必就要成事了！”

    灵璧道：“哪里是我及时想到？这郭络罗绮䉈，我本想留给三阿哥的，但既然先提起八阿哥的婚事，那许给八阿哥也无不可。只是我没想到，恭亲王福晋如此不智，竟然早早地就卷了进来。”

    阿葵道：“许是福晋还记恨着太子曾经殴打王爷之子的事，才会和惠妃、大阿哥、八阿哥这些人走得越来越近。”

    行至广生左门，灵璧忽然道：“去关押着卫氏的庑房走一趟。”

    南果房一带的庑房内一片昏暗，为了保存应季的鲜果，庑房内更是寒冷，灵璧走了进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阿葵当即取了披风来，灵璧摆了摆手，掀起帘幕，走了进去。

    卫婵伏在破旧的床榻上，听见有人的脚步声，便缓缓抬起头来看，灵璧清冷的面孔映入眼帘，她笑了起来，气管内传出一阵可怖的嘶嘶声，“瞧瞧，如此尊贵正义的德妃娘娘居然贵步临贱地，到我这个破烂地方来了，是又有什么要审问的？”

    阿茉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灵璧敛衽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该说你都说了，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卫婵挣扎着坐起身，她的残腿不自然地僵直着，勉强移动了半晌，才靠在棉被上，“从德妃娘娘嘴里能说出什么好消息？卫婵洗耳恭听。”

    灵璧转了转尾指的指甲套，镶嵌在纯金指甲套上的红宝石微微一闪，“是喜事，皇上为八阿哥定了门好亲，人选还是我定的呢。”



第274章 动心忍性
    卫婵闻言，眼神微怔，旋即冷笑：“你能有什么好心呢？还为我的儿子定好亲？”

    灵璧浅笑着看向她，“这你可就冤枉本宫了，我是很嫌恶你，但我对八阿哥并无坏心，今日他险些被惠妃和纳兰明珠利用，我就将郭络罗明尚之女说给他做福晋，且不说性情如何，这郭络罗绮䉈可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又有安亲王岳乐这样厉害的外祖，你说，我是不是给八阿哥说了好亲呢？左右比我的胤禛可强多了。”

    卫婵垂眸，半晌咬着牙道：“我是大人派入宫的人，八阿哥如何，与我无干！”

    她的半边脸显露出绝情冷意，灵璧只将她的话当成真的，笑道：“既然如此，本宫就先回去了，等八阿哥定亲之后，本宫再来探望贵人。”

    离了南果房，行至凝祥门，守在门口的小珠子追了上来，低声道：“主子，您离去不久之后，奴才听见卫贵人在庑房内痛哭。”

    灵璧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阿葵叹道：“似卫贵人那样的人，奴才本以为她是真的铁石心肠，可得知八阿哥为人利用，居然也会伤心。”

    灵璧阖着眼，沉静如水的声音在夏日的余晖里散开：“这世上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惦念自己的儿女，更何况身不由己的滋味，卫婵尝够了，怎么会舍得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

    已而便是九月十五，皇帝出巡归来后，便往太皇太后的暂安奉殿祭拜，胤禔、胤礽、胤祉、胤禛四人随驾出巡一月有余，一回了宫，胤禔记挂着大福晋，便直奔东一所。

    才进了正殿，便见那兰同如英坐在一处，如英虽年纪小，却性子温平，二人性情相投，便时常一处作伴，大福晋见大阿哥回来，忙起身相迎，“爷。”

    如英向大阿哥行礼问安，柔声道：“大哥和大嫂想必有话要说，我先回去了。”

    那兰亲自送了如英出门，又捧了茶来给胤禔，“爷随皇阿玛出巡数月，委实辛苦了，快喝杯参茶吧。”

    胤禔接过，却不忙着喝，只拉着那兰的手坐下，“我看你近来手凉得很，可是身子不适吗？”

    那兰微笑道：“爷多虑了，妾身无妨。”

    胤禔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之中，以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这一次出巡，皇阿玛对四弟的骑射功夫和文采颇为赞赏，居然让四弟与太子一道入御帐，协同皇阿玛处理政务。”

    那兰看着他不无担忧的神情，柔声道：“爷不必如此，皇阿玛的诸位阿哥之中，惟有您陪同皇阿玛上战场，身份自然与别人不同。”

    胤禔皱眉，叹道：“可是我已经年满二十，皇阿玛却一直不曾加封，至今无爵位，纵观宗室，过了二十而无爵位者可不多啊。”

    那兰揉了揉他温热的掌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爷的功劳，皇阿玛自然看得到，爷只需耐心等候便好。”

    胤禔细细端详着她，而后深情地吻了吻那兰柔嫩娇美的侧脸，“我看你近来瘦了许多，让太医院的周太医帮你好生调理调理。”

    那兰闻言，不由得满怀歉意，“爷待妾身如此之好，可妾身至今不能为爷添一子，实在是……”

    胤禔忙拦住她的话，“好了，我还要去箭亭，以后你不许说这样的话，至于请太医之事，我会尽快吩咐太医院的。”

    转眼便至冬月，雪珠落在新糊就的茜红窗纱上，经不住暖炉熏染，转瞬融化，化作深深浅浅的痕迹，在那更远处，今冬的新雪堆积着，天地之间，惟余莽莽。

    永和宫正殿内暖意融融，火盆内的银屑炭不时发出荜拨之声，明亮的红火映得人心中暖洋洋的，阿茉撒入新制的玉华香，香气盈满一室。

    灵璧身着新制的缎绣宝瓶牡丹花绵裳衣，倚着软靠，同青筠、沁心闲话。

    青筠螓首低垂，发间的步摇华光熠熠，她一壁穿针引线，一壁道：“临近产期，你可要格外小心啊，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沁心颔首，灵璧看着她大腹便便的模样，“据杜太医来说，你这一胎极有可能是阿哥，你从前身子骨弱些，不利生产。我看她比之从前倒是胖了许多，这是好的。”

    青筠道：“是呢，这可真是多亏了杜太医。我听说茯苓有了身孕，难为他宫里、一等公府上，还有家中三头的跑。”

    说起此事，灵璧放下了手中的针线，不无担忧：“欢哥接连产子，亏了身子，这一次听说是极为危险的，阿灵阿又被新封蒙古都统，不常在府中陪伴，我自然担忧啊。”

    隔着海棠式炕桌，沁心握住她的手，“娘娘放心，杜太医医术高明，定能护住一等公夫人的。”

    正说着，福慧走了进来，“主子，敏嫔娘娘，杜太医来给王答应请平安脉，现如今正在外头等着呢。”

    灵璧颔首，杜君惠请过平安脉后，掏出一封信，“德妃娘娘，这是一等公夫人乌雅氏托微臣交给您的书信。”

    阿葵接过，灵璧道：“辛苦你了，不知茯苓怎样？”

    杜君惠温声道：“回禀德妃娘娘，茯苓身体安康，多谢娘娘关怀。”

    听闻此言，灵璧放下心来，“茯苓是个好性子的，纵然来日有了孩子，也必定不会苛待你的长子，这个你可以放心，好了，退下吧。”

    待杜君惠离去，灵璧便拆开了欢哥送来的书信，本以为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只是愈往后看，灵璧的面色便愈发难看。

    青筠小心翼翼地探看着，低声道：“娘娘，怎么了？”

    思及沁心在场，灵璧只摇了摇头，“无事，是欢哥说自己身子不适，正月宴席时，不便出席，向本宫告假而已。”说罢，她别开目光，看向窗外，方才还是如盐细雪的天气，此时已是风雪交加，嘶吼的风似要撕裂窗扉而入。

    这天……终是要变了……



第275章 如绘邀约
    至晚膳时分，沁心才回了西配殿，青女、霜娥二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还未进去，一个身影自影壁门后绕了出来，福了福身道：“奴才请答应安。”

    沁心回身，见是延禧宫陈如绘身边的宝和，眉心微微一皱，“起身吧，是你主子有事吗？”

    宝和笑道：“回答应的话，我们主子新得了好茶，请答应去喝茶。”

    沁心行动不便，自入冬以来便不大出门，闻言便道：“这么晚了，喝茶恐怕难以入睡，明日再说吧。”

    宝和走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我们主子还有些话要和答应商议，事关南方的祖辈，还请答应千万移步！”

    霜娥诧异地看向沁心，只见沁心迟疑地移开目光，“青女，既如此，你跟我走一趟吧。”

    残冬腊月时节，又经一场大雪，宫道之中满是积雪，元宝底鞋子踩在雪上，便有橐橐的靴声，冷风穿过空荡的长街，呼呼作响，沁心缩了缩脖颈，精巧的下颚没入了温暖厚实的一斗珠羊毛褂子里。

    青女搀扶着她，前方的羊角宫灯在冬风里晃荡，无端地可怖，青女低声道：“陈答应自入宫以来，便鲜有和主子联络，这深更半夜的，她为何忽然想起请主子喝茶？”

    沁心本是聪明人，能看得出灵璧对自己的提防，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这事不许声张，免得惹了德妃娘娘不悦。”

    延禧宫展眼就到，沁心拜见过惠妃，便随着宝和往后院西配殿而去。

    轻柔曼婉的琴声传出来，沁心走了进去，陈如绘并未停下抚弄着月琴的手，只曼声道：“沁心姐姐，你终于来了。”

    王沁心环视这屋子一周，陈如绘曾经十分得宠，这屋内的装潢便是随着她的心思来的，原该放着博古架的地方悬了各式琴，一曲罢了，陈如绘将月琴挂在原处，挑眉看向沁心，“自入宫以来，妹妹深居简出，似乎对这些都没了兴致。”

    沁心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琴弦，“我不是没了兴致，而是根本就不喜欢。”

    陈如绘闲闲散散地倚在软靠上，“虽然大人将你我视作棋子，但他也给了你我如此前程，你是否也该回报大人呢？”

    沁心敛衽坐下，伸手覆上自己的小腹处，“是大人有什么吩咐？那你托人送个口信来即可，又何必非要我亲自来一趟呢？”

    陈如绘看向她的腹部，“大人安排我们入宫，一则为了讨好皇上，二则是盼望我们之中有人得宠，能够为大人在御前美言，眼下你更为得宠，自然是你来做。”

    沁心皱眉，沉吟半晌道：“如绘，你别做傻事了，皇家祖训，妃嫔不得干政，就算大人遇到了麻烦，我们又能帮到他多少呢？”

    她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可陈如绘面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旁的事或许是为难妹妹，可这件事绝不会对妹妹有损。前些时候，曹大人手下的人借用了驿站的车马，当地的知府居然要上奏，曹大人可是皇上的亲信，若说起来，这知府实在是不知好歹。”

    沁心打断她的话，“皇上早有明旨，驿站乃是供传递宫府文书和军事情报的人或来往官员途中食宿、换马之地，曹大人虽为皇上亲信，但也只是五品的朝职，更何况他手下的人，如何敢骚扰驿站？这样的罪名又让我如何好意思去皇上面前开脱？”

    陈如绘闻言，面色微变，“其实这并不难，那知府上报此事，都察院那边若能有人为大人开脱，大人必定不会受损，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郭琇大人与德妃娘娘交好，受德妃娘娘提拔，只要你能在德妃娘娘面前稍稍提那么一两句……”

    “够了！”沁心站起身，“你且别提此事，待我回了永和宫后，仔细想过再说。”说完，她不顾陈如绘的疾呼，忙忙地离了此地。

    青女跟在她身后，冷风之中，她急急忙忙地给沁心裹上斗篷，“主子，您有身孕，这样冷的天气，您该顾着自己些啊！”

    沁心心中烦乱，茫然看着地上的白雪，“青女，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青女思忖一番，道：“奴才看，您眼下只能去求德妃娘娘，德妃娘娘足智多谋，若有她的帮助，一定能将此事化解。”

    沁心摇了摇头，“不……旁的事或许可能，可这件事……我知道，德妃娘娘不会帮我……”

    是日回了永和宫，沁心便觉腹痛不安，挣扎了一日一夜，至冬月二十八午后诞下一个健壮的小阿哥。

    灵璧看着姥姥大夫将小阿哥抱来，笑道：“你带着阿哥下去，本宫去瞧瞧沁心。”

    寝殿内满是血腥味，沁心满面热汗，黑发黏在脸颊上，看着格外凄楚可怜，灵璧接过霜娥手中的帕子，给她擦拭着，“辛苦你了，等过些日子，本宫就去求皇上，晋你的位份。”

    沁心颤抖着唇看向她，支撑着疼软无力的身子坐起来，而后跪在床榻上，“……不，娘娘，奴才另有要事相求……”

    灵璧忙去扶她，“有事直说即可，不必如此，快些躺下。”

    沁心摇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娘娘知道，奴才是江宁织造曹大人送入宫中的，曹大人眼下身处麻烦之中，求娘娘相帮！”

    听罢沁心的话，灵璧的面色一寸寸冷了下来，“曹寅大胆，莫说骚扰驿站一桩罪，单是私自往后宫传递消息便是罪过了，今日之事，我只当没有听到，你以后也不许再提。”将帕子递给霜娥，灵璧站起身，便出了西配殿。

    “太子？”



第276章 沁心产子
    出了西配殿，便见太子同格格王氏站在廊下，“太子怎么在此？”

    胤礽不着痕迹地朝着屋内看了看，温声道：“本是去翊坤宫探望平嫔娘娘的，想着顺道来看看您，便到这里来了。”

    灵璧并未多思，只道：“如此，太子请正殿内坐，本宫让人去备茶。”

    太子摇了摇头，“不了，多谢德妃娘娘，王答应才产子，永和宫必定有事务，我和王氏先回去，等娘娘得空，再来探望。”

    出了永和门，王氏道：“太子，您不是说有要事与德妃娘娘商议吗？怎的只略站了站，便出来了呢？”

    太子并未搭理她，只对福生道：“你快去传索额图，就是我有要事吩咐他。”

    回了毓庆宫，索额图已在正殿等候，太子道：“你速去办一件事，江宁织造曹寅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被当地知府弹劾，都察院那边有两个人是咱们安排进去的，你去知会一声，让他们替曹寅遮掩此事。”

    索额图不解，“奴才怎么不知太子何时与江宁织造如此交好了？”

    太子笑道：“不，本宫并非与曹寅交好，只是江宁富庶，若得曹寅在外相助，本宫就好似得了一个金库，你速速去办，再去江宁传话，让曹家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靠山。”

    索额图拱手，“太子英明，奴才这就去办。”

    三日后，便是十五阿哥的洗三之礼，皇帝因江淮一带洪水泛滥之事焦头烂额，便未曾出席十五阿哥的洗三礼，只是吩咐了小金子将内务府拟定的名字和晋封王沁心为常在的旨意送去，沁心虽然失望，却也只得谢了恩。

    小金子将赏赐放下，转向灵璧，“皇上还吩咐了，十五阿哥便养在永和宫，由德妃娘娘亲自教导。”

    灵璧颔首，拿了几片金叶子递给他，“皇上事忙，本宫便不打搅，你回去向皇上传话，就说本宫一定会好生照顾胤禑，让皇上保重身体。”

    小金子道：“这个不必，皇上说了，让娘娘晚膳时分去乾清宫一趟，皇上在乾清宫等着娘娘呢。”

    寝殿内。

    沁心支开了霜娥，看向陈如绘，“你是说曹大人的事已解决了？可是……”

    陈如绘笑盈盈道：“既然大人无事，你也就没什么好但可是的了，果然你在德妃娘娘面前得脸是好的。”

    沁心沉默下来，待陈如绘离去，青女才迟疑着道：“那日德妃娘娘分明拒绝了主子，这又是为何？”

    沁心摇了摇头，“娘娘愿意相助便是天大的恩德，既然娘娘不愿宣之于口，那也罢了，往后不可再提此事，免得给娘娘惹来祸端。”

    午后，灵璧依言往乾清宫去，还未进去，便听得里间传来一阵古怪的乐声，那声音从未听过，小金子将她迎了进去，便见几个洋人在弹奏一些从未见过的乐器。

    皇帝听到脚步声，对着灵璧招了招手：“来，有好玩意儿给你瞧。”

    那几个洋人亦起身，向灵璧行礼，皇帝道：“这些是来自法兰西国的乐师，不仅懂得乐理，还通晓夕阳算术，来，你看，这个叫梵阿铃，是架在脖颈这里拉奏的。”

    灵璧看着皇帝的模样，笑道：“皇上素来喜欢这些，不过这声音确实好听，格外悠扬。”

    皇帝将梵阿铃交给她，一手持弓，一手捏弦，将灵璧半抱于怀，“来，你来试试。平素里朕这里朝政千头万绪，你那里宫务繁杂，难得有这样闲暇愉快的时光。”

    皇帝身上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地包裹着灵璧，灵璧习惯了沉静的沉水香，骤然闻到这样雍容的龙涎香，一时不适，皇帝不觉，只兴致勃勃地教她。

    “除了梵阿铃，还有竖琴，改日朕得空，咱们都可以学学。”

    待那几个洋人退下，灵璧才露出一丝疲态，揉了揉胳膊，“奴才的膀子都酸了。”

    皇帝坐在她身边，身上披着新制的紫貂绒大氅，一改凌厉的君王模样，倒很家常闲适，“明年二月，朕要派人去祭孔庙，朕想着让胤祉和胤禛一道前去，你道如何？”

    灵璧颔首，“若论起文采，皇上的诸位阿哥之中当以三阿哥为首，他的诗作便是奴才这等粗浅人看了也觉很好，由他祭孔庙自然是合适的，胤禛是弟弟，跟着哥哥出去学礼仪也是好的。”

    皇帝摆摆手，“你只夸胤祉，却丝毫不说胤禛未免有失偏颇，胤禛几番随朕出巡，朕能看得出，这是个有才华、懂得实干的孩子。你别看他平日不说话，但办起事来确实雷厉风行，颇得你的真传。”

    灵璧只微微一笑，“自从当日皇上斥责胤禛喜怒无常，性情急躁，胤禛便有意改正。眼下胤禛沉静如水，十四却性烈如火，奴才真不知这亲兄弟两个的性子为何如此大相径庭。”

    皇帝已微觉发困，支着额角道：“胤祯是幼子，这也无妨，今年陕西干旱，流民四起，江淮却遭洪水，若是胤禛长大了，便多一个人为朕分忧……”

    话未说完，便传来轻轻的鼾声，灵璧只得轻轻起身，取过寝殿内的锦被搭在皇帝身上，目光移动一瞬，却在看清奏折上的内容时顿住。

    “……江宁织造曹寅纵容手下骚扰驿站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叩请吾皇明鉴。”

    她看了眼熟睡的皇帝，将奏折翻到最后，看清了那个人名，“吴震方……”这个人若是她没记错，该是太子的人。

    灵璧沉吟半晌，终是将奏折翻回原处，吩咐过梁九功仔细照看，便沉默着出了乾清宫。

    康熙三十一年正月初二，皇帝下旨赈济陕西一带灾民，晓谕户部，拨款二十万两，后又追加一百万两，修盖民舍，赈济受灾军民；正月初四，皇帝再度下旨，减免江淮一带受灾之地本年的赋税，便以日食之故，免去正月朝贺，只在乾清宫设家宴，款待诸王；后宫之中则由太后设宴，款待诸王福晋及公爵夫人。



第277章 绮䉈入宫
    贵妃、平嫔抱病，便不曾出席，剩余的四妃五嫔皆着吉服，入宁寿宫宴席，灵璧同荣妃同乘暖轿往宁寿宫去，“听说自胤禨阿哥夭折后，平嫔便断断续续地病了大半年，至今也不见彻底好转。”

    荣妃闻言，倒是沉默了许久，叹息着道：“这仁孝皇后与平嫔姐妹也当真是命途多舛，当初仁孝皇后因难产韶华而逝，平嫔又如此，她们姐妹生得相似，我每每见了平嫔，总会想起昔日仁孝皇后还在时的光景。”

    这宫中见过皇帝发妻的如今也只剩惠妃、荣妃、端嫔和僖嫔四人了，灵璧想起铎弼所说之事，一时无言。

    宁寿宫内热闹非凡，众命妇皆已就坐，见惠宜德荣四妃及安端定敏僖五嫔一道进来，皆起身相迎，惠妃为四妃之首，便出声免了诸命妇的礼。

    灵璧才坐下，坐在她身侧的端嫔便低声道：“看，对面的便是安亲王继福晋赫舍里氏，她是赫舍里索尼之女，也是多罗安郡王马尔浑的亲额涅。”

    灵璧看向继福晋，继福晋亦对着她微笑颔首，端嫔接着道：“妹妹看宜妃的眼神，想必安亲王福晋身边的小女孩就是郭络罗明尚的女儿。”

    灵璧道：“皇上去岁说要将绮䉈许给八阿哥，看来这一次安亲王继福晋是得了太后的恩旨了。”

    安亲王福晋与太后相识多年，宫宴散后，便留了继福晋、宜妃叙话，绮䉈年纪虽小，胆子却大，双眸四下打量，看着格外机灵，太后笑道：“哀家没见过明尚，但这丫头和她的额涅生得真是像。”

    继福晋颔首，“是啊，侧福晋一看到她便会想起和硕郡主，所以便格外娇宠，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太后娘娘、宜妃娘娘见谅。”

    太后轻轻摇头，宜妃笑着对绮䉈招了招手：“她在我面前是个小辈，哪有长辈和小辈计较之理呢？”

    绮䉈走到宜妃身边，明媚的眸子直视着她，宜妃不禁笑意更深：“这才好，如此骄傲不凡，才该是咱们郭络罗氏的女儿！”

    继福晋看向太后，道：“妾身听说这桩婚事是德妃娘娘促成？”

    太后颔首，“皇上将诸位阿哥的婚事皆交给了德妃，哀家看她这个人选倒也恰当，比纳兰明珠家的那个好些。德妃办事妥当，哀家想着等过些时候，便让她先给太子选一个侧福晋。”

    绮䉈闻言，修长利落的眉皱起，“若是绮䉈，便不会让夫君有那么多的侧福晋，绮䉈的夫君只能一生钟情于我。”

    继福晋面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太后，却不想太后只当她小儿玩笑：“好个郭络罗家的女孩，小小的年纪便懂得这许多。”

    出了宁寿宫，继福晋才松了一口气，“绮䉈，你太放肆了，方才在太后面前怎可那般胡说！？若是太后动怒，不允这桩婚事，好端端的八福晋丢了，传出去岂不成了京城的笑柄？”

    绮䉈撇撇嘴，不屑道：“外祖母说得固然有道理，可是绮䉈也只是说实话而已，若是夫君不能忠诚于我，那我不是终身无靠？”

    继福晋叹息：“若你只是许了寻常官家，那以咱们安亲王府的权势地位，你想要夫君一心一意不是难事，可偏偏是嫁入皇家，谁又能拿捏得了皇子呢？”

    祖孙二人低语着，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镜阳门外，指引宫女道：“这里向东便是德妃娘娘的永和宫了。”

    继福晋携了绮䉈的手，道：“既如此，便去永和宫坐坐吧。”

    永和宫内。

    胤禩正为了绮䉈之事来永和宫拜见，灵璧同他才说了两句，忍冬便来传话，灵璧莞尔：“才说绮䉈，她便来了，可见你们是真的有缘分，继福晋亲至，她是长辈，还需你我亲自去迎接。”

    胤禩起身，跟在灵璧身后，绮䉈跟着继福晋进去，目光落在胤禩身上，胤禩身着栀黄团花衫子，他身为皇子，自有一段清贵温润的气质，绮䉈想到他将是自己未来的夫君，面色微微一红。

    胤禩抬眸，正迎上绮䉈直勾勾的目光，胤禩心中不喜，面上却不表露，恭敬地向继福晋行了礼，这才归座。

    继福晋看着胤禩，由衷赞道：“八阿哥文采精华，气度出众，果然皇家子与众不同。”

    胤禩起身，拱手道：“多谢继福晋夸赞，胤禩愧不敢当。”

    继福晋心中更是满意，“德妃娘娘慧眼，为绮䉈选了这样一位良配。”

    灵璧面上笑着，可看着绮䉈的神情，心中却不禁犯嘀咕：安亲王家的教养本该是好的，可这未来的八福晋怎的一副跋扈相、甚至隐隐有一股盗跋之气？

    待继福晋同绮䉈离去，灵璧拍了拍胤禩的肩膀，“你如今见过绮䉈了，觉得怎样？”

    胤禩抿了抿唇，半晌才道：“绮䉈姑娘容貌秀美。”

    “这个说法太表面了，”灵璧道：“你觉得她适合做你的八福晋吗？若阿哥不喜欢，本宫尚可在皇上面前为阿哥重新挑选一位。”

    胤禩讶然看向她，德妃与自己的生母交恶是后宫中人皆知的，他心中自然是提防的，没想到今日见了绮䉈，德妃竟会这样说！

    “……德额涅对胤禩多有关怀，绮䉈很好，胤禩愿意娶她为福晋。”

    既然胤禩这么说，灵璧只得点点头，由着他去了。

    胤禩满腹心事地回了东四所，胤禟、胤䄉两个正在下棋，胤禟瞧见他，扬声道：“八哥，见到八嫂了吗？”

    胤禩只略勾了勾唇角，“皇阿玛尚未赐婚，九弟，你别胡说。”

    胤禟见他精神不佳，忙起身道：“怎么？八哥，出什么事了？”

    胤禩摇了摇头，扫了一眼棋盘，拿起白子，“九弟，你又欺负十弟不会下棋了？”

    胤䄉忙道：“可不是吗！八哥，你快坐下，帮帮我。”

    胤禩坐下，这时东四所外传来交谈的声音，“谁在外面？”



第278章 杜棱来京
    胤禟冷哼一声，“自然是四哥和才搬进东二所的十三弟，也是奇了，四哥那个冷酷性子居然能对一个人这么好，更奇怪的是，十三弟小小的年纪怎么就喜欢和四哥在一处呢？或许就是德妃收买了他！”

    胤禩想起灵璧对自己的态度，放下棋子道：“九弟，你别这么说，四哥虽然和你有些龃龉，但德额涅品性良正，你不该对她如此无礼。”

    胤禩一贯温和，难得露出如此严肃的模样，更何况是为德妃出口，胤禟闻言，不由得诧异，连胤䄉都愣怔住了，半晌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好了，我以后不说就是了，下棋吧。”

    二月间，皇帝巡视京城周边，蒙古喀喇沁部郡王杜棱送上奏疏，将于三月入朝拜见，皇帝回宫之后，便吩咐礼部协同内务府，准备迎接杜棱郡王。

    后宫之中，太后亦将四妃召集至宁寿宫，“此次杜棱郡王入京，会带着十八岁的儿子噶尔臧和十四岁的县主乌云娜，看来是有和亲之意。”

    如惠妃、灵璧这等阿哥皆已定了姻亲的自然不紧张，只是荣妃、布贵人等人皆变了脸色，出了宁寿宫，荣妃道：“妹妹这便是有福气的了，万一选中了我的胤祉，娶一个蒙古县主为福晋也不知是福是祸。”

    灵璧温声劝慰道：“这也是未定的事，若说起年纪，自然是宜妃的胤祺更为合适。”

    荣妃摇头，“皇上的十五个儿子中，太后娘娘最宠爱的便是胤祺了，定会为胤祺选择一位好的福晋，如今看来必定是我的儿子了。”

    青筠道：“可是听说还有一个儿子呢，若是要选一位公主呢？”

    灵璧看了看身边的布贵人，青筠的话音刚落，她便已脸色惨白，“杜棱此次带来的又非世子，当日乌尔衮能配得上三公主，为的是他是淑慧长公主的孙儿，以噶尔臧的身份恐怕配不上皇上的公主呢。”

    布贵人眉心紧皱着，仍是忧心忡忡：“若是从皇上的女儿中选，也就是我的敬瑗和锦陶适龄了，可是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万一选中了，该如何是好……”

    三月初四，喀喇沁部郡王杜棱上京，皇帝于乾清宫设宴，款待千里迢迢来京的杜棱，皇帝年满十二的七位阿哥皆出席宴会，噶尔臧身高七尺，面如古铜，肌肉奋发，看着格外粗豪，皇帝看着噶尔臧道：“郡王的这个儿子生得健壮，想来也是精于骑射的好男儿。”

    杜棱起身，“多谢皇上夸奖，噶尔臧六岁就会骑马，八岁就能猎狼，若说骑射，那真的是一把好手。”

    皇帝指了指自己的七个儿子，“朕的儿子们也是自小学习骑射功夫，午后郡王可以带着儿子，随朕到南苑狩猎。”

    杜棱郡王自然应是。

    南苑之内龙旗飞扬，上三旗护卫军分散于围场四周戍卫，一等侍卫腰悬佩刀、胯下骑马跟随皇帝身后，马蹄声碎，战马嘶鸣，一众阿哥皆着戎装，胤禛、胤祺、胤禩策马而行，包围住了一只麋鹿，胤禛张弓搭箭，说时迟、那时快，树林之中嗖的射出一支箭，命中麋鹿。

    那箭擦着胤禩的肩膀过去，将纯白戎装划破了一个口子，胤禛勒转马缰，面色难看，“谁！”

    噶尔臧自密林深处现身，神情倨傲，“真是抱歉，伤着这位阿哥了。”

    胤禛扫了胤禩破损的戎装一眼，眸中渐渐染上火星，“噶尔臧，你简直放肆！”

    噶尔臧策马走近，眼角吊起，“不过是划破了衣服，我还以为受了多大的伤呢，了不起换一件便是。”

    胤禩见胤禛还要上前理论，忙道：“罢了，四哥，噶尔臧想必也不是故意如此的，这只麋鹿便让给他，咱们再去寻新的目标吧。”

    胤禛冷哼一声，调转马头，胤祺、胤禩紧随其后，兄弟三人向着森林的另一边去了。

    此次围猎所获颇丰，晚间皇帝便在南苑行宫设了篝火晚宴，烤麋鹿和烤黄羊的肉香味伴随着美酒的甘醇滋味将整个宴会推向高潮。

    杜棱郡王趁着皇帝心情愉悦，起身道：“臣带犬子入京，除了为满蒙和谐之外，还为了犬子的婚事，请皇上恩准，许嫁一位公主到臣所在的喀喇沁部，以修满蒙姻亲之好。”

    皇帝颔首，“噶尔臧气度不凡，朕的五公主、六公主皆属适龄，待朕与太后商议过后，择其一许嫁喀喇沁部。”

    胤禛皱眉，同胤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担忧。

    晚宴结束，胤禛并未急着回东二所，而是直奔永和宫，灵璧正为了今年的选秀做准备，数本名册堆积在书案上，胤禛走进正殿时，正殿内烛火通明，阖宫人皆未睡下。

    灵璧揉了揉酸困的眼睛，自名册中抬起头，“胤禛？这么晚了，你怎的来了？”

    胤禛看着她疲倦的模样，思忖了半晌，终是不忍心再拿今日之事让她烦心，只的摇了摇头，“罢了，儿子无事，额涅早些歇息吧。”

    灵璧抿了一口茶，精神略好了些，“可是今日围猎出了事，你这般吞吞吐吐的，额涅心中更是不安，倒不如直说。”

    胤禛只得将今日发生之事告知灵璧，“皇阿玛已经答应杜棱郡王，在五妹妹和六妹妹之间挑选一位，可是儿子看那噶尔臧很是跋扈，恐怕不是妹妹的良配。”

    灵璧闻言，亦不觉忧心，“……你皇阿玛既然当众宣布此事，可见他心中已经决定了，为了满蒙和睦，和亲势在必行，就算是额涅也无法阻止。”

    胤禛眉目微沉，“是，儿子明白了。”



第279章 一声叹息
    这日晚间，杜棱郡王便在南三所的撷芳殿居住，而噶尔臧则被安置于乾东五所、而县主乌云娜则同敬瑗、锦陶、尧瑛、锦薇住在乾西四所。

    一夕之间，皇帝意欲择一位公主许嫁喀喇沁部的消息传遍后宫，翠缕将精油滴入热水之中，又加了玫瑰花瓣进去，与宜妃净手。

    丰润如玉的十指泡入水中，宜妃看着随着水波而轻轻晃动的花瓣，“要选也该是敬瑗，锦陶才十四，更何况喀喇沁部只是蒙古的一个小部族，锦陶的生母毕竟是本宫的妹妹，就算要许嫁蒙古，也该是如喀尔喀部这等大部族。”

    翠俏颔首，“只是奴才方才瞧见布贵人急匆匆地往东六宫方向去了，皇上早有言在先，阿哥公主的婚事都要问过德妃娘娘的意见，若是德妃向皇上进言，那……”

    宜妃抬眸扫了她一眼，半晌沉声道：“即便德妃想为布贵人进言，也拦不住皇上的旨意吧？”

    布贵人匆匆赶到永和宫时，灵璧尚未起身，她昨夜看名册看得晚了些，晨起便觉头昏眼涩，声噎气堵，格外不适，阿葵一壁给她束发，一壁道：“今日皇上要四妃、阿哥公主们协同游园，主子这样，不若告假吧？”

    灵璧揉着额角，“今日皇上还要在九经三事殿设宴款待杜棱郡王，本宫怎可不去？眼下多敷些茉莉花粉，遮掩过去便好。”

    她话音刚落，便见元冬引着满面泪痕的布贵人走了进来，灵璧尚未来得及说话，布贵人便急急跪在她脚边，“德妃娘娘，求您帮帮我吧！”

    她这一跪倒把灵璧惊得一个激灵，灵璧忙伸手去搀扶布贵人，“姐姐这是做什么？你我相识十几年，何必如此多礼？姐姐快起身来说。”

    布贵人自听得消息以来，担忧不已，昨日更是听说要从皇女中选择，更是一夜不曾安睡，“……我不如娘娘好命，有这许多的阿哥和公主，敬瑗是我的性命，而且我听说那噶尔臧是个性格酷烈的人，敬瑗温厚，平素里是个针扎了都不出声的，若是远嫁，受了委屈，谁能为她做主呢？”

    灵璧握住她冰冷的手，温声劝慰着：“姐姐放心，我定会为姐姐和敬瑗进言，只是此事毕竟是要皇上和太后娘娘一同定夺，若皇上心中属意五公主，那我恐怕也是无力回天的。”

    布贵人颔首，似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握住灵璧的手，“皇上一向看重娘娘，只要娘娘愿意相帮，敬瑗或许便能多在我身边留几年了。”

    她虽如此说，灵璧心中却没底，毕竟这并非普通的儿女姻亲，事关朝政，皇上心中自有决断，岂是一个妃嫔便能轻易扭转的。

    畅春园内奇花异草环植，已是三月，花开延绵，湖中荷叶田田，层碧连天，杨柳濛濛，而在那花影柳丛之间，亭台轩馆、美轮美奂。

    杜棱郡王见惯了草原风光，初见这样的皇家园林，赞叹连连，众人陪同着他四处游览，而午宴便设在后湖的蕊珠院中，岸边演乐，既可临水赏景，又可隔水听音。

    一行人转过藏拙斋，尧璇折了一段柳枝在手，同尧瑛牵着手玩耍，灵璧正小心地护着两姐妹，忽听得走在前头的宜妃道：“太后娘娘，那前头的不是五公主吗？”

    众人循声看去，身着一袭碧色衣衫的敬瑗站在花荫下，而她身边的恰是方才便不见踪影的噶尔臧。

    灵璧皱眉，下意识看向皇帝，果见皇帝面色微沉，小金子忙上前唤了一声，将敬瑗同噶尔臧带至御前。

    宜妃掩唇一笑，“皇上本想在敬瑗和锦陶之中选择一位，奴才看来，如今竟也不用选了。”

    尧璇转着柳枝，小声道：“额涅，此时不该问问五姐姐，她为何在此吗？”

    尧瑛亦附和着姐姐，“是啊，孩儿昨夜在咸福宫端额涅处睡着，早起时五姐姐是和孩儿一道走的，后来来了一个小太监，将五姐姐叫走了。”

    灵璧摸了摸尧瑛的小辫子，看向皇帝，“此事属实蹊跷，或许是敬瑗在路上遇到噶尔臧，噶尔臧迷路问问公主也未可知，怎么宜妃妹妹便想做定大事了呢？”

    荣妃亦道：“若听九公主和十二公主来说，奴才也觉得此事内定有缘故，不过眼下贵宾在此，不如等午宴后再问不迟。”

    皇帝颔首，自灵璧手中牵过尧璇，“好，此时也该开宴，走吧。”

    尧璇握住皇帝的大掌，牵了牵他腰间的容臭，趁着他俯身的功夫，轻声耳语：“皇阿玛，那个蒙古哥哥一直在瞧六姐姐。”

    锦陶容貌酷肖其母，姿容出众，在众公主之中素有美名，也难怪噶尔臧一见倾心，灵璧对着尧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尧璇瘪瘪嘴，乖乖地跟在皇帝身后，不再多言。

    午宴过后，阿哥公主们便各自回去，皇帝将灵璧留下，“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灵璧取过一边的湘妃竹洒金折扇把玩着，轻轻展开，覆在面上，只留下一对灵动的眼看他，“皇上或许不是想问奴才怎么看待今日之事，而是想问奴才该将哪位公主许配给噶尔臧。”

    皇帝听她如此说，索性将心中的考量说出来，“今日之前朕就是想将敬瑗许配给噶尔臧，可是今日来看，这噶尔臧的人品实在……”

    灵璧合上扇子，扇骨叩击掌心，“前日自围场归来，胤禛也说起噶尔臧为人暴烈，敬瑗文静，若是许配给噶尔臧，再嫁到那等边远之地，恐怕是要受委屈的。”

    皇帝揉了揉额角，“只是朕已经许诺了杜棱，朕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出尔反尔？”

    灵璧思忖片刻，道：“奴才听闻这杜棱郡王另有长子，只是苦于不良于行而并未随父来京，不如皇上下旨，将公主许配给噶尔臧的同时，要求只要公主平安康乐，便许噶尔臧以世子之位，以此约束噶尔臧行为。”

    皇帝闻言，笑道：“难为你想出这么一招，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今日敬瑗和噶尔臧站在一处说话，人尽皆知，二人年纪相仿，不如就将敬瑗许配给噶尔臧。”

    灵璧本想再劝一句，但皇帝已扬声命梁九功去传旨，灵璧也只得沉默下来。



第280章 远嫁
    回了瑞景轩，得了消息的布贵人已哭得几乎昏厥过去，敬瑗陪同在侧，端宁的面上亦带着泪痕，阿葵愤愤道：“这好端端的同咱们公主走在一处的人却无缘无故地被小太监带走，其中必有缘故。”

    灵璧支着额角，“此时再去追查已经晚了，这后宫之中服侍的太监有三千余人，兼之畅春园内的六百，若这么追查下去，也不知到哪年哪月，更何况以皇上今日的态度来看，他内心早定了敬瑗，旁人怎么说都无益。”

    布贵人揽着敬瑗，哽咽道：“我这一生只有这一个公主，又是那样一个额驸，往后可如何是好？”

    灵璧摘下帕子，细细擦拭着她面上的泪痕，“姐姐快别如此，若是噶尔臧对公主不好，皇上自有法子惩治他。你这样说，敬瑗心中更不好受了。”

    众人劝慰了好一番，才将布贵人送回去，尧璇看着布贵人母女的背影，悲伤道：“五姐姐真是可怜，额涅，我看这件事肯定是六姐姐捣鬼。”

    灵璧对着她摇摇头，“不可这样想当然耳，你六姐姐品性良正，与其母不是一样人，倒是十足十的像了抚养她的宁悫太妃。莫说宜妃这个姨母，便是宁悫太妃也定是舍不得六公主去的。”

    康熙三十一年三月十五，皇帝下旨册封五公主为和硕端静公主，许嫁喀喇沁部噶尔臧。以和硕额驸郭络罗明尚之女郭络罗绮䉈为八福晋，着于本年六月行定亲仪式，于康熙三十七年完婚。

    皇家一连两桩喜事，连带着宫人们面上都喜气盈盈，七月间，大福晋那兰再度产下一女，九月间，太子身边的格格王氏再度有孕，皇帝下旨格格王氏晋为侧福晋，毓庆宫上下自然欢喜，可惠妃本就难看的脸色却更是僵硬如霜打了的茄子般。

    东一所内。

    如英看过小格格，笑着转向那兰，“格格雨雪可爱，是像了嫂子。”

    那兰咳嗽两声，本该丰泽红润的脸庞素白得彷如冬夜的雪，“多谢四福晋夸奖了，只可惜不是个阿哥。”

    如英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嫂子这样说，大哥听到了又该不高兴了，大哥喜欢的是嫂子端方的品行，只要是嫂子所生，阿哥格格都是一样的宠爱。”

    那兰抿了一口，那药汁的苦似乎能苦到心里去，她勉强一笑，“你还小，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这婚姻之事可不只是与夫妻二人有关，若是家中的婆母不喜，日子一样难过。我连着给大阿哥生下四位格格，这一次更是伤及身子，连太医都说往后成孕艰难，若大阿哥没有嫡子，那……”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如英取过蜜饯给她润了润口，温声劝道：“太医的话不可不听，但也不可全听，嫂子还年轻，何愁不能得子？”

    那兰歪在软枕上，虽然勉强维持着声音不变，可隐约有泪水划过，顺着干燥的肌肤没入发间，“如今我得不得子有什么要紧？毓庆宫那边传来了好消息，自然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更为要紧了。”

    如英彼时不懂，可后来终于明白，她眼前的这个女子在光鲜背后，是如何被这皇家体面和长子长孙压断脊梁、碾压成这红墙下的一抹血色。

    过了冬天，大福晋的身子并未如同太医所言般好转，病势反而越发沉重，至三月份竟连起身都不成了，皇帝派遣胤禔祭华山，胤禔虽记挂着那兰，也只得依了圣旨离京。

    胤祯年满六岁，被送往阿哥所居住，他虽闹着要去东四所同胤禩居住，可灵璧心中忌惮胤禟，到底驳了胤祯的心意，将他安置在东二所，同胤祉、胤禛、胤祥住着。三个阿哥皆住在阿哥所，尧璇在太后的宁寿宫，尧瑛大多同端嫔住着，一时永和宫内只余十五公主芳葳同十五阿哥胤禑。

    青筠抱着小公主调制蜀王御香，笑着看向灵璧，“我就说娘娘是个闲不住的，如今怎样？”

    灵璧将名册收起，揉了揉酸困的后颈，“偏你爱说这些，如今越发不怕我了，你说这太子侧福晋的人选怎样？”

    青筠将芳葳交给乳母看着，峨眉轻蹙，“此时这大殿里只有你我主仆二人，我有什么也便敢直说了，太子眼下不过双十年华，可是毓庆宫的侧福晋与格格加起来比旁的阿哥都要多，宗室之中颇有微词，说太子是个好色的储君。”

    灵璧敛眉，“此事我也和皇上提起过，不过皇上却不甚在意，这次挑选一位好的侧福晋，也是为了能帮着太子料理好家事。”

    正说着，曼冬忽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福了福身便道：“主子，毓庆宫的福生公公来传话，说是侧福晋王氏发动了，请您去帮着照顾照顾。”

    王氏两年前所生的皇长孙因胎毒之症而夭折，这一胎自然格外在意，孕中衣食住行皆有太医和年长的嬷嬷层层把关，至胎动这一日，四个姥姥大夫陪护着，连太子亦特地告了假，回毓庆宫相伴。

    灵璧甫一进去，便觉气闷得厉害，一股辛辣的味道在寝殿内弥漫着，她捂住口鼻处，退了出来，“这屋子里如此闷，产妇恐怕连气都投不过来了，快将那香炉熄了些。”

    姥姥大夫道：“德妃娘娘，熄不得啊，这香炉里的不是香，乃是太医送来的艾叶，侧福晋身子弱，又吃了上回有孕的亏，孕中便有滑胎的迹象，要靠着这个艾叶来散寒止痛。”

    灵璧问过杜君惠，见他点头，便道：“好，那你快些进去伺候着吧。”



第281章 子存母亡
    夜色昏昏，春日的夜晚尚显料峭，灵璧站在正殿门口，望着漫天疏星，寝殿内烛火通明，宫人们勤谨地伺候着，里间的王氏气息渐弱，可孩子还是不见出生，众人皆有了些焦急的意思，姥姥大夫皆明白，再这样折腾下去，不仅大人保不住，连孩子都有被闷死的危险，终是走到太子身边跪下，“眼下侧福晋如此，求太子明示奴才们，保大，还是保小？”

    灵璧披着寒霜，回身看向太子，太子却仿佛没看到她的目光，不假思索道：“保小，无论如何，定要保住阿哥！”

    他的声音尖利如枭隼嘶鸣，带着刻薄无情的意味传入王氏耳中，下身撕裂般的痛楚越发明显，她无力的悲鸣起来，可最终她连悲鸣的力气都没了，随着一声微弱的婴儿哭声响起，那一点孤弱的气息彻底湮灭，一缕芳魂悄然消散。

    太子惶急地冲进寝殿，“如何？可是阿哥？”

    灵璧跟在他身后，只扫了一眼，便道：“是格格。”

    太子激动的神情僵硬在脸上，霎时化作一张可笑的面具，他紧紧地抓住襁褓，不顾小格格细弱的哭声，“怎么是格格？周太医说一定会是阿哥的！连转女为男的药都喝了，怎么还是格格！”

    “药！”灵璧将他的手掰开，“什么药？”

    太子失望地推开她，肩膀半弯下来，似是极为疲累的模样，“什么药都不要紧了，不过生了一个格格，可惜了王氏一条性命……”

    这若是自己的孩子，灵璧早就一个耳光扇上去了，她死死地攥紧右手，再不想同这个冷血凉薄的太子多言一句，她缓缓伸出手，将王氏满是不甘心的眼合上，“命内务府准备侧福晋的丧仪，再有，”她看了看那小格格，“你们好生照料吧。”

    出了毓庆宫，夜色渺茫，眼前的路在羊角宫灯暖黄色的光芒中摇摇晃晃，灵璧只觉膝下一软，所幸青筠眼疾手快地扶着她，“主子，主子，您没事吧？”

    灵璧虚弱地倚在她臂弯，“无妨，只是累得紧。”

    青筠叹道：“若是为了太子，那主子实在不必如此，太子今日之举便如同当日的皇上，若能保住这要紧的血脉，莫说一个小小的侧福晋，便是一国皇后也能割舍，若是当日皇上能狠下心，舍了太子，那仁孝皇后也不会韶华而逝。”

    灵璧错愕于太子的蜕变，一条人命，在他的嘴里居然只落下【可惜】二字，这样的储君毫无一丝仁义之心，来日又将如何作践天下万民？

    她勉强站直身子，想起太皇太后当日所言，果然太皇太后有先见之明，过早地册立太子绝不是好事。

    “胤禛什么时候回来？”

    阿葵算了算时间，道：“阿哥三月初去了山东，想来再过几日也该回来了。”

    灵璧颔首，站直了身子，沉声道：“今日毓庆宫发生的事，永和宫人不许传播、不许谈论，若让本宫知道，你们谁在背后嚼舌根子，本宫就把他的舌头拔出来！”

    众人噤若寒蝉，皆称不敢。

    青筠道：“主子还是要保全太子的名声。”

    灵璧摇了摇头，“不，等胤禛回来，我有要紧的话同他说。”

    永和宫这里对此事三缄其口，可世上怎会有不透风的强？太子为了保住一个格格，而牺牲了枕边人的消息还是传遍了后宫，胤禟冷哼着道：“咱们那个太子哥哥一向是这样，刻薄自私、寡恩薄情。”

    胤禩四下看看，所幸此时只有他们兄弟三个在练箭，忙皱眉道：“九弟，你胡说什么呢？”

    胤禟撇撇嘴，“我说错什么了吗？太子也就是占了个嫡出的身份，我看论起才能，他还不如八哥你呢，这个太子该八哥做才是！”

    胤禩心底的某一处被狠狠触动，似是有人揭开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他沉下面色，“九弟，你休得胡言，岂不知病从口入，祸从口中的道理？！”

    胤禟见他真的恼了，忙露出个笑脸，“八哥莫要生气啊，我不过说说罢了。好了，快些练箭吧，皇阿玛过会子要来了。”

    胤禛自山东祭山归来，将离京一月的见闻细细说与灵璧听，说起沿途风光更是意气风发，“泰山风光甚美，儿子还去看过了当日皇阿玛和额涅写诗之处，这一次东行，有感我大清大好江山一片，儿子不想只囿于京中，愿来日能游历天下，看遍天下美景。”

    灵璧道：“那你三哥如何？”

    胤禛道：“三哥本就重文，这一次去了孔子故里，大展其才，在文人雅士之中颇得盛名，儿子看三哥这一次也满是收获。”

    灵璧颔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能出去看看自然是好的。”

    胤禛抿了一口茶，抒发了胸中的男儿热血，才注意到灵璧眼中的忧色，“儿子离京这一月，宫中可是出了事？儿子看额涅好像有心事的模样。”

    灵璧摇摇头，“无事，太子的女儿夭折了，额涅见你二哥心情不佳，有些感伤罢了。”

    胤禛握住她的手，“额涅不必如此，儿子若是得空，会去劝劝太子。”

    灵璧忙道：“不必了，太子毕竟是储君，与寻常阿哥不同，你往后还是远着太子些的好。”

    她这样说，胤禛更不明白了，“儿子出去一个月，额涅似乎变得满腹心事。”

    灵璧拍拍他的手，胤禛已经十六，连手掌都比她大了些，“你不必细问，额涅这么说自然有额涅的缘故，你往后只需好生为你皇阿玛办差，旁的都不要问。”

    胤禛懵懂地点点头，心中虽存了一个谜团，但自此以后对太子便如灵璧所言般，敬而远之。



第282章 奉旨监国
    两年后。

    休养五年的噶尔丹卷土重来，率领三万铁骑，东掠位于喀尔喀蒙古车臣汗部，沿河而下，进驻巴颜乌兰一带，扬言借得罗刹国六万大军要大举攻漠南蒙古。车臣汗不敌，只得向清廷递交奏折，请求皇帝发兵西征。

    一众大臣侍立于太和门外，皇帝将车臣汗部的请战书给众人传阅过，“噶尔丹再度入侵，这一次率军近十万，尔等如何看待此事？”

    心裕道：“皇上，奴才以为敌军准备多年，粮草充足，而我大清近年来，旱涝频发，尤其今岁山西平阳府更遭大地震，死伤惨重，灾后重建和抚恤灾民开销不少，户部存银恐怕不足，敌强我弱，车臣汗部之请，不当受！”

    皇帝扫了心裕一眼，看向索额图，“爱卿的弟弟这样说，那你的意思呢？”

    索额图暗暗瞪了心裕一眼，忙扫袖跪下，“回皇上，奴才以为噶尔丹贼心不死，扰乱我大清西北，此战自然当出兵，只是考虑到户部存银……”他沉默下来，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未等皇帝说话，新任户部尚书马齐便道：“皇上，两位内大臣所言，奴才不甚赞同，户部尚有两千万余的库存，若是此战我大清退却了，噶尔丹更要猖狂，皇上但请出战，奴才会竭尽全力，为我大清筹措充足的银两！”

    “好！”皇帝站起身，“朕当日选爱卿为户部尚书果然不错，户部尽快筹备，朕打算再度御驾亲征，将噶尔丹打回沙漠里去吃沙子！”

    众臣闻言，忙道：“皇上三思啊！皇上身系社稷江山，岂能去那危险之地？”

    皇帝摆摆手，将臣子们的话挡了回去，“你们莫非认为朕老了？朕今年也不过四十有二，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莫说朕只是在御帐之中指挥作战，便是上了战场，也有一战之力！至于国体不稳，爱卿们更是不必担心，太子已经大婚，且有了长子弘皙，朕决意，朕御驾亲征之时，便由太子摄政建国，代朕处理国政。”

    此言一出，索额图、心裕心中大喜，太子册立已有二十年，终于有了实权，一时早朝罢了，索额图便匆匆赶到毓庆宫，将这一喜讯告知胤礽。

    胤礽先是得了嫡长孙，现如今又即将拥有建国的实权，自是春风得意，“这一次本宫定要做出一番成绩来，让那等觊觎储君之位的蠢物好生看看，谁才是来日真正的大清之主！”

    索额图道：“那大阿哥那里？”

    胤礽冷哼一声，“本宫已经有了长子，弘皙长得好，给大福晋吃的药便慢慢地撤了吧，惠妃奸诈，可别被她察觉了。”

    索额图颔首，拱手笑道：“奴才恭喜太子。”

    太子拍拍他的肩膀，“本宫有今日，爱卿功不可没，等皇阿玛离京之后，本宫会想法子将你的儿子格尔芬调入毓庆宫为詹士，至于阿尔及善，本宫也会让他尽快升官，来日才好为本宫所用。”

    索额图道：“太子恩典，奴才感激不尽，明珠式微，佛伦老迈，皇长子绝对没有和您相争之力了，这天下定是太子您的。”

    太子朗笑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龙袍，荣登九五的情形，手中的利箭穿云破空，射中了靶心。

    晚间。

    皇帝将奏折放下，眯眼看向坐在身侧的灵璧，“累吗？”

    烛火之中，灵璧雪青色缎绣竹叶裳衣上的银纹波光粼粼，乌发蓬蓬地散开，唯余发间的并蒂莲花步摇闪烁着细碎的暖光，她微微一笑，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书去，“能与皇上有这样秉烛夜读的时光不易，奴才不累。”

    皇帝伸手抚上她乌压压的鬓发，声音缱绻含情：“朕总听人说辛勤之人不易老，从前不信，如今却信了，你一点也没变老，反而比从前更好看了，朕有时对着那些年轻的妃嫔们都觉无味，对着你却有无穷无尽的话说。”

    灵璧抬眸，眼尾微微勾起，笑得宛若狐狸般狡黠，“皇上晚膳不是吃了燕窝，敢情是吃了蜜，说出的话这样甜，奴才可要信了。”

    皇帝索性扔下手中的奏折，拥着灵璧躺下，隔着明窗，看着室外的满天星辉，“我有的时候，真不想做这个皇帝。”

    灵璧懒懒地倚在他臂弯，“不做皇上，您想做什么？”

    皇帝握着她的手腕，顺势搓揉着那柔软的五指，“不做皇帝，我想做个富贵闲人，每日作诗画画，吟鞭东指，放马东郊。”

    白皙的小手躺在麦色的大掌中，灵璧看着看着便怔住了，梦呓似的道：“这天下难得富贵，又难得闲散，皇上想得倒是美，难道不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吗？”

    皇帝似是笑了一声，伸手捏住她的鼻子，“你真是不怕朕啊，那或许朕将皇位禅让给太子，自己做个闲散的太上皇，你说怎样？”

    灵璧面色微变，坐起身，“皇上说真的吗？”

    皇帝靠在软垫上，眯眼看她，“假作真时真亦假，若是这一次御驾亲征其间，太子的表现像是一位合格的君主，那朕让出皇位也无不可。”

    原是玩笑话……灵璧松了一口气，复又伏在他肩上，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心跳声，“皇上这话在奴才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给议政王大臣会议中的八位王公知道了，必定要血书上谏言了，更何况您正当盛年，好端端的说这样的话做什么？太子年轻，且得历练几年呢。”

    皇帝轻抚着她冰凉柔韧的发丝，温声道：“朕八岁登基，到如今已有三十四年，宵衣旰食，夙兴夜寐，确实觉得疲倦，但你说得很是，太子确实缺少历练，朕这个皇阿玛还需再锻炼锻炼他。”

    灵璧颔首，发丝随着她的动作缠绕在两人身上，“眼下已是十月，皇上派了索大人和明珠去视察噶尔丹，朝中也在备战，趁着尚未离京的这段时日，皇上正该多教教太子呢。”她说罢，却未听到回答，抬头去看时，皇帝已沉沉睡去。



第283章 家有河东狮
    翌日清早，灵璧伺候着皇帝换上朝服，待皇帝去了太和门听政，她便也回了永和宫，遥遥地瞧见如英站在正殿门边，命抬着肩舆的太监快些过去。

    如英见她回来，忙迎了上去，“儿臣恭请额涅安。”

    灵璧下了肩舆，将如英扶起来，“我早说了，你不必这样伺候我，这多早晚的，又更深露重，何必巴巴儿地跑这一趟呢？”

    如英扶着她进了正殿，“伺候额涅是儿臣分内之事，儿臣不敢说累，四阿哥寅时二刻便起身读书了，他如此勤奋，儿臣身为四福晋，也当效仿夫君。”

    灵璧拍拍她的手，“我的儿，你这样乖，我这个做额涅的也喜欢，但你养好了身子，给我的胤禛添个子嗣要紧，旁的额涅可不在意。”

    如英默默地红了脸，阿葵端着热水进来，笑着打趣：“四福晋快别听我们主子打趣你，听她的，您更要羞了。”

    灵璧瞪了她一眼，“瞧瞧，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就知道赖在我这永和宫，还不少说话多做事，否则可仔细你的皮要紧！”

    如英听着她们主仆讥刺取笑，心中便觉得暖融融的，“阿葵姑姑是最忠心，额涅身边资历最老的，便是她了，如何侍奉您，儿臣还要多和姑姑学呢。”

    阿葵蘸了足足的栀子花水，以牛角梳子轻轻为灵璧束发，“四福晋客气了，这些原是我们奴才该做的事，四福晋如此说，折煞奴才了。”

    灵璧颔首，“是呢，你再夸她，她更是搁不下了，尾巴翘到天上去。”

    众人说笑着，沁心走了进来，对着如英福了福身，又向灵璧请安：“娘娘这里好生热闹，奴才正想来伺候，看来是来晚了一步。”

    如英亦还了一礼，“王贵人安。”

    她柔美的面容映入铜镜之中，灵璧笑道：“一个个的上赶着来给本宫梳头，可惜了，本宫只有这一颗头，了不起你们三个早中晚各来一次吧。”

    沁心六月间产下十六阿哥胤禄，晋为贵人，比之从前身材丰腴了些，人也如雨后桃花般更显灼灼动人的芳姿，“娘娘玩笑了。”

    梳妆已毕，东方隐隐见了鱼肚白，御膳房送了早膳来，灵璧请了青筠来一道用膳，对福慧道：“马上就是冬月了，三阿哥和五阿哥纳嫡福晋的大礼即将到了，你去请荣妃娘娘来，有些细节，本宫要同她商议。”

    福慧应声退下，青筠道：“三阿哥总算是要纳嫡福晋了，这些年大阿哥、二阿哥、五阿哥接连得子，就三阿哥身边还没人陪着，我看荣妃娘娘很是着急呢。”

    灵璧道：“这一二年间难得的平顺，后宫风平浪静，前朝也大多事事顺遂，荣妃姐姐若有挂念的，必定就是三阿哥的婚事了。”

    早膳罢了，荣妃便来了永和宫，“方才来时，我看那郭络罗绮䉈来了宫里，未等去翊坤宫拜见宜妃，也未去拜见惠妃，竟直奔阿哥所去了。”

    灵璧习以为常，笑道：“绮䉈入宫习惯了，她又素来骄傲些，规矩体统哪里束缚得了她？不过比之绮䉈，我看八阿哥还是更喜欢现如今伺候他的侍妾张氏。”

    荣妃道：“那张氏温柔和顺，便是我见了也很喜欢，只是不知道安亲王府那样的地方，教出来的女儿怎的那般跋扈。”

    她们这里说着绮䉈，绮䉈正在八阿哥所居的东四所坐着，张氏诚惶诚恐地递上茶盏，怯怯地道：“姑娘用茶。”

    绮䉈瞥了她一眼，伸手捏住张氏的下颚，“我在外头听人说你自小就跟着八阿哥，八阿哥很喜欢你。”

    她鲜红的指甲都抠进了张氏的肉里，张氏痛得惊呼一声，却被掐得更用力，“我……不敢，八阿哥只是可怜奴才……”

    绮䉈傲然道：“我可是未来的八福晋，我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以后给我离八阿哥远些，否则仔细你的小命！”

    张氏还未说话，匆匆赶回来的胤禩将绮䉈的手拽开，“她只是一个宫女，绮䉈，你不必如此为难她！”

    绮䉈擦了擦指尖的鲜血，对着胤禩露出笑脸，“我难为她了吗？来日我入主这里，她便是我的奴才，主子教训奴才，有何不妥？”

    胤禩递了一块帕子给张氏，让她擦擦伤口，“绮䉈，奴才也是人，你这样掐她，她受了伤，也损了你的名声，如此两相有害，这样有何益处呢？”

    绮䉈扫了张氏一眼，复又对着胤禩娇俏一笑，“八阿哥这样说，便是怪我，也罢，今日本是送个小玩意儿给阿哥，不必为了这些小人生气。”说着，她自袖子里取出一块方巾，“绮䉈不善女红，但也愿一表心意，此物送给阿哥。”

    胤禩看了看那帕子，一幅兰花图跃然其上，只可惜兰叶歪歪扭扭，竟像是一丛杂草，“男女授受不亲，绮䉈，你是大家闺秀，应该知道这个道理，此物我不能收。”

    绮䉈却不理他，将帕子掷在桌上，“我便放在这里，阿哥若是不喜欢，随你烧了它、扔了它都好，郭络罗绮䉈送出去的，断没有收回的道理。”说罢，便带着侍婢离去。

    胤禩皱眉，清俊的脸上现出一点狰狞的怒意，旋即又被世人常见的谦和温润所遮盖，他拿起方巾，随意地放入匣中，便回了书房。

    众阿哥见他回来，一齐交换了个眼神，胤祯最是促狭，高声念道：““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众人哄堂大笑，胤䄉直捶书案，“好一头河东狮，八哥，你说是也不是？”



第284章 胤禌病笃
    胤禩赧然，展开书卷，佯装认真读书的模样。

    最是敦厚的胤祺虽也觉好笑，但也不忍再拿胤禩玩笑，轻咳一声开口：“好了，太傅快到了，尽早准备吧，莫要拿胤禩开玩笑了。”

    胤禩对着他拱了拱手，以口型道了声多谢。

    胤禛同胤祥对视一眼，看胤祥的右手按在了腿部，皱眉低声道：“十三弟，你的腿又疼了吗？”

    胤祥忍着疼痛，摇了摇头，“四哥莫要担心，无妨。”

    胤禛看着他痛得发白的唇，不无担忧：“若是疼得厉害，便回去服药。”

    胤祥忙道：“不必了，若是闹到额涅和小额涅面前，她们又该担心了，待回了阿哥所再说吧。”

    胤禛本想再问问，此时太傅已走了进来，他也只得坐回原处。

    冬月初三，皇帝下旨命大军分三路挥师北上，为壮军心，特于南苑阅兵。太子奉旨监国，留驻京师，而十八岁的胤禛则率领正红旗大营随皇帝出征，辞别了灵璧和如英，胤禛跨上骏马，紧随皇帝之后而去。

    如英心中且忧且怕，却不敢在灵璧面前表露，大军在凛冽冬风之中北去，灵璧望着飞舞在冷风之中的烈烈红缨，握紧了如英的手，“皇子并不需真的上战场，更何况好男儿志在四方，胤禛能有这样历练的机会，你身为他的福晋，该为他高兴才是。”

    如英颔首，“额涅说得极是，儿臣受教了。”

    这时，福慧走了过来，低声耳语道：“主子，温僖贵妃的一周年祭礼已准备好了，众妃嫔已往宝华殿去了，一等公夫人也入宫来祭拜了。”

    灵璧回神，“好，走吧。”

    去岁十一月，染病多年的贵妃钮祜禄氏溘然长逝，礼部附谥【温僖】，到如今竟也有一年了。

    还未走进宝华殿，便听得诵经之声，灵璧走了进去，敛衽跪于惠妃之后，自贵妃离世后，惠妃身为妃位之首，便成了后宫最为尊崇之人。

    诵经过后，众人皆上了香，烧过一回纸，灵璧看着内务府的人更换了供奉饽饽，才转过身，看向众人道：“再过五日，便是三阿哥的婚典，本宫已经命内务府为各位制了新衣，若有不合适的，就尽快报到敏嫔娘娘这里，本宫也好吩咐内务府更换。”

    众人齐齐应是，灵璧又看向宜妃，“听闻十一阿哥近日在阿哥所染病，太后娘娘得知很是忧心，便让妹妹将十一阿哥接回翊坤宫照顾。”

    胤禌自出生起便十分肯病，远不如两个哥哥健康，每至季节交替之时，总要犯一回，只是这一次格外来势汹汹，宜妃听灵璧如此说，便道：“多谢姐姐了，如今太后娘娘信任姐姐，幸亏有你在太后娘娘面前进言，胤禌才能回翊坤宫养病。”

    灵璧看着她那副神情，心中暗暗发笑，“妹妹误会了，是五阿哥在太后娘娘面前进言，这份功劳我可不和阿哥抢。”

    宜妃轻笑一声，便带着翊坤宫人率先离去。

    荣妃淡淡道：“胤祺敦厚，宜妃那样性子的人如何能生出五阿哥那样好的孩子，也是件大奇事。”

    灵璧莞尔，“这些年她对我不是一直如此？胤祺得太后娘娘教导，性情与九阿哥、十一阿哥都不是一路的。”

    荣妃颔首，“定嫔对妹妹恭敬，倒是平嫔古怪，自胤禨过世后，她离群索居，对旁人不亲近倒也罢了，对妹妹也淡淡的。”

    灵璧看向她，笑道：“我当日帮她也并非为了让她感激啊。”

    荣妃拍拍她的手，“也罢，莫要替那让人不高兴的事了，我命内务府打了几套头面，你帮我来选选，看胤祉大婚时，我用哪套合适。”

    宜妃匆匆赶回翊坤宫，乾东五所的总管黄忠早已将十一阿哥送了回来，翠俏撩起暖轿的帘子，露出胤禌烧得紫红的脸蛋，宜妃心急如焚，忙命人将阿哥抬去后院配殿。

    晚间，尧瑛领着锦蓁、锦书探望过胤禌后，便独自回了永和宫，灵璧正筹备着来年的选秀事宜，见她回来，一壁吩咐人去准备尧瑛喜欢的点心，一壁笑着牵过尧瑛的手：“今日不在你端额涅那里歇息？”

    尧瑛环住她的脖颈，亲昵地倚在她怀中，语气之中有无限的依恋：“今日见十一哥病得那样，宜妃娘娘又心疼得那样，觉得十一哥很可怜，便很想您，只想陪您。”

    灵璧抚着她的脸蛋，这个孩子自小便不必她操心太多，性子沉静，待人又最是温和有礼，她的心肠不像灵璧冷硬，反而十足十的像了皇帝柔软的一面。“好孩子，你能友爱手足，额涅很高兴。”

    尧瑛拿起墨条，“额涅辛苦，孩儿今夜便陪着额涅。”

    阿葵端了尧瑛喜爱的鱼片粥来，“公主可要用些粥菜？”

    还未等尧瑛说话，灵璧便捂上了鼻子，阿葵看她脸色难看，忙道：“主子可是不舒服了？近日里主子总是犯恶心，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

    灵璧摆摆手，只让她将粥拿远些，“无妨，想来是为了胤祉、胤祺的大婚累着了，待忙过这阵子，歇养两日就好了。”

    阿葵无奈道：“主子天生就是个劳碌的命，哪有歇空？忙过阿哥们的婚典，又是除夕家宴，旁的主子都是珠圆玉润的，只有您身量纤纤，风吹吹就要倒了似的。”

    尧瑛蹙眉，“额涅若不适，确实该听阿葵的，尽早请太医来瞧。”

    灵璧将她眉间的褶皱抚平，温声道：“好，我儿放心，等空了，额涅一定请太医来。”



第285章 无限悲辛
    五日后，皇三子胤祉协同嫡福晋董鄂氏婉宁、皇五子胤祺协同嫡福晋他塔喇氏楚月行成婚大典，皇家双喜临门，整个紫禁城中礼乐不断、烟火腾空，来往的宫人将宫中各处装点一新，随处可见红幔飞舞、喜字张贴，一扫因西北战事带来的阴霾。

    太后素来喜欢胤祺，私下赏了一对比目玫瑰配给五福晋，“胤祺是在哀家身边长大的，这孩子温厚，往后也绝不会苛待于你，眼下他的侧福晋刘佳氏有孕四个月，你是他的福晋，可要多多照顾刘佳氏。”

    嫡福晋尚未入府，府中居然已有了有孕得宠的侧福晋！他塔喇氏心中虽然不平，却也只得恭顺颔首，双手接过玫瑰配，敛衽下拜，“孙媳叩谢皇太太恩典。”

    太后露出满意的笑容，将二人的手放在一处，“往后夫妇相携，相互扶持，如此才是长处之法。”

    过了除夕，荣妃同灵璧合计着，胤祉与胤禛陆陆续续纳了福晋，身边伺候的人也越发多了，继续住在一处，多有不便，便将胤祉挪去了东五所，东二所只余胤禛、胤祥、胤祯兄弟三人住着，胤禛得了皇帝的旨意，教导胤祥算术、天文，兄弟二人日夜须臾不离，竟比亲兄弟还亲近些。

    正月十五，太后于畅春园设下游园赏灯会，宜妃担忧着胤禌的病情，本是不愿离宫，只是不好驳了太后与皇帝的盛情，只得带着胤禌往畅春园去。

    内务府的人难得机会讨好太后，自是精心筹备，旁的倒也罢了，只有湖中摆放了数十盏退红色绢布所制的巨型荷花灯，临水绽开，恍若荷花盛开，姿态美不胜收。除了湖中荷花灯外，畅春园内的枯木之上、小径两侧皆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新鲜宫灯，将冬日寥落的园子点缀得宛若神仙宝境般瑰丽。

    青筠扶着灵璧，见她神态恹恹的，伸手为她理了理缃色披风上的系带，“主子若实在不适，不如回去歇息，这里许多人陪着，想来不妨事的。”

    灵璧四下看了看，正想悄悄离去，这时一个太医急匆匆地跟着小金子赶来，惶急地跪在御前，“皇上、太后，不好了，十一阿哥……十一阿哥他出痘了！”

    众人闻痘色变，宜妃更是尖叫一声，几乎昏厥过去，荣妃出声道：“来人，快将宜妃娘娘扶回凝春堂去，皇上、太后，”她转向高台上的二人，“这畅春园本就人多手杂，想来是外头带来的天花也未可知，但无论如何，还请皇上和太后尽快回宫，以免受到疫情波及。”

    皇帝颔首，扶着太后起身，“那此地便交给宜妃与荣妃主持大局，其余诸妃皆随朕与太后回宫。”

    好好的赏灯会出了这样的事，众人自然没了心情，僖嫔唯恐沾了什么不干净的回去，一回了咸福宫，便命宫女太监将整个西配殿以醋水熏过，又拿热水细细擦拭了一番才罢。

    胤禌染病，他身边伺候的乳母、嬷嬷便都隔离开来，畅春园内人人自危，稍有发热呕吐迹象的宫人皆服下防疫的药物。宜妃身为胤禌之母，不顾自身安危，亲自照顾着胤禌，以求他能平安度过时疫。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胤禌的病情日渐加重，至正月二十更是急转而下，连正月都未过完，便殒命凝春堂。

    人生三大悲剧莫过于少年丧父、中年丧子、晚年丧偶，胤禌的住处自是不能进人的，宜妃哀哀地伏在门框上，泪湿阑干，不过五日，人眼见着消瘦了一大圈。皇帝为避免疫情扩散，当日便下旨焚烧十一阿哥遗体及日用之物，只将骨灰葬入皇家园林之中，漫天大火之中，十一阿哥病骨支离的身躯化为一堆尘埃，宜妃被宫人们拉扯着，哀恸绝望的哭声响彻整个凝春堂。

    一场大火，宫人将盛着十一阿哥骨灰的红木小棺抬了出去，宜妃痴痴地瘫坐在凝春堂门口，眼下泪痕交错，昔日艳冠六宫的脸上满是黑灰，狼狈凄楚到了极致。

    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低声道：“宜妃娘娘真是可怜，不像德妃娘娘，都已经三十六了，居然再度遇喜。”

    另一个太监附和道：“那是，德主子恩泽深厚，自然不是旁人可比的了，你是没见，流水的赏赐送去永和宫，皇上可欢喜了呢。”

    小太监的声音低，只可惜还是被听了个全徐全尾，翠俏听罢，不安地看向宜妃，宜妃晦暗的眼神渐渐清凉起来，浓烈的嫉恨涌上，几乎将她周身烧穿：为什么！为什么！她在这里，不知是人间、或是地狱，而为何她却能安然享受幸福？

    苍天何其不公？！

    宜妃慢慢支起身子，五指指甲几乎抠入门框里，翠俏、翠俏急忙上前，却被她狠狠地抓住了手臂，“去寻十四公主来，本宫有事吩咐她做！”

    十四公主就住在畅春园西北角的天馥斋，很快便被接了来，她自小在宜妃身边长大，自然对她亲厚，见宜妃哭得面无人色，心中无比痛惜：“额涅，您先坐着，翠俏，快去寻些清淡的吃食来，让额涅先服用些。”

    宜妃拦住她，黑沉的眸子里闪过枭隼般的利光，仿佛是一把利刃要将人割裂，取出藏在多宝阁底下的匣子，宜妃将之塞进锦书手中，“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给你五哥哥的一条腰带，只可惜小了些，但你十四哥用着正好，你回宫去，将这个交给你十四哥吧。”

    锦书接过，皱眉道：“这样的东西何必给胤祯？既然没人用，烧了也不该给他！”

    宜妃微微一笑，“不，你十四哥正好用这个呢，马车已经备好了，你和你锦蓁姐姐一道给胤祯送去，他必定喜欢的。”

    锦书不疑有他，将腰带拿好，便随于宝平离去。

    翠俏看着那盒子，若她没记错，那里头的，是十一阿哥生前常用的一条腰带！



第286章 平嫔之死
    蓁、锦书回了宫，恰好遇到尧瑛，“十三妹妹、十四妹妹，你们这是何往？”

    锦书见她来了，便将手中的盒子塞到她手中，“给十四哥的腰带，你是他的亲姐姐，便给十四哥送去吧。”

    她的动作极为粗鲁无礼，尧瑛没接稳，那盒子便掉了下来，露出了里头缀着玉佩东珠的腰带，尧瑛细细欣赏一番，笑道：“多谢十四妹，只是我眼下要去端额涅宫里去用晚膳，待晚膳后，再给十四送去。”

    锦书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去，锦蓁皱眉打量了那腰带一番，心中虽然疑惑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也只得罢了，她对着尧瑛轻轻一笑，低声道：“姐姐不要和她计较，她就是这个性子，不是有意冲撞姐姐的。”

    尧瑛颔首，将腰带细细收好，“我知道的，你快回去吧。”说罢，目送着锦蓁回了翊坤宫，她才急急赶往咸福宫。

    永和宫正殿内。

    灵璧推开青筠递来的安胎药，腹中只觉一阵翻天覆地的恶心，“……这老蚌生珠果然不同凡响，快折腾死我了。”

    青筠莞尔，摘下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水，“娘娘怎能如此形容自己呢？您也才三十六，哪里就成了老蚌生珠了？”

    灵璧瞥了她一眼，抿了一口酸梅汁，略觉得好些，“你当我不知道，外头人哪个不这样形容我？”

    青筠看着她眼中的笑意，蓦地生出叹息：“十一阿哥离世，主子却有了身孕，这世上的人本就是些不患寡而患不均之辈，难保此时宜妃对您心生嫉恨。”

    灵璧眉心微蹙，长指半屈，轻轻敲击着桌面，“宜妃是明理之人，想来不会做出糊涂事……”

    她话音未落，咸福宫的掌事宫女佩蓉冲了进来，短短一句话犹如惊雷般在灵璧耳边炸响：

    “德妃娘娘，十二公主感染天花了！”

    十一阿哥才死于天花，十二公主紧接着染病，疫情自畅春园扩散至宫中，一时宫中人人自危，佩芸同小宫女将端嫔从正殿里勉强拉了出来，“主子，天花危险，您可不能在里头啊！”

    无数只手抓着她的腰肢，要将端嫔从危险之地带离，端嫔却不愿离去，“你们放开我，安元已离开我，难道我此时竟要失去尧瑛吗？！你们放开我！”

    灵璧匆匆赶来时，咸福宫上下乱作一团，脸上蒙着白色布巾的小太监将尧瑛接触过的物件一一搬出去，端嫔痛极的嘶吼声传来，仿佛化作一把把无形的利刃直戳她的心窝，阿葵、阿茉小心翼翼地护着灵璧走上前去。

    到处是脚步声、哭声，不知是谁抓住了她的腿，哀哀哭泣：“我对不住你啊，妹妹，我对不住你！你信任我，我却让尧瑛染了天花，我……”

    滚烫的泪滴滴沁入衣襟上的百合花纹样中，阿葵泪眼婆娑间，见杜君惠、周宁两位太医出来，忙道：“杜太医！”

    杜君惠擦了擦头上的汗，“德主子怎的在此？您是有孕之身，可不能在此啊。”

    灵璧咬着下唇，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一句话：“我的孩子在哪，我就在哪！”

    杜君惠皱眉，“德主子切勿感情用事，您这一胎本就胎心不稳，若是母体染病，必然会损及腹中胎儿，微臣会尽力救治十二公主，请德妃娘娘放心就是。”

    灵璧摇头，极力将身边的人甩开，就要往正殿里冲。

    还未等她进去，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箭步上前，一手环住灵璧的肩膀，一手护在她腰腹处，“德妃，你做什么！”

    雍容的龙涎香包裹周身，灵璧看着下颚处的行龙纹样，终于泣不成声：“皇上，你放开我！让我去见见尧瑛！”

    皇帝皱眉，“你疯了！尧瑛染了天花，此时该让太医救治，你进去作甚！？”

    灵璧伸手抓住皇帝的手腕，想要逃开他的桎梏，“我已经没了胤祚，不能再失去尧瑛，皇上，你让我见见她，你让我见见她！”

    皇帝皱眉，屋里是他的爱女，屋外是他视作妻子的人，两个都不能割舍，他咬了咬牙，伸手在灵璧后颈处用力按下。

    痛苦的哭声戛然而止，灵璧软软地倒在皇帝怀中，皇帝环住她，转身看向跪在玉阶下的一众太医：“尧瑛是朕和德妃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你们须得好生诊治，若有不测，便洗干净脖子等着上刑场吧。”

    定嫔匆匆赶来时，布贵人正劝慰着端嫔，周围的宫人乱糟糟地忙于清扫宫室，隔着一道影壁门，素来足不出户的平嫔拦住一个小太监，指着他手中的物件，“这也是十二公主日用之物？”

    那小太监本是想趁乱偷些物件出去变卖，不想被平嫔拿了个正着，一时慌得腿软，“奴才，奴才不知……”

    平嫔皱眉，这腰带很是眼熟，尤其是上面装饰着一对蝉型玉勾带，似是在何处见过，那小太监见她盯着那腰带，眉心紧蹙的模样，心中更是没了底，双手奉上腰带，颤声道：“奴才……奴才是在十二公主贴身所用的衣柜中寻得。”

    平嫔将方巾覆在手上，接过那腰带，“这该是某一位阿哥所用之物，先别急着扔了，我拿去瞧瞧。”

    一路往翊坤宫去，乐宁看着那腰带，颇为惊惧：“主子，这毕竟是十二公主用过之物，您还是将它放下，或是交给奴才吧。”

    平嫔掩住口鼻处，细细打量了半晌，眼睛一亮，“这不是十一阿哥的腰带吗？”

    乐宁道：“十一阿哥所用之物不是一早便烧干净了吗？怎的还剩了一条腰带、甚至到了宜妃手中？”

    平嫔眸色微沉，“十一阿哥是在畅春园染了天花，而当时尧瑛身处宫中，这十一阿哥的物件必然是有人送入宫中给她的。”

    将天花病人用过的腰带送给一个健康的人，只需想想，便可知道做此事的人其用心如何之毒辣！



第287章 香尽尸藏
    庆云斋近在眼前，乐宁忙将那腰带裹在方巾里，小心翼翼地收入随身的香囊之中，“主子，此事不是您一人便能调查清楚的，不如将此物交给荣妃娘娘，让她彻查此事。”

    平嫔颔首，低声道：“这个东西你小心藏好，我怕若是给人知道了，恐怕会惹来无穷祸事。”

    乐宁容色一凛，忙随着平嫔回了庆云斋。

    一直藏于暗处的于宝平走了出来，他本是奉宜妃之命去咸福宫打探消息的，不想才回来，便听得这样的消息，此事若是给人查出来，涉及之人必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主子，平嫔若是将此事传扬出去，皇上必定会要求彻查，谋害皇嗣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

    翠俏面色惨白地看向宜妃，宜妃转着腕上的赤金双龙衔珠手镯，缓缓道：“平嫔是留不得了，她本就不与本宫心齐，又知道此事的内幕，如今要么是她死、要么就是咱们死。”

    这世上的人谁不是求自己活？宜妃话中之意是最简单的抉择，于宝平道：“奴才听说平嫔要将那物送给给荣妃娘娘，御花园是必经之地。”

    钟粹宫与翊坤宫中相隔着御花园，那地界冬日里少有人去，正是个极安静的所在，

    夜色沉沉，平嫔见正殿的烛光熄灭泰半，便带着乐宁脚步轻轻地离去，只是她不知的是，在她出门的后一刻，四道窥伺的目光旋即尾随其后。

    因要避忌着人，二人只点了一盏宫灯，本是正月里的天气，却又下了一场雪，宫道湿滑难行，乐宁小心翼翼地扶着平嫔过了琼苑西门，“此处积雪深厚，主子小心脚下。”

    冬风怒号，卷着雪片子拍打在人的脸上，饶是平嫔带了风帽，眼睛也被风扑得瞧不见，御花园内假山环绕，干枯的树杈在狂风之中晃动，仿佛一双双枯朽的鬼手要将人拖入地狱之中。

    于宝平同随行前来的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趁着主仆二人转入两座假山之间的功夫，于宝平扬起手中的棍子，狠狠地将乐宁击昏！

    嗵！

    木棍撞上人体的闷响声在这雪夜里乍乍出现，平嫔眼看着乐宁倒地，鲜红的血顺着她脑后的破口涌出，很快濡湿了雪地，一片暗蓝的色彩之中，这抹红色格外妖异。

    平嫔悚然，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口鼻处便被人以手牢牢捂住，几乎连气都投不上来，夜色之中，两个蒙着脸的小太监抬起平嫔的双脚，在于宝平的协助下，飞快地往御花园西北角的井口而去。

    眼前的时间陡然旋转，雪片子直直地落在眼睛里，平嫔猛烈地挣扎起来，惧怕的泪水在寒风之中冰凉，她的双腿不断地蹬跶着，女子惊恐的支吾声与太监们急促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可是太监们不为所动，靴声橐橐，很快便到了井边。

    后宫之中的井乃是为了日用梳洗，为了防止有人坠落，特意将井台高筑，有些井口甚至还要上锁，惟有西北角这口井因年久无人使用，而荒废着，自然也就不会惹人注目。

    三人抬着平嫔到了井口边，于宝平咬了咬牙，对着那两个小太监抬了抬下颚，三人一齐使力，将平嫔扔了进去。

    冰冷的井水瞬间灌进了平嫔的口鼻、耳洞、棉衣里，她狂乱地舞动着手臂，试图抓住些什么，只可惜光滑的井壁上空无一物，浸了水的棉衣更是重得厉害，将她拖入更黑暗、更冰冷的深渊。

    于宝平拉下面上的黑布，听着井里彻底没了动静，才粗喘着道：“平嫔娘娘，对不住了，要是让您说出去了，奴才们可就活不成了，您别恨奴才们，到了阴曹地府，您得知道，是宜妃害您，不是奴才们！”

    小宝子跟着摘下黑布，“那那个随行的宫女呢？”

    于宝平擦了面上的热汗，算了算时辰，“再过两个时辰，自玉泉山送泉水来的水车就要入宫了，趁着给翊坤宫换水的功夫，把那丫头扔进水车里，如此一来就算是被人发觉了，也是她自己私逃出宫，一旦被人发现就是个死，谅她也没那个胆子再回来。”

    回了翊坤宫，宜妃正焦急地等待着，见于宝平进来，忙坐直了身子：“如何了？”

    于宝平道：“已经办妥了，只是奴才细细搜过了，那东西不在那宫女身上。”

    “什么？！”宜妃愕然瞪大眼睛，“那平嫔呢？”

    于宝平摇了摇头，“平嫔挣扎得厉害，奴才怕人发现，没来得及搜平嫔的身，就将她扔进井里去了。”

    “蠢材！”宜妃怒气难平地骂道：“最要紧的便是那条腰带，你居然能遗漏？！”她来回在明堂内踱步，“明日……明日你就去说平嫔一夜未归，带着人去打捞她，然后趁着打捞的功夫，将那东西拿到手，记住，”她凑近于宝平，漆黑的眸子死死地锁在他脸上，“这次可别出了什么岔子！”

    五更时分，灵璧自头昏脑涨中清醒过来，下腹处有着隐隐约约的痛楚，她慢慢坐起身子，衣料摩挲的声音将守在床边的阿葵、阿茉惊醒，“主子，您醒了？”

    灵璧半倚在枕头上，双唇苍白干燥，隐约可见细小的血口，“……尧瑛怎样了？”

    阿葵往她靠着的枕头上又加了一个软垫，“十二公主高热不断，且有呕吐的症状，为了方便治疗，昨日便送去寿安宫了，公主的乳母和曼冬、忍冬，还有两个太医院的小太监在跟前伺候着，主子且放宽心。”

    灵璧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因悲伤过度和遇喜，周身烧烧热热，忽听着外头一阵喧闹，她皱眉瞥了一眼，阿茉会意，出去打探了一番，回来道：“主子，方才有人在御花园西北角发现有人跳井了，现在正想法子往上来打捞呢。”庆云斋近在眼前，乐宁忙将那腰带裹在方巾里，小心翼翼地收入随身的香囊之中，“主子，此事不是您一人便能调查清楚的，不如将此物交给荣妃娘娘，让她彻查此事。”

    平嫔颔首，低声道：“这个东西你小心藏好，我怕若是给人知道了，恐怕会惹来无穷祸事。”

    乐宁容色一凛，忙随着平嫔回了庆云斋。

    一直藏于暗处的于宝平走了出来，他本是奉宜妃之命去咸福宫打探消息的，不想才回来，便听得这样的消息，此事若是给人查出来，涉及之人必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主子，平嫔若是将此事传扬出去，皇上必定会要求彻查，谋害皇嗣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

    翠俏面色惨白地看向宜妃，宜妃转着腕上的赤金双龙衔珠手镯，缓缓道：“平嫔是留不得了，她本就不与本宫心齐，又知道此事的内幕，如今要么是她死、要么就是咱们死。”

    这世上的人谁不是求自己活？宜妃话中之意是最简单的抉择，于宝平道：“奴才听说平嫔要将那物送给给荣妃娘娘，御花园是必经之地。”

    钟粹宫与翊坤宫中相隔着御花园，那地界冬日里少有人去，正是个极安静的所在，

    夜色沉沉，平嫔见正殿的烛光熄灭泰半，便带着乐宁脚步轻轻地离去，只是她不知的是，在她出门的后一刻，四道窥伺的目光旋即尾随其后。

    因要避忌着人，二人只点了一盏宫灯，本是正月里的天气，却又下了一场雪，宫道湿滑难行，乐宁小心翼翼地扶着平嫔过了琼苑西门，“此处积雪深厚，主子小心脚下。”

    冬风怒号，卷着雪片子拍打在人的脸上，饶是平嫔带了风帽，眼睛也被风扑得瞧不见，御花园内假山环绕，干枯的树杈在狂风之中晃动，仿佛一双双枯朽的鬼手要将人拖入地狱之中。

    于宝平同随行前来的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趁着主仆二人转入两座假山之间的功夫，于宝平扬起手中的棍子，狠狠地将乐宁击昏！

    嗵！

    木棍撞上人体的闷响声在这雪夜里乍乍出现，平嫔眼看着乐宁倒地，鲜红的血顺着她脑后的破口涌出，很快濡湿了雪地，一片暗蓝的色彩之中，这抹红色格外妖异。

    平嫔悚然，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口鼻处便被人以手牢牢捂住，几乎连气都投不上来，夜色之中，两个蒙着脸的小太监抬起平嫔的双脚，在于宝平的协助下，飞快地往御花园西北角的井口而去。

    眼前的时间陡然旋转，雪片子直直地落在眼睛里，平嫔猛烈地挣扎起来，惧怕的泪水在寒风之中冰凉，她的双腿不断地蹬跶着，女子惊恐的支吾声与太监们急促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可是太监们不为所动，靴声橐橐，很快便到了井边。

    后宫之中的井乃是为了日用梳洗，为了防止有人坠落，特意将井台高筑，有些井口甚至还要上锁，惟有西北角这口井因年久无人使用，而荒废着，自然也就不会惹人注目。

    三人抬着平嫔到了井口边，于宝平咬了咬牙，对着那两个小太监抬了抬下颚，三人一齐使力，将平嫔扔了进去。

    冰冷的井水瞬间灌进了平嫔的口鼻、耳洞、棉衣里，她狂乱地舞动着手臂，试图抓住些什么，只可惜光滑的井壁上空无一物，浸了水的棉衣更是重得厉害，将她拖入更黑暗、更冰冷的深渊。

    于宝平拉下面上的黑布，听着井里彻底没了动静，才粗喘着道：“平嫔娘娘，对不住了，要是让您说出去了，奴才们可就活不成了，您别恨奴才们，到了阴曹地府，您得知道，是宜妃害您，不是奴才们！”

    小宝子跟着摘下黑布，“那那个随行的宫女呢？”

    于宝平擦了面上的热汗，算了算时辰，“再过两个时辰，自玉泉山送泉水来的水车就要入宫了，趁着给翊坤宫换水的功夫，把那丫头扔进水车里，如此一来就算是被人发觉了，也是她自己私逃出宫，一旦被人发现就是个死，谅她也没那个胆子再回来。”

    回了翊坤宫，宜妃正焦急地等待着，见于宝平进来，忙坐直了身子：“如何了？”

    于宝平道：“已经办妥了，只是奴才细细搜过了，那东西不在那宫女身上。”

    “什么？！”宜妃愕然瞪大眼睛，“那平嫔呢？”

    于宝平摇了摇头，“平嫔挣扎得厉害，奴才怕人发现，没来得及搜平嫔的身，就将她扔进井里去了。”

    “蠢材！”宜妃怒气难平地骂道：“最要紧的便是那条腰带，你居然能遗漏？！”她来回在明堂内踱步，“明日……明日你就去说平嫔一夜未归，带着人去打捞她，然后趁着打捞的功夫，将那东西拿到手，记住，”她凑近于宝平，漆黑的眸子死死地锁在他脸上，“这次可别出了什么岔子！”

    五更时分，灵璧自头昏脑涨中清醒过来，下腹处有着隐隐约约的痛楚，她慢慢坐起身子，衣料摩挲的声音将守在床边的阿葵、阿茉惊醒，“主子，您醒了？”

    灵璧半倚在枕头上，双唇苍白干燥，隐约可见细小的血口，“……尧瑛怎样了？”

    阿葵往她靠着的枕头上又加了一个软垫，“十二公主高热不断，且有呕吐的症状，为了方便治疗，昨日便送去寿安宫了，公主的乳母和曼冬、忍冬，还有两个太医院的小太监在跟前伺候着，主子且放宽心。”

    灵璧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因悲伤过度和遇喜，周身烧烧热热，忽听着外头一阵喧闹，她皱眉瞥了一眼，阿茉会意，出去打探了一番，回来道：“主子，方才有人在御花园西北角发现有人跳井了，现在正想法子往上来打捞呢。”



第288章 沆瀣一气
    人掉进冬天的井里，身体会被冻得僵直，而且人死了之后，尸体会变重，如果横亘在井里，很难打捞上来，于宝平天不亮就赶到井口边，装作找人的样子，带着急得直哭的乐清‘找’到井口边。

    四五个系着红腰带的粗使太监试了两个多时辰，才打捞了上来，几个太监累得汗湿重衣，于宝平递了赏钱过去，转向乐清：“姑娘，这可是没人敢干的脏累活计啊，您一个女子也不好见这个，剩下的事务便交给咱家打理，您去荣妃娘娘处通禀一声。”

    乐清在看到平嫔昨夜所穿的那身青色衣衫时便已泣不成声，昨日还温声细语同自己说话的人，只一夜，居然就成了一副僵硬冰冷的尸体，她心中慌乱不已，听于宝平如此说，只得道：“也好，如此就劳烦总管了。”

    于宝平见她走远，这才匆忙去平嫔身上翻寻，冻了一夜，尸体的肤色铁青，惟有一双眼睛大睁着，于宝平心中有鬼，只觉那一双眼睛是在看他、是在向他索命，越摸索，越觉得害怕，那腰带果然在平嫔身上，只是冻在衣衫里，一时竟扯不出来。

    拉拉扯扯之间，身后传来人的脚步声，于宝平愕然回首，正正迎上惠妃似笑非笑的脸。

    惠妃只轻轻扫了一眼，似是嫌恶那股腥臭，她以帕遮面，藏在帕子下的唇角微微勾起：“本宫听说平嫔失踪了，居然掉进井里去了。”

    于宝平勉强站起身，“奴才……奴才请惠妃娘娘安，那个……谁说不是呢，我们宜妃娘娘十分着急，一大早打发奴才来寻呢……”

    惠妃走到他身边，俯首看着平嫔，“那方才总管在平嫔身上寻摸什么呢？死人身上的物件都敢动？”

    于宝平身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向后退了一步，“这，奴才是想帮平嫔娘娘整理遗容。”

    正说着，乐清引着荣妃赶到，荣妃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尖叫起来，颤颤地深吸了几口气，才看向地上的平嫔。

    惠妃看向她，“眼下德妃怀着孕，怕是不能见这个脏东西了，依我之见，先将平嫔的遗体送至吉安所，然后再禀报皇上，如何？”

    荣妃思忖片刻，眼下也只能如此，“好，我去禀报皇上，旁的事便交给太监和宫女们打理。”

    平嫔的死讯很快传遍宫中，她入宫日浅，平日里又深居简出，与后宫中人皆没什么交情，送去吉安所时，便只有定嫔、身边伺候的两个宫女和太监去送行，送了平嫔离去，定嫔便往永和宫去。

    小炉子上煨着安胎药，药香四溢，沁心叹息道：“平嫔娘娘是个可怜的，同仁孝皇后一样都是二十四岁辞世。不过，想来她此时已见到胤禨，母子二人黄泉路上也不孤独。”

    定嫔皱眉道：“娘娘，我总觉得此事实在蹊跷。仔细想想，咱们素日里喝的水都是泉水，又不用井水，平嫔深更半夜地跑到那井边作甚？而且井口那样高，她又是如何掉下去的呢？”

    灵璧精神虽差，可头脑仍是精明的，“跟随的宫女乐宁也不见了踪影，昨夜真是怪事重重。”

    青筠将药汁倒了出来，伺候着灵璧喝着，这时，站在寝殿内把玩着玉质九连环的锦蓁出声道：“德额涅，十二姐姐把腰带送给十四弟了吗？”

    众人不解其意，青筠摸了摸自己女儿的小脸，“什么腰带？”

    锦蓁道：“自畅春园回来时，锦书给胤祯带了一条腰带，交给十二姐姐，让她帮忙转交给胤祯，可惜后来十二姐姐便病了，不知此事究竟如何？”

    童言本无忌，可落在大人耳里便是无穷无尽的寒意，青筠蓦地睁大眼睛，“难道致使尧瑛染病的便是那条腰带？或许是有人想陷害十四阿哥，却不想害了尧瑛！”

    端嫔握拳，恨声道：“必是如此了！没想到锦书小小的年纪竟有这般险恶狠毒的用心！”

    这其中的缘由自是人人皆知的，当日袁晗嫦因查出陷害胤禨阿哥而被赐死，锦书身为她的女儿，自是怀恨在心，“只是，”青筠迟疑道：“袁晗嫦死时，锦书不过稚童，必然是有人恶意引导，歪曲事实！”

    三人齐齐看向灵璧，但见她眼尾发红，紧紧咬着下唇，鲜红的血珠顺着伤口沁出，剧烈的悲伤让她的身子都颤抖起来，仿佛风中的一片残叶。

    青筠忙去掰开她的唇齿，细白的牙齿上已沾了鲜血，灵璧伏在她肩上，无望地痛哭出声：“是我害了尧瑛！是我！”

    若是她当日没有深究……若是袁晗嫦没有因此被赐死，尧瑛不会受到这样的无妄之灾，甚至于当日，若是她没有事事维护太子，那么胤祚也就不会坠马而亡……她这额涅的过往，竟然全都报复到了孩子的身上。

    定嫔握住她的手，沉声道：“若这世上恶毒之人受责罚，执行正义的人便要被报复，那还有什么公理正义可言？德妃，你本无错，错的是那等心中怀着恶念、连稚童都不能放过的人！”

    灵璧只摇着头，“这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

    撕心裂肺的悲伤几乎将她淹没了，青筠同定嫔、端嫔对视一眼，知道此时再和灵璧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第289章 惠妃要挟
    留了青筠在正殿陪伴灵璧，端嫔、定嫔一道离去，宫道之中正有几个宫人在清扫积雪，艳红的春联映着白雪，暗红的颜色在这暗夜里格外阴森，一重接着一重的阴谋接踵而来，压得人不见天日。

    端嫔看着前路，低声道：“锦书之行与宜妃定脱不了干系，我会将此事禀报皇上，让他来处置。”

    定嫔敛眉，同样是公主，于皇帝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岂有厚此薄彼的道理？更何况，那根要紧的腰带都不在她们手中，无法拿到切实的证据，那任何的指摘都只能变成污蔑，“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到腰带，否则你我联手只怕也撼动不得宜妃。”

    端嫔素来温和沉静的眼中被恨意充斥着，安元早夭，尧瑛是她的希望，是她全部生命的寄托，她对尧瑛的母爱绝不比灵璧少，可是此刻尧瑛被人陷害，生死莫测，她岂能容那人逍遥法外？

    定嫔回了翊坤宫，正殿烛火通明，靠着明窗的位置坐着两人，阿朱细细看了半晌，道：“仿佛是惠妃娘娘来了。”

    定嫔皱眉，宜妃素来瞧不上惠妃的行径，从前无论惠妃如何挑拨离间，她都不愿搭理，怎的这个时候还留了惠妃叙话？定嫔心中存了个疑影儿，虽困乏得厉害，却不急着歇下，只等着寻个时机，好打探一番。

    惠妃突然到来，宜妃也没意料到，她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这大冷的天，惠妃姐姐怎的来了？”

    惠妃解下披风，敛衽坐在宜妃对面，“今日送了平嫔妹妹去，想着她毕竟一入宫便住在翊坤宫，妹妹与她情谊深厚，眼下她骤然去了，我怕妹妹想到平嫔的死状，太过伤心，所以特意来宽慰妹妹。”

    宜妃捏着茶杯的手骤然僵直，骨节泛起青白色，“多谢姐姐关怀，伤不伤心原也由不得人，只是可怜平嫔年轻罢了。”

    惠妃颔首，“是呢，不过今日姐姐在平嫔身上寻得一物，颇为眼熟，似乎是在十一阿哥身上见过，十一阿哥亡故，妹妹可想再见见他的遗物？”说着，她自紫琪手中接过一物，放在宜妃面前。

    宜妃勃然色变，仿佛那是什么毒蛇猛兽，“你！”

    惠妃托腮，“妹妹莫怕，此物姐姐已经用沸水煮过，该是没什么脏东西，不会让妹妹如十二公主一般的。”

    宜妃粗粗地喘息着，双手抓着身下的软垫，翠缕、翠俏更是面无人色，等待着惠妃的审判。

    惠妃拿起腰带，“姐姐听说这个东西原是要送给十四阿哥的，没想到却误打误撞地流落到了十二公主手中，自六阿哥去后，后宫中人皆知，皇上极爱重十四阿哥，妹妹把这个好东西送给他，是藏了什么用心呢？”

    广深的殿宇带着沉沉的威压，惠妃脸上的恶意几乎如同洪水般倾覆了宜妃，向来一步错、步步错，她的嫉妒之心终是将宜妃毁了个彻底，荣妃咬着牙道：“惠妃姐姐特意来此，恐怕不是要说这个这么简单吧？明人不说暗话，姐姐想如何。”

    惠妃笑道：“妹妹聪明，这后宫之中没了贵妃，便是你我最尊，可凭什么她乌雅灵璧一个宫女出身的人居然凌驾于你我之上？！如今德妃、荣妃联手已成定局，四妃互相牵制，妹妹若不想再受德妃的闲气，不如你我联手。”

    这不知是惠妃第几次向宜妃抛出橄榄枝，从前的宜妃心高气傲，如何肯接受？只是如今她要命的把柄被捏在这人手中，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宜妃见她高傲的眼神低软下来，便知此事成了，她将腰带交给紫琪，临出门时，遥遥忘了宜妃一眼，“妹妹是如何把腰带送出去，便把责任都推到那人身上吧，毕竟虎毒不食子，而妃嫔这种可有可无之辈，皇上可是想杀，就会杀的，毕竟这天下能为皇上生育子嗣的女子可是多如过江之鲫啊。”说罢，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风自洞开的殿门灌入，连风中似乎都带上了平嫔临死之前绝望的怒号，和她身上冰冷的尸气，宜妃缩了缩肩膀，终是坠入了这深深的噩梦之中。

    平嫔的遗体被停在吉安所内一日，皇帝追封平妃的圣旨便随即送到，得以以妃位之仪制下葬。

    皇帝对平妃不甚在意，只是因她的死多少勾起了些对仁孝皇后之死的感伤与哀恸，独自一人坐于明窗下。

    梁九功探头探脑地看了好几次，才大着胆子道：“皇上，寿安宫那边传来消息了。”

    皇帝回过头，目光阴沉，梁九功只觉脊背发凉，跪在地上道：“太医们说十二公主病势汹汹，恐怕不大好。”

    皇帝猛地站起身，在一阵天旋地转之中，勉强维持着向外去的步伐，“德妃那里呢？”

    梁九功一壁给他披上猞猁皮大氅，一壁道：“德妃娘娘担忧过度，兼之身子不便，此时已昏厥过去了。”

    皇帝皱眉，“哪个蠢货告知德妃的？拖下去重责八十，撵出宫去！”

    梁九功忙道：“皇上，是十二公主的乳母，眼下她照顾着公主，或许……”

    皇帝心烦意乱地摆摆手，“罢了，罢了。”



第290字 瑛碎亡心
    这连日来，外要筹备对噶尔丹的战事，内有女儿重病，内忧外患，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皇帝支着额角，倚在软垫上，歇养着精神。

    寿安宫内满是醋酸的味道，皇帝走近了，才看见端嫔跪在寿安宫的门外，双手合十，涕泗横流地肯求着上苍，冬日里她的脸冻得紫红，纤长的睫毛站在脸上，狼狈得不敢辨认。

    皇帝伸手握住端嫔的手，冷得不像活人，“端嫔，起来吧。”

    端嫔这才意识到皇帝走近，她抽回手，跪行至皇帝脚边，伸手抓住皇帝的衣摆，“皇上，安元没了，您要救救尧瑛啊，您要救救她啊！”

    皇帝几乎泪下，他拉住端嫔的手臂，“尧瑛是朕的爱女，朕自然也盼着她病愈。”可是，他虽然是人间至尊，但也有太多的留不住。

    端嫔无望地抽泣着，寿安宫内的太医来来回回，尧瑛的症状远比胤禌更为严重，她剧烈的呕吐让药无法服下去，也就发挥不了药效，高温和痘疹在她小小的身躯上肆虐，将这个柔弱的孩子一点点摧毁。

    胤禛、胤祥和十四三人得到消息，皆匆匆赶到寿安宫外，锦蓁也带了芳葳过来，惟有尧璇被太后限制着，不能前来，五个孩子站在皇帝身侧，等待着太医能送出好消息来。

    杜君惠匆匆走了出来，因接触过天花病人，他也不敢太过接近皇帝等人，只在门内道：“微臣等已经尽力维持住了病势，眼下公主生出了疱疹，但最不好的是，公主呼吸很困难，许是天花引起了别的并发症。”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当日的胤禌就是死于呼吸困难，孩子破风箱似的呼吸声犹在耳边，而另一个孩子也在面临这样的绝境。

    端嫔疯了般的扑身而上，半爬半走地越过宫门，就要往里去，见此情景，胤祥、十四、锦蓁、芳葳四个小的都哭号起来，便是胤禛这个年纪的都悄悄地红了眼眶。

    这一次没人能拦住端嫔了，她冲进了偏殿，掀开无数道厚厚的白色帘幕，在那小床上躺着烧得通红的尧瑛，她曾经是那样干净漂亮的孩子，乖巧听话，可眼下却浑身疱疹，牙口紧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噔声。

    端嫔扑到床边，她不敢去碰尧瑛，那些疱疹一旦破裂，会对尧瑛造成更严重的伤害，“尧瑛，你是我的性命啊！让我替你去死吧，你才十一岁，怎么能？”

    只可惜，无论她如何哀求、如何祈求上苍都没用了，就在这一日的凌晨，尧瑛停止了呼吸，也终止了这无边的痛苦折磨，她去了另一个地方，和燕双、和胤祚在一处。

    皇帝的严令下，没有人敢告诉灵璧，可是母女似乎有着独特的心灵感应，尧瑛离去之时，灵璧的梦中，她的三个孩子手牵着手，对着她言笑晏晏，然后在她的呼唤声中，逐渐远去了。

    灵璧陡然惊醒，迷乱地抓住身边人的手，“尧瑛呢？尧瑛去哪儿了？”

    她手上的力气太大，长长的指甲几乎将皇帝的手腕刮破，可是皇帝还是抱住她，沉声道：“尧瑛……尧瑛……”

    他不必说，灵璧已猜到了，尧瑛……这个孩子没有胤祚顽皮、没有胤祯莽撞、更没有尧璇那样古灵精怪，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在自己身边，偶尔给自己一个甜蜜羞涩的微笑，她忽视了这个孩子，所以上天惩罚她，将这个孩子收回去了。

    “啊！”

    “啊！”

    “啊……”

    灵璧性情沉静，又习惯于隐藏痛楚，皇帝从未听过她发出这样凄厉的尖叫，心肺都被撕裂，他伸出手，捧住灵璧的脸，企图制止她，下一刻她呕出一口鲜血来，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道热流慢慢散开，尧瑛伤逝对这个本就虚弱的孕妇造成的打击太大，皇帝连吼了几声宣太医。

    他实在不知道，如果腹中的孩子再保不住，灵璧该如何面对这惨淡的余生？

    尧瑛早逝，皇帝按照祖制，将她葬入阿哥公主的皇陵之中，扶灵出宫之日，灵璧支撑着病骨，同端嫔、青筠、胤禛一道送棺椁离宫，二月春风似剪刀，剪断了母女之情，摧毁了心中的支柱，青筠同胤禛本欲搀扶灵璧，却被她决然推开，她已经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还是勉强维持着身形，一步步，送尧瑛离开这个富贵奢靡却也阴森可怖之地。



第291章 对质宁寿宫
    外命妇、一众福晋皆尾随其后，黄白色的值钱在冷风之中飞扬，数百太监抬着扎好的纸人、纸马，殷红的胭脂凄厉靡艳，到了皇陵北侧的琉璃门外，两个墓碑鲜明地矗立着：【已故六阿哥之墓】、【已故七公主之墓】。

    当日皇帝本是为了他们兄妹俩能作伴，便葬在一处，没想到今日再来时，却是扎进心窝的狠狠一刀，双目红肿着，干涸的泪粘着发丝贴在刺痛的脸上，灵璧本以为自己已经流不出眼泪，可是当看到胤祚和燕双的墓碑时，她还是悲伤难抑，干涩疼痛的眼中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抬棺太监将小棺一点点放下，封土盖上，端嫔的哭声、青筠的哭声，外命妇的悲戚，在灵璧耳边交错，胤禛紧紧握着她的手，作为她的长子，支撑着她没有倒下。

    行尸走肉般的送了尧瑛去，浑浑噩噩地回到宫中，才进了长康右门，端嫔遥遥地看到一人，哀嚎一声，冲了上去，将宜妃扑倒在地，形如鹰爪般的手顺势掐住了她的脖颈：“尧瑛死了，你这个毒妇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宜妃的脖子被她狠狠扼住，面色瞬间涨紫，她伸出手，想要掰开端嫔的手，端嫔加大了力道，“你教的好锦书！我杀了你，你也去死！去死！”

    素来柔善的端嫔骤然发动袭击，宜妃身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时，端嫔恶狠狠地扼着她的脖颈，膝盖抵在她的肋骨上，骨骼可怕的咯嘣声清脆而羡慕。

    她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宜妃意识到了危险，染了蔻丹的手指掐入端嫔手臂里，端嫔吃痛，却还是不松手，直到翠缕、翠俏等人将她扯开，宜妃才得以喘息，她狼狈地深呼吸着，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看着的灵璧。

    风吹过，她身上宽大的皂色衣衫鼓了起来，丝毫不像怀孕四五个月的人，反而像是从逃亡中生存下来的一个饥病交加的流民。

    宜妃感觉到了一丝歉疚，如果她没有鬼使神差地让锦书去害死尧瑛，灵璧不会变成如今形如枯槁的模样，端嫔不会如此歇斯底里，她也不会受制于人。

    一念之差，一念地狱，她毁了灵璧的安稳人生，也毁了曾经骄傲、清白的自己。

    灵璧拉住端嫔的胳膊，“姐姐，你冷静些。”

    “冷静？”端嫔双眸赤红，指向宜妃，“我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寝其皮、枕其骨！”

    宫中最紧要的二妃一嫔在长街上如此厮闹，终是惊动了太后和皇帝，皇帝将三人传到宁寿宫，见灵璧要跪下，皇帝忙道：“德妃，你坐着。”

    灵璧也不推拒，只依言坐着，虚弱的身躯倚在灰鼠软垫上，双目无神。

    太后看着宜妃脖颈处的青紫，到底是她喜欢的人，怎能不心疼？看向端嫔的眼神便格外严厉，“端嫔，你太放肆了！宜妃的位次在你之上，你如何敢对她如此无礼？”

    端嫔气得身若筛糠，发觉的白花微微颤抖，她恨声道：“无礼？太后娘娘若是知道，是您眼中、口中、心里这尊贵的宜妃娘娘，将染了天花的腰带送到尧瑛手中，使得尧瑛染病而死，您还会如此口口声声地维护她？！”

    此言一出，四座死寂，惟有宜妃为自己狡辩着：“太后娘娘，奴才敢发誓，绝无此事！”

    端嫔直起上身，恨恨地看向她：“郭络罗毓琇，若你当真清白，你是否敢以五阿哥和九阿哥发誓，若你曾对十二公主下毒手，就让他们两兄弟，万箭穿心而死，死后无寸土遮身！”

    “住口！”皇帝瞪向端嫔，“胤祺和胤禟是皇子，身份尊贵，怎可拿他们发誓？”

    端嫔抬起下颚，傲然竖起三指：“誓言不毒，不足为信，若我董氏嘉柔方才有一句虚言，便让我受五雷轰顶、挫骨扬灰之苦。”

    二人僵持着，惠妃起身，福了一礼：“太后娘娘、皇上，这些誓言原是无用的，既然端嫔一口咬定，宜妃指使了人，还请端嫔妹妹说出是指使了何人，有何证据？”

    太后颔首，半信半疑道：“正是，端嫔，你既这样说，可有人证？”

    青筠起身，跪于端嫔之后，她素来少在人前多言，众人皆看向她，“太后娘娘，皇上，十三公主锦蓁曾提到，宜妃在畅春园时，托十四公主锦书送回腰带，点名是要交给十四阿哥的，可惜没想到锦书没有完成宜妃娘娘的指示，把腰带交给了十二公主，让她转交给十四阿哥，不知是何故，十二公主竟把那东西留在了身边，不出五日，便染上了天花。太后、皇上若有疑问，但可传锦蓁、锦书来问个清楚。”

    皇帝瞳孔微微瑟缩，放在软枕上的手逐渐紧握成拳。

    惠妃道：“皇上，奴才以为便是传来了，恐怕也不足取信吧。一则二位公主年幼，二则锦蓁是敏嫔妹妹的女儿，这后宫中人，谁不知敏嫔与德妃亲厚，这锦蓁的话可能信得？”

    端嫔扬声，压过惠妃大的声音，道：“锦蓁的话不可信，那锦书所说便能信了吗？锦书自幼丧母，其母袁晗嫦乃是因构陷平妃娘娘之子而被赐死，她对德妃心怀恨意、对自小收养她的宜妃心存感激，难道她的话便可信吗？”

    皇帝皱眉，“既然你们都提到有腰带，那么腰带在何处？”

    端嫔、青筠齐齐沉默下来，宜妃心中稍安，惠妃见此，沉声道：“皇上，既然连最要紧的证物都没有，那许是端嫔误会了，毕竟公主们年纪小，一时说错了也是有的。”



第292章 降为答应
    一直未曾出声的灵璧忽然慢慢地道：“是啊，话有说错，物有送错，尧瑛没有接触过任何天花病人，却忽然染了天花，症状与胤禌无一不同，连死因都一模一样。奴才只是想，若真有那腰带在，那人想害死的，从来不是尧瑛，却是胤祯，只可惜，我的尧瑛，为她的弟弟挡了一劫。”

    皇帝看向她，目光之中有深沉的哀恸和悲悯，可是眼下并无证据，谁也不能证明宜妃是确实做了这样的事。

    惠妃敛衽下拜，语调恳切：“太后娘娘、皇上，奴才曾经行事糊涂，可此事来看，宜妃确实无辜，德妃丧女自是无辜，但也不能无凭无据地指责一个无辜之人啊。”

    这时，定嫔引了两位公主来，福身道：“皇上，证物虽没了，但涉事人却不止宜妃一个，不如问问两位公主的意思。”

    皇帝颔首，对着锦蓁、锦书招了招手，“来，到皇阿玛身边来。”

    锦蓁、锦书怯怯地靠过去，皇帝一手按住一个人的肩膀，温声道：“锦书，皇阿玛问你，宜妃，十几日前可有托你往宫中送什么东西？”

    锦蓁畏惧地咬着下唇，半晌在端嫔、定嫔、青筠错愕的目光之中摇了摇头，“没有。”

    她们惊愕，灵璧却镇定，宜妃、惠妃是不会让锦蓁说出真相的，锦蓁今日所说的话，恐怕早有人教了她无数遍了。

    锦书皱眉，细声道：“十四妹，你怎么撒谎呢？宜妃娘娘明明吩咐你送了一个盒子来，当时你把盒子扔到了十二姐姐怀里，十二姐姐没接住，掉出一条带着回字纹玉勾带的腰带来。”

    回字纹玉勾带？

    皇帝看向荣妃，“近来内务府可有制造这样的腰带？”

    这后宫用度如流水，饶是荣妃精明强识，一时也难以记清，只得起身道：“皇上若问，那奴才只能去翻寻记档了。”

    皇帝道：“梁九功，去将内务府近三年胤禌衣饰的记档全部寻来，就在这里，一一地，查！”

    太后看向宜妃，语重心长地道：“端嫔、敏嫔，你们也别跪着了，起身坐吧。”

    一时众人皆归座，惟有宜妃跪于右侧，嫔妃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或讥诮、或痛恨、或不屑……凡此种种，于宜妃而言，简直如芒在背。

    不多时，内务府的人便送了几本册子来，宜妃母家富裕，胤禌身为她的幼子，格外得宠，自小的衣饰便比旁的阿哥多，足得查了一个多时辰，梁九功才捧了一卷书上前，【回字纹玉勾带】赫然在列。

    皇帝愤怒地将书扔到宜妃脸上，怒道：“毒妇，你还有何话说！？”

    啪的一声，书卷犹如耳光一般扇在宜妃脸上，在众人面前受此大辱，宜妃苍白的面庞瞬间通红，她跪行上前，抓住皇帝的衣摆：“皇上，奴才冤枉啊！便是胤禌有这样的腰带又如何？当日胤禌感染天花，太监们便将胤禌的遗物全部烧毁，谁能证明是奴才指使人将腰带送给十二公主？难道仅凭一条腰带就定奴才的罪？！”

    端嫔气极反笑，“呵，宜妃娘娘好厉害的一条灵舌，没有腰带时，您说公主的话不足取信；现在有了腰带，您又说单凭记档不足取信，那何物可以取信？娘娘的舌头吗？！”

    宜妃只哀哀哭泣着：“皇上，奴才属实不知两位公主的话为何有如此大的不同，只是尧瑛之死与奴才实在无关啊，奴才也是为人母亲之人，育有两位皇子，还抚养着两位公主，岂能将自己的丧子之苦转嫁于德妃之上？”

    太后皱眉，看向皇帝，“皇上，哀家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心中虽气愤，到底还是勉强温声道：“皇额涅请说。”

    太后道：“当日之事究竟如何，无人可知，宜妃的话也有道理，她是五阿哥的生母，尧瑛已死，难道皇帝要因为一桩不清不楚的案子，让胤祺失去母亲？让十四公主也平白卷入其中？”

    呵……

    灵璧心中冷笑，太皇太后曾说过太后这个人为人糊涂，极有可能偏向宜妃，果然！果然！“那么敢问太后，尧瑛便白白地死了吗？”她站起身，纤细的身子微微摇晃着，目光之中是难以掩藏的指责与愤怒。

    “难道，不是您心爱的皇子，尧瑛，便该死吗？！”

    太后自忖失言，忙道：“德妃不必如此，哀家也只是说说罢了，尧瑛是哀家的孙女，哀家自然也是心疼的。”

    皇帝起身，按着灵璧坐下，“德妃，朕知道你的委屈，朕会妥善处置此事。”

    “如何妥善处置？”灵璧看着他，“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皇帝沉声道：“宜妃郭络罗氏涉嫌谋害公主，着褫夺封号，降为答应，撤一应妃位上的待遇，幽禁翊坤宫，”他顿了顿，“不许任何人接近！”

    端嫔忿忿不平地起身：“如此大罪，难道降位了之？皇家血脉、天子骨肉，竟死得如此不值！”

    太后扫了端嫔一眼，“皇帝也说了是涉嫌，端嫔，你勿要厮闹了。来人，将宜……将郭答应带回翊坤宫去。”

    郭络罗毓琇被带了下去，皇帝牵着灵璧的手起身，“走，朕送你回去。”

    灵璧对着太后福了福身，便跟随皇帝身后而去，众妃亦陪同起身，退出了宁寿宫。

    宁寿宫与永和宫相隔不远，皇帝几次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去说，直到了永和门近在眼前，他才握着灵璧的手，温声道：“德妃，你要好生顾着自己的身子，朕晚间再来看你。”

    灵璧深深地看他，过了四十，皇帝蓄起了胡子，比之从前的尊贵不凡，更平添了威严。这个人从来说他如何如何地会秉持公道，到最后都无公道可言，“……前朝正筹备准噶尔战事，皇上忙碌，不必往永和宫来了，奴才自然知道如何照应自己。”

    她向后退了三步，缓缓下拜，绣着竹叶纹样的霜色衣衫浸入雪水之中，“奴才恭送皇上。”（2008字）



第293章 心荒芜
    进了影壁门，阿葵指着被积雪覆压着的草地，“主子，您瞧，这草又露新绿了，春日马上便要来了。”

    灵璧走近竹屏，伸手抚上竹屏上缠绕着的枯枝，这些叶儿、藤儿枯死了，来年还会再绿，可是人死了，就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死了，就结束了……

    “把这些都挖了吧。”

    阿葵错愕，“主子，您的意思是？”

    灵璧松开手，经过十几年的生长，原本幼弱的藤蔓已有儿臂粗细，十年树木，想要毁去，却只需一朝一夕之功，“把这些凌霄、月季、忍冬都挖了吧。”

    阿葵心中不忍，却也不敢违逆灵璧的意思，一壁指使着太监动手，一壁看向她，“那主子，那两株藤萝呢？”

    正拾阶而上的灵璧顿足，半晌摇了摇头，“那是孝康章皇后遗留之物，原不是我的，便留着吧。”

    小珠子等人挥着铲子，福慧叹道：“太可惜了，这些花种了这么多年。”

    小坠子朝着正殿的方向看了看，低声道：“十二公主是几位小主子里最喜欢花的，但凡开花必要摘些装点屋子，主子或许是触景生情，心中太过悲伤了。”

    正说着，忍冬、瑞冬忽的捧了殿内的帘幔出来，福慧拦住她们，“这是做什么？”

    忍冬小心翼翼道：“主子说这些帘幔太旧了，让我们去换些花青、荼白的来。这只是寝殿里的，曼冬、元冬两位姐姐这会子正拆明堂里的呢。”

    阿葵看着顶上头那条银红蝉翼纱，叹道：“这哪里是旧的呢？分明是去岁冬月里才换上的，也罢，主子要什么颜色的，你便去取吧。”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二，皇帝派遣太子祭大社、大稷，正式向天下人宣告由太子监国，二月二十九命太子留驻京师，由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随驾出征。

    永和宫内。

    烛火映着花青色的帘幔，投下幽蓝的一片暗影，檀香冉冉，胤禛看着灵璧跪在佛龛前的身影，道：“儿子此去，或许须得两三个月才能归来，额涅身子孱弱，须得小心。”

    灵璧双目微阖，双手合十，“我知道，你放心就是。”

    胤禛皱眉，灵璧有孕五个月，除了腹部微微隆起之外，身上的各处都在消瘦，太医更云气弱血亏，肺气有损，自己如何能放心得下？“不如让如英和侧福晋李氏到永和宫来伺候您？”

    灵璧摇了摇头，温声道：“不必，我这里有人伺候。”

    胤禛无奈地长叹一声，自那日扶棺回宫后，额涅便将永和宫整修一番，昔日繁花盛开，此时空苑寥落，这正殿内更是只见青白二色，成日里檀香不断，诵经声声，若旁人见了，哪里敢相信这是一位妃子的宫苑，简直是深山古刹里的一间佛堂。

    诵过了手中的《金刚经》，阿葵扶着灵璧起身，她转了转手中的佛珠，看向胤禛，目光澹澹如水，“我儿放心，额涅自然不会有事，该喝的药、该进的膳日日都用着，你此去西北，虽不必上前线作战，但也须得保重身子，衣衫可带够了？”

    胤禛看她面色虽难看，精神尚可，心中便稍稍安慰，颔首一笑：“这些事自然有如英操持，该带着的都备好了。”

    阿茉端着托盘进来，灵璧拿起上头的小包，“这里头是敏嫔调制的安神香，你用着，晚上能睡得好些，拿着吧。”

    胤禛接过，闻了闻那香气，笑道：“敏娘娘制的那自然是极好的。”

    这时，外头响起梁九功唱喏的声音，随即皇帝走了进来，看向胤禛：“你倒在这里。”

    胤禛向着皇帝行过礼，而后道：“既然皇阿玛在此，儿子便先行告退了。”

    皇帝颔首，看着胤禛出去，才道：“朕明日便要率中路大军离京了，特意来看看你。”

    灵璧接过茶盏，放在皇帝手边，“更深露重，皇上实在不必特意跑这一趟。”

    皇帝看着她身上的缁衣，心中酸涩，却又不知如何去说，“……朕送你的那些花儿为何拔了？不喜欢吗？朕再让人给你种些来。”

    灵璧坐在炕桌一侧，“不是不喜欢，是太医说奴才肺气有损，往后闻不得那些香气，便让人拔了。”

    皇帝点点头，灵璧沉默着，他更不知说什么，能说些什么才不会触及旧日的伤口，烛火跃动着，二人却如同两尊雕像，各自无言，半晌，皇帝起身，“……那你早些歇息，朕，朕先回去了。”

    灵璧并未阻拦，只将皇帝送至永和门，便折身回了正殿。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三十，皇帝率中路兵启程北上，第二次亲征噶尔丹，大军沿途经沙河、南口、怀来，至三月初十，抵达独石口，为表与将士一心，自抵达独石口，皇帝便下谕旨：随扈官员每日清晨启行，日中驻扎，每日一餐。十五，行军到达滚诺尔地方，雨雪交加，军士尚未安营。皇帝便穿雨衣站立路旁，等军士扎营完毕才进入行宫，军士都已炊饭才进膳。十七日，中路军两路会合，按次序前进。

    皇帝如此关怀，军心大受鼓舞，进军顺利，至四月初，便有奏报传来，言称原先气势煌煌的噶尔丹有兵败逃走之意。

    皇帝再下钧旨：费扬古大军须得按期抵达土喇，两路夹击，务必不能使噶尔丹逃脱。

    战事如此顺利，皇帝心中稍稍安慰，将沿途所得之物，分别赐予昔日的四妃。

    荣妃拨着茶汤上浮着的叶片，“皇上此次出征，太后为了能有可心的人贴身照顾，特意安排了我宫里的徐常在、新入宫的陈常在跟着伺候着，这才一个月吧？陈常在那里便得了好消息，说是有了身孕，待安稳些，便会送回宫了。”

    灵璧抄写着佛经的手未停，只淡淡道：“那是好事。”



第294章 大胜噶尔丹
    荣妃见她的模样，叹息道：“我知道妹妹心中难受，可眼下你这样消沉可不成，虽说我一人料理宫务也可，但大事还是要妹妹拿主意的，这次皇上居然给郭答应也准备了赏赐，郭络罗毓琇毕竟得宠多年，若是一朝复位，那妹妹的委屈不是白白受了？此时她便如同这香炉里的香灰，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死灰复燃，妹妹正该趁机在这灰上再添一碗冷水才是。”

    灵璧闻言，抬手蘸了些墨，只道：“姐姐看着办就好，若有用得着皇后玺印之时，差人将文书送来，我盖上就是。”

    荣妃头疼地扶着额角，“也罢，端嫔近日病得厉害，我这里事务也多，便不打搅妹妹了。”说完，便起身离去。

    青筠送了荣妃出去，荣妃忍不住道：“我再多说一句，德妃这样可不成，惠妃对太子和她一向虎视眈眈，现在更添了郭络罗氏这个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反咬一口，她再不打起精神，来日必回为这两人所害。”

    青筠看向正殿，半晌才对着荣妃福了福身：“多谢娘娘对我们娘娘的关怀，但是只要有青筠在一日，青筠便会用性命保护着德妃娘娘一日。”

    荣妃叹息，“那便辛苦敏嫔了，告辞。”

    青筠送了荣妃离去，福慧正送了药来，“敏嫔娘娘，主子到了喝安胎药的时候了。”

    青筠接过，“你再去御茶膳房寻些点心来，娘娘午后诵经，不用晚膳，但总该用些点心，以免伤胃。”

    福慧领命而去，青筠进了正殿，放下托盘，“主子，该服药了。”

    灵璧看着窗外，“端嫔病了？”

    青筠颔首，“是，端嫔姐姐缠绵病榻好些日子了，主子也好些日子不曾出门了，可要去咸福宫看看端嫔姐姐？”

    殿外绿树渐发华滋，灵璧道：“有什么可见呢？病人怎么探望病人，不过是两厢失意罢了。你把这叠经文交给阿葵，让她拿去宝华殿烧了吧。”

    青筠颔首，送经文出去时，她悄悄回首去看灵璧，正有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最后悄然隐没于领口银线绣成的繁花之中。

    荣妃才回了钟粹宫，便见映娥急急迎上，“主子，阿哥所那边出事了。听说五福晋无意推了侧福晋一把，致使侧福晋早产了。”

    荣妃摆了摆手，“那就让太医和姥姥大夫想办法，本宫又不是菩萨，还能处处照顾得到？我胤祉的福晋也有了身孕，你还不仔细照顾着她？管旁人的孩子作甚！”

    映娥讷讷退下，映秀笑道：“主子近日来火气大得很。”

    荣妃叱道：“德妃那里半死不活，这偌大的后宫，我一个人打理还不够，她还给我找事做！”

    五阿哥随军出征，宜妃被降位禁足，惠妃忙着照料再度有孕的大福晋，荣妃不闻不问，众人又不敢到永和宫打搅德妃，两个姥姥大夫一合计，只得将五福晋推了侧福晋之事暂且隐瞒下来，刘佳氏是初次产子，又被他塔喇氏推了一把，受了一日一夜的折磨，才产下一子。

    晚间，黄忠来向灵璧禀报此事，特意说了五福晋致使刘佳氏早产，灵璧只轻轻颔首，不无讥诮道：“你去告诉太后即可，她宠爱五阿哥，自然会为产下五阿哥长子及其生母做主，何须本宫越俎代庖？”

    黄忠会意，“是，奴才明白，多谢德妃娘娘指点。”

    青筠看着黄忠出去，才道：“大福晋前些年便被太医断言，说是不宜有孕之身，没想到这才多久，便有了身孕。”

    灵璧抚着腹部，感知着那象征着生命的胎动，“惠妃一向盼望着孙儿，但是大阿哥与大福晋伉俪情深，对侧福晋和侍妾们不闻不问，长此以往，惠妃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大福晋一人身上，这一次若再是一位格格，我看惠妃便要气得气绝身亡了。”

    青筠颔首，“大阿哥确实是个难得钟情的好丈夫，他对大福晋的情有独钟，与传闻之中先帝对孝献皇后的模样倒真真儿相似呢。”

    灵璧略勾了勾唇角，若真有那般深情，何以孝献皇后之子不能存蓄，而旁的妃嫔却屡屡有孕，所谓深情，也不过是用美化自己来给世人留一段故事罢了，“我知荣妃辛苦，但外间琐事，我实在无心打理，往后你与定嫔能帮着荣妃些，便帮着她吧。”

    五月初一，中路大军行至拖陵布喇克，皇帝亲率前锋兵，埋伏突击噶尔丹军队，至初七日，噶尔丹叛军登高远望，四周尽为御营黄幄龙幡所包围，声势浩大，军容极盛，噶尔丹大惊失色，当夜命随扈军队抛弃庐帐军械，轻装远遁，皇帝得知噶尔丹连夜遁逃，一壁命令西路军阻击，一壁缴获噶尔丹军械及亲属无数，噶尔丹之妻亦因被噶尔丹抛弃，而死于清军铁骑之下。

    皇帝亲自率军追击的消息传回京中，朝野震惊，太后更是惊怒交加，连命众妃入宝华殿为皇帝祈福，灵璧即将临盆，自然无需跟着闹腾，青筠看她很是平静的模样，“娘娘便不为皇上担心吗？”

    灵璧睁开眼睛，看向菩萨静和端宁的眉目，淡淡道：“噶尔丹乃掀起不义之战的暴徒，狼子野心，天地不容，不会有好下场。出征之前，皇上留太子监国，便有亲自上阵之意，便是出了什么事，京师也不会因皇权交接而大乱，更何况，他身边千军万马，便是担忧，也轮不上我。”



第295章 初秋
    果然，至五月十四，晨起空中才出现五色祥云，午后军中便传来大捷，皇帝将扫尾事务部署清楚，便率大军折返京师。六月初九，皇帝回京后，便对二征噶尔丹之中有功的将士进行褒奖，其中喀尔喀郡王善巴以借出马匹之功被晋封为亲王、贝子盆楚克侦查敌情有功被晋为郡王、察哈尔护军军饷加一金、喀尔喀军饷加六金，以褒奖两地护军随驾之功。

    六月初十，灵璧始觉胎动不安，永和宫上下筹备已久，姥姥大夫、宫女们井然有序地进出，皇帝才结束朝贺的宴席，得知消息，立即便赶往永和宫。

    是日申时二刻，灵璧产下十六公主，宫女们将寝殿拾掇干净，又点上驱逐血腥味的檀香，敛声屏气退至一侧，皇帝看着小床上的公主，喜道：“灵璧，你又给朕添了一个女儿！”

    灵璧露出这四个月来的第一个微笑，因生产而潮红的面色看着气色极好，不再像从前病歪歪的模样。

    皇帝笑道：“大战结束，公主即降生，朕便为公主赐名【靖恪】，取其安定外患、恭顺父母之意，如何？”

    灵璧轻轻颔首，“是个好名字，只是男儿气了些，倒不像一位公主的名字。”

    “这有何妨？”皇帝兴致正高，也不在意这些小节，“若她喜欢，朕会将她视作阿哥般教导，来日弓马娴熟、允文允武，不在话下。”

    自有了靖恪，兼之尧璇时常回永和宫来，姊妹两个，大的插科打诨，小的雨雪可爱，开灵璧的心，灵璧的心情果然好了许多，出月之后，人也比从前更爱动弹了，皇帝见此，便命内务府筹备着，往畅春园去住着。

    七月份的天气尚且热着，灵璧摇着团扇，同青筠、沁心二人漫步于后湖之畔，盛夏的残荷尚存，阿葵摘下帕子，扶着灵璧坐下，“主子，您近日腰疼，略歇歇再逛吧。”

    灵璧敛衽坐着，绀青衣衫衬着满池深碧，当真如同亭亭玉树照水而立，她伸手攀折了一支荷叶把玩着，看向如英，“胤禛奉皇上的旨意，去告祭太皇太后，你将将有了身孕，这又是胤禛的头胎，实在不必随额涅走动。”

    如英笑道：“额涅怎的这样说？能陪伴着额涅，儿臣觉得是福气呢。”

    灵璧微微一笑，将荷叶撑在头上，遮挡着初秋的日光，“那李氏、宋氏二人如何？可还顺服听话？”

    如英颔首，“侧福晋乃是知府之女，大家闺秀，识文断字，自然是好的。宋格格伺候四爷多年，温柔安静，也很随和，只是自四爷的长女夭折后，宋氏便格外郁郁。”

    灵璧放下心来，握住她的手，“你虽入府最早，但李氏年长你些，又育有胤禛的独女，你二人和睦，胤禛的家宅才能安稳，他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去为皇上办事。”

    如英福了福身，“额涅放心，儿臣一定会好生协助四爷。”

    正说着，青筠噗嗤一笑，婆媳二人看向她，“你笑什么呢？”

    青筠推了沁心上前，“我笑她醋了。”

    众人皆不解其意，青筠指了指后湖之北，“娘娘您瞧，那不就是新入宫的陈常在。”

    灵璧瞥了沁心一眼，而后看向陈氏，距离虽远，但依稀可辨是个明艳动人的女子，一袭青色衣衫俏立于长满了藤萝薜荔的石壁下，手执一段风筝线，看着便是个活泼的，“我还当是什么呢，原是这个。”

    沁心不忿地看向陈氏的方向，“这陈常在可活泼太过了，听金公公说，她便是侍寝的时候，也爱咯咯的笑，狐媚！”

    灵璧摇着扇子，淡然道：“皇上喜欢你，便是喜欢你的温柔解意，但你若是也学了那些拈酸吃醋的小性子，在皇上面前发作出来，失了宠爱，那可别怪本宫没提醒你。你每月好歹还能见皇上一两回，可如同马贵人、新贵人之流，便是一年也难见天颜，人须得知足，明白吗？”

    沁心抿抿唇，绞着帕子，“是，奴才明白了。”

    灵璧伸出手，阿葵将她扶起来，众人又慢慢往前去，“你有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这两个依靠，便比许多人要强，在这后宫，恩宠是虚的、名位是虚的，惟有你的孩子才是真实。”

    正说着，迎面来了几位阿哥，领头的便是胤禩，胤禩看见灵璧等人，拱手一礼，“胤禩见过德额涅、敏嫔娘娘、四嫂。”

    胤䄉亦跟着八阿哥行礼问安，独有胤禟别开脸，侧颊上有显而易见的愤恨。

    灵璧也不在意，揽住扑过来的儿子，给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这是做什么去？”

    胤祯顶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挥了挥手中的弓，“去和三位哥哥练习骑射去，额涅近日身子可好？靖恪可好？”

    灵璧松开手，“劳你记挂着，一切都好，”她拍拍胤祯的肩膀，看向胤禩，“十四阿哥年幼莽撞，许多事本宫都要谢谢八阿哥。”

    胤禩微微一笑，“德额涅客气了，十四弟聪慧，前日皇阿玛还曾当众夸奖，说十四弟的文章比起胤䄉、胤祹的都好些。倒是儿子，字迹拙劣，皇阿玛命儿子每日写十篇大字给他看。”

    灵璧道：“那不过是你皇阿玛看他年纪小，皇上对阿哥寄予厚望，才格外严厉些。”

    胤禩看向她，低声道：“儿子不敢向皇阿玛提出望候额涅之事，南果房那里，便请德额涅多多费心了。”

    灵璧勾起唇角，卫婵这些年虽已大愈，但腿上的毛病一直在，行动不便，阴天下雨时，咳喘不止，“你额涅之事，本宫也十分痛惜，太医们自会照料的。”

    胤禩颔首，还未答话，身后的胤禟高声道：“八哥，巴图鲁还等着呢！”

    胤禩闻言，“也罢，那儿子们便告退了。”说罢，带着三个弟弟离去。

    青筠看着胤禩的背影，道：“八阿哥谦逊温和，与他那个狠毒阴沉的额涅当真是截然相反。倒是九阿哥，和郭络罗毓琇越发像了。”

    灵璧冷冷道：“毒蛇生出来的，自然是毒蛇，还能是金龙吗？回吧，我也乏了。”说着，她便往瑞景轩的方向去了。

    青筠同沁心对视一眼，忙跟了上去。



第296章 悲莫悲兮生别离
    翊坤宫内。

    翠俏掀开食盒盖子，唔地一声呕了一口酸水，“怎么又是馊的？！”

    翠缕叹息，“德妃掌管着六宫事务，御茶膳房的总管、甚至御膳房里的人都听德妃号令，就算德妃不发话，那起子小人还能不趁机落井下石，讨德妃的好儿？能有的吃便不错了。”

    翠俏抹了一把眼泪，将能吃的挑拣出来，“咱们主子便是从前在家时，也没受过这样的苦啊。现在就盼着五阿哥能软化太后的心，尽快将主子从这火坑里救出去。”

    翠缕道：“太后够顾念着五阿哥了，否则依着皇上的性子，早就将主子赐死，连郭络罗氏家族都要受牵连。”

    翠俏送了膳食进去，毓琇正坐在寝殿的榻上看书，内务府的人也够狠的，宜妃降位之后，便将殿内一切的奢华陈设全部撤去，便连一挂好的帘幔都没有，素净简陋得仿佛冷宫一般，翠俏将两个豆腐皮的包子、一碟龙须菜并一碗米粥放在毓琇手边，哑着嗓子道：“主子，别看书了，用些饭食吧。”

    短短数月，毓琇消瘦不少，她瞥了眼饭菜，看向翠俏，“你们吃了吗？”

    翠俏颔首，“主子放心，御膳房还送来一盆菜汤，奴才和翠缕吃了那个。”

    毓琇点点头，端起米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原本妃嫔的米皆是御田粳米，只是如今她的身份一落千丈，便只能喝这个糙米了，“你出去弄碗水来我喝。”

    翠俏瘪瘪嘴，忍着在毓琇面前哭的冲动，待出了正殿时，压着声音抽泣起来，正浆洗衣裳的翠缕忙道：“翠俏，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样，是刺主子的心！”

    翠俏忙擦干了眼泪，“我只是可怜主子。”

    翠缕无奈地摇摇头，整日双手泡在冷水里，她原本细嫩的十指肿得如同萝卜似的，于宝平更是凄惨，好好的翊坤宫总管被罚去刷恭桶，“这又有什么法子呢？若是主子当日不做那糊涂事，今日也便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翠俏心中虽不平，但也无法反驳，只得饿着肚子，去热水来。

    翠缕埋着头洗衣裳，水面上忽然映出两道人影来，她忙屈膝跪下，“请惠妃娘娘、定嫔娘娘安。”

    惠妃提着食盒上前，“这是给你们郭答应的，拿着吧。”

    那食盒未打开，翠缕便闻得一阵诱人的香气，她抿了抿唇，接过食盒，“奴才多谢惠妃娘娘恩典。”

    定嫔皱眉，“惠妃娘娘，这恐怕不合规矩吧？您送了食盒进去，万一郭答应吃出个好歹来，妹妹可负担不起啊。”

    惠妃笑道：“定嫔妹妹可是说岔了，这里头的自然有人验过，姐姐也不过……”

    她还未说完，身后斜斜冲出一人，劈手夺过翠缕手中的食盒，朝着正殿的墙上扔了过去，哐啷一声，鸡汤肉菜砸了一地，端嫔冷冷挑眉，睨着惠妃，“这样的好汤好水，凭那毒妇也配！？惠妃，皇上有旨在先，任何人不许接近此处，姐姐倒好，不止接近，还想送膳食进去，可是要妹妹回禀皇上去？！”

    端嫔猛地出现，倒唬了惠妃一跳，她向后退了一步，“端嫔妹妹，你素来和善，如今怎的如此疯魔？”

    端嫔冷哼道：“我倒不知惠妃姐姐何时这样好管闲事，不过，”她抬高了声音，“但只有我一日，她郭络罗毓琇便别想安心顺意地过！”

    定嫔、端嫔一左一右站着，皆不是个要给毓琇好日子过的模样，惠妃皱眉，只得讪讪道：“罢了，我也不过是一时痴心，想来告诉宜妃妹妹，她有了孙儿罢了，两位妹妹何必这样大的火气？”

    “哼！”端嫔嗤之以鼻，“宜妃？姐姐说什么？这宫里何时有宜妃，不过是有一个狠毒无情、连幼子都不放过的恶妇罢了！”

    惠妃抿了抿唇，“是我言错，端嫔妹妹别动气，告辞。”说罢，便斗败了的公鸡似的，灰溜溜地去了。

    翠缕见惠妃去了，心中更是颤颤，只低着头，等着端嫔发作。却不想端嫔扔了那一盒子吃食，便折身回去，丝毫未将翠缕放在眼里。

    定嫔意味深长道：“忠心自然是好的，不过一味地愚忠可就没意思了，端嫔虽恨郭络罗氏，对你们大略还没那么深恶痛绝。”说罢，她捡起翠缕因颤抖而掉落的头花，轻轻巧巧地别在了翠缕的耳际。

    而已便是九月，秋日渐深，天气也一日日冷下来，青筠、定嫔协助着荣妃将各处的新衣及月例发放下去，青筠引着捧着衣衫的宫女，才行至千婴门，便见大阿哥急匆匆地往东一所去，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惶急失色，碧双低声道：“主子，看来是大福晋那边出了事故。”

    青筠命思双带着宫女去西六宫，自己则同碧双进了东一所，还未进去，便听得大阿哥暴怒的吼声，宫女的哭声，青筠皱着眉头走进正殿，两个姥姥大夫哆哆嗦嗦地跪在床边，而床上躺着的大福晋已无一丝人色，只捂着腹部哀哀地叫唤。

    屋内血腥气浓重得厉害，太监拦着大阿哥，“爷，您先出去，您在这里，姥姥大夫们施展不开，福晋自然不好啊！”

    胤禔将他一脚踹开，紧紧握住大福晋的手，眼底隐隐含泪，“那兰，那兰，你要撑住！我已经去传了太医，一定不会有事的！”

    大福晋本就孱弱，强行怀孕，对她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伤损，那兰看着大阿哥俊美的面上满是悲伤，勉强露出一抹笑意，“保…保孩子……爷，求您了……”

    热泪落下，胤禔摇着头，“不，不成！”

    青筠上前，“大阿哥，此刻您在这里也无益，还是要让姥姥大夫接生，请阿哥先出去，让我来协助姥姥大夫。”

    胤禔看向她，勉强收起悲容，拱手道：“如此便多谢敏嫔娘娘了。”

    青筠颔首，命人送大阿哥出去，帮着姥姥大夫们忙活起来。



第297章 再遇裕亲王
    田氏见胤禔出去，小声道：“敏嫔娘娘，不成了！大福晋面如金纸，已经过了四个时辰，喝了两碗独参汤下去，可是眼下又昏厥过去了，您是生了三个皇嗣的人，该知道，这个时候若再不想法子，莫说大人，便是腹中的孩子也保不住啊！”

    这时，惠妃带着人走了进来，低声道：“你糊涂了！自然是保大阿哥的孩子，你快些动作，大阿哥若问起来，自然有本宫在！”

    两个姥姥大夫闻言，也知道这是必然的选择了。

    青筠见此，只得悄悄地退了出去，站在殿外，眼看着原本湛蓝的天空一点点转向昏黄，最后在一片如血的晚霞之中，寝殿内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和惠妃欢喜的笑声。

    大阿哥匆匆进了寝殿，却只见那兰僵直地躺在床上，面上透着不祥的青紫色，长发黏在脸上、裹在身上，似是一张黑色的网，将那兰年轻的生命，彻底吸干。苍白的小腿自锦衾下露出来，上面犹带着血迹斑斑。

    大阿哥茫然地走过去，伸出手，将大福晋抱了起来。

    寝殿内静默了片刻，顷刻之后，大阿哥悲恸的哭声传来，似是一只受伤的兽，他紧紧地抱住大福晋的尸身，嚎哭出声，得到长子的喜悦，也无法取代失去发妻的痛楚。四个女儿慌张地围在阿玛跟前，小声地唤着额涅，却再也得不到一点回应。

    青筠将此事告知灵璧，灵璧闻言，沉默了良久，叹道：“梧桐半死清霜后，白头鸳鸯失伴飞。大福晋可怜，四位小格格和大阿哥长子更是可怜，小小年纪便失了生母。”

    腊月，皇帝巡视边地归来，荣妃才向他提起大福晋难产伤逝之事，太后拨弄着素珠，叹道：“哀家看胤禔那孩子很是伤心，自大福晋过世至今，已有两月，他虽不辍书本骑射，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能和从前相较了，看着格外地委顿可怜。”

    惠妃身为大阿哥的生母最是忧心，“太后娘娘、皇上，依着奴才的愚见，不如给胤禔再选一位好的福晋，有了新福晋宽慰着，或许这心结便能解开了呢？”

    皇帝扫了她一眼，“说是愚见，便当真愚不可及！胤禔如此伤心于大福晋离世，你现如今急着给他选新福晋，不是拿草棍戳老虎的眼睛？”

    惠妃抿了抿唇，荣妃接着道：“皇上说的正是呢，便是民间男子丧失了嫡夫人，也没有立即便娶填房的道理，何况咱们是皇家。”

    皇帝看向一言不发的灵璧，“德妃，你怎么说？”

    灵璧抬眸，福了福身，“奴才蠢钝，愿听惠荣二位姐姐安排，只是大福晋尚有四女一子留存，便是过些时候选新福晋，也要细细考察人品，免得四位嫡出格格和小阿哥受了委屈。”

    皇帝颔首，“如此，胤禔选新福晋之事便暂缓，德妃，你随朕来。”

    灵璧起身，跟上了皇帝的脚步。

    正是腊八，下起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覆盖着紫禁城的黄瓦红墙，这斗争不断、血色连绵的宫城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静谧的纯白之中。难得无风，皇帝便未叫步辇，只同灵璧步行于长街之内。

    “六月击败噶尔丹，七月朕便巡视塞外，至如今才得回宫，难得这样安静的时光，何妨走走呢？”

    灵璧微微一笑，别在钿子一侧的珍珠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和着簌簌的雪声，不时发出琅琅轻响，“皇上闲情逸致，可是您这样弄湿了鞋袜，仔细回去腿疼，难道还以为自己是十七八岁吗？”

    皇帝莞尔，看向她的目光之中隐隐含了几分笑意，“怎么？嫌朕老了？朕这次出巡还猎得了数只老虎呢。”

    灵璧道：“奴才不敢，若说起年龄，奴才也只比皇上小了六岁，如今也是三十七、即将有亲孙儿的人了。”

    到了积雪深处，皇帝握住她的手，一道跨过去，“此次往喀尔喀去，土谢图汗部的多罗郡王噶勒丹向朕提出和亲之意，想为他的长子敦多布多尔济求娶一位公主，敬瑗已经嫁予噶尔臧，剩下的便是六公主锦陶了。”

    灵璧会意，“所以皇上是想将六公主许嫁喀尔喀蒙古？”

    皇帝颔首，“只是你知道，锦陶是在宁悫太妃膝下长大的，宁悫太妃这两年的身子越发差，若是公主离开，怕心中难过，你若是有空，便代朕去探望探望她。”

    灵璧应下，次日便往宁寿旧宫去，福全正伺候着太妃歇下，一转头便瞧见灵璧进来，拱手道：“德妃娘娘。”

    灵璧还了一礼，看了看时辰钟，“王爷好早。”

    福全道：“小王这几日来一直在此居住，方便就近照顾太妃，前些时候，娘娘派人送来的人参和燕窝，小王已看到了，娘娘如此境遇，还能记得太妃，可见情真。”

    灵璧看过太妃，见宁悫太妃安睡着，便脚步轻轻地退出寝殿，“王爷谬赞了，本宫今年心情不佳，身体境况也大不如前，精神短了许多，宫中事务大多是敏嫔代为处置，若早知太妃如此，本宫该早些来拜见，方是晚辈之礼。”

    福全自是知道尧瑛伤逝之事，他也是连番丧子之人，自然能明白其中苦楚，“德妃娘娘心中的悲痛，小王感同身受，但娘娘是福泽深厚之人，必定能否极泰来。”

    灵璧勾起唇角，眸光之中带着隐痛，“但愿如此吧。本宫听闻王爷此次随皇上出征，亦曾上阵杀敌并因而负伤，王爷照顾太妃，更需好生将养着，本宫告辞了。”

    福全见灵璧要走，忙道：“德妃娘娘且住。”



第298章 最喜小儿无赖
    灵璧回身，莲色刻丝披风随风轻舞，风华如雪，澹澹而开，福全抿了抿唇，道：“皇上将纳兰明珠次子纳兰揆叙提拔为了日讲起居注官，隐隐有重用之意，纳兰揆叙因其父之事，对娘娘颇有怨怼之心，娘娘还是要小心提防。”

    此事灵璧早有耳闻，倒不甚惊讶，“多谢王爷提醒，本宫明白。”

    回永和宫的路上经过了螽斯门，灵璧轻轻敲了敲竹轿，太监们忙停了下来，灵璧侧耳听着，“什么动静？”

    阿葵忙命小太监去打听，那太监不多时便匆匆而归，“回禀主子，是七阿哥的侧福晋纳喇氏产子。”

    阿葵道：“七阿哥的侧福晋纳喇氏二月里有孕，她年纪小，太医说胎位不正，定嫔娘娘为方便照顾，便将她接到了翊坤宫，算算日子正是这两日了。”

    灵璧颔首，吩咐人继续走，阿葵道：“这几年来，大阿哥添了五个孩子、太子添了两位阿哥、三阿哥添了一位阿哥、咱们四阿哥添了一个小格格、五阿哥添了一位阿哥、七阿哥这会子也即将有自己的孩子，太子住在毓庆宫倒也不妨事，只是阿哥所里的阿哥们都住在一处，妻妾子女，喧闹得很。”

    灵璧道：“皇上早有意封赐诸位阿哥，只是眼下准噶尔战事未平，时机未到罢了。”

    阿葵忙道：“那咱们四阿哥能封个什么呢？贝子、贝勒、或是郡王？”

    灵璧莞尔，睨了她一眼，复又闭目养神，“这自然是看皇上的心意了，难道本宫能未卜先知？”

    是日晚间，七阿哥侧福晋纳喇氏诞下一位格格，定嫔自然欢喜，胤祐自幼多磨难，如今总算是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子嗣，定嫔抱着才出生的小格格，不知爱得怎样，只觉得这孩子眉毛眼睛与七阿哥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胤祐站起身，左腿一跛一跛地走到她身侧，“额涅，这才出生多久，您便能看出眼睛相似了？更何况，她哪来的眉毛？”

    定嫔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出生时便是这个模样呢。”

    胤祐微笑，也只得由得她去了。

    道德堂内其乐融融，正殿内却是一派阴森之气，翠俏捧了灯台来，被那白蜡的味道熏得直咳嗽，“主子，这么晚了，您该歇着了。”

    毓琇忍着嗓子的干痒，哑声道：“胤祺的长子出生至今，我还未见过呢。”说着，她看向西配殿的方向，漫天飞雪之中，那两只大红灯笼显得格外喜气温暖，刺得人眼底生出泪意。

    翠缕拿火通子拨了拨炭盆，道：“主子，这寝殿里还暖些，奴才过会子去给您烧热水来，灌进汤婆子里，您也好睡些。”

    趁着翠俏转身的功夫，毓琇擦了面上的泪，道：“你们想法子给五阿哥传个信儿，让他画一张孩子的小像来，我瞧瞧。”

    翠俏同翠缕闻言，心中圈禁期间传递消息是不成的，但也只得道：“是，成与不成，奴才们一定会试试的。”

    永和宫内的地火龙早已烧上，配着殿内的熏笼，正殿内暖意融融，窗下燃了一对画珐琅灯台，皇帝身着明黄色寝衣，外罩披风，斜斜倚在软靠上看书，对坐着的灵璧认真地抄写着佛经，婴儿轻轻的咕哝声，炭火的荜拨声，衬着外头的风雪声，宛然一派闲适悠逸的画卷。

    皇帝放下书本，揉了揉眼角，“朕观前明史书，颇有感慨。”

    灵璧娟秀工整的字迹未乱，柔声道：“什么？”

    皇帝坐起身，“前明亡于宦官之手，除却开国时的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万历帝朱翊钧和崇祯帝朱由检外，旁的皇帝大多昏庸，要么久不临朝、要么险些死于女子之手，但纵然皇帝如此，可明朝却没有两个自古有之的忧患。一则无女后临朝，二则无臣子凌君。”

    听得女后临朝四字，灵璧放下笔管，“孔子曾言，牝鸡无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可是如武后、刘娥此类，难道便全然是错？或如陆令萱之流，在奴才看来才是真正要亡国之辈。”

    皇帝敛眉沉思半晌，点了点头，“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女子能做的事原不下于男子，譬如太皇太后，她辅佐三代帝王，若是没有她，如何有现在的大清？”

    灵璧颔首，皇帝将明史推到她面前，道：“前人评史，不过讥讽亡国，这明朝能杜绝女后、强臣之祸，朕看大有可学之处，所以朕想命人重修明史，我朝也可以援引明史，吸取教训。”

    灵璧翻看了几页，“文采飞扬，果然好文章，让人读了，三月不知肉味。”

    皇帝笑道：“待明史修好了，朕让你送一套到你这里来，你日日看。”

    次日，皇帝下旨重修明史并减免江南、江西等三十二个受灾州县赋税。

    已而便至除夕，宫中各妃嫔皆往宁寿宫向太后道贺，皇帝昨夜里歇在永和宫，晨起时，他正更换冬朝服，梁九功走了进来，道：“皇上、德妃娘娘，四阿哥、四福晋和侧福晋正在外头，等着拜见德妃娘娘呢。”

    坐在妆台前束发的灵璧微微侧首，“这三个实心眼的孩子，来得倒早，外头冷，快请进来吧。”

    皇帝扫了眼自己尚未扣好的扣子，无奈地摇摇头，支使着小金子等人快些。

    如英即将临盆，侧福晋李氏也有了好消息，小腹微微隆起，三人走了进来，灵璧便露出笑意，皇帝免了三人的礼，“都坐吧。”

    宫女搬了一把椅子来，放在宝座之侧，皇帝却摆了摆手，拉着灵璧坐在自己身侧，二人一同坐在明堂的宝座上，“这里是你的永和宫，朕来了，却把你挤开，岂不是有鸠占鹊巢之嫌？”

    大过年的，皇帝也有心讲笑话，如英同李氏齐齐微笑起来，灵璧想到原本该在此的尧瑛此刻已不在，心下微涩，一时便也笑不出来，只面色淡淡地看着众人。

    皇帝四下看了看，尧璇已到了，“只有十四惫懒，这个空还不知在哪呢。”



第299章 三征噶尔丹
    “皇阿玛又在背后骂儿子了吗？”皇帝话音刚落，胤祯便大跨步走了进来，掀袍跪下，“儿子请皇阿玛、额涅、四哥和两位四嫂安。”

    皇帝笑道：“说你懒难道不承认吗？你哥哥、嫂子和姐姐一早便来给你额涅请安，只有你晚。”

    胤祯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抽了出来，“这可不能怪儿子，儿子是给九姐姐弄这个去了。”

    众人朝他手中看去，正是一只还在不停蹬跶着后腿的兔子，尧璇喜欢得紧，双手接过兔子，“多谢十四弟了。”

    胤祯挠了挠头发，笑得憨态可掬，“九姐姐客气了。”

    皇帝看他满头兔毛，心中更觉好笑，“你这个傻小子，也罢，起来吧，仔细跪久了，膝盖疼。”

    胤祯坐在尧璇身边，姐弟两个拿了桌上的水果喂给那兔子吃，皇帝看着这儿女偕乐的情形，便觉通身舒泰，他看向长子胤禛，“你这两年历练得越发不错了，朕交代的几件事务都办得不错。”

    胤禛起身，“这原是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皇阿玛夸奖。”

    皇帝颔首，“朕过会子还要去前朝，与朝臣们在一处，多半也是规矩烦扰，难得今日一家子人齐，便在永和宫用早膳吧。”

    胤祯站起身，“皇阿玛，儿子和八哥约好，过会子要去景阳宫寻几本书来看，要是……”

    皇帝佯做动怒地瞪了他一眼，“成日野在外头，难得今日和你阿玛、额涅、兄弟姐妹在一处，不许去！”

    胤祯瘪瘪嘴，只得跟着皇帝往偏厅去。

    一时太监抬了膳桌进来，皇帝才搛了一个竹节小馒头，便听得外头有人来，“梁九功，何事发生？”

    外头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乾东五所的管事黄忠，“哎哟，梁总管，请您安。”

    梁九功摆摆手，看了看黄忠犹如打翻了酱油似的脸，“这是怎么了？”

    黄忠叫苦不迭，“五阿哥……五阿哥那边出事了！现如今太后那里正接待命妇，惠妃、荣妃两位娘娘作陪，小的这不就奔永和宫来了嘛，这，这皇上怎的在这儿啊？”

    梁九功朝着里头吆喝了一声无事，回头拿拂尘在他脑袋上戳了一把，“皇上的行踪，你也敢揣测，狗东西！走走走，带咱家去瞧瞧。”

    梁九功跟着黄忠匆匆往东三所去，还未到，里头便听得噼里啪啦地响，“我说，这是搁屋里放炮仗呢？”

    黄忠哭丧着一张脸，“要是放炮仗就好咯。”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奴才请五爷安、请……五福晋安？”

    胤祺本气得胸膛起伏，见他来了，沉声道：“谙达来作甚？”

    梁九功迈过地上的碎片，“五福晋哟，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这瓶瓶罐罐砸了倒也算不得什么，若伤着了您，这不是要命的事儿吗？”

    五福晋怒意未消，只不敢在梁九功面前发作，咬着下唇道：“哪里是我要寻事！分明是五阿哥他欺人太甚！”

    胤祺在宫中是出了名的好性子，要说他欺负人，梁九功便一百二十个不信，细想想，也就是个拈酸吃醋的事儿，“福晋息怒，这马上就是宫宴了，您这样摔砸，要是传出去了，您的名声也不好听啊。”

    都说泥人也有个土性子，胤祺皱眉，颇为疲倦地揉了揉额角，“他塔喇楚月，我也便交一句实话给你，你往后不可仗势欺人，尤其刘佳氏才为我诞下长子，你为何总是与她过不去？难道皇太太罚你抄写了三个月的女诫，你便是抄写成了这个模样？你好生闭门思过，我走了！”说罢，便拂袖而去。

    梁九功看着五福晋捂脸直哭，好声好气地劝了几句，才走出去，黄忠道：“自从上次那事后，五阿哥便一直远着五福晋，这都多久了，连话都说得少，也难怪五福晋委屈。”

    梁九功擦了擦头上的汗，“这事儿别回皇上了，皇上那里事务多着呢，昨儿还说，好容易这次把噶尔丹打得元气大伤，这年后又要打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你看着料理就是。”说罢，便带着人匆匆赶往乾清宫。

    皇帝正同诸位参赞军事的大臣拟定作战计划，新晋的宠臣纳兰揆叙道：“皇上去岁将噶尔丹打到只剩数十骑兵遁逃，按照回回国王的奏疏来看，噶尔丹抵达喀尔喀掠夺期间，其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占据了噶尔丹原有的据地伊犁，噶尔丹只能在甘肃和宁夏一带盘桓，去岁之战让噶尔丹的部众和背后支持的罗刹等国对噶尔丹失去信心，此时乘胜追击，必定会取得大胜。”

    皇帝心中也是此意，“此次往宁夏去，朕顺道也要检阅黄河一带的河工，你等尽快规划好路线之后，吩咐沿地官员，不可打扰百姓。”

    理藩院尚书阿喇尼递上一本奏折，“皇上，此乃哈密回部今早送到的奏报，哈密回部之主擒住了噶尔丹之子巴尔珠尔，正押送入京。”

    皇帝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好！那不必押送入京了，朕既然要往宁夏去，就让哈密回部将巴尔珠尔送至宁夏，朕亲自审问。”

    康熙三十六年二月初六，皇帝第三次御驾亲征，明黄色的皇帝御辇之后，便是妃嫔的车辇，沁心、仙玥同乘，灵璧独占一辆，随皇帝往宁夏去。

    出发之前，灵璧本是不愿去的，一则靖恪还小，离不得额涅，二则如英临盆在即，她放心不下，奈何皇帝坚持、太后劝说，也只得跟随前来，曼冬斟了一杯茶给她，“主子，润润口，您这一路上都未曾喝茶。”

    灵璧接过，只拿在手中把玩着，薄胎白瓷的茶杯色泽清浅，她的肌肤比茶杯更苍白，宛若透明。



第300章 权谋残卷
    这时，马车车窗处传来笃笃之声，忍冬打开车窗，身着黄色缎绣金龙纹铜钉棉甲的皇帝傲然立于马上，甲光熠熠，他俯下身，看向灵璧，“可觉得憋闷吗？”

    灵璧颔首，坐在马车上颠簸得骨架都酸软了，皇帝命人牵了一匹马来，“出来，朕知道你骑术好的。”

    灵璧身着骑装，下了马车，此时才窥得大军全貌，耳边只闻马蹄声碎，眼前可见旌旗遮天，她翻身上马，跟随皇帝身后，“马上就要到昌平了，此地比之京城如何？”

    灵璧道：“奴才若说实话，皇上只怕不高兴。这里天高地阔，令人心胸开阔，比之京城要好上许多。”

    皇帝微笑，“朕在你心中便如斯小器？但你所言不虚，前番皆至荒漠，行军途中，若遇粮草不济、或是暴风骤雪，朕自然要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这里比喀尔喀的大沙漠确实好上许多。”

    灵璧道：“古人说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其中人和至关重要，皇上此战得众将士之力，合边境四民之心，必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那战胜噶尔丹之后，皇上意欲如何呢？”

    皇帝不假思索道：“自古以来，莫不以贼酋之首为酒杯，朕自然也会如此，枭其首，以头骨为杯，铭记此战。”

    灵璧沉默，这是男子的杀伐决断，她身为女子自然不懂，“奴才听闻，回部擒住了噶尔丹之子，皇上又打算如何处置？”

    问到巴尔珠尔，皇帝倒是思忖了半晌，“……先交给理藩院尚书，而后再做定论，但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

    一人叛乱，举家皆死，这是历史的必然，皇帝见灵璧的模样，以为她心软，笑着转移了话题，“前些时候，太后向朕提议，该封几位阿哥了，你怎么看？”

    灵璧看向他，“这是皇上圣心独裁之事，奴才是有皇子的人，怎能置喙？”

    皇帝驱动着马匹，向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册封皇子爵位，必定会分化太子的权力，宗室之中本就有不少王公贵族对太子心怀怨愤，一旦册封了皇子，朕只怕会有大乱。”

    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纵观史书，哪一个朝代不是亡于内部的混乱？

    灵璧道：“皇上是圣主明君，必定能寻到权衡的法子，太子这两年监国，小有成效，来日也必是不差的。”

    皇帝惆怅地长叹：“从前或许是朕太过宽纵太子，让他对宗室们多有不敬，等结束此战，朕须得好生约束太子和他身边的人，免得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三月初四，皇帝抵达神木的同日，回部亦将巴尔珠尔送至皇帝行幄，巴尔珠尔生得高大，但却胆小如鼠，一路上许是吃多了沙子，皇帝无论问什么，他都战栗着，不敢回答，皇帝道：“噶尔丹胆大包天，可称之为枭雄，没想到生出的儿子却是这般懦弱无用，朕看也问不出什么要紧的事了，押送回京，让太子传谕诸王大臣、八旗官兵、民人等阅视，然后交由理藩院拘禁起来，待朕回京之后，再行处置。”

    押着巴尔珠尔的御前侍卫带了他下去，皇帝转向账内，灵璧正坐在铺着银鼠皮褥子的行军床上看书，皇帝在她额上一点，“你倒悠闲。”

    灵璧翻过一页，“皇上将奴才拘在这里，奴才也不能出去，也只好坐着看书，您又说奴才悠闲，您可真难伺候。”

    今日依附噶尔丹的厄鲁特蒙古人不断来降，皇帝心情正好，也懒得和她计较，“朕只说了四个字，便引得你好一番驳斥，到底是谁难伺候？看什么书呢？”

    灵璧将首页翻给他看，“张居正的《权谋》，老生常谈了，奴才在皇上的书匣子里寻得，皇上不会生气吧？”

    皇帝笑着坐在她身边，与她一道翻看着，“朕为何生气？你也总算长进了，年轻时只管看些话本子，若你喜欢，朕那里多着呢。”

    灵璧道：“只是说些道理可入耳入心，这张居正不愧是一手让前明中兴之人。”

    皇帝微微一笑，“既然你看这本书，那朕问问你，哈密回部帮了咱们这样大的忙，你认为该如何回报？”

    灵璧觑了他一眼，复又看向书卷，“奴才不知。”

    皇帝道：“你直说无妨，是朕问你。”

    灵璧沉吟片刻，道：“准噶尔部远在天山之北，山水迢迢，难以管理，但现如今这哈密回部王有心襄助，那咱们大清自然可以顺水推舟，接了他这份人情，回以金币冠服，以示恩信，这样如何？”

    皇帝看着她的眸色微深，“朕从前只觉你处理宫务利落妥帖，如今看来，便是旁的事，你也能料理周全。”

    灵璧掌握不住皇帝的意思，只得道：“这原也不是奴才想到的，是皇上从前便是这样处理喀尔喀部之事的，奴才也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冰冷的汗水，笑道：“你何必怕朕？朕不过是问问，你这个法子很好，朕这就让人去准备。”

    这时，梁九功走到门口，隔着帘子道：“皇上，马齐大人来报，说是一等精奇尼哈番赵良栋赵大人病逝了。”

    皇帝面色微变，半晌才道：“你先退下。”

    赵良栋乃是一员虎将，当日在平定三藩的战役之中多有战功，便是灵璧这样的后宫妇人也曾听过他的赫赫威名，只是赵良栋为人耿介，又有些好夸功绩，素来为明珠一派的官员所不容，屡遭排挤，她看着皇帝叹惋的模样，握了握皇帝的大手，“赵公勇武，可惜为人构陷，自己又有些骄横，如今武星陨落，是我大清之憾事。”

    皇帝颔首，“当日是朕偏听了明珠之言，让赵公负屈离京，梁九功，”帘外传来一声嗻，“你速速传旨胤禔，让他去赵公灵前致祭，谥号【襄忠】。”



第301章 人心浮动
    不多时，胤禔进了御帐，比之从前的意气风发，痛失爱妻的胤禔显得格外憔悴无神，皇帝看他那副模样，心中便生气，灵璧见他要发作，忙拦阻下来，皇帝只得强压怒火，道：“赵良栋为我大清鞠躬尽瘁，你身为皇长子，便代朕往赵公灵前祭酒，顺道也散散心，别做出这副德行来。”

    胤禔拱手，皇帝看他出去，握住灵璧的手，“惠妃没有随驾前来，胤禔那副失魂少魄的模样，朕实在不放心，你跟着出去看看，劝慰两句。”

    便是皇帝不说，灵璧心中亦有此意，她出去时，胤禔尚未走远，只是身边之人眼熟——纳兰明珠！

    事隔十二年，明珠已届古稀之年，须发花白，在看到灵璧的一瞬，目光霎时一变，下意识便想离开。

    一行随婢尾随灵璧身后走到大阿哥身侧，“纳兰大人这是何往啊？”

    她出声拦阻，纳兰明珠只得回身，“奴才参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

    阿葵扶着灵璧，同仇敌忾地瞪视着明珠，“本宫倒是想万福，见了大人恐怕很难万福，胤禔，”灵璧看向大阿哥，“皇上有话托本宫吩咐你，走吧。”

    胤禔正为了自己私自见了朝臣之事而惶恐，见灵璧主动绕开这一茬，自然无不应的，“是。”说罢，瞥了明珠一眼，便跟在了灵璧身后。

    三月春和正好，暖风拂面，遥望远山含翠，俯瞰草木繁盛。

    灵璧漫步在草原之上，道：“本宫听说你额涅还在为你张罗着选新福晋。”

    胤禔皱眉，“那是额涅一厢情愿，儿子心中并不愿意。”

    灵璧看向他，叹道：“大福晋年轻早逝，本宫心中也是惋惜，惠妃心急阿哥的终身大事，大哥也当体谅。”

    胤禔冷冷道：“当日那兰在时，为了皇长孙，我额涅对那兰屡屡冷言冷语，那兰心中愁苦，到了最终，她还是只想着舍母保子，却不想我额涅只是竹篮打水，皇长孙出自太子。”

    太监搬了一把竹椅来，灵璧敛衽坐下，自去岁尧瑛去后，她的咳疾便屡次复发，身子大不如前，略走了几步路，便觉气喘难行，“阿哥已经成人，许多事自然应当自己做主，若是你额涅还是逼着，你大可去求荣妃，眼下这些事务都是她在管着的。你是你皇阿玛的长子，许多事你皇阿玛都很倚重，你若是再这样消沉下去，你皇阿玛心中该不高兴了。”

    胤禔颔首，勉强露出笑意，“多谢德额涅提醒，儿子明白。”

    二人正说着，宫中来送信的小珠子走了过来，告诉了灵璧一个喜讯：“主子，四福晋诞下一子，母子平安。前日，新入宫的陈常在产下一位阿哥。”

    双喜临门，灵璧自然欢喜，胤禔亦道：“这可是四弟的长子，恭喜德额涅了。”

    闰三月十一，皇帝谕随征大将马思哈：噶尔丹困顿已极，无需大军征发，只派两千铁骑进击即可，是夜，清军包围噶尔丹营帐所在之地，噶尔丹无力反抗，又恐兵败被俘，万念俱灰之下，服毒自杀。

    噶尔丹部众为求活命，于三月十三，奉上噶尔丹遗体及噶尔丹之女钟察海，彻底投降。历时七年的噶尔丹之乱，以噶尔丹败死告终，皇帝自然欣悦，命人将噶尔丹的头颅割下，尸体挫骨扬灰，撒于沙漠之中。

    灵璧虽在帐中，不曾亲见这样的惨状，心中亦栗栗然，晚间行过庆功酒宴，便辗转难以入眠，皇帝与她同寝，自然感知到了她的不安，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怎么？睡不着吗？”

    灵璧侧躺着，眯眼看着自窗格投入的月光，“搅扰皇上了吗？”

    皇帝索性环住她的肩膀，高大结实的身躯将她纤弱的身子护在怀中，“到底怎么了？如今朕怕你，可比你怕朕多得多了，那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灵璧道：“奴才只是今日见了噶尔丹的惨状，心中害怕而已，皇上已处置了噶尔丹，那噶尔丹的一双儿女，皇上意欲如何处置？”

    皇帝沉声道：“朕自是想斩草除根，那你呢？你想如何处置？”

    灵璧的手虚虚覆在皇帝的掌心，“奴才想巴尔珠尔胆小，钟察海更是女子，此二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便放过他们，如此一来，便是边地人民也会体念皇上的仁善之心。待回京之后，许巴尔珠尔以小小的官职，钟察海则许配给旗人，这样不好吗？”

    皇帝沉吟半晌，终是叹息道：“也罢，你说的也有道理，待回京之后，便依你所言来办吧。”

    灵璧面上露出清浅的笑意，转过身靠在皇帝怀中，这才沉沉睡去。

    四月初一，皇帝率大军，封狼居胥，以示战功，初七日，圣驾回銮。

    行军途中，正遇好天时，皇帝推开车窗，道：“朕这两年之间，三出沙漠，人皆避而独朕不避，栉风沐雨，并日而餐，千辛万苦才可立此功，当立诗文记之。”

    灵璧取过一张大纸，又亲自研墨，看着皇帝挥毫泼墨：

    【黄舆奠四极，海外皆来臣。眷言漠北地，茕茕皆吾人。六载不止息，三度勤征轮。

    边拆自此静，亭堠无烟尘。兵革方既偃，风教期还淳。兴廉遵昔轨，崇文育群伦。

    所用惟才俊，非仅荣簪绅。尔俸与尔禄，脂膏出细民。永念固邦本，不愧王国宾。】

    五月十六，皇帝回京，众妃皆于太和门处跪迎，昔日四妃只余三位，贵妃位上更是空缺已久，众人往宁寿宫去拜见太后，太后提出了选秀以扩充后宫之事。

    皇帝道：“此事不急，今日是有一桩要事宣布，明岁朕要分封诸位皇子，回京的途中，已经晓谕礼部和工部，尽快择定王府所在地，以便皇子们分府建衙。”



第302章 幕后操纵
    此言一出，后宫自然人心浮动，出了宁寿宫，灵璧便被荣妃、定嫔等人簇拥在中间，因她是随驾出征的妃嫔中位份最高者，众人自然以为她知道些内幕，便是惠妃也凑近了些，想打听些内幕。

    只是灵璧实在不知，皇帝只在她面前提了一句，具体的人选还是要同宗室们商议的。

    箭亭内。

    胤禟提着弓箭跑到胤禩身边，“八哥，我五哥才从皇太太那里得到的消息，皇阿玛要册封皇子了。”

    胤禩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胤禟急道：“八哥，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这一次德妃跟着皇阿玛出征，皇阿玛一向对德妃偏听偏信，要是德妃进了什么谗言，岂不是阻了你我兄弟的好事？”

    胤禩无奈地摇了摇头，“九弟，你急什么呢？此事不还没定吗？便是定了，也是几位哥哥，你我年纪尚小，便是册封，也轮不到你我的，更何况……”更何况我额涅出身低微，更被皇阿玛厌弃，若有这样的事恐怕也轮不到我。

    胤禟啪地将弓箭拍在他面前，“八哥糊涂！咱们三兄弟之中最有可能被封王的便是你了，若连你也不能被册封，那咱们岂不是全要受胤禛和德妃的欺负了？”

    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胤禟、胤禩齐齐回头去看，正是胤禛、胤祥站在面前，胤禟色厉内荏地嚷嚷：“背后听人，为人所不耻！”

    胤禛冷冷道：“总比某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强些，皇阿玛册封诸王为的是朝政上有个辅助，难道便是为了兄弟之间相互倾轧？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浊者自然只能见浊。”

    “你！”

    胤禩忙拦住胤禟，拱手道：“九弟无状了，四哥不要和他计较。”

    胤禛点了点头，“快些练习吧，我听我额涅说，午后皇阿玛要到箭亭教考诸位皇子，若是你们表现不佳，恐怕要到手的爵位也作没了！”说完，便提步而去。

    胤祥对着胤禩、胤禟略一颔首，便跟着胤禛去了。

    胤禩看向胤禟，“你这脾气……便不能稍稍收敛些吗？”

    胤禟瞥了胤禩一眼，无奈地别开眼，“八哥，你哪里知道我的着急？眼下我额涅被降位禁足，德妃与她素有嫌隙，还不知怎样欺负她，若我能得个爵位，或许能将额涅救出来也不一定，但若是德妃再使了什么坏招，我便连这个法子也用不得了。”

    原是为了这个……胤禩拍了拍胤禟的肩膀，“那你便更不该如此急躁了，皇阿玛纵然重视德妃娘娘，也不会在这样的紧要大事上任由德妃娘娘摆布，更何况你额涅还有五哥在呢，我想有五哥和皇太太在，等皇阿玛气消了，你额涅不会有事的。”

    胤禟沉沉叹息，“君心难测，谁又能知道皇阿玛何时会气消呢？”

    众皇子这里急于知道谁人会得到册封，太子虽不说，心中也是着急的，毕竟皇子们一旦得到册封，必定会参知政务，分了自己的权力去，是以这日晚课才罢，太子便匆匆往永和宫来。

    灵璧听了他的来意，心中发笑，“你已经是太子了，何必为了这样的事着急？”

    太子看她斟茶时云淡风轻的模样，含了一丝薄怒，“德额涅，我自小将你视作额涅看待，您该知道，我眼下在宗室之中的处境，若是皇阿玛再封了诸王，难免宗室中人另有异动啊。”

    灵璧将茶推至他面前，“太子，分封诸王势在必行，阿哥们长大了，若是得不到应有的地位也是麻烦，宗室对您多有误会，那分封诸王对你或许是机会，太子自可与得了王爵的兄弟们相与，来日亦是助力。”

    太子迟疑，“如今与本宫好些的，也就是四弟、五弟，三弟在文人之中素有好名，大阿哥更是对本宫不恭，此事果真能成？”

    灵璧微微一笑，“无他，太子与人为善，人必报之以善意。”

    已而便至七月，太后于宁寿宫送六公主出嫁喀尔喀部，看了看四妃的席位，道：“德妃呢？”

    皇帝道：“德妃近日咳疾复发，来势汹汹，朕担心她撑不住，便没让她出席，只安心静养着便是。”

    太后颔首，状似不经地道：“这妃位上的人可是越发少了，倒显得寥落。”

    皇帝眉心微蹙，“那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讪讪道：“哀家只是想着，胤祺即将受封，他的额涅却只是个最末位的答应，这恐怕……”

    皇帝勾起唇角，掩饰着眼中的不耐，“那便不册封胤祺，如此，他的生母是什么，也不大要紧了。”

    太后面色微变，忙道：“皇帝这是何意？这不是你我商议好的……”

    皇帝浅笑着打断太后的话，“是，朕允诺您许胤祺贝勒之位，但这不是赦免郭答应的理由，否则莫说是郭答应，便是胤祺的爵位也是无望的。儿子言尽于此，这些菜肴，太后慢慢享用吧。”说完，皇帝便抽身离去。

    太后支着额角，“是哀家太急了些，再等些日子吧，到底皇帝不是哀家的儿子，不能操之过急。”

    午后，礼部上折，请以噶尔丹之功为皇太后加尊号，这本是理所应当之事，毕竟当日太皇太后在时，屡有战功，便要加太皇太后及皇太后的尊号，但今日太后才惹了皇帝不悦，皇帝托词礼部办事不力，将礼部堂官大加驳斥一番，为皇太后加徽号之事便不了了之。



第303章 星夜邀约
    消息传到后宫之中，青筠好不快意：“太后素来偏心，这一次被皇上如此损了面子，她也不敢再干涉郭答应之事！”

    灵璧拨弄着素珠，淡淡道：“太后还会的，只要有胤祺在，她总会想法子，让郭络罗氏复位。皇上又一贯孝顺，这一回他念着我驳了太后的面子，下一次或许就不会了。”

    青筠道：“那娘娘就眼睁睁地看着郭络罗氏复位？那您岂不白白受了委屈折磨！？”

    灵璧顿了顿，捻着佛珠道：“皇上西征时，向我提到不止想册封胤祺，还想册封胤禟，不过到底也没真的决定。再度册封必定是十年之后的事了，郭络罗氏想复位，那就拿儿子的爵位来换，把消息放出去，让惠妃来办这件事。”

    青筠不解，“主子这是要帮郭答应？”

    灵璧的语气冷冷凉凉，却仿佛淬了刀锋在内，“是啊，我可是真心帮她，她要是自己出不来，便怨不得我了。”

    过了几日，正是胤祐的生辰，众阿哥皆于东三所道贺，侧福晋纳喇氏挺着肚子迎了众福晋入座，如英忙扶着她坐下，“你这头已五个月了，快别如此辛苦，坐着，我们自会照料自己的。”

    纳喇氏微微一笑，敛衽坐于如英之侧，“多谢四福晋关怀，妾身这里还好。”

    胤祐同胤祉、胤禛兄弟几个走进来，赧然道：“小小生辰，还要几位哥哥如此破费，我心中实在不安。”

    胤祺笑道：“咱们兄弟成日里无甚闲暇，也就趁着这晚膳的功夫还能为七弟你庆贺，你就无需客气了。”

    众人坐定，兄弟齐聚一堂，倒是难得的和谐，独胤禟面色难看，频频朝着胤禔的方向看去。

    胤禛淡淡瞥了胤禟一眼，没说话，倒是胤䄉是个藏不住事的，直接嚷嚷了出来，“大哥，你可曾听惠妃娘娘说起，皇阿玛要封九哥为贝子的事？”

    胤禔皱眉，放下嵌金乌木筷子，“不曾，十弟，你休得胡言，若让皇阿玛听到，必是你的罪过。”

    胤䄉撇撇嘴，“这件事如今谁没听说呢？要是这样一来，宜妃娘娘可是贝勒、贝子的生母，皇阿玛还能不复位吗？”

    胤禔下意识看向胤禛，果然见他眉目阴沉，眼底藏了怒火，“够了！十弟，现在只有郭答应，没有什么宜妃，你这话在咱们兄弟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让皇阿玛听到了，必定会责罚你的。”

    胤䄉吐了吐舌头，只得讷讷闭嘴，胤禟扫了胤禛一眼，“是啊，咱们兄弟之间的话，也就只有有心人才会拿到皇阿玛面前说，架桥拨火那可是有些人的强项！”

    胤禛搛了一筷子龙须菜，淡淡道：“九弟这话说得可别太满，别到时候又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果。”

    眼看着胤禟又要吵嚷起来，胤禩忙出声道：“好了，今日是七哥的生辰，你们就非要在七哥面前吵嚷吗？九弟生母是否复位之事是咱们身为臣子的能管的吗？！”

    众人沉默下来，胤禟虽不说话，心中却暗暗着急：按照昨天那传闻，皇阿玛本是想册封他的，可是因为太后为额涅开口，惹了皇阿玛不悦，自己这爵位能否保住都是两说……

    一边是能放额涅出来，一边是爵位……胤禟难以抉择，尤其要低胤禛一头，他就最是气闷，心中极为不甘！

    如英陪伴着胤禛回了东二所，见他始终心情沉郁，命乳母将弘晖、弘昐抱了来，胤禛伸手刮了刮两个儿子的脸蛋，沉声道：“有的时候，我真是不懂额涅心中在想什么，她心思深沉，便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也难以体悟。”

    如英不解，“爷的意思是？”

    胤禛接过弘晖，抱在怀里，“关于册封诸王的事，皇阿玛只和额涅提过两句，惠妃是如何知道的？想也知道这是额涅放出来的消息，太后娘娘得知此事，必定会再度向皇阿玛求情，到时候郭答应复位，难道这就是额涅想看到的结果吗？”

    如英摸了摸儿子柔软的额发，“额涅自然有额涅的打算，咱们作为晚辈，只需听从便是。尧瑛妹妹之事，这世上谁再伤心，也比不过额涅的伤心，中年丧女，额涅这一年来可少见笑脸啊。”

    胤禛叹息，将长子交给乳母，“你说的也有道理，方才是我言错，李氏尚未出月，额涅那里又病着，你辛苦些，我先回书房了。”

    如英颔首，目送胤禛出去，才道：“我去永和宫拜见额涅，你们好生照顾两位小主子和侧福晋。”

    十月间，皇帝在皇太子胤礽、胤祉、胤禛、胤祺、胤禩、胤禟六人的陪同下，巡幸塞外。

    秋风怒号，卷起永和宫院内的落叶纷纷扬扬，灵璧拍着靖恪，哄她入睡，这时，太后身边的安嬷嬷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道：“奴才请德主子安。”

    灵璧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为靖恪掖了掖被角，“什么事？”

    安嬷嬷道：“深夜搅扰德主子，乃是因太后娘娘请德主子往宁寿宫去坐坐。”

    灵璧抬眸，目光如冷月，“本宫听闻太后娘娘近日凤体欠安，故不敢轻易打扰娘娘静养，这深更半夜的，娘娘怎的想起让本宫去宁寿宫了？”

    安嬷嬷讪讪的，“这……这自然是太后娘娘有事同德妃娘娘商议了。”

    灵璧只得起身，命人好生照料着靖恪，这才赶往宁寿宫。

    宁寿宫内灯火通明，太后身着寝衣坐在寝殿的床上，小宫女端着药碗站在一侧，见德妃进来，皆屈膝跪迎。

    灵璧屈膝一礼，“奴才请太后娘娘安。”

    太后睨了她一眼，半晌才道：“德妃，你起来吧。”



第304章 母子离心
    灵璧起身，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侧，太后道：“从前你伺候太皇太后是极妥帖的，今日便由你来伺候哀家吃药吧。”

    灵璧应声，接过宫女手中的玉碗，舀起一勺药汁，喂到太后嘴边。

    “从前宜妃也如此伺候哀家，可是如今她被禁足了，”太后看着灵璧，“德妃心中有怨气，哀家知道，但若是宜妃果真无辜呢？”

    灵璧道：“那就让皇上释放郭答应便是。”

    太后似是笑了一声，“可是皇上念着你，不想放她，德妃，若你知道孝顺的道理，此时……”

    “此时，”灵璧接过她的话，“我便该向皇上进言，让皇上复郭答应的位份，解了郭答应的禁足。”

    太后颔首，“你知道道理就好，哀家不逼你，但是尧瑛之事确实存疑，哀家后来审问过锦陶的乳母，锦陶并未见过什么腰带，那与宜妃便没什么关系了。”

    灵璧将药碗放在一边，淡淡道：“太后娘娘，此事从一开始便是皇上处置了郭答应，我一介后宫妇人如何能劝得动皇上？”

    她这样软硬不吃，倒是太后始料未及的，太后不由得带了几分薄怒：“德妃，你莫要太过放肆了！你当哀家不知道你参与国政之事？若要以祖宗家法处置你，那可容易得很。”

    灵璧只微微一笑，“太后娘娘如此斥责，我不敢领受，所谓参与国政，不过是皇上问、奴才答，若皇上问了，奴才却不说话，只怕在皇上面前也是罪过。”

    太后直起上身，怒道：“好一张利嘴！”

    灵璧肃容道：“太后娘娘，事涉尧瑛，若要奴才为郭答应求情，那便是逼着奴才做对不住儿女之事，来日若奴才的孩子再为人所害，难道奴才还能继续如此容忍？太后娘娘若想搭救郭答应，大可继续向皇上进言，皇上对您素来孝顺，定会听从的。”说罢，她起身一礼，便径直出了宁寿宫。

    寒风之中，青筠正焦急地等待着，见她出来，松了一口气，“娘娘可算出来了。”

    灵璧笑了笑，眼中却没一丝笑意，“怎么？怕太后一怒之下杀了我？”

    青筠颔首，“太后如此偏心，谁又能知道她激怒之下会有什么疯狂之举呢？”

    灵璧坐上肩舆，拢了拢披风，“她现在可不敢杀我，还指着我给郭络罗氏求情呢，我给太后指了一条明路，她肯定会听的。”

    十一月间，皇帝才从边塞回京，听闻太后偶感风寒，皇帝甫一回宫，便直奔宁寿宫去。

    太后正服药，见皇帝来了，勉强坐起身子，“皇帝风尘仆仆，该回乾清宫歇息才是。”

    皇帝向太后请过安，道：“儿子看过额涅无恙，心中才能安泰，时气不好，太后染病，看来是身边人伺候得不小心。”

    他只轻飘飘说了一句，宁寿宫一众奴才皆都跪倒在地，太后忙道：“皇帝别错怪了他们，是哀家自己多去听了两场戏，着了风。”

    皇帝颔首，“秋日风凉，入了冬更觉凛冽，皇额涅该仔细才是。”

    太后见他不欲多言，便道：“哀家病着这段日子，惠妃、定嫔、通贵人等常来侍疾，旁的，大多在永和宫听德妃言事，竟少往宁寿宫来了。”

    皇帝淡淡道：“德妃那里事多，她这一年来体弱，是朕让人往永和宫协助她的，未能及时向皇额涅通禀，是朕之过。”

    皇帝如此回护灵璧，倒是太后始料未及的，她只得讪讪道：“眼看着便是年下了，德妃确实辛劳。但来年便要册封诸皇子，皇帝啊，哀家还是想……”

    皇帝抬手制止了太后的话，半晌才道：“皇额涅如此为郭答应打算，朕岂能不体念？当日朕本打算将五阿哥、九阿哥一道册封，若您非要释放郭答应，那朕便免了九阿哥的爵位，胤禟前程如何，仅在于您和郭答应一念之间，儿子言尽于此，儿子告退。”

    太后疾呼了几声，皇帝都未回头看一眼，安嬷嬷皱眉道：“太后，您又何必如此着急呢？”

    太后揉了揉额角，“你不必问了，看来皇帝已做了抉择，胤禟若是知道孝顺的道理，便该舍了自己的爵位来换他额涅的尊荣和前程。”

    太后与安嬷嬷絮絮而谈，自然忽视了站在一角的小小人影。

    翌日。

    阿哥们一大早便要往南书房去读书，天尚且昏暗着，胤禟同胤禩、胤䄉两个才过了千婴门，便见一行人站在迎瑞门处。

    三人走到附近，为首的尧璇唤住胤禟，她甜甜一笑，“九哥哥，妹妹有话和哥哥说，哥哥能否空出些时候来？”

    尧璇一向得皇帝和太后宠爱，因胤禟对胤禛无礼、宜妃害死尧瑛两桩仇恨，对胤禟向来不假辞色，今日忽然如此有礼，胤禟倒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九妹妹有什么话大可晚些说，我这里还要往书房去念书。”

    尧璇看了看胤禩、胤䄉，“此事事关九哥哥的前程，若有旁人在场，妹妹不好说话，还请哥哥屏退左右，妹妹才好说的。”

    胤禩、胤䄉只得走远些，尧璇含笑上前，在胤禟身侧耳语：“妹妹听闻郭答应意欲以九哥哥的爵位来换回自己的妃位，皇阿玛和皇太太也应许了，郭答应即将解除禁足，有九哥哥这样孝顺的儿子，真是郭答应的福气，左不过十几年，九哥哥自然能等得。”说完，她就要退开。

    胤禟却狠狠地撅住尧璇的胳膊，“你怎么知道其中细节？！”

    尧璇忍痛，笑盈盈地道：“此事人尽皆知，不过瞒着哥哥你罢了，不过做妹妹的真是为哥哥感慨，若易地而处，不知郭答应可会为哥哥做如此牺牲？”说罢，她甩开胤禟的手，扬长而去。

    胤禟怔怔地立了半晌，冷风似乎是从四面八方而来，侵入肌骨，他低低地怒吼一声，眼中满是不甘。



第305章 阖宫嫌恶
    永和宫内。

    阿葵端着茶点走进内殿，定嫔、青筠正陪着灵璧说话，定嫔道：“……如今京中谁不拿纳兰明珠的夫人被下人一刀捅死这样的奇事做谈资？莫说京城，便是那些周边的小县城只怕也传遍了。”

    灵璧逗弄着胤祯送来的京巴，喂它些点心吃，“赫舍里氏狠毒，怨不得人杀她。”

    青筠颔首，憎恶道：“不过是明珠赞了句婢女眼睛好看，她这做主母的，便挖了人家姑娘的眼睛，便是被姑娘的阿玛一刀致命，也是她的报应！”

    那京巴撒娇，在灵璧面前露出柔软的腹部，引得她伸手去抚摸，“婢女无辜，其父勇敢，只可惜以奴杀主母是大罪，这二人的性命必定是保不下来了。”

    定嫔道：“纳兰明珠府上出了这样的事，皇上却不抚慰，当着众大臣的面，大加申斥，只说纳兰明珠无法约束家人，实属无能，命他回府中闭门思过去了，连其夫人赫舍里氏发丧，都不许他出门。”

    灵璧只冷冷哼了一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这时，曼冬走了进来，福了福身，低声道：“主子，方才皇上下旨，解了宜妃的禁足，又复了她的位份。”

    灵璧沉默了片刻，似笑非笑地道：“我说呢，远远地便听见响动。”

    众人皆沉默下来，虽然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但那一瞬间的失望和暗恨还是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灵璧定定看向窗外，心口似是堵了一团蓄了水的棉花，连呼吸都觉得壅塞。

    翊坤宫内。

    宜妃虽然复位，但内务府的奴才看着风向也不敢狠装点，只送来些寻常摆件儿，宜妃叫赏，内务府的人也不收，放下东西便匆匆去了，翠俏心中憋闷：“这起子奴才还当自己是皇家人吗？难道一个个都成了德妃的家生奴才不成？！”

    翠缕道：“只要铎弼在内务府中屹立不倒一日，内务府的人便不敢对德妃不敬。”

    翠俏愤愤道：“不过是个堂兄罢了，咱们老爷在盛京执掌内务府多少年了，银子上千钱上万，也不见得意，什么狗不拾的位置，呸！”

    翠缕皱眉，拽了拽翠俏的袖子，“你可少说两句吧，没见方才来传旨的金公公脸上不好看吗？这是太后娘娘的恩典，你再不安分些，又给主子惹麻烦。”

    “说起这事来，”翠俏看了看宜妃的方向，将翠缕拉得远了些，“怎么不是梁总管来传旨？反而是小金子。”

    翠缕摇了摇头，还能为了什么，梁九功自然是有更要紧的事做。

    梁九功看着人将数十件价值连城的稀世奇珍搬进永和宫的私库内，赔着笑脸道：“这都是皇上特意吩咐内务府准备的，其中有一件鸡血石的弥勒佛，那更是通体鲜红，当日裕亲王向皇上讨要，皇上都没舍得给，今儿巴巴地便给德主子送来了，还有这个，”梁九功捧着一个金盘上前，“这可是吩咐了江宁一带工艺一等一的匠人打造的纯金花丝凤冠，上头的宝石那都是……”

    灵璧拎起来瞧了一眼，“果然不错，辛苦梁总管了。”

    梁九功惴惴地看着灵璧的神情，复又笑道：“这都是小物，皇上还吩咐了，明年二月里往五台山去谒佛，要带着德主子您出宫去散散心，请主子您安养着，好随驾去呢。”

    灵璧只勾了勾唇角，“你去回了皇上，就说我知道了。”

    梁九功道：“这可不用奴才，皇上说了，晚上来您这里用晚晌，请德主子早些准备着。”

    灵璧闭了闭眼，忍下胸中的闷气，“本宫近日身子不适，怕给皇上过了病气，不便相见，劳烦总管回皇上一声，待身子好些了，本宫亲自去乾清宫谢恩。”

    梁九功只得应下，喏喏地回了乾清宫。

    皇帝握着御笔的手紧了紧，半晌长叹道：“她此刻不知如何恨朕，也罢，不见便不见吧。朕这一生不负天下人，却唯独负她良多，便是来世也还不完。”

    转眼便是除夕，灵璧静养了一月有余，身子果然好些，才能出席除夕宫宴，青筠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更换吉服，道：“主子若不想见那毒妇，但可不去，皇上想来也不会责怪主子的。”

    灵璧看着镜中人益发憔悴的面孔，伸手覆上自己依旧乌压压的鬓发，她也不过三十八岁，便已被这九重宫阙榨取了生机，走到了这般形容枯槁的模样，回首来路，荆棘遍布；遥望前途，昏昏无路，“今日不见，来日还是会见。”

    阿葵、阿茉扶了她起身，灵璧看过靖恪，面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走吧。”

    乾清宫内。

    惠妃、宜妃、荣妃等早已坐定，永和宫一行人迤逦而至，太监高声唱喏：“德妃娘娘、敏嫔娘娘、王贵人到。”

    除了三妃外的人皆起身，“恭迎德妃娘娘。”

    灵璧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而后便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惠妃笑盈盈地道：“一年多不见宜妃，德妃妹妹只怕也很想念吧？”

    还未等灵璧说话，端嫔便扬声道：“哪里有宜妃？我只瞧见一只花点子哈巴狗儿！”说罢，便掩唇大笑。

    宜妃今日恰穿了一件缎绣宝瓶牡丹的吉服，周身似是为花朵包围，端嫔这说的是谁，众人皆都明白，荣妃、定嫔、敏嫔、安嫔只跟着笑起来，如僖嫔之流怎敢说话，只讪讪地坐在原处，惠妃见无一人替宜妃出头，少不得道：“端嫔妹妹真是越发会玩笑了。”

    安嫔冷冷道：“玩笑？本宫也只看到一只花点子哈巴，还是专卖了孩子，巴结太后的那只。”

    宜妃气得浑身颤栗，端嫔便也罢了，如今是个人都敢踩到她头上来了，她正要发作时，迎上灵璧幽冷如古井的目光，也不敢多言了。



第306章 爵位
    这时，皇帝同太后走了进来，二人甫一坐定，皇帝便看向灵璧，“朕方才听见你们说什么花点子哈巴，德妃，朕记得送你的那只分明是通体雪白的京巴啊。”

    灵璧淡淡道：“奴才不知，许是端嫔姐姐在咸福宫附近看到了野狗也未可知。”

    端嫔颔首，瞥了宜妃一眼，“是呢，奴才确实在翊坤宫内看到一只野狗，野性未除，咬人倒是厉害。”

    皇帝也不知是否明白了众人说的是谁，只微微一笑，道：“不过一只狗，不必计较了，开宴吧。”

    一顿除夕晚宴，宜妃吃得食不知味，被众人明着暗着讥刺取笑，几乎不曾发疯，她总以为是灵璧暗中授意，却不想灵璧只静静地用膳，并不多言。

    出了乾清宫时，外头正下着雪，青筠取过阿葵手中的凫腋裘，披在灵璧身上，细细地与她系好系带，惠妃挑眉：“敏嫔妹妹待德妃当真是用心，这么些年了，总是瞧见你如此伺候德妃妹妹。”

    青筠系好带子，并未同惠妃多言，便跟着灵璧出了乾清宫。

    宜妃被众人好一番讥讽，面色比之来时更难看，咸福宫与翊坤宫本是同路，端嫔、僖嫔才上了肩舆，宜妃的肩舆亦跟在其后，僖嫔见状，忙让出路来，请宜妃的仪仗队伍先走。

    佩芸看了看翠俏黑沉的面色，低声道：“主子，咱们要不要也让开些路？”

    端嫔拥着狐裘，捧着手炉，冷声道：“给谁让？路是给人让的，从未见过给禽兽让路的。”

    她几番羞辱，翠俏如何忍得？她不顾翠缕的阻拦，上前道：“端嫔，你莫要太过放肆，难道你没瞧见后面的是宜妃娘娘吗？”

    端嫔看也不看她，只道：“身为一个小小的奴才，敢对本宫这一宫主位嚷嚷，来人，把她拖到慎刑司去，让人好好教教规矩。”

    她这么说着，跟随着的太监便挽袖上前，竟真是要将翠俏送入慎刑司处置，翠俏心中慌乱，愤而挣扎道：“娘娘，救救奴才，救救奴才啊！”

    宜妃皱眉，上前道：“端嫔姐姐，翠俏也是无意冲撞，还请姐姐不要和她计较。”

    端嫔施舍了一个眼神给她，“翠俏是无心，那‘娘娘’这个主子便是有心害人了，自古以来有其主便有其仆，是也不是？”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僖嫔尴尬得立于原处，为难地搓了搓手，见定嫔过来，忙拉住她的手，“妹妹，快来劝和劝和。”

    定嫔含笑上前，看向端嫔，“今夜是除夕，升平署在西一所设了戏，姐姐不是爱听戏吗？不如妹妹同姐姐一道去？”

    端嫔不愿伤了定嫔的面子，温声道：“夜里风凉，不如去咸福宫下棋。”

    定嫔颔首，同端嫔离去，僖嫔对着宜妃福了福身，也忙忙地去了，一时宫道内只余宜妃一行人，翠俏先是受气、又是受辱，低声抽泣起来，宜妃听着心烦，却又无法，只得忍气吞声地回去。

    回了永和宫，靖恪尚未睡下，正抱着新得的布老虎顽，阿葵笑道：“小公主最喜欢这个布老虎了，也是布贵人的好针线，这虎须是最难绣的，布贵人也能绣得如此活灵活现。”

    灵璧抱起靖恪，亲了亲她的额角，“我这七个孩子之中，只有她和胤祚是两个发旋，她和胤祚生得也是最像的。”

    阿葵叹道：“人人都赞十四阿哥聪明，但奴才知道，六阿哥才是最聪明的。”

    灵璧颔首，目光之中满是追忆与不舍，“是啊，我的胤祚过目成诵，确实比胤禛和十四都聪明许多。”

    这时，槅扇轻轻一动，梁九功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奴才请德妃娘娘安。”

    灵璧淡淡应了一声，命人去抓一把金叶子来，“这大冷的天儿，明日还要大宴宗室，少不了总管伺候着，你上本宫这儿来做什么？”

    梁九功伸手接过赏赐，笑盈盈道：“是皇上吩咐奴才来知会德主子一声，预备着正月十七便启程往五台山去，让德主子尽早准备着。”

    灵璧轻嗽了两声，道：“本宫身子不豫，恐怕不能成行，还请总管代本宫向皇上告罪。”

    梁九功一愣，“这……”

    怀中的靖恪已然入睡，灵璧放低了声音，“本宫听说此次往五台山去，胤禔、胤禛都要随行，本宫就不去了，免得拖累了进程。”

    梁九功只得道：“是，奴才这就去回皇上的话。”

    待梁九功离去，灵璧道：“二月初十是尧瑛的冥诞，本宫要做一场法事，福慧，你提早知会宝华殿那边的奴才一声，让他们尽早筹备着。后日铎弼要来回禀诸位阿哥新府修缮事宜，你们记着备些新春赐礼。”

    次日正是初一，大宴诸王之后，皇帝将裕亲王福全留在乾清宫，“这是朕草拟的册封名单，二哥，你看看。”

    福全一一看过，道：“皇上，奴才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笑道：“今日本就是要问二哥的意见，你我兄弟直言便是。”

    福全道：“七阿哥胤祐与八阿哥胤禩年纪相仿，七阿哥素有脚疾而不良于行，尚且封为贝勒，那八阿哥为何没有爵位呢？”

    皇帝迟疑，到底还是膈应着卫婵之事，“八阿哥……她的生母出身低微，与其余阿哥不能相提并论，朕想着再等些时候册封也罢了。”

    福全沉默下来，这时梁九功走了进来，道：“皇上、裕亲王，德妃娘娘求见。”

    皇帝搁下手中御笔，“让她进来。”

    灵璧走了进来，皇帝免了她的礼，“你来得正好，朕这里正和裕亲王商议，是否要给胤禩个爵位，你以为呢？”



第307章 绮䉈入皇家
    趁着皇帝转身的功夫，灵璧同裕亲王对视一眼，裕亲王不着痕迹地颔首，灵璧道：“若说八阿哥，奴才心里也很喜欢，这个孩子温和仁善，文采又好，当日还曾为皇上挑选御马，虽然年纪小些，但一个爵位他还是当得。”

    皇帝沉吟半晌，道：“既然你和裕亲王都这样说，那便封胤禩为贝勒，如此一来，便有六位阿哥受封，府邸皆是修缮前朝旧府，命内务府安排就是。”

    灵璧颔首，“奴才要说的正是这事，既然皇上吩咐了，那奴才便无需多言了。”

    皇帝见她要离去，忙道：“你留下，朕还有话同你说。”

    裕亲王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皇帝携着灵璧的手走进东暖阁，大掌搓了搓她的手，“怎么这么凉？方才来时被风扑了？”

    灵璧温声道：“这一年多来总是如此，手冷脚冷。”

    皇帝叹息一声，“让太医给你好生调养着。”他顿了顿，道：“卫氏一事，你是亲眼所见的，为何？”

    灵璧道：“母之过不延其子，八阿哥不止是卫氏之子，也是您的儿子，他品性醇和，不该为其母所累。”

    皇帝颔首，“你说得很是，等绮䉈嫁入皇宫，让八阿哥和八福晋去永和宫给你叩个头吧。”

    正月十七，皇帝携胤禔、胤祉等六位阿哥往五台山谒佛，胤礽则留驻京中，学习政务，自出巡以来，胤禟的兴致便不是很高，至菩萨顶行宫时，胤禩见皇帝歇下，将他带至一侧，“九弟，你这两日精神总是不大好，怎么了？”

    胤禟看了看胤禩，满腹的心事无处去说，此次随驾出巡的诸皇子之中，只有他是没有爵位的了，而原本他也应该和几个哥哥一样的，“无甚要紧，只是想着八哥你开府建衙时，我这个做弟弟的，该送什么贺礼？”

    说起此事，胤禩亦觉惊讶，“若不是德妃娘娘和皇伯进言，恐怕我也没有封爵的可能，九弟，你年纪还小，再等几年亦是一样的。”

    胤禟沉沉叹息，道：“保泰、满都护两位兄弟都与八哥你交好，皇伯更是喜欢你，封爵意料之中。前些时候，我的外祖送了一封信来，在京中置办了些产业，八哥你有了自己的王府以后，我也能时常出宫走动着，经营外祖的这些产业。”

    胤禩颔首，“郭络罗氏富裕，九弟若是闲暇时，学着也好，只是不可耽误了课业。”

    御帐内。

    皇帝看过户部的折子，转手交给胤禛，“你看看。”

    正在研墨的胤禛一怔，忙低下头，“儿臣不敢。”

    皇帝肃容：“你额涅在后宫之中善于理事，你是她的儿子，应当也有这样的能力，朕让你看，你看就是。”

    胤禛接过，皇帝道：“去岁山东大旱，这是山东巡抚拟定的赈灾款项，朕须得派遣官员赈济灾民，你以为如何？”

    胤禛从前并未接触过此等事务，只道：“儿臣观前朝史书，见历来赈灾，都需根据当地受灾情况、居民数额来定银两数额。”

    皇帝道：“你眼下只知书本之中的内容，所以这一次赈济灾民，朕想让你也一起去，将来协助朕处理户部的事务。”

    胤禛拱手，“是，儿臣谨遵皇阿玛圣旨。”

    胤禛此去赈灾，随行的多是户部官员，一路上皆见黎明辛苦，回宫之后，便多有感慨，写了两篇文章记录此行，并附上了一些赈灾方略，皇帝见此更是满意，当众好生表扬了一番。

    皇帝离去时，胤礽看着胤禛的目光便有了几分深意，“四弟此去山东，当真是辛苦了，瞧着黑了、瘦了。”

    胤禛道：“太子留在京中，所见所闻必定比我多。”

    太子只淡淡一笑，前些时候，皇帝处置了他的下人之事阖宫皆知，外头便有些风言风语，说太子不善御下，他的心绪自然不高，“留在京中自然好，只是本宫也愿意出宫去，看看我大清的大好河山。”

    二人正说着，苏培盛走了进来，“爷，内务府的人将贝勒的服制送到东二所去了，您现在可要回去试试大小？”

    胤禛起身，“如此，我便先回去，不打搅太子了。”

    胤礽看着胤禛的背影，沉声道：“我这个四弟也不是池中物啊，原本在后宫之中，他就有一位得力的额涅，现如今在前朝，更是得了户部官员的赏识，不可小觑了。”

    索额图道：“无论如何，四阿哥也只是被封为一个贝勒，相比起来，奴才今日见送往东一所和东二所的可是郡王的服制啊。”

    胤礽皱眉，“看来皇阿玛是有意册封大阿哥和三阿哥为郡王了？”

    索额图颔首，“是啊，这一次皇上封了六位阿哥，其中有两位郡王，一旦开府，阿哥们便能同朝臣交往，太子殿下，您本就与四阿哥的生母交好，不如多与四阿哥、五阿哥交往，也能防止旁的阿哥起不该有的心思。”

    胤礽思忖片刻，道：“你这个法子倒也可行，胤禔的生母惠妃抚养过胤禩，胤禔这些年受明珠辅佐，而胤禩又在宗室之中广有美名，这二人若是联手，本宫确实不得不防。”

    索额图道：“太子所言很是。”

    胤礽一壁走进毓庆宫正殿，一壁吩咐人去准备些奇珍摆件，“等四贝勒府修葺好了，恰巧需要这些，本宫送去，胤禛不是蠢人，自然能够明白我的好意。”



第308章 惹事长舌妇
    三月，皇帝正式下旨，封皇长子胤禔为直郡王，皇三子胤祉为诚郡王，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皇八子胤禩俱为贝勒。

    胤禩封了贝勒后，旋即与绮䉈成婚，而后按照皇帝的吩咐，往永和宫叩首。

    绮䉈换了妇人妆容，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雍容华贵，她出身安亲王府，吃穿用度本就比如英这等寻常官家姑娘好上许多，如今一跃成了贝勒福晋，更是珠围翠绕，通身环配玎珰，比之灵璧这个三品妃还要来得贵气。

    青筠见了这新鲜热乎的八福晋，含笑同灵璧交换了个眼神，灵璧只当自己没看见她眼中的促狭之意，命胤禩与绮䉈起身。

    胤禩携新妇入座，灵璧道：“贝勒府已修葺好了，八贝勒住着如何？”

    胤禩笑道：“多谢德额涅关怀，一切都很好。”

    灵璧颔首，“你们封爵了的阿哥搬出去，乾东五所也空了许多，本宫正想着寻时间将年满六岁的小阿哥们搬进去，过会子，阿哥回东四所瞧瞧，免得落下什么要紧的物件儿。”

    胤禩道：“儿子简薄，东四所一切都已挪入贝勒府，德额涅放心就是。”

    灵璧看着人上了茶，絮絮地交代了几句，道：“伺候你的人少些，我看着也就从前的张氏最好了，若你愿意，本宫便代你向皇上请旨，册封她为侧福晋，也好帮着八福晋一些。”

    未等胤禩说话，绮䉈便起身道：“多谢德额涅体恤，但一个贝勒府，儿臣还是料理得了的，就不必有侧福晋了。”

    灵璧皱眉，青筠心下不喜，扬声叱道：“八福晋好规矩！八贝勒尚未回绝，怎的八福晋便做了主？”

    绮䉈屈膝跪下，傲然扬起下颚，“并非儿臣没有规矩，而是八贝勒正是该勤于诗书骑射的年纪，若是后院人多了，难免分心伤身，更何况阿哥的妾室皆无所出，便是封侧福晋，恐怕也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灵璧扫了绮䉈一眼，声音亦淡漠下来，“也罢，既然你这样说，那本宫也就不管此事了，胤禩，出宫之后，要好生照料自己，短了什么、缺了什么，不必客气，只管往本宫这里来讨要。”

    胤禩颔首，“是，儿子知道。”

    灵璧摆摆手，“好了，本宫乏了，你们退下吧。”

    出了永和宫，胤禩皱眉看向绮䉈，“德额涅待我很好，此次封爵若无她出口，恐怕也没有我的份，你不该对她如此无礼，当面驳了她的好意。”

    绮䉈撇撇嘴，“她要塞人到你身边来，我如何愿意？这嫡福晋的位置，我还没坐稳呢，岂能容侧福晋在你身边？若她先我一步诞下子嗣，定是要欺辱我的。”

    胤禩简直不知她哪里来的这些歪理邪说，“我无才无德，不敢与太子比肩，但是与四哥、五哥、七哥比起来，我并无子嗣，侧福晋更是没有，谁会欺辱你？”

    绮䉈满意地露出笑容，“那才好呢，陪我回贝勒府吧。”说着，便挽住了胤禩的胳膊。

    胤禩抽出自己的手臂，沉声道：“皇阿玛命我往内务府学着管理事务，你自己回去吧。”说完，便径直离去了。

    绮䉈叫了几声，都未拦住他，跟随着的李嬷嬷笑道：“福晋，贝勒爷年轻呢，自然有些脾气，您好生跟他说，何必惹贝勒爷不悦呢？”

    绮䉈道：“我也不知道，看他生气才觉得他是真实的，平日里他虽笑着，但总是不亲近。”

    一行人过了咸和左门，李嬷嬷看着迎面来的人，忙道：“是惠妃娘娘，福晋该问安的，她是贝勒爷的养母。”

    绮䉈带上笑脸，走到惠妃仪仗之侧，福身一礼，“儿臣见过惠妃娘娘。”

    惠妃亦回以一笑，“八福晋这是从永和宫来？”

    绮䉈颔首，“正是呢，这会子要出宫去了。”

    惠妃意味深长地道：“要说起来，八贝勒的生母可不是德妃啊，怎么你们成婚后，只拜德妃、不拜卫贵人呢？”

    绮䉈忖度着道：“那自然是贝勒爷的生母位份太低，不该拜见，而德妃娘娘对我们贝勒爷多有照拂的道理了。”

    惠妃俯下身，以手覆面，低声道：“或许是吧，不过这卫贵人就在南果房一侧的庑房关押着，如今你是她的媳妇了，或许该去看看她，不然……”她笑了笑，端坐回原处，“恐怕你们婆媳也没几面见了。”

    目送着惠妃远去，绮䉈不解道：“惠妃娘娘这是让我去看卫贵人的意思？”

    李嬷嬷闻言，忙道：“福晋可不敢去！”

    绮䉈看向她，“为何？”

    宫闱内的事，李嬷嬷也不全然知道，“奴才也只是听老福晋说起过，这卫贵人十几年前虽十分得宠，但她后来在皇上面前犯了错，被皇上禁足于南果房之侧的庑房之中，至如今已有八九年了，皇上早将她忘了，您何必去犯这个忌讳？”

    绮䉈往长康左门去的步伐越来越慢，竟转道往南边去，李嬷嬷忙拦在头里，“福晋，您这是做什么去？”

    绮䉈道：“我想去瞧瞧这个卫贵人，到底她才是贝勒爷的生母，她位份这样低微，连带着贝勒爷脸上也无光啊。”

    李嬷嬷叹道：“主子可别去。不过，”她顿了顿，“您这话说得也有些道理，两位郡王的额涅都是妃位，四贝勒、五贝勒的额涅也是妃位，便是七贝勒的生母那也是嫔位，只有咱们贝勒爷的生母是个小小贵人。”

    绮䉈颔首，“我得回安亲王府一趟，向外祖母说道说道，让她想个法子，给卫贵人晋个位份才好。”

    李嬷嬷道：“若是这个，奴才以为福晋不如找旁人。”



第309章 生母
    绮䉈看向她，“找谁？”

    李嬷嬷笑道：“那自然是恭亲王继福晋马氏，这位继福晋素来对咱们贝勒爷很有好感，她又有体面，只要由马氏向德妃娘娘进言，这事便有五六分定了。”

    绮䉈颔首，“好，怪不得外祖母定要你陪嫁，你果然细致，回去备厚礼，我这就去拜见恭亲王福晋。”

    尾随着绮䉈出宫的小太监回了永和宫，将绮䉈一路上的言行皆回禀了灵璧，青筠听过，只觉好笑：“八贝勒低调安分，他这个福晋倒是会为他筹谋。”

    灵璧一壁喂着靖恪服用碎肉粥，一壁道：“她这样下去，定是要给胤禩惹来祸端的。”

    青筠颔首，迟疑着道：“当年的事后，皇上便对卫贵人不闻不问，现如今提起来也很反感，想来也不会突然对她生出怜惜之情吧？”

    灵璧明白她的意思，万一皇上动问起来，对自己极有可能不利，“卫婵早已没了利用价值，只是我不想让她死罢了，便是皇上问起来，太医院那边自有杜君惠遮掩，倒也不妨事，只是这个郭络罗绮䉈实在是……”她擦了擦靖恪的嘴角，将玉碗递给宫女，“让她和恭亲王福晋碰个钉子也好，如此一来，她们就该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了。”

    乳母将靖恪抱了下去，胤禛随着福慧走了进来，屈膝跪下，“儿子请额涅安。”

    灵璧颔首，“来，坐着吧。”

    宫女搬了椅子来，胤禛入座，道：“皇阿玛命儿子过几日陪他往永定河检阅漕河，想来要去十几日，不能给您请安，便先来给额涅告罪一声。”

    灵璧道：“参与国事这是很要紧的事，若为此而耽误请安，我何必生气呢？你只管去便是了。”

    胤禛抿了抿唇，在灵璧面前，他总是紧张，人言严父慈母，可在他这里却是十足的严父严母，“额涅前些时候咳疾严重，眼下又至春夏交接之时，您身子可受得住？”

    灵璧颔首，呷了一口茶道：“尚可，你不必为我担忧。男子汉当以大事为念，不必在这等小事上做妇人之叹。”

    胤禛道：“额涅教训得极是，那儿子便退下了。”

    灵璧点点头，等胤禛出去，青筠笑道：“娘娘何必对四贝勒这样严厉？我看他很想和您亲近呢。”

    灵璧叹息，隔着明窗看向长子的背影，“我如何不想亲近自己的儿子？但须知温言软语、宠溺亲近是醋，能软化最硬的骨头，他是皇子，又被封为贝勒，肩上的担子何止千斤，我这个做额涅的太保护他，他便不能独当一面，来日我死了，谁来维护他？”

    青筠道：“那十四阿哥呢？”

    灵璧露出微笑，“他是幼子，皇上对他也只是宠爱着，现在还无寄托厚望的意思，且放纵些吧。”

    四月间，胤禛陪同皇帝检阅河工，问过皇帝后，胤禛带上了胤祥一道出宫，胤祥自入学以来，便由胤禛教导着，学习算术、骑射，与胤禛格外亲厚，难得出宫，十三岁的胤祥显得极为雀跃。

    胤禛笑着同他上了马车，低声道：“成日里在宫中拘束着，想必你也觉得无趣，这一回往天津去，既可增长见识、又可游历山川，岂不好？”

    胤祥笑道：“多谢四哥，要是没有你向皇阿玛进言，我还不能出宫呢。”

    胤禛拍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十三岁，再过一两年，必定也要随皇阿玛出巡的，这也只是一次锻炼。”

    胤祥颔首，看向自己的腿时，却露出一点担忧。

    胤禛明白他的顾虑，“我看宫中的太医看你这腿疼也不大奏效，我眼下在外有了宅子，闲暇时一定为你打听好的大夫。”

    胤祥微微一笑，“多谢四哥了。”

    皇帝离宫，荣妃这里则忙着将空置出来的阿哥所安排旁的阿哥入住，九阿哥、十阿哥仍旧住在东四所，而胤祥、十五阿哥胤禑皆挪入了东二所与胤祯住着，看着空荡的阿哥所，荣妃叹道：“皇上这几年远着后宫了，这几年也就生了十七阿哥胤礼一人。”

    定嫔道：“看来是该选些新人入宫了，只是德妃娘娘越发不爱管事，只能辛苦荣妃娘娘您了。”

    荣妃叹道：“她倒是会躲懒，这一年只管养身，累得我没话说。”

    定嫔扶着荣妃上了肩舆，“二月里给十二公主做了一场法事，马上五月里又到了六阿哥的冥诞，八月里还给七公主准备了一场，德妃娘娘心里苦，只能请荣妃娘娘体恤了。”

    同为接连丧子之人，荣妃自是了解的，“是啊，她的苦，我如何不明白呢？自然是能为她办的，都替她办妥当就是。”

    永和宫内。

    灵璧翻看过白启本月的进项簿子，将之递给福慧，福慧道：“白三爷还吩咐奴才一句话，说是九阿哥的外祖三官保最近在京郊大肆购买田地，置办庄子，看着是给宫中的阿哥们准备的。”

    灵璧捻着绿松石手串，淡淡道：“只要他妨碍不到白启的产业，便让他去置办，白启这一年的收入不错，还是一样，他自己留一半，一半送到胤禛府里去。”

    福慧颔首，嘿嘿一笑，“奴才看五贝勒对三官保大人的产业没什么兴趣，倒是九阿哥近来接触得多，往外头跑得可比往翊坤宫跑得勤。翊坤宫那位自从禁足那一年多来，落下了风湿的毛病，到如今都没好利索，太医院那边，杜院判使人来问，怎么治得好？还请主子您拿个主意。”



第310章 戴铎
    灵璧冷冷勾起唇角，在人后露出了锋利的爪牙，“按着给卫贵人治的法子，慢慢儿地治，让太医院和御茶膳房那边的人小心些，别叫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福慧颔首，“奴才明白，御茶膳房那起子人也知道厉害的，不敢乱说。”

    灵璧抽出一百两的银票，递给福慧，眸中闪过茶色冷光，“赏给御茶膳房的人，好生办事，跟着本宫，不会让他们吃亏。”

    福慧退了出去，一直侍立一侧的阿葵道：“四爷府邸俱已安排妥当了，府中的管事太监正在外头等着回话。”

    灵璧摇了摇头，“罢了，无甚好问的，让如英看着料理就是，只有一点，胤禛酷爱读书，一读起来便没个完，让他们劝着些，别让他熬坏了身子。”

    至五月间，銮驾才折返京城，胤禛走进簇新的贝勒府，苏培盛解下他的大氅，笑盈盈地引着他进去，“福晋、侧福晋和两位格格都已各自安置了，福晋住在东边的宜湘园，侧福晋住在西边的毓秀院，两位格格陪着侧福晋住。”

    胤禛只淡淡颔首，并不多问，“把人带进来。”

    苏培盛不解，却见两个护卫押着一个文人模样的人走进来，那人穿得属实破烂，一身长衫上沾着泥污，只是两只眼睛鬼精，眯眼打量着苏培盛。

    胤禛道：“把他带到我书房来。”

    护卫推着那人进了书房，便被胤禛斥退，苏培盛微讶，“这是？”

    胤禛皱眉，“妖人！”

    那人如此狼狈，嘴角却依旧咧着，“贝勒爷被草民说得恼了，莫非草民言中了贝勒爷心中所思所想？”

    胤禛揉了揉额角，命苏培盛下去，待书房中只余他与那怪人时，他才低声叱道：“戴铎，你知道今上有太子，便是本王的二哥，你非……非说那句话，岂不是推本王上那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路？！”

    戴铎盘腿坐下，一副混不吝的模样，“草民所言不过草民所见，史书之上记载的太子何其之多，但真正能登上帝位的有几个？贝勒爷您天生金龙入命之像，贵不可言，来日生龙角成金麟，太子如何？”

    胤禛沉沉叹息，“戴铎，你不要胡说，今日的话，我只当没有听过，你现如今这样，该去考个功名，而非在本王这里胡言乱语，再有下次，本王便命人将你打出去。”

    戴铎正色道：“此时草民拿不出什么证据来，贝勒爷自然不信，但草民有一师弟，名张明德，已入八贝勒府邸，八贝勒年纪不如您大，但是心气儿却比您高，来日必定是您的心腹大患，戴铎今日于此立誓，天长日久，贝勒爷总会看见结果。”说罢，他站起身，拱手便要退下。

    “等等！”

    胤禛思忖半晌，终是道：“我这王府前头有一空置的小院子，你且住两日再去。”

    戴铎回身，笑道：“贝勒爷留草民，自然是好意，但草民与贝勒爷相交，却不宜为人知晓，草民自有去处。”说罢，便出了书房。

    苏培盛看他出来，试探着道：“这位先生，您……”

    戴铎眯眼一笑，两手对插于袖中，“烦请公公送我出去，这王府大院，若无人引导引导，戴某还不知要绕到何处去呢。”

    苏培盛朝着胤禛瞧了一眼，见胤禛颔首，只得亲自送了这戴铎出去。

    已而便至六月，天气益发热起来，荣妃同灵璧商议过，往畅春园去避暑消夏，靖恪已会走路，被锦蓁、芳葳牵着小手，沿着后湖一路行，一路看花，待回了瑞景轩时，怀中抱着数枝荷叶并一朵半开的荷花。只她小小的人连荷叶高都没有，走路又不稳，看着格外憨态可掬，皇帝心喜，将这最小的女儿抱了起来，亲昵地摩挲着她细软的额发。

    因在宫外，灵璧也难得不必拘着规矩，略换了一身汉家女子服饰，衣料轻薄，更凸显三分风流婉转之态，虽已是三十九，但她多年保养得宜，看着只如三十一般，比之年轻的妃嫔更有几分韵味，皇帝笑道：“你这样穿当真有几分洛神那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神韵了。”

    灵璧摘下靖恪采回的荷花放入广口粉彩瓷盆中，温声道：“若说翩若惊鸿，那皇上新得的陈贵人岂不更好？我看上回她在皇上面前扮汉人妆容，皇上很喜欢的，只是她如今遇喜三月有余，不大肯穿了。”

    “醋了？”隔着炕桌，皇帝凑近看她，“陈贵人虽年轻俏丽，可容貌细处并不如你精致，”他的手指隔空描绘着灵璧的眉目，“德妃你眉若远山，眼若横波，冰肌玉骨，宫中容貌能过你者，至今不曾有过。”

    皇帝如此盛赞，灵璧也只当寻常，并不以此为喜，“皇上这几年之间选秀，多是为了充盈阿哥及宗室的内宅，后宫之中进了新人，您也不闻不问，可见是不可心，明年又是大选之年，也该选几位好女子入宫了。”

    皇帝没好气道：“你讨朕喜欢大约是不会，惹朕生气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罢了，朕和你说一桩正事，尧璇已经十六，旁的公主到了她这个年纪大多已经订了亲，你也该认真寻摸一个好的。”

    灵璧道：“奴才如何寻摸？皇上的三公主长荣、五公主敬瑗、六公主锦陶皆往塞外和亲去了，难道尧璇不是一样？”

    皇帝见靖恪有些困倦的模样，便将她交给了乳母，“朕从来不曾想将尧璇远嫁，朕早在京中寻了一处好园子做和硕公主府，来日便是嫁人，尧璇也会留在京中。”

    皇帝如此说，灵璧心中倒是微微一喜，她抬眸看向皇帝，“皇上这样说，奴才是该认真选一个好的，尧璇的性子最是古灵精怪，若她瞧不上眼，那将来可就麻烦了。”

    皇帝颔首，“正是这话，燕双、尧瑛相继去了，尧璇是朕的掌上明珠，又一向深得太后宠爱，她的婚事至关重要，你这个额涅可不能惫懒。”

    灵璧应声，心中已经暗暗在盘算，至于皇上所说的东巡之事，她也只是充耳不闻了。



第311章 承德
    皇帝在瑞景轩用过午膳，便回了澹宁居同诸位大学士商议东巡路线，索额图道：“皇上此次平定噶尔丹之乱，东路军军功卓著，其中萨布素大人更是辛劳，奴才以为不若取道承德，由承德北上蒙古，回程时经吉林至盛京，如此一来，正可考察沿地军队。”

    皇帝忖度片刻，道：“也好，北上蒙古之时，正可往喀喇沁、敖汉之地，就依索爱卿之言，由你和其余几位内大臣来拟定行程。”

    这日晚间，灵璧才歇下，曼冬忽然走了进来，“主子，布贵人求见，奴才看布贵人气喘吁吁，想必是有急事。”

    灵璧坐起身，阿葵取了纱裳衣与她披上，布贵人便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德妃娘娘，我有一事求您。”

    灵璧莞尔，命人将布贵人搀起来，“姐姐这是怎么了？”

    布贵人道：“皇上拟于七月东巡之事，娘娘可知道？”

    灵璧回忆了片刻，午间仿佛是听皇帝提过那么一嘴，“是有此事。”

    布贵人道：“我听金公公说，皇上此次东巡会经过喀喇沁部，我的敬瑗正是许嫁给了喀喇沁部的世子噶尔臧，难得去一趟，我想求娘娘向皇上进言，此次东巡能否带上我？让我们母女见一面。”说着说着，她想起六年多未见的女儿，低声抽泣起来。

    灵璧忙取了自己的帕子过来，与她拭泪，“姐姐放心，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会为姐姐在皇上面前说话，当日敬瑗远嫁，我未能使上力，心中很是愧疚，眼下有了这样的机会能弥补姐姐，我一定尽力去办。”

    布贵人自然千恩万谢，感激不尽地同灵璧道了许久的谢，才回了住处。

    次日，皇帝至瑞景轩用午膳，灵璧只略提了一句，皇帝便应下：“这原是应当的，兆佳氏是端静的生母，既然要往喀喇沁部去，那她是必去的。”

    灵璧呷了一口鸡汤，“布贵人去也罢了，奴才今年精神不济，或许……”

    皇帝瞥了她一眼，“难得出宫一趟，你就勿要推辞了，朕此次要往承德去小住几日，听闻那里有天然的温泉，你身子不好，可以泡汤祛病。”

    灵璧闻言，也只得应下。

    七月二十九，銮驾自京师启辰，两日后便至承德。

    初秋尚且炎热，青筠摇着团扇，陪伴着灵璧观赏着承德行宫内的景致，“承德与京城相去不远，但比之京城倒是清凉了许多。”

    灵璧跨上石阶，道：“皇上这一次出巡只怕得十一月才能回京，我本是约了叶克书之妻入宫相见的，这一回又不成了。”

    青筠看向她，“娘娘难道是看中了佟佳氏的子孙？”

    灵璧颔首，“叶克书曾任銮仪使，他的儿子舜安颜是佟国维的长孙，念在孝懿皇后曾抚养胤禛的情分上，或许能待我的尧璇更好些。”

    二人轻声地交谈着，绕过一丛黄刺玫，惠妃、宜妃一行人迎头走了过来，自宜妃复位以来，二人少有这样狭路相逢的时刻，青筠福了福身道：“见过惠妃娘娘、宜妃娘娘。”

    宜妃微微抬了抬手，示意青筠起身，随即看向灵璧：“德妃姐姐近日来足不出户，又闭门谢客，妹妹竟不能探望。”

    灵璧只轻轻勾起唇角，淡淡道：“本宫身子虚乏，不便见客，倒不是故意防备着宜妃。”

    惠妃走上前来，缂丝团扇上点缀的金箔闪烁着细碎的华光，“听闻皇上意欲为妹妹的九公主择婿，不知妹妹定了哪户人家？让姐姐帮着相看相看。”

    灵璧道：“儿女姻缘本是天定，我如何能定下来？此事自然是要问过皇上和太后的。”说罢，她便转向另一边的石子墁小路去了。

    惠妃看着灵璧的背影，道：“她倒是谨慎，一点风声也不露。”

    荣妃别开目光，“就算你知道了她选的九额驸是何人，于你又有何益呢？”

    惠妃扫了她一眼，曼声道：“那自然是有用的。”

    青筠送了灵璧回去，不无忧心道：“若是给惠妃、宜妃二人知道了娘娘的择婿人选，这二人定会使坏招破坏尧璇的婚事的。”

    灵璧疲倦地倚在软靠上，揉了揉额角，“我早已吩咐了人好生看着尧璇，一时倒是不怕的。”

    青筠见她的模样，便扯了一条锦被来，而后点上安神香，脚步轻轻地退了出去。

    初秋午后的日光透过竹屉子洒入室内，虽铺着玉簟子，但还是生出一层薄汉，灵璧近年来体虚，稍有受热便会如此，她半睁着眼睛，看着忍冬引着抬了冰缸的太监进来，她转过身去，伸手摸到了镶嵌着黑玉的扇柄，在那凉润润的触感里，萌生出一点睡意。

    再醒来时，是有人拿了自己的一缕头发把玩着，睡梦之中都感觉到痒，她皱了皱眉，向着软枕内侧缩进去，柔声道：“胤祯，别闹了……”

    耳边似是传来了一声浅笑，灵璧这才转过头去看，皇帝含笑的眼睛映入眼帘，“胤祯？是老四还是十四常这样闹你？”

    骤然被人惊醒，总觉头晕，灵璧索性躺着，“自然是十四，老四小的时候并不在奴才身边，自然不会浑闹的。”

    皇帝命人取她的披风，“走，朕带你去泡汤。”

    灵璧只得坐起身，略拢了拢微微散乱的发，跟随皇帝而去。

    夜色之间的承德行宫显得极为静谧，各处皆点亮了宫灯，围绕着山势而建的行宫宛若一条暖黄色的带子，皇帝策马而行，灵璧被他拥在身前，不适道：“皇上为何不能给奴才一匹马？何必非要二人同乘？”

    皇帝道：“你不熟悉此地的路况，天又黑，若是摔了，岂不怕人？”



第312章 夜游承德行宫
    策马徐行了一炷香时辰，才到汤泉边上，其内早有人在等候，灵璧换下衣衫，纤细白皙的身躯缓缓没入水中，宫女撒入些驱乏的药材入内，不多时，药物的清香便盈满这一方汤泉浴宫，灵璧伏在温热的石壁上，阖眼假寐，身后传来泠泠的水声，皇帝的手掌覆在她的脊背上，“如何？”

    灵璧半眯着眼看向他，“今日是单有奴才在这里呢？还是还有旁人？”

    皇帝长臂舒展，倚在石壁上，“这汤泉浴宫有十几个小隔间，午后便有人来此了。”

    灵璧颔首，“如此就好。”

    皇帝道：“最难得的是承德风光秀丽，不远处还有一片明丽的湖泊，明日朕带你去骑马，朕想着承德比京城凉快许多，正可建一处行宫，来日皇室子孙皆可来此避暑消夏。”

    灵璧不置可否，只道：“这一二年间战事不断，修建行宫所需人力物力不少，恐怕不能急于一时。”

    皇帝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朕自然知道。”

    于承德小住五日，銮驾便一路北上，至八月初八至喀喇沁部，喀喇沁郡王杜棱亲自出府迎接，其后便是端静公主夫妇。

    敬瑗多年不见额涅，只看布贵人下了马车便红了眼眶，众人进入端静公主府，皇帝特意让出一间屋子，让母女单独会面。

    敬瑗已是和硕公主，从品级上来说要远高于布贵人，只得含泪受了布贵人的礼，母女二人才坐定，布贵人怜爱地看着敬瑗清秀的脸庞，“瘦了。”

    敬瑗泪珠滚滚，勉强拭去了，才道：“额涅瞧着也清减了许多，六年未见，宫中一切可好？额涅可好？”

    布贵人颔首，“我一切都好，在宫中端嫔娘娘和德妃娘娘十分照顾我，这一回若无德妃娘娘求情，你我母女或许不能见面。”

    二人正说着，灵璧同尧璇走了进来，尧璇与敬瑗一向亲厚，见了面便迎了上去，唤道：“五姐姐。”

    灵璧无奈地摇摇头，“你五姐姐已是和硕公主，怎能不向你五姐姐行礼呢？”

    敬瑗起身，向着灵璧屈膝行礼，“端静见过德额涅。”

    灵璧见她要跪，忙上前搀扶着，“公主快不必如此，且坐着，”她坐下，看向布贵人，“本不想来搅扰你们母子，只是尧璇实在想念端静公主，这才来的。”

    布贵人擦了泪痕，笑道：“该来，该来，从前在宫里时，尧璇和敬瑗便是亲近的。”

    尧璇坐在敬瑗身侧，亲亲热热地环住敬瑗的胳膊，有些事闺阁女儿不懂，但为额涅的却不得不问问，布贵人握住敬瑗的手，“和硕额驸待你可好？这都嫁来此处六年了，怎么还不见有好消息呢？”

    说到这个，敬瑗面色微微一变，只轻笑道：“都好，只是女儿身子弱，才未有喜信儿的。”

    灵璧皱眉，担忧地同布贵人对视一眼，布贵人急道：“若是额驸不好，你该和额涅说说才是，若连向额涅都不倾诉，那又该向谁去说呢？”

    布贵人只说了一句，勉强止住悲伤的敬瑗竟低声饮泣起来：“……额涅，孩儿实在想回宫里，想回您身边去，他一味爱吃酒，吃醉了便要发脾气，性格极为暴躁，平日不在家时，我还能散心些，若他回来了，便不得安宁。府中的丫鬟大多被他收在房里。至于子嗣，他每月只来我这里一次，自然是难有的，但这样也好，我也能舒心些。在您们面前，他自然不敢表露，孩儿只是担心，若您们走了，他固态萌发，孩儿……”

    布贵人只是听着，便要心碎，连叹着自己命苦，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尧璇怒道：“岂有此理？！姐姐莫哭，我这就回禀皇阿玛，让皇阿玛来料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蒙古蛮子！”说着，站起来便要往外冲。

    灵璧忙拦住她，“你这爆炭一样的性子，又在这里充什么荆轲聂政？便是要惩治他，也得想个方巧的法子，更何况说什么蒙古蛮子的话？你可莫要忘了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是蒙古人。”

    尧璇抿了抿唇，在额涅身边站定，“那难道就让五姐姐白白受辱？五姐姐可是天潢贵胄，天子之女！”

    灵璧沉吟半晌，道：“此事自然是要告知皇上的，待晚宴过了，端静随本宫去拜见皇上与太后娘娘。”

    敬瑗忙道：“德额涅自是好意，但敬瑗知道好歹的，这桩婚事说是儿女姻亲，但事关国体，孩儿不想让皇阿玛为难，更何况即使告诉了皇阿玛，皇阿玛申斥额驸一番，于此事也并无益处，好好歹歹，孩儿忍着便是。”

    灵璧握住她的手，道：“若你为难，那本宫想个法子，一味忍耐不是办法，既然圣旨上写明了是噶尔臧尚公主，那便该以你为主，或许将公主府留给你，额驸一月只得来五日，这般可好？”

    敬瑗只想少见噶尔臧，或许不见更好，闻听灵璧此言，抬眸看向她：“此法自然好，只是皇阿玛会同意吗？”

    灵璧微微一笑，“能不能的，且看怎么说吧。”

    这日晚间，皇帝本是想去瞧瞧定嫔的，却不想福慧忽然来说灵璧请他一道用晚膳，自胤祚去后，灵璧待皇上一向淡淡的，从不如此主动，皇帝倒很惊喜，转道便往灵璧所住的屋舍去了。

    灵璧见他进来，伸手解下他身上的大氅，卸去行服冠，待要脱换靴子时，皇帝拦住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说，你又有什么事要朕去办了？”



第313章 恩赐公主府
    灵璧请他坐下，“什么事都逃不过皇上的眼睛，那奴才便直说了，方才奴才和布贵人去探望敬瑗，敬瑗那孩子哭得可怜，说是额驸很不好。”

    皇帝面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眉心缓缓皱起，“她为何不直接向朕说？”

    灵璧斟了一杯茶与他，“敬瑗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她不想您为了满蒙之间的关系而为难，故而不想告诉您，只是奴才瞧着她可怜，才想替她向皇上进言。”

    皇帝叹息：“当初是朕不好，不该执意将敬瑗嫁给噶尔臧。”

    灵璧握住他的手，“奴才是想着，公主既然与额驸不协，两个成日里在一处反而越发生厌，倒不如另赐一个公主府给敬瑗住着，让额驸每月来小住五日，两下里分开些，也免得彼此气恼，公主也能舒心些。”

    皇帝看向她，半晌才道：“你有时候看着朕，是否心中也是此种感觉？想远着朕，不想时常看到朕？”

    灵璧不意他忽然如此问，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半晌讪讪地道：“奴才怎会有此种想法？只是，”她伸手覆上凉润的发丝，“奴才年近四十，又气虚体弱，时常觉得力所不逮，倒不是不想见皇上您。”

    皇帝定定看着她，似乎是想从她的神情中判断这句话的真伪，见灵璧难堪地别开脸，才道：“既然是你来说，那朕答应便是，将公主府留给敬瑗独自住着，让额驸搬回杜棱郡王府居住。”

    灵璧露出笑容，轻轻倚在皇帝肩上，温声道：“奴才代公主多谢皇上。”

    在她看不见之处，皇帝的面上浮现一抹难言的怅然之色。

    次日，皇帝便下了旨意，太后虽诧异，但也不好多言，只是噶尔臧的神情不大好看，皇帝有意敲打他，肃容道：“额驸这六年来对端静多有照拂，朕已经命人准备了金币，赏赐你和公主，待回京之后，朕会着户部拨一万两过来，重修公主府。”

    杜棱郡王自然知道噶尔臧素日之行，也不敢在皇帝面前遮掩，忙拱手道：“请皇上放心，重修公主府之事自然交给臣等，务必让皇上和公主满意。”

    难得往喀喇沁部一游，却被此事败了兴致，皇帝也不愿多留，及至用过早膳，便向北去了，布贵人虽舍不得，也只得强忍了悲伤，辞别敬瑗而去，却不想这竟是母女二人此生最后的一面。

    上了车辇，布贵人犹自伤心着，灵璧递了帕子给她，温声道：“端静是皇上的女儿，如今有了自己的公主府，噶尔臧便是再胆大，也不敢太过失礼。”

    布贵人泣声道：“敬瑗自小安静，是个针扎了都不知道叫疼的性子，我实在不知她在这里要如何过下去？”

    灵璧握住她的手，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青筠道：“当初若不是宜妃极力举荐，不让六公主和亲，端静公主也不会如此了。”

    布贵人哽咽着，“她当初千般阻拦，却不想锦陶还是封了恪靖公主远嫁喀尔喀部，又何必非要将我的敬瑗推进火坑里。”

    灵璧叹息着，人心叵测，正如尧瑛，她小小的年纪，又有什么错呢？要遭此横祸？

    九月间，皇帝游幸克尔苏、扎星阿等地，便拜谒过福陵、昭陵等地，至冬月初才启程折返京城，黄淮一带水患不觉，马上又是新一年春耕，皇帝心中很是记挂此事，便派遣胤禛、尚书马齐等人往淮河一带视察河工，沿途之中，胤禛不畏辛苦、事必亲躬的脾性让马齐心中极为钦佩，回宫之中多次在皇帝面前夸奖胤禛，皇帝自然更为满意，将一些简单的政务交给他来处置。

    胤禛日渐得用，便有许多人动了心思，意欲将自己的女儿塞入四贝勒府中，灵璧却不急于接受，只挑了一个品性出众的武氏入府为格格。

    临近除夕，如英带着侧福晋李氏入宫请安，灵璧抱了抱跟随入宫的弘晖，笑道：“这孩子长得真好，和胤禛小时候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抱着长孙，灵璧看向李氏，见她面色暗暗的，温声问询：“弘昐的身子还是不大好吗？”

    李氏忙起身道：“回德妃娘娘，自入了冬，便格外差些，这两日烧退了，但是还是恹恹的，人也无甚精神。”

    灵璧道：“太医院的杜院判于小儿疾病上医道甚好，等会你们出宫时，本宫让他跟着去贝勒府瞧瞧，你还有怀柔，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李氏颔首，“妾身多谢德妃娘娘关怀。”说罢，敛衽归座。

    已而便是康熙三十八年的二月，新选入宫的妃嫔皆安置好了住处，便皆随灵璧往宁寿宫拜见太后，新的妃嫔之中，只有一位瓜尔佳氏初封便为贵人，便赐了封号【和】，足见其家世显赫，灵璧同荣妃商议过，将和贵人安置在了钟粹宫东配殿，皇帝更赐下匾额，上书【膺天庆】三个大字，以示宠幸。

    和贵人自入宫以来，颇得圣宠，宫中的低阶妃嫔皆往钟粹宫去拜会她，倒比入宫多年的通贵人门上更热闹些。

    和贵人见众人愿意依附自己，便时常自掏腰包，在东配殿设宴款待来人，竟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青筠将这事说给灵璧，灵璧也只当做一个笑话，一笑置之而已。

    青筠斟了一杯茶，放在灵璧手边，“去岁以来，诸位阿哥皆得新丁，只有直郡王，自大福晋去后，不愿纳新福晋，连带着侧福晋和格格们，他也淡淡的，倒是情真。”



第314章 思道怀廉洁
    灵璧呷了一口茶，今岁的新茶口感清冽，只一口便让人神清气爽，“直郡王自然是悲伤的，可你没见惠妃着急吗？”她屈指算了算，“胤祥业已十四，我看你该给他房里安排两个年长些的美貌宫女进去。”

    青筠微微一笑，“上回他来永和宫时，我和他提了一嘴，他倒没好意思的，连说不要，我正想问问娘娘呢。”

    灵璧道：“你不说，我也不好意思提，我这里倒是有两个，都是十六岁，一个石佳氏、一个瓜尔佳氏，都是十六岁，从前是在景阳宫看管书籍的，也通文字，若你喜欢，让她们来见见。”

    青筠笑道：“娘娘说好，那就一定好，我不必见了，直接送去阿哥所便是了。”

    二人正说着，皇帝牵着胤祯的手走了进来，灵璧、青筠、沁心忙起身，“奴才恭迎皇上。”

    去岁腊月，陈贵人产下十七公主，皇帝正是高兴的时候，笑着免了三人的礼，胤祯向着灵璧问了安，坐在了她的身边。

    灵璧解下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汗，“瞧瞧你，这样大了，还和个小孩子似的莽撞。”

    胤祯依偎着她，轻声问候：“额涅这两日还咳嗽吗？小妹妹好吗？”

    灵璧微笑，将他辫尾的红玛瑙珠串理了理，“这两日不咳了，靖恪也好，不过睡下了，改日见吧。”

    胤祯笑道：“皇阿玛二月里要南巡，这一次让儿子也去，额涅，您也能跟着儿子去吗？”

    灵璧诧异地看向皇帝，皇帝道：“此次南巡定在二月初三，胤禔、胤祉、胤祺、胤祐、胤禩、胤祥，还有胤祯都随朕去。”

    胤礽身为太子自然是要留在京中监国的，胤禛则去检阅河工，“那胤祹呢？”

    皇帝道：“苏麻嬷嬷近来身子不大好，朕让他留下侍疾。”

    二月初三，銮驾于大通桥乘舟南下，至十八，皇帝独自登舟，减少随扈人等，前往黄河各处堤防，在高家堰、归仁等处堤工，因河工敝坏，皇帝极为震怒，下旨命原任河督董安国、原任河道冯佑于运口等处，亲自挑浚引河、修筑水坝赎罪。

    灵璧留在京中，不时收到胤祥、胤祯寄回的各种小物，二月二十九时，身子孱弱的弘昐终究是没熬过去，不过三岁便夭折，灵璧命内务府安排了车架，往四贝勒府去。

    四贝勒府的人正在筹备丧仪，见后妃车辇到来，忙要接驾，灵璧拦住了众人，如英搀扶着她，进了里间。

    灵前上过香，烧了值钱，又安慰过悲伤过度的李氏，灵璧心中哀伤，也不在府中用膳，便吩咐回宫。

    才出了四贝勒府，便听得街上有吵闹声，灵璧皱眉：“怎么了？去瞧瞧。”

    跟随着的太监们忙不迭地跑过去，拉住那纠缠中的一大一小，“混账！你们好大的胆子，这里是四贝勒府地界，那翟舆上的乃是今上的德妃娘娘，你们好大的狗胆，敢在这里厮闹！”

    那年长的男子如何见过这种阵仗，忙按着那小孩子跪下，“这猴孩子偷小人的馍，小人不是故意……”

    灵璧皱眉，对着阿葵抬了抬下颚，阿葵会意，“福慧公公，将那孩子带近前来。”

    福慧迟疑，将那瘦弱的小孩子拉起来，走到离翟舆十步远的地方，隔着金黄色的车帘，灵璧温声道：“不过一个馍，何必这样打人？阿葵，给那孩子些银钱，小珠子、小坠子，你们二人送这孩子好生回去，”她微微揭开窗口，露出精巧的下颚，“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子抬起头，露出一双黑亮的眸子，那双眸子太过出众，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生命力，“我叫邬思道。”

    灵璧颔首，“听你口音该是河南人，河南多出科举状元，你的名字叫思道，该是取自【思道怀廉慎，同年类老成】之句，你的父母对你寄予厚望，如今本宫增财帛给你，你好生读书，不要再做那些偷鸡摸狗之事了。”

    说罢，阿葵取出些散碎银子并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交给小珠子，翟舆向前而去，邬思道看着那迤逦的队伍，直到消失在大街尽头，才收回目光。

    小珠子握着小邬思道的手，道：“今儿算你走运了，那可是德妃娘娘，四贝勒的额涅，一等一的慈善人，要不然换了别的主子，但是冲撞这一条就能要了你的小命儿，得了，你家在哪儿呢？咱家送你回去。”

    走到四贝勒府门前，邬思道低声问询：“这里就是那位娘娘的住处吗？”

    小坠子颔首。

    邬思道下死眼顶了四贝勒府一眼，才跟着小珠子、小坠子离去。

    五月十七，皇帝折返京师，次日朝会之时，大发雷霆，原来銮驾出巡其间，皇帝察觉途中百姓的生活大不如前，细细纠察之下，竟是因地方官私派豪取，或借端勒索以馈送上司，或将轻微易结案件牵连多人，故意拖延时间，索诈财物，但督抚对这些情况知情而不参劾，反将行贿官员荐举，皇帝震怒，命起复郭琇为湖广总督，联合新任左都御史马尔汉，稽查地方官员，一旦查到涉事，绝不宽宥！

    这日正是五月二十一，灵璧为六阿哥做完法事，阿葵扶着一身霜色衣衫的灵璧起身，“主子，定嫔娘娘和敏嫔娘娘在外等候已久，可见她们吗？”

    灵璧跪经多日，膝盖正酸麻着，闻言道：“既然是她们二人，倒该一见，让她们进来，你去准备些茶点。”

    阿葵应是，定嫔、青筠一道走了进来，面上皆有忧色。



第315章 力挽狂澜
    灵璧敛衽坐下，呷了一口茶，才道：“怎么？外头出了大事吗？”

    定嫔道：“娘娘闭门七日，自然不知，如今外头流言纷纷，说娘娘借皇上幽闭卫氏之机，折辱卫氏，让她饱受苦楚，处处都在说娘娘为人毒辣，不配四妃之尊。”

    灵璧淡淡一笑，搁下了茶盏，“事过十余年，如今倒有人冒出来，替幽禁的卫贵人说话了？”

    青筠怒道：“她们这般做，根本是冲着娘娘来的，否则当日卫氏被责罚，为何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偏偏趁着娘娘闭门跪经之时散布此等流言？！”

    端嫔颔首，“敏嫔妹妹此言甚是，如今宫中人人皆说，那些新进的妃嫔虽不敢在明面上提起，但背地里只怕也嚼了不少的舌头根子。娘娘，此时您该想个法子才是。”

    灵璧道：“她们能说什么，不过是说我心狠手辣，遗毒后宫，”她顿了顿，“皇上有多少年不曾大封六宫了？”

    青筠想了想，道：“自康熙二十五年，我生下胤祥晋为嫔位之后，已有足足十三年了。”

    灵璧颔首，“这便是了，如今噶尔丹已平，又是一桩喜事，既然她们说我遗毒六宫，那我就偏偏要为六宫众人请封，堵上她们的嘴。”

    青筠同定嫔对视一眼，“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灵璧道：“阿茉，准备更衣吧。”

    阿茉会意，寻了一件黛蓝色缎绣团凤纹裳衣出来，与灵璧换上衣装，便往乾清宫去。

    皇帝会过群臣，此时正用晚晌，见她来了，笑着道：“这便是来得巧了，快不必多礼，坐着便是。”

    灵璧坐在他身侧，端详着他的容貌，“皇上近日事忙，瞧着精神不大好，夜间可是睡眠不佳？”

    皇帝叹道：“朝中禄蠹太多，朕委实心烦，你看这是左都御史草拟的名单，一桩桩，一件件，皆查有实证，牵连甚广。”

    灵璧只扫了一眼，便知麻烦，伸手覆在皇帝掌上，“皇上且请息怒，这都是国家大事，奴才不能置喙，只是有一桩家事不得不与皇上提一提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你说。”

    灵璧道：“自十三年前，皇上一次封了定嫔万琉哈氏、敏嫔章氏、平嫔赫舍里氏，之后便再无大封六宫了，眼下宫中皇贵妃缺一、贵妃缺二、嫔位缺一，又逢准噶尔大胜，皇上何不再度大封六宫，让六宫的妃嫔也沾沾喜气。”

    皇帝凝视着她，半晌道：“好，那你说说，何人适合晋封呢？”

    灵璧忖度着道：“佟贵人是孝懿皇后的亲妹妹，从身份上来说，也是您的表妹，她性情温驯，自入宫来，战战兢兢，时刻不安，孝懿皇后曾和我说过，她入宫为的就是妹妹自由，若她在天上看到了，心中不知如何痛惜。”

    说起仙琅，皇帝亦不由得叹息，道：“那么你说给她一个什么位份呢？”

    灵璧起身，屈膝跪下，“奴才斗胆，求皇上册封佟贵人为贵妃，为众妃之首。想当日，孝昭皇后之妹为贵妃，便是仁孝皇后的妹妹也是妃位，那么孝懿皇后的妹妹也该为贵妃之尊。”

    贵妃位份特殊，本朝贵妃最终皆为皇后，皇帝沉吟半晌道：“仙玥之父佟国维随朕两度征战噶尔丹，于国有功，他的女儿应当是贵妃。还有谁，你起身接着说。”

    灵璧却不起身，只跪着道：“还有两人，一个是新入宫的和贵人，她出身高贵，侍奉皇上也很尽心，皇上何不晋封她一个嫔位？”

    皇帝颔首，“还有谁？”

    灵璧抿了抿唇，沉声道：“还有从前的贵人卫氏，眼下八阿哥已经是贝勒了，旁的贝勒生母要么是妃位、要么是嫔位，若胤禩的生母还只是一个区区贵人，恐怕有伤八贝勒体面。”

    皇帝道：“那依你之见，朕应当给卫氏晋个位份？”

    灵璧颔首，执了一管狼毫在手，“虽然卫贵人曾犯错，但她封位也有二十年了，如此资历，又是八贝勒的生母，晋个嫔位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皇帝应下，看她挥毫写下一个【良】字，“良，何解？”

    灵璧道：“良者，善也，卫贵人性情柔顺，难道当不起这个字吗？总归是要册封，为她一人行册封礼，不如将佟贵妃、瓜尔佳贵人的册封礼一道行了，也省了内务府和礼部的力。只是卫贵人自康熙二十七年受伤，不良于行，只怕是无法参与册封大礼。”

    皇帝道：“后宫事务你已管理了十几年了，自然信手拈来，你裁夺着办就是。”

    灵璧暗暗松了一口气，起身道：“奴才代小佟贵妃、和嫔、良嫔多谢皇上。”

    皇帝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意味深长道：“后宫之中尽是些长舌妇人，许多话说出来也难听，但朕知道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在朕身边，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朕始终是信你的。”

    灵璧颔首，眼中的戒备逐渐冰融，她回握住皇帝的手，笑道：“今日奴才又给皇上添麻烦了，皇上早些休息，奴才给皇上打了一只新络子，待明日坠了玉珠，就给皇上送来。”说罢，福了福身，脚步轻轻地离去。

    皇帝看着她走远，才沉声道：“梁九功，朕让你密查后宫议论德妃的人，不必细查了，将你查到的人送到慎刑司，让慎刑司管管后宫的舌头！”

    出了乾清宫，阿葵道：“卫贵人眼下那样，主子何必去替她求这个恩典？”

    灵璧垂首，把玩着腕上的砗磲十八子，“宫中风传本宫苛待卫氏，从前倒也罢了，眼下胤禩是八贝勒，与我的胤禛地位持平，那就不得不防，一个嫔位换来一份安宁，本宫不亏，更何况她已瘸了十年，还想爬出我的手心吗？”



第316章 风波暗涌
    次日，得了圣旨的佟佳仙玥、和贵人皆往永和宫来谢恩。

    佟佳仙玥是永和宫的常客，和贵人却是难得来一趟，阖宫拜见时，她并未仔细端详过德妃，今日细看，这已经四十岁的德妃端坐于上首，十二扇紫檀描金绘凤凰屏风在她的身后煌煌而立，衬得她气度高华，殊与众人不同。

    一时宫人上了茶点，和贵人忖度着开口：“十六公主看着真是可爱，前些时候，陈贵人带着十七公主小坐，十七公主生得瘦弱，看着可是不如十六公主的。”

    灵璧摸了摸靖恪的小辫子，温声道：“十七公主那孩子是有些胎里不足，但好生温养着，定会无事的，和贵人不必担忧了。”

    【担忧】说得客气，众人皆听出了灵璧言下之意，和贵人一时讪讪的，转口道：“十六公主倒真是与众不同，我看旁的小公主们都喜欢布偶或是花儿朵儿，十六公主倒喜欢这些刀兵之物。”

    这次不用灵璧说话，靖恪转着自己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小匕首，道：“那些花朵布偶有什么好的？我这把匕首可是皇阿玛命能工巧匠所制，现在我年纪小，刀还未开刃，等开了刃，必定会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刀，比起那些会烂了的布偶、会凋谢的花朵不是好上许多？”

    灵璧莞尔，看向和贵人，“靖恪自小如此，生得一副男儿心肠，连皇上也管不住的，让贵人见笑了。”

    和贵人忙道：“娘娘这样说，实在是折煞我了，公主如此正好呢，只是我备了一对镶宝赤金手镯，怕是不合公主的脾性，我的阿玛是武官，家中收藏了许多珍贵的武器，待公主再大些，让阿玛送入宫中。”

    灵璧笑道：“贵人客气了，君子不夺人所爱，本宫也不能让令尊失宝。”她看向阿葵，“拿上来吧。”

    阿葵应是，自多宝阁中取出两对嵌宝镶珠蝴蝶簪，“为了恭贺你们两个晋封之喜，这是本宫特地命内务府打造的首饰，仙玥喜欢猫儿眼，那对绿猫儿眼是你的。”

    仙玥怯怯接过，低声道：“奴才很喜欢，多谢德妃姐姐。”

    灵璧道：“你马上就是贵妃了，位份在我之上，不必自称奴才，”她看向和贵人，“听闻贵人喜欢翡翠，那对镶嵌着冰种翡翠的便是贵人的。”

    和贵人命阿娣接过，笑道：“多谢德妃娘娘。”

    待仙玥与和贵人离去，灵璧起身，命阿葵拿上伤药，往南果房一带的庑房而去。

    卫婵看着灵璧走进来，慢慢坐起身，“听说你替我向皇上要了个嫔位，德妃，我得谢谢你啊。”

    灵璧坐在她身边，身上撩起她的衣摆，卫婵的右腿受伤多年，皮肉早已萎缩，昔年伤口已成了一道丑陋的伤疤，灵璧蘸了一点药膏，慢慢地揉在她腿上，“良嫔消息好灵通啊，让本宫猜猜，是良嫔的儿子告诉你的吧？”

    卫婵看着她长长的纯银点翠指甲套，“德妃娘娘，您可太有趣了，您口口声声要报复我，可是您从不对付我的儿子，如今还给我要来了位份，您这不是言行相悖吗？”

    灵璧收回手，看向她，“良嫔被幽禁多年，嘴巴倒是厉害了，”她淡淡一笑，“胤禩是个好孩子，我不想因为你伤害他，至于你，我想替孝懿皇后出的气已经出了，杀了你也无益，你只要安分些，我也不是不能让你好过。”

    卫婵道：“我够安分了，这一辈子我做的恶已经够了，报应你也给我了，真正不想让你好过的，另有人在，你不必担心我。”

    灵璧起身，将伤药放下，“你好好活着吧，我得走了，若是下次胤禩再偷偷来见你，你叮嘱他一声，好生管着他的八福晋，不然迟早给他招来祸患。”

    出了庑房，小珠子走了过来，打了个千儿道：“主子，宫外王府递了消息入宫，说是七贝勒的嫡福晋纳喇氏、侧福晋皆遇喜，五贝勒府上的格格白氏亦遇喜，这时请太医去请平安脉。”

    灵璧道：“派杜院判和周太医去吧，好生诊治着，诚郡王接连失了两个儿子，五贝勒和七贝勒的孩子都要保住。”

    小珠子应是，匆匆往太医院去。

    阿葵道：“分封出宫的郡王和贝勒都有添丁，只有八阿哥，至今膝下仍无子嗣，当真可怜。”

    灵璧揉了揉额角，阖眼养神，“他自己不约束着绮䉈，便是本宫也不能多说，只得由着他们去罢了。对了，七月二十五，皇上要在永寿宫为尧璇行和硕公主册封礼，去内务府传话，让他们好生准备着，别坏了尧璇的大事。”

    因着尧璇的册封礼，荣妃吩咐了内务府给六宫众人裁制新衣，正逢初秋，内务府的人将新培植出来的粉紫猫眼、凤凰振雨、风荷春、富贵紫球等菊花名品送入永寿宫，装点出了一室绚丽，尤其是那十盆绿菊，颜色鲜嫩，在这深红浅黄的秋季里，独有一份春日的俏立活泼。

    永和宫内。

    灵璧接过牛角梳子，蘸了蘸刨花水，亲自与尧璇梳头，“我这四个女儿里，终于有一个能到了册封指婚的年纪，让我这额涅亲自给她蓖头发。”

    尧璇看着灵璧的面容，泣声道：“燕双姐姐和尧瑛都在天上看着您呢，我会尽力孝顺您，帮助您，连带着姐妹们的份儿一起，我也会保护靖恪妹妹。”

    灵璧心下酸涩，泪珠滚滚落下，“别这么说，尧璇，该额涅保护你才是。”

    尧璇起身，帮着她拭去了眼泪，“额涅，您今日妆扮得这样美，可不能哭啊，若您哭了，皇阿玛定要生孩儿的气，说又是孩儿气哭了您。”

    灵璧莞尔，捏了捏尧璇的脸，“怎么这样编排你皇阿玛？”



第317章 黄泉路尽
    二人絮絮说着，青筠牵着十三公主锦蓁、十五公主芳葳的手走了进来，“公主今日这套雪青色的吉服真是好看，衬得气色极好呢。”

    尧璇对着青筠福了福身，道：“敏额涅素来不爱浓艳妆容，今日这件吉服却很是鲜亮呢。”

    她不说，灵璧倒也不觉得，青筠今日这身吉服以杏红为底，以海棠红、石榴红、银红银线绣花，花团锦簇，行动起来，波光粼粼，“果然好看，本来你比我小十岁，为何偏要向我学，处处素净，在最合适的年龄打扮，才不辜负自己。”

    青筠蹙眉，“也不知内务府的人怎么想的，今儿早上送来，我便不想穿的，可是那人一个劲儿地说好看，我也只好穿了。”

    灵璧见众人皆准备好了，便命人准备肩舆，往永寿宫去。

    过了长康左门，抬着肩舆的太监竟直接往集卉亭的方向去，阿葵道：“你们为何不直接走？而要绕路？”

    其中一个抬轿太监道：“回姑姑的话，琼苑东门附近的一个水井塌了，周边十分泥泞，出行不便，所以奴才才换了这条路。”

    灵璧皱眉，四周绿叶环植，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天空阴翳，让人隐隐生出一股不祥之感，“等等，我们……”

    话未说完，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不祥的嗡嗡声，随即密密麻麻的虫子飞了出来，福慧走在前头，最先反应过来，“主子，是马蜂，快跑！快，保护主子。”

    抬轿的太监见此，吓得慌不择路，放下了肩舆，便挥手驱赶着马蜂。

    他话音未落，马蜂便飞了过来，灵璧顾不得自己，解下马甲，牢牢护住尧璇，“快走！”

    阿葵脱下裳衣，罩在灵璧脸上，同福慧一左一右护着灵璧、尧璇离去。

    灵璧匆忙回身之间，只看到青筠护着两个女儿，而自己全然暴露在马蜂的围攻之下，她心下着急，对阿葵道：“快，快去帮着敏嫔照顾两位小公主，我和尧璇这里不用你，你快去！”

    御花园内乱作一团，慌乱之中，青筠也不知自己被马蜂蛰了多少下，更不知自己是如何被送回同顺斋的。

    太医得了消息，便匆匆赶往同顺斋，因是被马蜂蛰伤，此时也顾不得君臣之礼了，宫女掀起帘子，杜君惠看过灵璧的伤处，担忧道：“德妃娘娘，这不是寻常的马蜂，娘娘说自己有恶心头晕的状况，这种情况，微臣只在一种蜂子蜇人后见到过，那就是杀人蜂。”

    “杀人蜂？”灵璧闻言，只觉心惊，她拂开阿茉给自己擦药的手，带着杜君惠进了寝殿，“你快看看敏嫔，她为了保护十三公主和十五公主，被蛰得厉害，你快想想法子。”

    杜君惠伸手探向青筠的手腕，面上的忧色更深，“娘娘此刻是否觉得心跳骤快？”

    青筠勉强颔首，口中吐出白沫，连眼白都翻了出来，四肢痉挛，灵璧看她痛苦得不停辗转反侧，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厉声道：“你们都是太医院的圣手，听好了，本宫不要敏嫔有事！无论是人参肉桂，还是灵芝雪莲，你们都要用上，若是敏嫔出了不祥，本宫有的是法子治你们！”

    众太医应是，阿玛扶着灵璧坐回明间，又取了药来，“主子，您消消气，奴才听太医们说，被杀人蜂叮咬，最忌动怒了，太医们已经在准备药方了，您不必着急了。”

    灵璧叹息，“尧璇怎么样了？锦蓁和芳葳呢？”

    阿茉道：“主子别忧心，九公主被您保护得好好儿的，一点都没被蜂子蛰到，十三公主和十五公主只是受了些惊吓，这时正在正殿，奴才已经请了乳母照料两位公主，太医也开了安神药，两位公主歇下了。”

    灵璧看着自己腕上的红肿，心急如焚，在永寿宫等待的荣妃、端嫔等人得了消息，匆匆赶往永和宫，定嫔看向寝殿内，急道：“敏嫔妹妹眼下如何了？”

    灵璧沉声道：“不大好，太医正在会诊。”

    荣妃按着心口，“这样大喜的日子，怎会发生如此险情？来时，御花园还是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太监们正在扑杀那些蜂子，希望能尽快找到蜂巢，否则杀人蜂是扑杀不完的。”

    灵璧撑着额角，勉强平息着自己心中的担忧、惊惧，寝殿内的，是陪伴她十几年的青筠，她待自己那么的忠心耿耿，唯一一次不忠，也是为人设计，如今她躺在寝殿里，生死莫测，灵璧如何有心情应付这些局外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君惠走了出来，灵璧忙道：“如何了？”

    杜君惠沉声道：“此时微臣已经控制住了敏嫔娘娘体内的毒素，伤口也已经敷药，但是她被杀人蜂蛰到的地方太多，杀人蜂的毒液会顺着血脉侵入肺腑，到那一日，恐怕……”

    灵璧身形一晃，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杜君惠，本宫一向相信你，既然毒素可以控制，那么就不能清除吗？”

    杜君惠摇了摇头，无奈道：“德妃娘娘，是微臣无能。”

    端嫔、定嫔扶着灵璧坐下，荣妃道：“眼下不是请罪的时候，周宁海，你快去诚郡王府传话，让他在北京城寻找治疗杀人蜂毒的良方。”

    灵璧闻言，亦反应过来，“福慧，你也快去四贝勒府传话，让四贝勒想个法子。”

    福慧颔首，忙忙地去了。



第318章 惨将别
    碧双、思双等奴才齐齐跪下，哀切的哭声响彻整个同顺斋，乳母抱着哭闹不休的锦蓁和芳葳，灵璧松开青筠逐渐冷却的手，扶着床柱起身，“敏嫔离世，速速传命内务府，准备丧仪，将十三阿哥传到永和宫来，送他额涅最后一程。”

    阿茉垂泪看着她颤抖的双腿，她已没有丝毫力量，可是维护敏嫔最后一点尊严的信念，让她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自己又怎能告诉主子，阿葵离世的消息？！

    曼冬、元冬一左一右搀扶着灵璧出了同顺斋，眼前的路在羊角宫灯的照耀下明明灭灭，内务府的人接到消息，纷纷赶到了永和宫，灵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皇上呢？皇上在哪儿？”

    才去四贝勒府传话回来的福慧迎上前，“奴才方才瞧见朝中不少重臣往乾清宫去了，其中一位是工部尚书冀如锡冀大人，想必是黄淮一带又决堤了，皇上此刻只怕是腾不开空。”

    灵璧勉强站定，秋风鼓起她宽大的袖子、衣摆，越发显出那细长的身条，“也罢，他从来不在乎，后宫之中，谁为他生了孩子，到了最后，他恐怕连那个女人的模样都认不清，青筠去的难堪，不必让皇上来了，将遗体奉到吉安所，本宫亲自扶灵。”

    阿茉急道：“主子，您自己都有毒火攻心的危险，何必非要？”

    灵璧打断她的话，蓦地环顾四周，“阿葵呢？她在哪儿？为何不出来见我？”

    阿茉、曼冬、元冬等人在她的目光下齐齐垂首，灵璧见她们的模样，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她仰起头，窒息的痛苦充盈着她的胸膛，故友、忠仆，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去。

    阿茉屈膝跪下，哭着道：“主子，奴才已经安排了太监将阿葵送出宫了，您不必如此悲伤，阿葵姐姐拼命护主，若是在天上看到您如此悲伤，心中定然也会难过的。”

    灵璧低下头，“你去正殿的螺钿小柜子里取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来，再将内务府给宫女裁制的新衣送去两套装裹，往后，我会好生补报阿葵的父母的。”

    阿茉起身，“主子放心，奴才定会将此事办妥的。”

    宫中是不让停人的，内务府的人将嫔位的吉服给青筠换上，一方白纱覆面，胤祥匆匆赶到时，宫人们正抬着青筠的遗体往永和门的方向去，他急忙迎上，放声痛哭：“额涅，额涅！”

    跟随前来的胤禛默默垂泪，将胤祥拉开，“十三弟，先送敏额涅出宫，你先冷静下来！”

    灵璧上前，扶住胤祥的肩膀，“快起来，好孩子，你不能倒下，你还有两个妹妹。”

    胤禛同灵璧将胤祥搀扶起来，尧璇牵着两个妹妹的手，众人彼此扶持着，一道往长街的方向而去。

    隐匿于暗处的惠妃踱步而出，“瞧见了吗？德妃的心硬如铁石，只有把刀插到最柔软的地方，她才会觉得痛苦。”

    站在她身后的宜妃冷然道：“你要的杀人蜂，我阿玛已经帮你弄进宫了。可惜了，没杀了你想杀的人。”

    她冷嘲热讽，惠妃也不在意，只笑道：“德妃逃得过这一劫，可下一次，她就没这么幸运了。”

    宜妃皱眉，“惠妃，你也停手吧，这一次证据都已被销毁，德妃忙于伤心，或许无迹可寻，但下一次，若是被她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你以为她不会还击吗？”

    惠妃回身看她，“本宫原本以为宜妃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也不过如此，德妃悲伤，正是毫无防范的时候，此时不对付她，难道等她醒悟过来，再下手可就难了。”

    宜妃紧了紧披风，四周红墙黄瓦，恍若是敏嫔的鲜血包围着，在那幽暗的烛火之中，她低声道：“惠妃，你收手吧，暂时不要轻易出手，你仔细想想，永和宫人接连出事，你以为皇上不会怀疑你我吗？德妃在这宫里，只有两个敌人，她出了事，皇上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你！我已经打听过了，皇上最近忙于洪水之事，等他掉过头来，你以为皇上不会详查敏嫔之事吗？”

    惠妃咬紧牙关，“好，那本宫便暂时放过了她！”

    吉安所内。

    喇嘛诵经的声音不绝于耳，胤祥伶仃的身影在烛火的衬托下，更显孤单，胤禛走了进来，低声对灵璧道：“额涅，儿子已经通知了几位兄弟，但是没有皇阿玛的旨意，他们暂时还不能到吉安所来给敏额涅叩首。”

    灵璧颔首，“什么时辰了？”

    胤禛道：“已经寅正时分了，皇阿玛快要上早朝了，早朝之后，儿子会亲自去乾清宫，将此事禀告皇阿玛。”

    灵璧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辛苦你了。”

    额涅温软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肩膀，这是胤禛极少能得到的温情，只是他习惯冷脸，也无法表露，只低声道：“儿子不辛苦，如英。”

    如英应声走了进来，手中提着食盒，“请额涅安。”起了身，她走到灵璧身侧，自食盒之中拿出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儿臣听说额涅自早起便不曾用膳，您有咳疾，身子又弱，不吃一些恐怕熬不住。”

    灵璧心中悲伤，嗓子仿佛被壅塞着，如何能吃得下？她只接过，放在手边，“我吃不下，胤祥，你吃一点。”

    胤祥回首，眼底带着鲜红的血丝，“德额涅，儿子也吃不下去，额涅您吃一点吧，若您不吃，儿子心中也不安。”



第319章 往何处安身
    母亲丧子之痛是切肤之痛，而年幼失怙又该是何等痛苦？灵璧走到他身侧，摸了摸他的脸颊，“可怜的孩子，才十四岁，便要经历这样的事。”

    胤祥红肿着眼眶，哑着嗓子道：“额涅……”话未说完，便全被哽咽取代。

    次日，宫中便有人来传话，说是请德妃娘娘回宫，灵璧随着来人，竟是太后相邀。

    自上次在宁寿宫撕破脸之后，太后便极少请灵璧来宁寿宫了，灵璧敛衽坐下，面色憔悴，太后呷了一口茶，沉声道：“敏嫔被杀人蜂所伤，香消玉殒，哀家知道之后，甚为痛心，德妃，昨日辛苦你了。”

    灵璧看向对面的宜妃，她的目光太过锐利，宜妃本就心虚，在触到她的目光的一瞬间，下意识别开目光。

    “多谢太后娘娘关怀，不过我虽然悲伤，却也心知肚明，御花园哪里来的杀人蜂？在背后捣鬼的人最好藏好她的尾巴，否则，奴才一定将她碎尸万段！”说罢，她站起身，径直朝外走去。

    太后怒道：“她疯了不成？！到宁寿宫都敢如此放肆！”

    宜妃忙道：“太后息怒，敏嫔离世，德妃恐怕是哀恸过度了，绝非有意对太后不敬。”

    太后沉声道：“罢了，随她去吧，德妃是太皇太后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又得太皇太后赐下皇后之宝，哀家若是过于苛待了，只怕于哀家的名声也不好，你去吉安所看看，代哀家上一炷香吧。”

    宜妃心知不便，却也不敢违逆太后的意思，只得带人往吉安所去，此时荣妃、端嫔等人俱已赶到，见宜妃进来，端嫔沉下了脸色：“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却偏偏要来惹人嫌。”

    灵璧淡淡扫了宜妃一眼，别开目光，在场众人皆不说话，宜妃讪讪的，上了一炷香后，道：“我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端嫔，你若是对本宫不敬，那便是不敬太后。”

    端嫔冷哼，“你自比太后，恐怕却也没有那样的福气，太后有皇上孝顺，九阿哥多久没来探望你了？”

    宜妃面色冷沉下来，众人只是看戏般的沉默着，宜妃心中难堪，拂袖而去。

    这时，阿茉走了进来，在灵璧耳边低声道：“主子，皇上早朝罢了，消息已经递送到了乾清宫。不过……”

    灵璧看着穿孝服而来的诚郡王胤祉、五贝勒胤祺、七贝勒胤祐、八贝勒胤禩，心下了然，“皇上忙碌，不来便不来吧。”

    阿茉道：“是，而且皇上下旨，由直郡王、奉恩将军海善及内务府大臣凌普共同料理丧仪。”

    胤禛、如英二人陪坐一夜，皆有倦色，见天已将明，如英走到灵璧身侧，“额涅，您身子不好，也熬了一天一夜，若是熬坏了身子怎么好？这里有儿臣在，您且回去歇息，待精神好些，再来不迟。”

    胤祥亦道：“是，额涅，小额涅与您情谊深厚，您的心思，她自然明白的。”

    众人苦劝，灵璧无法，只得回宫去。

    途径御花园时，尚有十几个小太监正在扑杀蜂子，昨日那般地狱情状，今朝看来犹在眼前，阿茉心有余悸，抖开薄纱，罩在灵璧脸上。

    那领头的太监遥遥瞧见灵璧的仪仗队伍便应了上来，他抬起头，灵璧认了出来，“黄总管？”

    黄忠道：“德妃娘娘金安。”

    灵璧倚在肩舆上，“黄总管料理着阿哥所那一滩事务，怎的又到御花园来了？”

    黄忠道：“回德妃娘娘，从前管御花园花木的夏总管因出了这事，被驱逐出宫了，御花园暂时无人领事，奴才少不得帮着料理一二。”

    灵璧颔首，看向昨日蜂子来处，“杀人蜂凶险无比，可清理干净了吗？”

    黄忠道：“已干净了，只是奴才担心还有遗留，所以还需再检查检查。”

    仪仗队复又向前而去，待出了长康左门，福慧道：“方才黄公公说原先管着御花园的寿琪太监被赶出宫去了，娘娘，这寿琪公公掌管御花园多年，从前并未有过这样的事，御花园忽然出现大批杀人蜂实在可疑，奴才倒是知道那寿琪公公的下落，可要奴才去细细打问打问？”

    灵璧沉吟半晌，低声道：“昨日之事便是本宫心中也有些疑惑，那你小心着些查。”

    福慧颔首，回了永和宫，换了身寻常太监的衣衫，趁着天时尚早，匆匆出宫去了。

    灵璧半倚在软靠上，眼前的烟霞色帘幔荡荡悠悠，朦胧之间，她听得有人在唤着自己的名字，那人跨过梨木门槛，轻轻坐在自己身侧，年轻鲜焕，清丽如云。

    “主子。”

    灵璧握住她的手，似在梦中，又似活在真实之中，“青筠。”

    青筠回握她的手，掌心带着暖意，“主子好睡，奴才今日离去，再不得见了。”

    灵璧茫然，眼前似是隔了濛濛的水雾，“你去何处？”

    青筠望向她，“主子还记得广录卷中的那句话吗？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奴才现下明白了，那一口气便是这条命，如今这条命亦要随着奴才的业往他生去了，只是唯独舍不下您和三个孩子。”

    灵璧默然，半晌才道：“你与她们一样，你要像太皇太后、孝懿皇后，把自己做不到的、要放下的担子，全都放在我肩上了。”

    可是背负着这许多的担子，她亦倦了，如同疲惫的旅人，不知该如何维系这一口气。

    青筠的身形在眼前一点点徐缓，如同晕染了水色的墨画，渐渐化作浅浅的黑、无声的灰白，灵璧悚然惊醒，永和宫一切如旧，长风吹过空寂的宫落，带回了不知名人的抽泣声。

    也不对……

    她望向窗外，该是命妇们前来哀举，又或者是胤祥、锦蓁和芳葳的哭声。



第320章 冬日
    这日正是闰七月二十九，灵璧同定嫔、沁心、仙玥等人拜祭归来，恰于长街遇到胤禛。胤禛自封了贝勒以来，大多时候忙于宫外事务，竟少见他，灵璧看他忙得黑瘦了些须，自是心疼，免了他的礼，温声道：“你这是何往？”

    胤禛沉吟半晌，低声道：“三哥受了责罚，儿子想要出宫去探望他。”

    灵璧皱眉，同定嫔对视一眼，“何时的事？我并未收到任何消息。”

    胤禛道：“是方才的事，皇阿玛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三哥在敏额涅丧期剃头，被皇阿玛斥降为贝勒，府中长史等人皆受责罚，连三哥也被皇阿玛禁足，眼下太子正在拟奏折替三哥求情，儿子正要去看看他。”

    灵璧眉间的褶皱更深，她扬手屏退众人，走到胤禛身侧，“你敏额涅前些时候才被追封为敏妃，在丧期剃头乃为不孝，私德有亏，乃为大事，你不宜搅入其中，此时探望胤祉有何用？倒不如去查查是谁将此事传到你皇阿玛耳朵里去的。”

    胤禛颔首，“是，儿子明白了。”

    灵璧目送他离开，才协同众人往永和宫去，才跨入永和门，便见荣妃匆匆而至，该是胤祉受罚的消息传入她耳中，荣妃满面惶急，眼中尚带着泪花，“德妃妹妹……”

    灵璧示意她稍安勿躁，引着人进了正殿坐下。

    阿茉端了茶来，荣妃浅浅呷了一口，勉强定下心神，“若只是降位，或还无甚可怕的，我只是怕这孝中剃头，另有别的处罚。”

    灵璧道：“眼下皇上不在京中，黄淮一带水患令皇上焦头烂额，正在这当头上，三贝勒那里出了岔子，皇上才会如此处置。”

    荣妃颔首，长叹一声，“长荣远嫁，胤祉是我唯一的依靠了，眼下他被禁足府中，我这心中委实不安。”

    灵璧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三贝勒是个敦厚人，不会有大事的，倒是弘晴，他年纪尚小，前些时候闹了一场风寒，此时不知怎样。”

    荣妃道：“皇上虽责罚胤祉，倒不碍着弘晴诊治，眼下我将他接到钟粹宫了，看着时辰，我也该回去了。”

    灵璧颔首，亲自送了荣妃出去。

    至深秋时节，皇帝才从江淮一带折返京师，是月阿兰泰亡故，武英殿大学士出缺一人，自然引得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这日正是冬月十二，眼看着便是冬至节气，夜里好一场大雪，宫中上下一白，天气寒凉，乾清宫内燃了足足的炭火，甫一进入，仿若春日一般。

    灵璧将兔毛手套递给宫人，戴着卧兔进了西暖阁，皇帝正坐在熏笼旁批改折子，猛不防瞧见她这样，倒微微一笑，“平日里不戴这个，如今戴上，倒俏皮了许多。”

    灵璧莞尔，“不惑之年的人了，哪里还会俏皮？只怕是那戏中的老旦了。”

    二人坐在一处，皇帝垂首批折，灵璧取了金龙盘云的墨条细细研磨，只冷眼瞧了半个时辰，便见皇帝将十几本折子推在一边，瞧也不瞧。

    灵璧奇道：“可是遇了难以处置之事？皇上为何……”

    皇帝抬首，皱眉道：“这十几本都是推举索额图为武英殿大学士的，不看也罢。”他顿了顿，扬声道：“梁九功，传朕口谕，凡是推举大学士的折子，皆缓上呈。”

    灵璧瞧着他十足烦躁的模样，心中暗道这索额图的打算必不能成，倒也放下心来，“索大人身处要职，又是有了年纪的人，这大学士若做了，只怕辛苦，皇上是惦记着大人劳苦的。”

    皇帝只冷冷嗤了一声，“从前是明珠，眼下又换了索额图，不过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朕偏不如他们的意。”

    灵璧微微一笑，瞧着时辰钟，命人上了午膳，在乾清宫伺候过皇帝用膳后，便回了永和宫。

    才下过雪，天便又阴阴的，似乎酝酿着下一场大学，才行至咸和左门，便见一行人自斋宫出来，领头之中正是太子。

    “德额涅。”

    灵璧听见他遥遥呼喊，命人停住暖轿，掀起轿帘，朝着胤礽看去。

    胤礽疾步走过来，面上带着一丝焦急，“德额涅这是从皇阿玛处出来？”

    灵璧颔首，“正是，太子斋戒已罢，眼看着又到了谒陵的时候，该是准备准备，与你皇阿玛同去了。”

    胤礽笑道：“是，多谢德额涅嘱咐，”他略停了停，终是开口，“近来朝中人事浮动，要职出缺，皇阿玛素来倚重德额涅，可有向您透露口风？”

    虽然心知他是要问此事的，但真的问出来，灵璧仍是失望，“人选未定，皇上心中烦躁，本宫更是后宫妇人，如何能问？倒是太子，越发地长进了，对朝中之事如此看重。”

    胤礽一哽，倒不好意思再问，只转口闲话了几句，便目送灵璧的暖轿离去。

    雪声簌簌，方才还温暖的轿内只因这一时之言便似乎冷了下来。回了永和宫，如英正带着贝勒府中的侧福晋李氏、格格宋氏前来请安。李氏携了胤禛的独女兰穗前来，灵璧让人带了宋氏下去，只引了如英、李氏入内。

    靖恪才将四岁，与五岁的兰穗年纪相仿，二人正能玩在一处，看着姑侄两个，灵璧心中松泛了许多，看向李氏的目光也和善不少，“你是个有福气的，儿女双全，眼下又有了身孕。”

    李氏垂首，眼底划过得意，再抬眸时又是一片温婉，“谢娘娘关怀，妾身有如此福气，全是娘娘恩泽庇佑。”

    灵璧命人取了一对赤金镶五宝花丝镯子来，放在李氏手边，“知你遇喜，本宫心中大慰，特命人打制了此物。”

    李氏起身，谢过灵璧恩典，这才收下了镯子。



第321章 广结朝臣
    如英瞧着李氏的模样，心中自然酸涩，只不表露，这时，裙板响了一声，尧璇走了进来，一声正红色百蝶穿花绵裳衣将整个东次间映得暖意融融。

    看她径直走过来，大大咧咧地坐在自己身侧，灵璧笑着摇头：“越发没规矩，还不见过你四嫂嫂？”

    尧璇笑着歪歪头，“早就见过了。”

    灵璧不解，如英忙起身道：“早起时，九公主便往儿臣那里送了口信来，方才来时，本是儿臣与九妹一道来的，却不想九妹一时有事，未能同来。”

    灵璧看向尧璇，“整日不知哪里野去，却又去了何处？”

    尧璇道：“景仁宫那里有些动静，孩儿去瞧了瞧，似乎是十七妹妹不大好，我听着陈贵人哭泣，进去安慰了一番，这才迟了。”

    李氏忙插了句话进去，“公主仁慈，正是这话呢，妾身早听闻十七公主病重。”

    尧璇见灵璧面色微沉，忙道：“额涅无需忧心，或许只是因时气不好，”

    灵璧苦笑：“这些年见过的，没了的，都早已成了习惯了，便是再怎么也没那般难受了。民间子息旺盛是福，可放在皇家就未必如此了，那眼馋的、心黑的，正磨牙吮血呢。”

    不出三月，十七公主于子时夭亡，那日正是康熙三十九年的初春，新鲜的嫩芽儿俏生生地探出了个头来，皇帝才下了册封尧璇为和硕温宪公主的旨意，宫中人皆到永和宫贺喜，无人敢回话，是热闹过后，内务府的人才来回禀。

    灵璧沉默半晌，命人取了一串檀木珠并一本手抄的佛经送往景仁宫去。

    一个小公主的夭亡不会阻止皇家该有的仪程，到了二月末，选秀一如往年，送了三位娇艳的美人入宫来，皇帝日渐老去，可是他身边的人不会老去，只会如同一茬茬的麦子，一个个的换去，今儿可以是灵璧，明儿也可以是旁的人。

    这日正是上巳节，汉人称之曰‘女儿节’，皇帝崇尚汉人深邃高雅的文化，这民间习俗亦渐渐传入宫中，后宫中人亦随着庆祝，灵璧虽然知道，却也不欲阻了宫中人这份开心，毕竟时日漫长，若无消闲，只怕真是要憋闷坏了。

    欢哥一壁剥了荔枝，一壁笑道：“皇上待娘娘是真心的好，这新鲜荔枝最难保养，这福建浙江总督每岁以官船送来百桶，能留存的不足二十桶，宫里除了太后娘娘处，也就娘娘这里能分得三桶。”

    灵璧并不接那荔枝，只淡淡道：“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倒真个成了唐明皇与杨玉环了，只可惜我没个好哥哥，能做杨国忠。”

    欢哥惴惴垂首，一时也不敢揣度灵璧的意思，只将荔枝递给了坐在灵璧身侧的靖恪，尧璇接过，眯着明眸道：“额涅说得不好，阿灵阿不是才升了蒙古都统吗？”

    灵璧瞥了她一眼，“越发放肆了，你皇阿玛才封了你和硕公主，位比郡王，你可别张狂了。”

    尧璇垂首，看来是上回她在宫道之上刻意为难胤禟之事传入灵璧耳中了，“……孩儿只是不忿。”

    灵璧也不多言，只看向欢哥，“阿灵阿高升，确实是难得的喜事，我看阿灵阿这些年也沉稳了许多，不似从前那般张狂，真是好事。”

    欢哥垂首，“那都是皇上教导，奴才一家永沐皇恩。”

    阿茉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道：“主子，时辰到了，该送一等公夫人出宫了。”

    灵璧颔首，目送欢哥出去，在角屋等候一个时辰有余的铎弼走了进来，“奴才请娘娘安。”

    灵璧坐了许久，腰上酸乏，便任阿茉将自己搀扶起来，往廊下去逗弄那只新得的画眉，“今儿这是怎的了？一个个地急着来寻本宫？晨起时分，敬事房总管来了一趟，说起新进的高常在得宠，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一等公夫人又进宫请安，她才说了没两句，你也跟着来了，今日这事儿可真是不少。”

    铎弼道：“若无要紧事，奴才也不敢随意叨扰娘娘。”

    灵璧看他，“怎么了？”

    铎弼道：“娘娘近来在永和宫，确实不知外头的消息，岂不闻裕亲王之子、恭亲王之子、纳兰揆叙，甚至是一等公阿灵阿大人都与八贝勒私下交好，这些事，娘娘都不知道吧？”

    伴着画眉清越的叫声，灵璧收回目光，“胤禩是个温良谦逊的好孩子，他有贤能，是良才，得人看重也是好的，这有什么稀奇？”

    铎弼皱眉，“皇上尚在、太子尚在，八贝勒便急于收买人心，娘娘便只如此认为吗？”

    灵璧拿了纯银錾花鸟食罐子来，笑道：“我看你近来倒是急了，便是交好又如何？只要太子的位置稳稳地坐着，将来谁都是太子的奴才，更何况今年八贝勒的亲额涅要晋封了，有人要提前贺喜，也是应当的。”

    铎弼心下不解，但见一侧的阿茉轻轻摇头，只得道：“是，娘娘提点的是。”

    灵璧看向他，“今年新晋妃嫔不少，又要册封贵妃、和嫔、良嫔的典仪，这才是内务府今年的要紧事，”说着，她走到铎弼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别为了旁的人，会错了意，办错了事。”

    铎弼揖手，“是，奴才明白了。”

    福慧送了铎弼出门，阿茉看着灵璧的背影，低声道：“那八贝勒的事，主子便当真不管了吗？”

    灵璧抚着那画眉光滑的羽毛，笑道：“管什么？”

    阿茉敛眉，“卫贵人将晋为嫔位，与八贝勒交好的朝臣日渐多起来，主子岂不闻养虎为患？”

    灵璧微微一笑，“胤禩是个好孩子，只可惜总有人在他背后捣鬼，来日要承担责任的，只怕还是他。”



第322章 儿女之忧
    八贝勒府内。

    胤禩自箭亭归来，便见绮䉈同满都护福晋一道自正厅出来，他皱了皱眉，受了福晋的礼，命人送了出去，才看向绮䉈，“我早说过，你不要和这些官家福晋往从过密，你为何屡劝不听？”

    绮䉈招了招手，丫鬟捧了一对鲜红如血的珊瑚出来，“瞧瞧，这满都护家的甚会办事，这两株珊瑚品相如此之好，贝勒爷难道不喜欢？”

    胤禩含了薄怒：“朝中风言风语不绝，储君之位早定，你却在这里结交朝臣，让太子知晓，这让我以后如何自处？”

    绮䉈挑眉一笑，“爷不必这样蝎蝎蜇蜇的，妾身也不是吓大的，太子身边最大的依仗便是索额图父子一脉，皇阿玛对索额图早有不满，你难道不知高士奇密信告发索额图贪墨之事？”

    胤禩皱眉，此事他早有耳闻，只皇阿玛按下不表，他也拿不准皇阿玛的意思，“……总而言之，你往后不许与这些命妇私相往来！”说罢，便拂袖而去。

    丫鬟惴惴看向绮䉈，“爷似乎真是动怒了，福晋，您看这……”

    绮䉈摸了摸那两株珊瑚，笑道：“午后的茶叙该怎么准备，便怎么准备，我们妯娌之间见面，还要他批条子吗？”

    四贝勒府内。

    如英瞧着人将行装打点妥当了，才到书房去寻胤禛。胤禛正拿着一册河工图卷细细查阅，见她进来，温声道：“你向来少来此，可有要事？”

    如英福了福身，“爷此次随皇阿玛出巡，少不得两个月才能归来，朔漠多风沙，到了八月便格外凉，妾身须得打点好了，才能放心。”

    胤禛颔首，拍了拍她的手，“辛苦你了，李氏有了身孕，须得你照料。”

    如英忍下酸涩，温驯颔首，“那贝勒爷可要入宫向额涅辞行？”

    胤禛沉默一瞬，似是想到了什么，迟迟摇头，“不了，额涅此时或许顾不上我吧……”

    永和宫内。

    胤祯看着阿茉为自己收拾行礼，捻了一颗梅子扔进嘴里，“额涅，我这又非第一次随皇阿玛出巡了，您何必这样小心，还非得亲自过来一趟。”

    灵璧莞尔，“上回也不知是谁，随他阿玛出巡，一个不慎从马上摔了下去，险些把一众戈什哈的魂儿吓没了。”

    胤祯赧然，略显青涩的脸上显出两抹微红，“额涅惯会笑话孩儿的了，那不是儿子小的时候才做的蠢事么。”说着，便靠在灵璧怀中，笑眯眯地撒娇撒痴。

    灵璧揉了揉他的脸蛋，温声道：“这次可不许办这样的蠢事了，你这么一摔，额涅的心肺也碎了一半。”

    胤祯颔首，“是，孩儿明白了。”

    灵璧捋了捋他的发辫，“等十月，你回来了，你姐姐出嫁的日子也到了，咱们正好热闹热闹。”

    胤祯扬了扬拳头，“要是舜安颜敢对我姐姐不好，孩儿这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灵璧戳了他一指头，“你们姐弟俩一个赛一个的刁钻，你们不欺负舜安颜，舜安颜便要谢天谢地了。”

    七月二十六，皇帝携诸子出巡塞外，至冬十月，正值皇太后六旬万寿节，皇帝折返京师，并亲手绘制《万寿无疆图》献与皇太后。

    皇太后身着盛装，居于首席，笑呵呵地看着一众儿孙，满意道：“此次寿宴准备得如此完满，德妃功不可没。”

    灵璧起身，恭敬道：“太后娘娘称赞，奴才愧不敢受，若无荣妃姐姐及内务府人匡助，此事奴才也不敢周全。”

    太后示意她坐下，“后日便是尧璇出嫁的时候，你这做额涅的更要辛苦了。”

    皇帝同灵璧对视一眼，不由得叹道：“朕与德妃孕育三子四女，除却胤禛之外，也就只有尧璇能平安长到出嫁的年纪了。”

    太后看向皇帝，“今日喜宴，皇帝怎的说起这番伤心话？尧璇是哀家的掌中明珠，众位公主之中，哀家最疼爱她，若非皇帝选了舜安颜，舜安颜又是这样的出身，哀家断断是不许她这么早便出嫁的。”

    荣妃笑着凑趣：“公主已经十八岁，在皇家公主出嫁的年纪中，可不算小了，知道太后疼爱公主，那也不能老拘着公主，把公主留成老姑娘吧？”

    众人皆掩唇低笑，皇帝命戏台重开，鼓乐声响起，他对着灵璧招了招手。

    灵璧会意，跟着皇帝走了出去。

    凉风一出，方才饮下的酒便发作出来，灵璧白净的脸庞一时变得通红，皇帝看着她的模样，笑道：“真成个粉晶玉人儿了。”

    灵璧双手按上双颊，只觉两靥作烧，两手冰凉正舒服了许多，“皇上私自出来，里头的人又该担心了，您是万乘之尊，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

    皇帝垂眸看她，“咱们两个多月没见了，回回见了，你不是在筹备皇太后的寿辰，就是在为菩萨保的婚事做准备，咱们便连说个私房话的机会都没有。选了舜安颜做额驸，你心中可觉得有何不妥吗？”

    灵璧沉吟半晌，低声道：“……我若觉得不妥，旁的公主和妃嫔们只怕要厌恨我了，比之远嫁的公主们，尧璇总算幸运，能留在京城，但我觉得佟家势大，来日未必不会卷入朝堂纷争之中，尧璇身为皇家女，又有这样势大的婆家，只怕不是好事。但能将尧璇留在身边，奴才已经十分感激皇上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不光你，朕也舍不得尧璇，咱们的孩子一个个的没了，朕岂能看着你们母女再度生离？”



第323章 风起云涌
    二人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子，梁九功走了过来，打了个千儿道：“皇上，宗人令那头传来消息，尼诺贝勒所奏之事，确有其实，请皇上定夺。”

    皇帝颔首，却不深问，直接道：“已故安亲王生前审案不公，有误圣听，着追降为郡王，其子俱夺爵，降为镇国公，钦此。”

    灵璧暗暗心惊，安亲王岳乐生前曾是何等风光，死后竟受如此重处，梁九功忙去传旨，皇帝看向怔忪的灵璧，“怎么？吓着了？”

    灵璧迟疑着道：“奴才只是不晓得皇上为何如此责罚和安郡王，和安郡王已故去十几年，枯骨腐朽，其子也有身故者，到底为何？”

    皇帝扶着她的手穿过殿后松林，听着夜风穿过空寂的殿堂，沉声道：“朕幼年登基，岳乐辅政，当年朝野风传，皇阿玛曾想将皇位传给岳乐，岳乐壮年，而朕却年幼，那种如山岳般的压迫感，你可能明白？”

    只遥遥一想，便能会意，也难怪皇帝在这么多年之后，还心存芥蒂，“更何况，你难道没听人说起过八福晋的所作所为吗？”

    灵璧顿足，讪讪道：“看来皇上思虑得比奴才周详，奴才听闻此事，倒不知如何去办了，八福晋身份尊贵，性子也傲些。说深了，胤禩不高兴，说浅了，一点用处也无。”

    “所以这事朕来办了，也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八福晋好好知道知道，这大清还是朕在做主的，早就不是皇阿玛在位时的天地了！”

    次日清早，圣旨便传遍了京城，正在书房的胤禩面上不显，心下却也暗自慌乱。不动声色地回了贝勒府，他抬手甩了绮䉈一个耳光，“蠢材！”

    绮䉈自出生起，别说耳光，便是大话也不曾受过的，讷讷地咬着下唇，直着颈子道：“我若不是为了爷，何必受此屈辱？！若无我的奔走，凭爷的本事，什么时候才能有额涅的晋封？同为贝勒，旁人的额涅位列四妃，独爷的额涅是个小小贵人，爷难道不会羞耻吗！？”

    胤禩气得倒仰，颤着指尖，怒道：“说你蠢材，你当真是愚不可及！皇阿玛烛照千里，对你的小心思洞若观火，他对和安郡王早有戒心，但为何迟迟不表，非要到你联络朝臣的时候，才雷霆出手！？任旁人的额涅如何，只要太子的额涅是大清的皇后，太子便动不得，你联络朝臣，让皇阿玛感觉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皇阿玛焉能放过？！”

    绮䉈白了脸，“那……那如何可该如何是好？”

    胤禩长叹一声，“如何是好？你不是极有主意的吗？眼下却来问我？左不过和岳乐一系的人断绝关系，往后少来往便是。”

    绮䉈咬紧下唇，虽然心中不快，但一时无法，也只得如此了。

    毓庆宫内。

    太子同索额图举杯畅饮一番，朗声大笑：“这八弟还以为自己封了贝勒，就是得了皇阿玛的圣心了，不过是老鸦捡了高枝儿，如今还不是被皇阿玛一脚踩进泥里！”

    索额图颔首，趁着太子顺心的时候，道：“如今众位皇子都有了各自的势力，奴才以为太子也该再进一步，才能巩固您的地位。”

    太子道：“这话说得有理，眼下满洲都统出缺一个位置，心裕身为一等侍卫，常在皇阿玛跟前行走，若能领了这份差事，掌握京师兵力，那对咱们而言确实更有好处。”

    索额图捋须，“此事还需太子多多进言，奴才一家对太子自然是忠心耿耿，鼎力支持！”

    这日正是康熙四十年的三月十九，过了皇帝的万寿节，便是灵璧的寿辰，妃嫔过了四十，每逢寿辰便有三百两的赐礼，这日自清早起，来进贺礼的人便络绎不绝，灵璧只留了小佟妃、荣妃、端嫔、定嫔、布贵人、沁心六人在东次间坐着，旁的人只让阿茉、福慧接待着。

    小佟妃去岁新封了贵妃，可仍然是怯怯的模样，灵璧再三让了，她却始终不肯坐首席，“自仙玥入宫起，德妃姐姐便诸多照顾，今日是德妃姐姐的正日子，我不能占了姐姐的位置。”

    灵璧笑道：“这一年年地过得真快，胤禛娶福晋仿佛还是眼前的事，可如今再看，他已有了二子一女，咱们也都是有孙辈的人了。”

    荣妃颔首，看着灵璧，“妹妹这样说，可我看四妃之中，妹妹保养得是最好的，瞧着可不像年逾四十的人。前些时候，我瞧见宜妃，自从被禁足之后，她的风湿一日重似一日，这两日开春气候变化多，她愈发不能下床了。”

    端嫔提起宜妃，还是恨得直咬牙，冷声道：“似她那般行径，只风湿疼一疼，算个什么？”

    灵璧拨开浮在茶汤上的叶片，温和地转开了话题，“胤祉如今精神如何了？”

    提起此事，荣妃露出个笑模样，“因敏妃那事，他虽受了些磋磨，可如今已恢复过来了，只是一心扑在编纂书籍上，竟立志要做个博士了。”

    定嫔亦道：“是呢，胤祐和胤祹回来，还时常说呢，三贝勒学问深厚，无所不知，他们甚是佩服呢。”

    众人正叙话，福慧领着梁九功的小徒弟小金子进来，“主子，皇上使金公公来传话。”

    小金子行了个双安礼，笑盈盈道：“奴才请贵妃娘娘、德妃娘娘、荣妃娘娘、端嫔娘娘、定嫔娘娘及两位贵人人，德妃娘娘，皇上让奴才来传话，本年五月三十，皇上将巡幸塞外，预计着要走三月有余，请德妃娘娘尽早预备着，随驾出巡。”



第324章 索额图之死
    两年后。

    这日正是正月十六，除留守宫中的妃嫔及幼年皇子、公主外，皇帝及随扈人等、八旗护军共七万余人，浩浩荡荡南下巡幸。

    至二十四，銮驾一行至济南府，不料太子却忽然得了风寒，銮驾一行只得暂歇，留驻济南府为太子诊病。

    “咳咳咳！”

    太子口鼻处自捂着一方白帕巾，待咳嗽平息了些，他才擦了擦嘴角，将帕子放在一侧，而后看向灵璧，“都怪儿子这身子，耽误了皇阿玛的行程。”

    灵璧命人端了清水来，与他漱口，又亲自捧了茶给他喝，“太子怎么如此说话？你骤然得病，皇上很是着急呢。”

    太子抿了一口茶，看向灵璧，“德额涅，前些时候，儿子向皇阿玛请旨，让索额图前来伺候，皇阿玛可答应了？”

    灵璧只微笑着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道：“此事不必急于立时三刻地办，索额图毕竟年长，未必是伺候你的良选，待本宫再问问皇上，太子歇着吧。”说罢，便出了门去。

    正月里的天气尚嫌料峭，灵璧紧了紧身上的猞猁皮大氅，眯眼看向日落余晖处，低声道：“四贝勒往何处去了？”

    福慧道：“回主子，四爷随皇上巡视河工，至晚方归，方才在主子所居的东配殿叩首之后，方才回去歇息。”

    灵璧侧首看他，“胤禛随皇上巡视河工，走了有几日？”

    福慧掐指算了算，“此行去了三日便回。”

    灵璧颔首，不再多言。

    这行宫修得极为雅致，无一丝多余奢华之气，反而颇有雅趣，穿过一道宝瓶门，便至皇帝所居之处，屋内烛光正亮，灵璧接过梁九功递来的食盒，走了进去。

    皇帝正批阅奏折，听得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道：“朕说了多少次，这些活计让奴才们去做，你又在这里劳累？”

    灵璧将摊在他面前的折子一一收起来，而后将食盒内的精致小点并养身汤品布上，“食有时，若是过了时辰，奴才也不来。”

    皇帝抬眸看她，微笑之间，显出眼尾的笑纹，烛火之下，依稀可辨发间一丝银白。

    二人一道用罢晚晌，灵璧本想回去，却被皇帝留下。

    吹熄了三四宫灯，二人着寝衣对坐于暖阁之内，皇帝并不束发，只寻常般散着，看向灵璧，“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灵璧亦披散着长发，侧眸看他，“确实老了。”

    皇帝皱眉，不悦地啧了一声，“若是朕问旁人，他们必不会这般说。”

    灵璧掀起被子，安闲躺下，“那皇上怎么不问他们？”

    皇帝垂首，“朕不信他们。”

    灵璧与他对视，“这天下何曾有不老之人？生老病死本是最寻常的事，我不信，皇上见惯了天下奇怪之事，反而不能见最寻常的了吗？”

    皇帝轻轻摇头，躺在她身侧，“朕并不畏惧老病，却畏惧人心。朕才年过五十，可是有的人便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这话说谁，与他相伴数十年的灵璧自然心知肚明，“……并非太子心怀鬼胎，是有人在他心中种下了这一颗贪欲的种子，皇上当日不该选索额图伺候太子。”

    皇帝偏首，苦笑着道：“你这话……当真说得半分颜面也不留给朕，让朕想起了太皇太后也曾说过相似的话……”

    灵璧并不深问，“我口说我心。”

    皇帝复又看向床帐处，“太子如今这样，真是让朕不由得想，朕八岁登基，或许真的是朕这个皇帝做得太久了，让太子等不及了。”

    灵璧摸索着握住他的手，“皇上只要想想武帝在位五十四年，便该知道，于天下人而言，明君在位，便是百年亦不长，而废帝刘贺，不足一月便被废为庶人，可见若是昏君，便是在位一日，也是百姓的疾苦。”

    皇帝心中宽慰了些，“你也不是不会说话，我看你这几句话说得真是恰到好处。”

    灵璧莞尔，坐起身来，将自己的一根银发给他看，“瞧，我比皇上小六岁，该长起来的白发，还是长起来了。”

    皇帝将自己的白发揪下，趁着灵璧不备，将她的白发也顺势揪下来，两条细细的银丝搅在一处，“朕立了三位皇后，三位皇后皆早早离去，仁孝皇后与朕少年情笃，却早早辞世，如今想来，只觉惘然。孝昭皇后……罢了，无甚好说，孝懿皇后是朕的亲表妹，朕视她如妹妹一般，独有你，”他捻着手中的银丝，“陪伴朕二十七年，朕一喜一怒，你皆知心意。如今咱们又能一道老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灵璧撇撇嘴，“只怕来日奴才鸡皮鹤发，皇上看了生厌。”

    皇帝细细打量她，半晌半是调侃，半是真心道：“这便是旁人没有的福气了，你见过朕的从前，参与了朕的以后，但年轻的妃嫔们仅仅是见过朕的以后。”

    灵璧被他逗笑，按着皇帝躺下，“这深更半夜的，皇上若是有感而发便也罢了，原是逗着奴才作弄，那奴才便不好奉陪了，年纪大了，不早些睡，明日褶子该出来了。”说罢，便闭上眼睛，做出睡觉的样子来。

    皇帝却推了推她，“再陪朕说说话。”

    灵璧半眯着眼睛，“说罢，奴才听着呢。”

    皇帝也不计较她的失礼，只道：“你说若你是朕，你让不让索额图来？”

    灵璧素来对索额图之流嗤之以鼻，“前些时候，高士奇密折告发索额图贪墨，若是依着我的心性，我必是要索额图来的，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话说得很是入心入耳，与皇帝心中所计不谋而合，他定下主意来，“好，明日朕便传旨，让索额图到山东来。”



第325章 索额图之死2
    次日清早，鸟鸣唤人醒，春风熏人醉。难得好天时，如英、尧璇、小佟妃等人伴着灵璧游园，是日残雪未消，如缕缕玉带环绕于泰山之上，几枝早春的腊梅掏出头来，俏生生的，满是生机。

    如英笑道：“额涅身上这件羽缎斗篷是早些年的了，儿臣瞧着额涅似乎常穿似的。”

    灵璧抬起手臂，将斗篷衣襟上的花纹给如英看，“这上头的花纹是孝懿皇后在时，最喜欢的纹样，孝懿皇后在世之时，留了两对绣样给我，如今也只剩这个了。”

    小佟妃低声附和着：“德妃姐姐确实是个难得的念旧之人。”

    众人一壁说，一壁绕过腊梅林，便见福慧匆匆走了过来，打了个千儿道：“主子，索额图来了。”

    灵璧眸色微深，下意识地转了转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想个法子，把这个消息传到御前去，让皇上知道。”

    福慧颔首，领命而去。

    如英微讶，“额涅？”

    灵璧回眸，对着她微微一笑，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问。

    太子居室内。

    索额图将伺候太子的人屏退，而后坐在太子床边，“太子急招奴才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太子抿了一口茶，面上露出一丝阴郁，“你来时，可曾面见皇阿玛？”

    索额图道：“皇上与四贝勒、八贝勒、十三阿哥等人巡视河工之事，奴才早有耳闻，是以不曾见到。”

    太子冷冷地扬眉，“正是，如今我这四弟、八弟在皇阿玛面前可是得倚重，尤其是八弟，贤德之名远扬，宗室之中亦多有听从之辈，如今倒也不得不提防了。”

    索额图观他神色，小心试探道：“皇上如今龙体康健，这……这诸皇子也日渐羽翼丰满，确实，令人心惊。”

    太子与他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愤愤：“我实在不懂，四弟有德妃扶持也便罢了，那胤禩又算什么？！他额涅当日被皇阿玛囚禁，好容易才封了个嫔位，他胤禩如此低贱，有什么资格与我相提并论？！”

    索额图见此，便知这多年的酝酿是真正有用处的了，“太子，奴才有一句诛心之言，太子可记得史上的废太子李承乾？”

    承乾身世与胤礽相似，都是一样的嫡子出身，年少便册封为储君，少年得意，却不想一朝为人所害，失去太子之位，最后郁郁半生。

    这可当真是一句诛心，太子骤然暴怒，将手中的茶盏砸落在地，“闭嘴！”

    索额图眉心一跳，索性跪了下来，“太子，奴才斗胆，敢问太子一句，这天子之剑，难道要眼看着落入旁人之手？！”

    太子正暗自沉默，这时门霍然洞开，小金子领着一队太监进入，“传皇上口谕，捉拿索额图！”

    那一队太监与寻常太监不同，个个膀大腰圆，一看便是不好惹的，索额图暗道一声不好，立即便施展开来，意图反抗，随即便被两个太监按住手臂，腰上受了大力一脚，骤然受了这一击，索额图无力，跪了下来。

    太子起身，怒道：“尔等放肆！索额图是仁孝皇后的叔叔，你等竟敢如此！”

    小金子见索额图被缚，这才转向太子，“奴才失礼了，望太子见谅，但此事是皇上交代，皇上临行前吩咐了奴才，一旦索额图在太子面前胡言乱语，不问缘由、不问内容，直接拿下，赴宗人府问罪，还请太子见谅。”

    小金子说罢，便拿帕子堵住了索额图的嘴，将人强行拖了出去。

    太子心头狂跳，茫然无措半晌，才如梦初醒般地换上衣裳，匆匆往灵璧所居之处而去。

    索额图被拖至耳房，直至午后，皇帝才从沛县一带回来。

    小金子迎上，将索额图所作所为一一禀告皇帝，“……索额图被关押之后，一直喊冤，声称要面见皇上。”

    皇帝敛眉，沉声道：“他如今行径，有何面目见朕？押解回京，与宗人府审问。”

    小金子应是，带着一队人退了出去。

    夜色昏沉，皇帝处置了政务，便转向寝殿。

    烛火依依，灵璧独坐于炕桌前，素手取了一只茶船，将汝窑的茶杯放置其中，而后注入一股清浅茶汤。

    皇帝放轻了脚步，坐在她的对面，待她将杯子推来，才温声道：“什么时候来的？”

    灵璧道：“酉时二刻至。”

    皇帝沉声道：“太子……可有寻你？”

    灵璧回忆着下午的情形，“自然是有的，皇上命人当着太子的面锁拿了索额图，太子自然是惶恐，在我面前哭求许久，直至酉时初刻方才回去。”

    皇帝放下茶杯，沉沉叹息：“当初你说得很对，朕确实不该让索额图太过接近太子。他狼子野心，太子秉性纯良，如今也被他带入歧途！”

    灵璧看他神色，提起茶壶，又往那茶杯之中续了些热茶去，“皇上，是非由人，过往不悔，您不必认为这是您的过失，只是太子，恐怕会因此事留下心结，须得慢慢抚慰才是。”

    皇帝颔首，“不论如何，朕定是要处置了索额图这个祸害！”

    二月初，索额图押解入京，他的两个儿子格尔芬、阿尔及善随即被锁拿下狱，宗人府早已接了皇帝的密旨，将索额图罪行公布与众之后，便关押于牢狱之内，不加以审问，更不严刑拷打，每日亦无人送去饭食，仿佛将这个人全然忘却了一般。

    如是五日，索额图在狱中又惊又怕，又接连挨饿受冻，便死于狱中，至五月，皇帝回京，索额图的两个儿子亦因党附索额图而被问斩。

    至此，与明珠争斗数十年的索额图一党覆灭。



第326章 福全离世
    五月中，皇帝銮驾折返京城，待入京之时，索额图之死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惹得京城中人议论纷纷，其中最不乏的便是太子失宠于君父面前，甚至于连太子即将被废的传言也不在少数，物议如沸，自然少不了有心之人的操控，而要传入何人耳中、心中，自然也是不言而喻。

    灵璧等人随皇帝一路北上，所见所闻众多，眼看着太子由出发时的意气风发转向了归来时的阴郁愁苦。

    胤祯十分不解，他拿着书卷，坐在灵璧所乘坐的马车内，问道：“额涅，我看太子哥哥这些时候的精神越发差了，那日皇阿玛在德州设宴款待群臣，叫了他几次，可是他都无甚反应，惹得群臣议论，连皇阿玛也生气，这是怎么回事？”

    灵璧斟了一杯茶给他，接过他手中的书卷，“我看你这书也不必读了，读来读去，心思也不在其中，前日你皇阿玛问你书，你回答得也不甚好，还有心思关注旁人？”

    胤祯伏在她膝盖上，半大少年露出小儿情态，“额涅，皇阿玛已经训斥我了，他让我戒骄戒躁，让我认真读书，还罚我默了大字，您便不要臊儿子了吧？”

    灵璧揉了揉他的头发，“傻瓜，你以为你太子哥哥为何那般失魂落魄，只是因为一个他深信的人、他仰赖倚重的人，从他身边离去了。十四，将来你长大之后，自然也会有信赖倚重的人，但是额涅希望，无论将来谁背你弃你，你都要坚持本心，不要为物喜、为物悲。”

    胤祯似懂非懂地颔首，抬眸看向灵璧，“但儿子知道，额涅是不会背弃儿子的。”

    二人正说着，马车外的福慧低声道：“主子，到宫门了，请主子换乘步辇。”

    灵璧颔首，胤祯率先跳下马车，扶着灵璧走了下来，“额涅，儿子送您回去。”

    灵璧抚了抚他的额角，“十四，额涅还要去探访您皇伯，听闻他近日病重，你皇叔恭亲王日前崩逝，你身为子侄，该做的都要做到。”

    胤祯颔首，这时胤禩、胤禟、胤䄉三人走了过来，胤禩向灵璧行过礼，道：“德额涅，我等正是要往皇叔府上去，不如就由儿子带十四弟前往。”

    灵璧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那本宫便谢过八贝勒了。”

    胤祯同灵璧拜别，便随胤禩而去，阿茉道：“主子，这一年来，皇上先是失去了一位弟弟，眼下长兄又病重，奴才听小金子公公说，皇上连此次巡幸塞外都不大想去了。”

    灵璧摇了摇头，“皇上一向以国事为重，定不会因一臣之得失而放弃巡幸，所以在出发之前，我须得去探望他。”

    裕亲王因病重，早些时候便被接到靠近太医院的闲若馆照料，才走过宫门，便闻得一阵药味，裕亲王的福晋和侧福晋正在一侧侍奉，见灵璧进来，忙起身见礼。

    灵璧颔首，还礼之后，便敛衽坐下，隔着两层帘幔，裕亲王低沉含混的声音传了出来，“是……德妃，娘娘？”

    福晋忍泣，柔声道：“是，德妃娘娘有心了。”

    裕亲王暗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德妃娘娘，多谢了。”

    帘幔之后，隐隐可见裕亲王的手，那原本饱满有力的手掌因病痛折磨而干枯下去，当日扳倒明珠时，这双手也曾鼎力相助，被温僖贵妃陷害时，这个人也曾好意提醒，如今他却被生死左右了。

    “裕亲王客气，本宫前来，只是希望裕亲王安心养病，尽早康复。”

    她坐了片刻，便该辞去，这时，裕亲王微微掀起帘子，沉声道：“德妃娘娘，此行保重。”

    灵璧回身，朝他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六月间，皇帝启程前往塞外，才至六月十四，京中便传来裕亲王崩逝的消息，皇帝听闻消息，心中大为悲恸，尚未来得及完成巡幸，便匆匆折返京城。

    裕亲王府内哭声震天，皇帝摘下冠顶黄缨，扶棺恸哭。

    晚间，众人自裕亲王府回宫，皇帝不听群臣劝导，执意不入乾清宫居住，只在景仁宫暂居，以表哀思。

    晚间，灵璧将手抄的法华经亲自焚烧了，梁九功走了进来，“奴才请德妃娘娘安。”

    晚妆已卸，灵璧仅梳着寻常的包头发髻，身着一件石青色棉袍，腕上带着青金石手串，白皙的手指拨弄着珠子，一派安然宁静之态，“公公不必多礼，赐坐。”

    梁九功起身，道：“皇上在景仁宫枯坐一日，尚未用膳，娘娘深知，自去岁来，皇上添了心悸的症候，如此折腾，只怕……”

    灵璧皱眉，起身往景仁宫去。

    景仁宫内四下寂落，恍若无人，灵璧放轻了脚步，便见皇帝正坐在一幅画前，甚是出神的模样。

    那是皇帝与裕亲王并坐于梧桐树下时，所绘制的一幅容像，意为同老，只是画像犹存，画中的人却不在了。

    “……皇阿玛在世时，对我和二哥不甚上心，他心中只有孝献皇后所生的四弟，记得四弟刚刚出生时，我染了天花，几近丧命，宫中无人敢亲近我，只有二哥，在我病重时，悄悄来探望我。”

    灵璧走到他身侧，捡了一个蒲团坐下，“裕亲王仁厚，便是奴才心中也是知道了。”

    皇帝叹息道：“二哥一辈子不慕荣利，对权势之争十分淡薄，却不想在朕之前离去。”



第327章 训诫太子
    灵璧同皇帝坐了半个时辰，见皇帝精神倦怠，便退了出去。

    夜黑风高，乌云遮蔽着月亮，透不出一丝光亮，令人生出隐隐的寒冷感觉，灵璧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加紧了脚步。

    毓庆宫内。

    太子捏着手中的酒杯，看着酒液在烛光下晃出橙黄光泽，不多时，有一人自夜风之中匆匆而至，“爷，事情都办好了。”

    太子冷笑，“说说。”

    那人摘下帽子，正是索额图在世时举荐的额硕，“奴才及随行人等潜入高士奇所居的竹舍，以鸩毒杀之，眼见着高士奇咽气这才离去。”

    太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冷声道：“高士奇是第一个，下一个就是明珠，你们看着时机，将这个东西也除掉。”

    年少之时的一次次谋杀，立为太子多年后的处处为难，如今明珠更是联合高士奇，害死了索额图，这笔账也该到了算的时候了！

    次日，高士奇于家中暴毙的消息传到景仁宫，灵璧研墨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皇帝。

    皇帝面色不显，只是额角青筋奋起，连胡须都微微颤抖，灵璧心中暗惊，轻轻挥手示意梁九功先下去。

    景仁宫内一片死寂，半晌殿外的人听得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梁九功暗道一声不好，支棱起一对耳朵，细细听着里头。

    “你听听，这是何等狂悖之事？！你听听！”

    灵璧绕过他，一壁捡起地上的碎片，一壁想着如何劝慰，捡起了大的碎片，轻轻放在一侧，“高士奇早已是在野之人，猛然暴毙，许是……染了什么重疾呢，皇上怎的这般生气？”

    皇帝看着她温平的动作，心中的怒气却不能消散一分，“你也说了是‘也许’，那谁知道是他真的重疾而亡，还是为人所害？！”

    灵璧见他气得额角都生了汗，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瞧，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气得汗都出来了，年前才添了心悸的症候，身子还要不要？高士奇已经亡故，死者死因不可追，生者之事尚要继续。”

    闻着她袖间笼着的沉水香，皇帝的怒气渐渐平息了些，他敛衽坐下，叹息道：“这事是谁做的，不用思索便能知道，朕一向是看重高士奇的才学的，他死了，朕自然痛心，可是他，他这事做得太过明显，也太过点眼了！”

    这话里话外便有回护的意思了，灵璧亲自斟了一碗茶来，奉与皇帝，“这事点不点眼，还要看皇上的意思，奴才斗胆，请皇上看在君臣父子的情分上，把这事按下去吧。”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真觉得此事按下去了，往后便不会有这样的事？”

    灵璧福了福身，道：“皇上若将此事按下，奴才定会劝解，若此事不能轻了，只怕也会伤了朝廷的面子。”

    皇帝颔首，伸手握住灵璧的手掌，“多亏有你，处处为朕周全着，不然这许多事，朕没个能斡旋的人，实在是没个法子。”

    灵璧微微一笑，“皇上是天子，自然不可轻下玉阶，那便让奴才做这个台阶，往后不好办的，奴才看着办了便是。”

    皇帝露出个笑模样，只是眼中的担忧却不能散去。

    次日这阴沉了两三日的天便绵绵密密地下起秋雨来，凉意逸散，冷得侵肌入心，太子坐于永和宫正殿的左下首，觑着灵璧的脸色，一时也拿不准这个意思了。

    灵璧抿了一口茶，瞧着太子枯坐了半个时常，这才道：“开春时，岭南送来的春茶，这个时节也不觉得过时，可见好东西便是好东西，过了时节还是好的。”

    太子跟着品了一口，随着道：“正是，德额涅这里的都是好东西，这茶口感清冽，确实难得。”

    灵璧放下茶杯，“这东西如此，人亦如此，有些人看着无用了，但只要有人惦记着，终究是不错的，若被人碰了、毁了，这放在心上的人只怕也会动怒吧。”

    太子靠着椅背的脊背微微一僵，“德额涅这话，胤礽倒是不懂了。”

    灵璧勾起唇角，“太子不懂本宫这话无妨，只是要不懂皇上的意思，那便要命了，这天下终究是皇上的天下，这人不论死活，也终究是皇上的奴才，譬如我身边这玉瓶儿，”她伸出长长的护甲，轻轻敲击两下，“平日里摆着也是寻常，若是骤然有一日被人打碎了，那本宫心中，只怕也会留个不高兴的影子。”

    太子皱眉，半晌才道：“那依德额涅之见，儿子此时该当如何？”

    灵璧收回手，肃容道：“什么也不要做，以不变应万变，此时太子心若是乱了，行动便会乱，行动乱了，自然会惹得皇上不高兴，本宫还是那句话，只要皇上念着父子亲情，太子又足够谨慎沉着，自然无事。”

    太子起身，揖手而礼，“多谢德额涅教诲，儿子记下了。”

    灵璧颔首，受了他这一礼，“至于辅助高士奇的人，太子记得，他不仅是你的仇人，本宫更是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枕其骨，寝其皮，本宫尚且能沉住气，太子又为何不能等？只要留住自己的一点信念，熬也能熬死那个人。”

    太子念起当年之事，心中不免悸动，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六弟，那个最聪明活泼的弟弟，他也曾真心回护，“……是，儿子明白了。”

    灵璧起身，双手按住他的手掌，“太子，你是储君，将来这天下是你的，所以你只能稳，不能急。”

    太子看向她的眼睛，沉沉颔首，“是。”



第328章 废太子之一
    太子听从灵璧的建议，当真安稳了许多，如是太子与诸皇子、宗室的关系缓和许多，朝中一时风平浪静。

    “好！”

    随着一支利箭破空之声，一只黑豹应声倒地，围场上响起一片叫好之声。年过半百的皇帝勒住马缰，满意地看向胤祯，“好，不愧是朕的儿子！”

    胤祯志得意满地收回弓箭，对着皇帝道：“这都是皇阿玛和额涅教导有方，在皇阿玛面前，十四不敢自矜。”

    皇帝微微一笑，“你这个年纪有如此臂力已然不错了。”

    胤禟颔首，“正是，十四弟练习骑射一向认真的。”

    皇帝调转马头，看着自己这几个高大健壮的儿子，满意道：“咱们满人是马背上得天下，想当年先祖以十三骑入关，如今咱们弓强马壮，更是不能误了此道。”

    众人应是，独太子精神不大好的模样。

    皇帝看了看太子，心下微微叹息。

    帷帐内。

    忍冬端上水盆，灵璧亲自绞了帕子，待要卷起胤祥的裤管时，却被胤祥按住了手，“额涅，这伤难看地紧，让儿子自己来吧。”

    灵璧拂开他的手，温声道：“你什么样子，额涅没见过？你不让额涅看，额涅才更担心呢。”

    胤祥只得松开手，任由灵璧将他的裤管卷上去，裤管之下，原本结实有力的双腿上生出白色的疮痈，有的疮痈处破了，黄白的浓汁溢了出来，生疮痈处涨紫一片，看着极为怕人。

    灵璧呼吸一滞，微微红了眼眶，擦拭伤口的手便益发轻了。

    胤祥看着她的神情，目光不由得移向她的鬓角，只觉发间的银丝又多了些许，便觉愧疚：“儿子不孝，不能让额涅安养天年，反而让您如此为儿子忧心。”

    灵璧给他擦了伤处，又取了杜君惠调配的药来，“你知道我为你忧心，便该早些好了，你如今这样，让我来日如何去见敏妃？她若是问起我是如何照料你的，你让我如何作答？”

    听她这样说，胤祥更觉不安了，“额涅，您定会长命百岁的，请勿要说这样的谶语！”

    阿茉递了清洁的纱布，帮着裹上，灵璧见处处妥帖了，这才松了一口气，“额涅已是将近天命之年，这几年的哮喘之症也越发重了，不知还有几年好活，你可要在额涅能见到的时候，早些好了。”

    “额涅！”

    还未等胤祥反驳，靖恪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帷帐的帘幕掀起，只见一身着朱红色骑马装的少女携着一柄熠熠生辉的匕首走了进来，靖恪已是十二岁，比之尧璇的机敏、尧瑛的婉顺，更多了一份英气。

    她向胤祥问了好，这才坐在灵璧身侧，“额涅，你可知道今日猎场上的情形？”

    灵璧笑问：“如何？”

    靖恪道：“跟随皇阿玛的是太子、直郡王、三贝勒、四哥哥、五贝勒、八贝勒、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和十四哥哥，其中就属十四哥哥厉害，他一个人就射中一只虎、两只黑熊，不计其数的黄羊，皇阿玛对他十分赞赏。”

    灵璧莞尔，“他也就是这个强，前些时候写折子，还被你皇阿玛斥责了。”

    靖恪却不在意这个，“好男儿志在四方，孩儿是被额涅生成了公主，若是阿哥，孩儿也定会如同十四哥一般。只可惜孩儿年纪还小，皇阿玛不让孩儿随意骑马。”

    灵璧看向她靴子处的污泥，“下次说自己没有骑马之前，把脚底的泥去了，这泥虚软，又带着味道，只怕是河边的淤泥吧？”

    靖恪红了脸，别开脸道：“额涅真是好眼力。”

    这时，又走进一人，正是尧璇，“十六妹向额涅撒谎，何时成功过？”

    正躺着的胤祥见她进来，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尧璇见此，忙伸手按住，“快躺着，我是来探病的，若是让你起来相迎，这便算什么？”

    灵璧看她挺着腹部弯腰，便哎哟了一声，忙命人扶着坐下，“你也省了这个力气，怀着双胎，安心养着不好吗？”

    尧璇抚了抚小腹处，“这两个小孩子闹死了，额涅，养儿方知父母恩，当日您怀着孩儿时，也是如此吗？”

    灵璧细细想了半晌，终是日久，记不得了，“若说闹腾，你们兄妹七个之中，最要紧的便是你六哥了。”

    听她提起胤祚，三个孩子都不敢说了，谁都知道六哥胤祚是灵璧心上的一道疤痕，碰不得。灵璧抬眸，见三个孩子闷闷的，转口道：“舜安颜这几日在作甚？”

    尧璇摇了摇头，“孩儿不知，只是见他近日与直郡王走得很近，时常在一处。”

    灵璧沉吟半晌，沉声道：“这段时日，你十八弟重病，我听杜君惠的意思，只怕是好不得了，你皇阿玛心绪不宁，让舜安颜仔细着些，别在这个时候触你皇阿玛的眉头。”

    尧璇颔首，“皇阿玛素日看着还好，额涅是怎么知道？”

    灵璧摆了摆手，示意她莫要多问，心下却明了，皇帝这些时日睡卧不安，时常夜半醒来，而且写字时常见字迹潦草，可见不悦。

    靖恪冷冷道：“若说注意言行，也该是太子哥哥，我听说太子哥哥近日越发放诞了，先是鞭打了镇国公，后来又指使凌普收受贿赂……”

    “住口！”

    灵璧暴喝一声，素来温平的眸中现出怒色，“谁教你说的？”

    靖恪唬了一跳，忙屈膝跪下，“此话非孩儿处起，而是早就有之，在孩儿等辈中传得沸沸扬扬，四哥怕您忧心，一直让瞒着您的……”

    “糊涂！”灵璧重重地一拍案几，“福慧，去传四贝勒来，本宫要亲自问话！”



第329章 废太子之二
    胤禛本是才换了常服袍，见福慧亲自来寻，心下便有了几分料定，路上听福慧所言，更是明白了，见到灵璧时，立即屈膝跪下，不为自己辩白一词。

    灵璧见这个已到中年的儿子，心中的怒气消了一半，但仍是忍不住道：“流言纷纷，你却不让我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胤禛垂首，“太子这些日子确实越发放诞，但是儿子和五弟、十三弟已经在尽力劝导，额涅哮喘日益重了，儿子不想您为了太子之事忧心更多，这才隐瞒于您。”

    灵璧命福慧扶他起身，心中的怒气稍平，“十八阿哥病重，眼看是好不得了，你皇阿玛一向喜欢他，你也提点着太子些，让他谨慎行事，勿要在这个关头惹了你皇阿玛不悦。”

    胤禛沉吟半晌，低声道：“额涅对太子的看重，尽人皆知，可是太子却有失一个储君的本分，儿子斗胆问额涅一句，如今的太子可还有受人爱重的资本？”

    灵璧敛眉，看向胤禛的目光多了一分深意，“无论有无资本，他都是储君，君臣有别，胤禛，额涅盼你能谨守这种分别，行自己该行之事。”

    胤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拳，“……是，儿子谨遵额涅教诲。”

    母子二人说了会子话，皇帝便命人传胤禛去办事，恰逢惠妃、安贵人带着直郡王的四个女儿赏景，安贵人瞧着胤禛的背影，不无艳羡地道：“如今这宫中十分的风光有五分都被永和宫占去了，皇上爱重四阿哥和十三阿哥，永和宫里的王贵人生的十八阿哥也颇得圣心。”

    惠妃冷冷扫了安贵人一眼，吓得安贵人当即低下头去。惠妃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胤禛的背影，“占尽风光也未必好，十八阿哥小小的人，泼天的富贵他能受得住？没得折了自己的阳寿才好。”

    次日，皇帝銮驾行至热河，十八阿哥的病又重了些，前些日子尚且能喝粥，到了今日连清水都喂不下去，牙关咬得死紧，小脸涨紫，沁心急得直哭，隔着明黄色帷幕，惶急地朝着外头问道：“杜太医，如何了？”

    杜君惠沉默着收回手，面色越发难看，十八阿哥脉息时断时续，呼吸之间的间隔日益加大，显然不是好兆头，半晌才道：“……微臣尽力。”

    坐在一侧的灵璧按住沁心的手，“杜太医且去配药，小珠子，你去外头看看，寻一根竹管来，将药哺到十八阿哥嘴里去。”

    小珠子领命而去，灵璧命青女、霜娥将哭昏过去的沁心搀扶至一侧的贵妃榻上歇息，这才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如英见此，伸手按揉着灵璧的肩部，“额涅且歇歇吧，这两日您也睡得不大安稳呢。”

    灵璧放下手，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昏黄的阳光，“福慧，太子去了何处，你可打听到了？”

    福慧弓身，小心翼翼道：“奴才只知道太子带着人出了热河行宫，但往何处去，奴才委实打听不到，请主子恕罪。”

    灵璧闻言，黯然长叹，昏鸦穿过空寂的宫室，发出尖利的嘶鸣声，无端生出一股凄凉之感，更让人觉出不祥的意味。

    至晚间，十八阿哥果然更不好些，除了几位年长的皇子外，如十二、十四等人皆至灵璧所居的澹宁书屋外等候。子时末，云板响了两声，接着便是沁心无望的哭声传了出去。

    胤祯同胤禑、胤禄对视一眼，便有人请了胤禑、胤禄进去，沁心见了两个大儿子，想着去了的这个偏是最小的，悲从中来，更是几次哭昏了过去。

    才歇下的皇帝匆匆赶来，也只见了内务府的金棺，皇帝老来丧子，悲恸之情难以言表，只见他一手抚棺，一手按住眼角，遮掩着通红的双眼。

    胤祯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忙上前道：“皇阿玛请节哀，保重龙体要紧。”

    皇帝放下手，眼角尚且可见闪烁的泪痕，“你旁的兄弟呢？”

    胤祯道：“自十哥以上皆在外围等候，只有……只有……”

    皇帝见他躲躲闪闪的，皱眉道：“只有什么？谁教你吞吞吐吐的说话？”

    胤祯看了看站在一侧的灵璧，小声道：“只有太子不在……”

    皇帝激怒交加，登时怒道：“幼弟新丧，他身为长兄，又是储君，却不在侧，梁九功，给朕把太子寻来，朕要细细问他！”

    梁九功忙领命称是，带着十几个小太监匆匆而去，半个时常后，将满身酒气、哆哆嗦嗦的太子带了过来。

    灵璧见此，心中暗道不妙，再看皇帝早已是满面怒色，她握紧了帕子，看向太子。

    皇帝压制着怒气，“太子，今日十八阿哥殁了，你为何不曾早来探望？！”

    太子此时酒气上涌，想起身边心腹的话，更是失了礼数，“不过一个庶子，儿子是储君，哪有储君来见庶子的道理？！”

    “放肆！”不待皇帝动怒，灵璧先骂了一句，“太子慎言！同为天家血脉，太子可是醉糊涂了？待明日酒醒了，太子岂不为今日之事懊悔？”

    她话为斥责，却处处透露出维护的意思，皇帝嚯地站起身，怒道：“德妃，你休要为这等殊无手足之情的竖子求情！他眼中何曾有过十八，如今何止是这些寻常阿哥，便是朕，他也是不放在心上的。”

    灵璧见他气得胸脯急喘，脸色隐隐透紫，显然是心悸之症发作，忙上前为他捋着心口，又对太子道：“太子，快些向你皇阿玛认个错儿罢。”



第330章 废太子之三
    太子被酒气激得神志全无，见皇帝的模样，反而变本加厉，“儿子何曾有错？分明是皇阿玛见儿子不悦，便如此指摘罢了！”

    皇帝一向宠爱太子，骤然听了这话，几乎气得不曾昏过去，他猛地坐在龙椅上，颤抖着手指向太子，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般模样是灵璧从未见过的，数十年的陪伴，灵璧早已将皇帝视为至亲，如今他这副模样，灵璧也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一壁取出鼻烟壶给他嗅着，一壁命人去请太医。

    太医忙乱了半夜，皇帝的症状才稍见好转，只是嘴唇尚见一丝紫色，他半是昏迷，半是清醒地看向守在一侧的灵璧，浑浊的眼中骤然滑下一行泪来。

    灵璧跪在脚榻处，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之感，帝王家的情谊如此淡薄，父子相悖、手足相残，屡见不鲜，皇帝如此疼惜太子，却被狠狠扎这一刀，自然心疼难以言说。

    “朕……当真是，错了……”

    灵璧将他流在耳朵里的泪擦去，低声道：“怎么这样说？”

    皇帝轻轻摇了摇头，“太子，不如废了吧……”

    灵璧悚然，忙跪直了身子，正色道：“皇上是病中不知所言，还是早有此念？”

    皇帝看向她，目光之中带着茫然，“朕，也不知道了，朕当初立他为太子，是为了仁孝皇后，后来，他也像个储君的模样，朕也喜欢，只是如今，父不知子，子不知父啊……”

    灵璧闻言，倒是不知该如何说了。

    皇帝看向她，“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灵璧道：“是八月十七了。”

    皇帝轻轻点点头，“好，你去传朕的圣旨，将太子关押于望秋池，待出了八月，再行处置。”

    皇帝这一病便足足歇养了半月，期间朝中事务大多交由三贝勒胤祉、四贝勒胤禛和朝中有威望的宗室老臣协同处置，直郡王身为长子，却不得器重，自然心怀怨愤，兼之太子被监禁，隐藏了多年的野心作祟，趁皇帝休养期间，他便四处散播太子的谣言，暗中扶植自己的势力。

    这日正是九月初四，皇帝康复之后，初次临朝，才行至行宫正殿处，天地骤然一片昏暗，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白亮的太阳被黑影一点点覆盖，不多时便只剩一个晦暗的圆盘。

    群臣尽皆失色，低声议论起来。

    广阳殿燃起明灯，皇帝高居于御座之上，虽面容清癯，但一身天子之威丝毫未损，群臣跪拜之后，却不听叫起。

    朝堂之内静默了许多，皇帝才缓缓开口：“来人，将太子押上来。”

    梁九功领命，当即便有四个小太监带着太子走了进来，胤禔、胤祉、胤禛、胤祺、胤禩这五个封爵的儿子分列于朝臣前列，克制着自己看向太子的目光。

    皇帝起身，目光之中含着隐痛，沉声道：“自太子册立以来，专擅威权，肆恶虐众，将诸王大臣随意捶挞；穷奢极欲，衣食所用已经超过朕之标准，却仍不满足；恣取国库钱财，遣人拦截蒙古等部入贡使者，抢夺进贡帝王物品；对亲兄弟无情无意，对诸皇子不闻不问；结党营私，窥伺皇位，于朕歇息期间，探听朕之起居动向，企图谋害君父。所作所为已不足为一个储君，所以，”他顿了顿，看向太子灰白的脸，“为谋万世之统，为定子孙基业，朕决议废黜太子，幽禁咸安宫，非朕旨意，不得探视！”

    话毕，皇帝涕泪长流，扶着玉阶旁的坐龙石柱恸哭不已。

    胤祺、胤禩见状，忙上前抚慰，半晌，皇帝才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群臣之中如王坦、张文鹏等老臣皆为太子求情，被皇帝当场驳回，“如此等不忠不义不孝不智之辈来日登基，必定损害我大清百年基业，群臣不必劝诫，当即押送太子回京。”

    胤禛小心翼翼地朝着太子瞥了一眼，只见往日神采奕奕的储君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似的低垂着头，任由人半扶半拉地带出了广阳殿。

    骤然废太子，朝野震惊，皇帝禀雷霆之怒而下，自然不会给太子党人反扑的机会，次日二格、苏尔特、哈什太、萨尔邦阿等太子党之中的中坚分子被立行正法，将杜默臣、阿进泰、苏赫陈、倪雅汉等人充发宁古塔，与当地的兵丁为奴，一时京城上下风声鹤唳。

    福慧将消息传回内宫时，灵璧正跪在佛像前，两手捻动着佛珠，听他如此说，灵璧也无半点诧异之事，毕竟意料之中。

    胤禛跟着跪在她身后，“太……二哥素来自傲，他是嫡皇后的次子，大清唯一的嫡子，婴孩时便被册为太子，在诸皇子面前一向是颇有威仪的，今日他被废黜，儿子看着……”

    灵璧睁开眼，看向佛像慈和的眉目，“拔毛凤凰不如鸡，俚词俗语自然是有道理的。”

    胤禛垂首，“额涅，二哥被幽禁于咸安宫之中，皇阿玛已经言明，任何人不得探视，您回宫之后，也不要轻易去看望了。”

    灵璧起身，对着他点了点头，亲自伸手将胤禛扶了起来，“比起这个，额涅另外有一件事吩咐你做。”

    “什么？”胤禛不解地看向她。

    灵璧凑近些，低声耳语几句，胤禛心下诧异，但还是痛快应承了下来。

    出了灵璧所居处，正碰上十四，胤禛一向是个冷脸人，可十四却总是快快乐乐的模样，两兄弟的性子南辕北辙，又有十岁的年龄差，自然是无话可说的。



第331章 断念
    十四顿足，恭敬地施礼后，却不似往日般离开，反而道：“额涅在做什么？”

    胤禛道：“额涅在诵经礼佛，此时她心绪不佳，你进去之后，莫要厮闹。”

    十四下意识地便想反驳，但想了想自己确实爱闹腾，只得受了这句话，“太子被废，外头乱着呢，额涅掌管内宫，十分辛苦，我也已经是做阿玛的人了，自然不会和额涅闹腾。”

    胤禛淡淡扫了他一眼，沉声道：“外头闹腾是外头的事，你可别参与进去，尤其是胤禩私下底那些事，你若敢参与，必定招惹事端！”

    十四呼吸一滞，他本以为那些事藏得很好，没想到胤禛却说出这番话来，“四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胤禛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翠绿扳指，轻轻摇了摇头，径直离去。

    至九月十六，圣驾折返京城，皇帝焚书祭告天地、太庙、社稷，将废太子之事告知先祖，在奉先殿足足跪了一日，才走了出来。

    太子被废，最欣悦的莫过于惠妃，自古以来，立嫡立长立贤，如今嫡子被废，直郡王身为长子，自然是占了一个先机的。

    母子二人合力，一个在内、一个在外煽动众人，鼓动皇帝赐死废太子。

    这日正是十月初三，乃是皇太后寿辰，皇帝素来孝顺，逢太后寿辰，自是要大肆庆祝，众后妃、诸皇子难得举于一处，历经废太子之事，众人皆不敢在皇帝面前太过放肆，一时宴席也颇为无趣起来。

    皇帝四下瞧了瞧，见众人皆面有菜色，独灵璧抱着才出生的胤祯次子福保吃点心，一派祖孙和乐的模样，心中稍稍慰藉，便伸手道：“来，让朕抱抱福保。”

    众人尽皆诧异，灵璧抱着福保放在皇帝怀里，皇帝颠了颠这小孙儿，笑道：“这小子和咱们十四幼年时当真一模一样。”

    灵璧道：“是啊，舒舒觉罗氏将福保教导得极好，很是懂礼，比十四这个皮猴子可强远了。”

    胤祺、胤禩等人听她如此说，皆含笑看向胤祯，连四贝勒这样一向冷面的人也不由得弯了嘴角。

    胤禔站起身，高声道：“如德额涅教诲出来的儿孙自是好的，孝敬君父，友爱手足，比废太子不知胜出几筹。”

    皇帝好容易和缓下来的脸色骤然一冷，陪坐的皇子、妃嫔们皆大气不敢出，独胤禔不觉，接着道：“对兄弟不友倒也罢了，反正废太子向来瞧不起我们这些庶子，只是对皇阿玛不孝，确实枉费了皇阿玛多年的教导，实在枉为人！”

    皇帝抱着福保坐在自己腿上，状似不经地问道：“那你以为，朕应该如何处置胤礽？”

    胤禔环视一周，扬声道：“儿臣认为，如废太子此等人，不杀之不足以平愤！”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戏台顿时沉默下来，四下安静得几能听到树枝晃动的声音，皇帝垂下的嘴角冷冷扬起，“住口。”

    本自得意的胤禔身子一晃，声音也停了下来，忙屈膝跪下，“儿臣冒撞了，请皇阿玛见谅。”

    皇帝将福保交给灵璧，正色道：“这两日朝中提立长的人不在少数，”此言一处，惠妃及胤禔眼睛一亮，齐齐看向皇帝，“但朕以为皇长子胤禔为人莽撞，秉性愚钝，天资不佳，断不可立为太子！”

    二人眼中的光亮霎时便如同被风吹过的烛火般灭了，胤禔高大的身子一软，顿时跪坐于地上。

    皇帝起身，看向灵璧，“好好的家宴被无端搅了，实在让人厌恶，德妃，你陪朕走走。”

    灵璧颔首，将福保交给乳母，便跟上了御驾。

    初四无月，惟有宫灯照亮前路，行至琼苑东门，皇帝顿足，“废了太子，诸皇子果然都按捺不住了。”

    灵璧思忖着外头递来的消息，轻声低语：“直郡王和惠妃母子二人内外联合，早已非一日了。”

    皇帝摇了摇头，“你将此事看得太过简单，胤禔为人莽撞，不足为忧，只是他身旁还有一个胤禩。胤禩心思深沉，在宗室和众臣之中颇有威望，比胤禔更为棘手。”

    胤禩性情温润，看似无害，实则厉害，这一点倒是和他的额涅卫婵极为相似。这厢，灵璧同皇帝闲谈，那厢八贝勒府上灯火通明，胤禔、胤禩、胤禟、胤䄉、胤祯五人坐于偏厅之内，胤禩端着茶盏，余光却看向胤禔。

    经过今夜之事，胤禔继承大统的希望便彻底落空了，多年夙愿一朝破灭，心中的悲愤抑郁不言自明，胤禔暗沉着脸色，半晌才道：“事已至此，只能另作打算了。”

    胤䄉最是个沉不住气的，当即便嚷嚷道：“依我看，八哥便很好，咱们这里头，除了大哥之外，便是八哥的爵位最高，若是大哥做不了这个太子，那诸皇子之中，谁能和八哥相比呢？”

    胤禩手上的动作一顿，几片鲜绿的茶叶浮在清浅的茶汤之上，映着一双思绪莫辨的眸子，“十弟，休得胡言。”

    胤禔沉思半晌，看向胤禩，“本王看，十弟说得也有道理。”

    胤禩微讶，“大哥身为长子，立长本是常事，弟弟出身低微，不敢随意生出争储夺嫡之意。更何况，我额涅被囚禁多年，还要靠大哥和惠妃娘娘来搭救。”

    胤禟闻言，冷冷一笑，掀起眼皮朝着胤禔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一张骄傲自矜的脸。



第332章 杖责胤祯
    他这个温和谦逊的模样，胤禔见了多年，自然是相信胤禩所言的，自以为他是真无和自己作对之念的，“八弟不必谦逊，眼下诸王之中，胤祉是个爱舞文弄墨的，素日里也只会和文人往来，四弟是个冷脸，和朝臣一向不来往，五弟忠厚，也不是个好人选，至于七弟早已出嗣，谁还能与八弟你相较呢？”

    胤禩闻言，自然是千般推脱，但心中的盘算自然是不能告诉胤禔的。至酉时三刻，胤禔回了直郡王府，胤禩这才低声吩咐人去请纳兰揆叙及保泰来。

    过了月余，便是十一月十四，又逢大朝会，皇帝召集群臣至乾清宫，“太子已废，群臣对于新储君的选择诸多意见，今日召集尔等来此，便是想当众议一议此事，宗室老臣及爱卿们皆可议论。”

    阿灵阿率先出列，扫袖跪下，道：“启奏皇上，奴才以为若选太子，必以贤者为要，废太子对上不忠君父、对下不友手足，才有废黜之祸，新任储君自然要引以为戒，诸皇子之中若论贤德，自然是八贝勒最为出众。”

    皇帝面色不改，威严的目光扫视群臣，“一等公如此以为，其余人呢？”

    王鸿绪同纳兰揆叙对视一眼，亦出列，“臣复议。”

    王鸿绪这一出声，一时便有不少臣子跟着出列，举荐胤禩为太子之声不绝于耳，便是连佟国维这等老臣居然也在其列。

    皇帝讶然看着眼前的一切，虽然他早知胤禩在外联络朝臣，却不想这么多臣子皆受他蛊惑，再一想到昨夜探子送来的消息，心中怒气更深。

    “废皇太子后，胤禔曾上奏，口口声声称赞胤禩如何之好。春秋之义有云，人臣无将，将则必诛。更何况是窥伺大宝！？八贝勒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素来深知，更何况其母不过辛者库贱婢，如今野心披露至此，实在可恨！”

    胤禩在皇帝说出第一句话时，便惶急跪下，听完这一席话，吓得脊背汗湿，只道：“儿臣委实冤枉，断无窥伺皇位之念。”

    皇帝取过一本折子，劈头盖脸扔在胤禩脸上，“那你瞧瞧，这折子上的张明德，你可知道？！”

    听得张明德三字，胤禩强自镇定的脸色霎时变了，这张明德乃是民间术士，曾为胤禩相面，说他身侧紫气缭绕，更有天子缘分，他当时虽怒斥了张明德，但能登天子之位这样的诱惑，便是胤禩也禁不住，难免盘算了许久。

    皇帝见他身如筛糠，心中怒气更甚，他拿过侍卫的腰刀，疾步下了台阶，“如此逆子，不若杀之！”

    众人皆大惊失色，胤祯飞身上前，抱住皇帝的双腿，“皇阿玛息怒！八哥绝无此心，儿臣愿意为八哥作保！”

    皇帝骤然被这儿子抱住，一时也不能上前，含怒道：“朕和你额涅聪明一世，独生出你这个蠢材，为人利用尚不自知！让开，否则朕连你一起处置！”

    胤祯闻言，却不松手，只高声道：“若杀了儿子能让阿玛消气，但请阿玛诛杀儿子！”

    皇帝听了这一声阿玛，再看看胤祯的面容，不知怎的，便想起了早夭的胤祚，心下大痛，若是胤祚还在，眼下又不知何种情形，他会否也对储君之位有心念，又或者是如同胤祯这般，只顾为他人作保，全然不顾自己？

    这一恍神，胤祺、胤祹等人纷纷上前，叩首认错，恳求皇帝饶恕胤祯。

    胤禛跪在一侧，沉声道：“皇阿玛，十四弟固然有错，但请皇阿玛念在额涅辛苦的份上，饶恕十四弟罢！”

    皇帝闻言，手中的佩刀缓缓落下，低下头再看胤祯，还是那副小老虎一般的傻样子。

    “来人，将十四贝子拖出去，胤禛，你是他同母长兄，给朕狠狠打他二十杖！”

    所幸只是二十杖，胤禛松了一口气，揖手道：“儿臣遵旨。”

    乾清宫外寒风瑟瑟，皇帝及诸皇子立于廊下，听着木杖重重着肉的声音，胤祯趴在长条凳子上，死死咬着牙，无论这杖打在身上怎样疼痛，他也不肯发出一声。

    待二十棍打完了，胤祯浑身已然被汗浸湿，石青色朝服之下，腰臀处早已是血迹斑斑。

    胤禛将木杖递给一侧的小太监，敛衽跪下。

    皇帝看着十四那通红涨紫的脸色，自是心疼，皱眉道：“将十四贝子送去东五所。”

    灵璧收到消息时，胤祯早已被人用春藤椅凳子抬回去了，见她进来，忙往床里缩进去，“哎呀！”胤祯紧抱着被子遮掩伤口，却不意碰到了紫檀木床柱上，疼出一身冷汗来。

    灵璧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看吧，这便是皮猴子的下场，”她递了药膏给小太监，“给你十四爷涂药。”说着，自己转出了屏风后头坐着。

    胤祯松了一口气，那药也是稀罕物，所过之处便觉清凉，将那股子热毒解了不少，“好奇的药，额涅，你哪里来的？”

    灵璧看着阿哥所里的陈设，道：“是你四哥送来的。”

    胤祯一滞，伏在软枕上，怏怏不乐地抠着枕头上的花纹，“皇阿玛抽出佩刀要杀儿子，是五哥扑上来，抱着皇阿玛的腿恳求，可不见四哥做什么，皇阿玛让他打儿子，他也真下手打，一点力气也不省着，眼下儿子伤成了这个样子，他反而送东西来，什么意思？”



第333章 圈禁胤禔
    灵璧轻笑，“说你憨，你倒真个不动脑子了？你皇阿玛对你动怒，是因为你维护八贝勒，若是这个时候，你四哥跳出来，皇上难免会觉得你们兄弟联手，届时更要动气，倒是你五哥素来宽和，待一众兄弟皆如一意，你皇阿玛不会怀疑。”

    胤祯撇撇嘴，“不过是求情，还有这许多弯弯绕？儿子可想不了那么多，皇阿玛责骂八哥要谋夺储君之位，还说他陷害太子，儿子当然要为八哥辩护。”

    小太监退了出来，灵璧便知药已上好，便走了进去，柔软的手覆上他的发，“你不想，你皇阿玛就要想，他一想，你们这些阿哥们便是有过，往后多动脑子，少动嘴。”

    胤祯伏在她膝上，二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额涅，你不生儿子的气？”

    灵璧摇了摇头，语气宠溺温柔，“你都被你皇阿玛打成这个样子了，额涅再生你的气，岂不是父母皆不疼爱了？那咱们十四也太可怜了。”

    胤祯面上一红，“儿子是大人了！额涅放心，往后儿子一定谨慎行事。”

    灵璧叹息，“你们兄弟的性子，额涅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你说你会谨慎行事，可到了最后，还是难免莽撞，我也真是奇怪，像我这样性子的人如何生得出你这火一样性子的儿子。”

    胤祯靠在她膝盖上，“儿子也不知为何，只是看着八哥受屈的模样，心中便难受，八哥一向在意出身，今日皇阿玛当朝说他是……辛者库人所生，八哥虽然不说，可儿子看他手心都被自己的指甲扎破了。”

    灵璧揉着他的后颈，柔声道：“好孩子，人的出身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自己能成为什么模样的人，若是你皇阿玛如此训斥胤禩，只怕是胤禩有什么厉害的把柄落在你皇阿玛手里了。”

    胤祯闻言，倒不敢为胤禩辩护，“……都怪那张明德！”

    说起此人，灵璧自然是有所耳闻，“民间术士之言本就不该轻信，胤禩一向聪慧，怎的也犯这样的错？”

    里间，胤祯涂好了药膏，自然请灵璧进去坐着，胤祯仍是怏怏不乐的模样，“只是不知道皇阿玛会如何处置八哥，都怪大哥，若不是他乱出主意，要朝臣推举八哥做太子，八哥也不会无端遭此横祸！”

    母子二人正说着，福慧走了进来，隔着十二扇描金绣蛟屏风，低声道：“奴才请主子、十四爷安。”

    灵璧示意胤祯噤声，“外头如何了？”

    福慧道：“正如主子所料，果然出了大事，皇上的人在直郡王府里搜出些不干净的东西，眼下正在乾清宫处置直郡王、八贝勒。”

    “什么？八哥也在！”胤祯当即直了眼睛，挣扎着便要起身。

    灵璧伸手按住他，眉目凛然，“方才你厮闹，额涅便不动气，但眼下你须得注意分寸，那皇阿玛杖责了你，再传召胤禔和胤禩是什么意思，你想想便知道，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厉害事，你再掺和进去，便不是二十棍子了！”

    胤祯急得脸通红，“那，儿子该怎么做？”

    灵璧道：“稳，这个时候，谁沉得住气，你皇阿玛才喜欢谁，要是动，越是乱。”

    出了阿哥所，灵璧这才细问，原来今日皇帝的人在直郡王府上四角搜出四个布偶，每个布偶上都写着太子的生辰八字，其中目的自然不言而喻，皇帝一向厌恶厌胜之术，更何况自汉朝以来，巫蛊害人。皇帝见了这脏东西，再联想到废太子的转变，难免将一切归咎于直郡王的陷害，眼下正和宗室商议如何处置。

    才走到永和门，便见一人跪于院中，隆冬天气，又下过雪，地面冰凉刺骨，灵璧还以为是犯了错的小太监，走近了才看清是胤禛，手中捧着一根粗粗的木棍。

    灵璧走到他身侧，伸手碰了碰胤禛的脸颊，冰得仿佛才从冰窖里出来似的，“怎么跪着？来，快起来。”

    胤禛看向她，眸色在夜色掩映之下，喜怒难辨，“儿子今日杖责了十四弟，特来向额涅请罪。”

    灵璧皱眉，“何必说这样的外道话？便是在外头，也知长兄如父的道理，胤祯犯错，你身为同胞长兄，教训他本无错处。”

    胤禛垂首，灵璧搀扶了几次，他才踉踉跄跄地起身。

    两个小太监上前扶着胤禛进了正殿，被温暖的炉火烤了烤，胤禛才觉身上好了些，灵璧命人煮了姜茶来，“乾清宫现下也不知如何了。”

    胤禛道：“皇阿玛方才传召了直郡王和胤禩，现下将二人关到了一侧的围房去了，才听到消息，说是皇阿玛叫了人，领废太子往乾清宫去了。”

    灵璧勾起唇角，“他果然还是舍不得太子的。”

    胤禛颔首，“额涅说得很是，太子到底是仁孝皇后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又得皇阿玛亲自抚养多年，地位自然不同，想要废黜，绝非一日之功。”

    灵璧看向他，见他面色和缓了许多，这才放下心来，眼看着宫门下钥的时辰到了，亲自送了胤禛出去。

    晚妆将卸，阿茉一壁摘着她头上的碧玺珠花，一壁道：“四爷方才来，定要跪着，奴才们都吓坏了。”

    灵璧心下明白，胤禛与自己自小分离，自然以为自己更看重十四，只是他如何能明白，于父母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割着哪里都是心疼。

    次日清早，皇帝圈禁直郡王的消息便传了出来。灵璧得到消息时，惠妃正在乾清宫外脱簪待罪，口口声声只称胤禔愚钝，绝非不忠君父。



第334章 尧璇难产
    灵璧进了殿内，皇帝正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面色阴郁，身侧摊着无数本奏折，“哪里是胤禔愚钝，分明是她这个做额涅的太过聪明！”

    灵璧将折子捡起来，“一连几日，自我朝来还未曾有过如此乱象，皇上发落了宗室、郡王和贝子，眼下还不能消气吗？”

    皇帝看向她，眼底是尚未消散的怒气，“如何消气？朕只要一想到，胤礽很可能是因为手足的陷害而失去一个储君该有的模样，便觉这些年的心血都被人糟践，你让朕如何息怒？”

    灵璧坐在他身侧，“那复立太子呢？”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说得轻巧，妇人之见。”

    一手搭在皇帝膝头，灵璧轻声道：“奴才瞧见皇上不痛快，心里明白只有这个法子，您才真正高兴，前些时候，皇上宿在奴才那里，夜里总是唤着太皇太后，您是思念她老人家了吗？”

    皇帝怫然长叹，仰头看着乾清宫藻井上的坐龙纹样，“朕这几日连连梦到太皇太后和仁孝皇后，知道朕骤然废太子，她们二人都很不高兴，都在责怪朕，让朕不知如何是好。”

    灵璧道：“复立太子吧，再给胤礽一个机会，若他知道悔过，或许还是一个好的储君。”

    皇帝想起方才胤礽的模样，那样一个骄傲的孩子，低着头，脸上满是胡髭，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可怜相，“或许真的可以复立太子，然后再提携诸皇子加恩，让他们兄弟能相互友爱。尤其是胤禛和胤祺，这一次他们兄弟两个是真心实意保胤礽的。”

    灵璧颔首。

    皇帝看向她，“胤禛是你的儿子，行为举动和你出于一意，若诸皇子之中有人真心对待胤礽，那胤禛便绝对是的。”

    灵璧莞尔，“所以皇上大可让胤礽多与胤禛亲近，胤禛是个冷脸人，但我知道，他心里对胤礽好的。”

    皇帝握住她的手，“这便是了，朕复立太子之后，提拔胤祉、胤禛、胤祺为亲王，让胤禛、胤祺辅佐太子，太子或许还有些助力。”

    “那胤禩？”

    皇帝冷哼一声，“这个心怀阴私之念的逆子，朕断断不能相容，朕已经废了他贝勒的爵位，关押于府中，以后不必再提了！”

    “什么不必再提？”灵璧按揉着他的肩膀，鬓边的珍珠穗子在烛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一如她此时的目光，“都是皇上的儿子，胤禩自小被惠妃抚养长大，耳濡目染，受惠妃影响，皇上便原谅胤禩这一回。”

    皇帝看向窗外，惠妃仍跪着，低低的呜咽声随着夜风传了进来，“罢了，明日再议，朕累了，你服侍朕歇息吧。”

    是夜，灵璧安歇下不过一个时辰，惠妃便以搅扰皇帝休息之过被关押于延禧宫正殿。

    一连数日，太子被废、直郡王被圈禁、八贝勒被夺爵、十四贝子被杖责，朝野之内自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聪明的自然纷纷断绝了与皇子的往来，但自然也有愚钝的，居然敢在这风口浪尖上为直郡王上谏。

    皇帝看过那折子，再一看上疏之人，当即大怒：“来人，将和硕额驸舜安颜锁拿至宗人府监牢，削去其御前一等侍卫之职，细细拷问！”

    永和宫内。

    灵璧才换上绵裳衣，骤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众奴才的劝慰声传来，她皱了皱眉，朝着窗外看去，竟是肚子圆滚的尧璇满脸泪痕地朝着正殿冲了过来。

    灵璧悚然一惊，顾不得自己头发还披散着，就出去迎接尧璇，“这是怎么了？”她一把抓住尧璇冰凉的双手，看向跟着的嬷嬷们。

    尧璇哭着便要跪下，“额涅，额涅，求求您，救救舜安颜，救救驸马吧！”

    灵璧忙将她扶起来，带着人去了暖阁里，“你细细地说，如此哭闹，无济于事。”

    尧璇勉强收住了惊慌之态，饮泣道：“昨日驸马忽然说要为大阿哥求情，孩儿劝说半日，他也不听，非要递了折子上去，今早便被皇阿玛关押了，皇阿玛连亲子都能狠手处置，更何况驸马，还请额涅为驸马说情。”

    灵璧怒道：“舜安颜糊涂！这个时候，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驸马，便是你皇阿玛亲子去求情，都要和胤禔一个下场，当真是愚不可及！”

    饶是尧璇平日里厉害有主意，此时也六神无主了，这时还未等灵璧说话，一个脸生的小太监走了进来，“德妃娘娘，大事不好了，前头传来的消息，皇上要斩杀和硕额驸。”

    尧璇闻言，当即便昏厥了过去，灵璧愕然看去，只见她身上的藕紫色绵裳衣被滚烫的鲜血一点点濡湿，不知是谁在她耳边尖叫了一声‘娘娘，羊水破了’，灵璧这才略微醒神，命人去请接生姥姥和太医。

    正殿外，残阳如血。

    翊坤宫内。

    宜妃被翠缕搀扶着，站在正殿门口，“消息传递过去了？”

    翠缕颔首，“这会子该知道都知道了。”

    宜妃冷冷一笑，抚着自己疼痛肿胀的双腿，“我这身痛算什么？她的心痛才是真正要痛彻心扉。这女子产子本就是在鬼门关绕一遭，如今又有这样的事，我看谁能保住她的女儿？！”

    尧璇怀着双胎，虽已足月，但母体受此惊惧之祸，便遇难产，直至子时，还不见孩子的头，尧璇气息越发的弱，面色苍白如金纸。

    皇帝匆匆赶到时，荣妃、端嫔、定嫔、沁心、高贵人皆在东配殿低声安慰着灵璧，见皇帝进来，众人皆屈膝问安，独灵璧呆呆站着，仿佛被人攫取了灵魂。



第335章 靖恪探望
    皇帝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灵璧的手腕，“德妃？”

    灵璧霍然甩开他的手，直愣愣看着他，眼底赤红，发间的银丝在烛火下闪耀。

    荣妃见此情形，招呼众人出去。皇帝被甩开了手，愣怔了片刻，低声道：“菩萨保怎样？”

    “菩萨保？菩萨保？”灵璧呆呆地念了两声，尖刻道：“皇上若要杀一人，莫说菩萨保护，便是满天神佛，恐怕也拦不住这个人下地狱的脚步！”

    皇帝怔忪片刻，不由得薄怒：“你是说，朕是刻意要害咱们的孩子？！”

    灵璧如今哪里还怕他？

    “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皇上要处置舜安颜，什么时候不能处置？！非要选了尧璇产子这些时日，眼下我的孩子又没了一个，又没了一个！”

    皇帝向后退了一步，若不是梁九功眼疾手快地扶着，便要撞在东配殿的门框上，“你……你说，说什么？”

    灵璧颤抖如筛糠，回忆着方才的一切，姥姥大夫捧着两手血腥走了过来，说什么，大人是保不住了，但孩子还是可以保一保的……

    杜君惠也来了……

    他说的什么，温宪公主已经气绝……

    内务府人也来了……

    像重重鬼影在她面前乱晃，然后又把她的一个孩子带走了……

    “我已经什么都不要！他们去争太子的位置了，我拦着我的孩子，我劝慰着你，可你呢？”灵璧狠狠抓住皇帝的衣袍，“你把我的孩子……你又害死了一个！”

    只留下两个小的……

    灵璧松开手，颤抖的手覆上鬓角，“我到了这个年纪了，我……我还有什么奢求呢？我就是，就是想我的孩子都好好的，都好好的……”

    皇帝心头疼痛，不啻于剜心之苦，“温宪一向是朕与皇太后所钟爱，难道朕是刻意害她？朕本意只是想敲打舜安颜，绝非……绝非……”

    灵璧颓然倒在身侧的玫瑰椅上，茫然看向正殿的方向。

    她的又一个孩子，没有熬过康熙四十七年的隆冬，在这皇权的争夺之中，成了最无辜的一个牺牲品，如同青烟般的消散了她年轻的生命。

    次日清早，皇帝亲写祭文，提笔写到“……尔公主秀出紫微，祥开银汉，爰从襁褓即育慈闱。爱每笃于兴居，日无违于左右。弱龄受教，聪慧夙成，性自悦乎诗书，行每谐于箴史。谓诞膺夫景福冀永享，夫修龄作聘元舅之家，仰慰慈亲之恋”时，当即老泪纵横，濡湿了写满了祭文的明黄色绢子。

    太后得知消息，更是累日难以进食，尚不等公主大祭完成，便大病一场。

    至腊月十一，公主灵柩移往陵寝，皇子自三贝勒胤祉起，至十七阿哥胤礼，皇女自十四公主起、至十六公主皆为和硕温宪公主扶灵，文武百官、朝廷内外命妇皆在其列，其仪制因超越和硕公主等级，而被礼部官员屡次上谏，皆被皇帝驳回。

    皇帝哀悔过甚，一连三日不曾进食，人眼看着便消瘦了一大圈，梁九功瞧着送进去的膳食一口未动地送出来，也慌了神。

    御膳房总管陈连元苦着脸道：“这样下去，咱家这差事可没法做了。”

    梁九功瞪了他一眼，“眼下谁还能劝说皇上？便是太后那里也病了。”

    陈连元唉声叹气地去了，梁九功正要回去伺候时，遥遥地看见一行人走了过来，眼睛一亮，匆匆迎了上去，“奴才请十六公主安。”

    来人正是靖恪，姐姐离世，独留下两个小女儿，额涅又病中，沁心是个软弱人，新入宫的高贵人虽得宠，但也年轻，整个永和宫竟是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在来回奔波，“皇阿玛呢？”

    梁九功忙领她进去，小声道：“皇上三日未进膳了，奴才这里愁得肠子都青了，还请公主千万想想法子，让皇上吃些东西才好啊。”

    靖恪走了进去，今日她只梳了一根大辫子，辫尾缀着珍珠穗子，一身石青色衣衫映在皇帝眼中，竟恍惚是少年胤祚朝着自己走了过去，皇帝一时怔住，待靖恪唤了两声皇阿玛才清醒过来，“是小十六啊。”

    胤祚，不知不觉，那个孩子都故去二十四年了。

    靖恪起身，“儿臣方才听皇阿玛唤胤祚，皇阿玛思念六哥了吗？”

    皇帝颔首，按住微红的眼角，半晌才哑声道：“你怎的来了？你额涅今日怎样？”

    靖恪摇头，“额涅不好，今早起来又嗽出两口鲜血来。”

    皇帝眉间的褶皱越发地深，“可叫了太医？”

    靖恪沉声道：“杜太医说，额涅这是悲愤过甚，旧疾复发，若要好转，也要细细温养，待明年春分时，才见分晓。”

    皇帝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靖恪坐下，“都是皇阿玛不好，皇阿玛又惹了你额涅伤心。”

    这一辈子，我让她伤心得真是不能再多了……

    靖恪看向他，“皇阿玛心中也很悲伤，儿臣身为人子，却不能解父母悲愁，实在有感于自己的不孝。”

    皇帝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和你六哥生得很像，宛若一对孪生兄妹，你六哥年幼时极为顽皮，但只有他在，你额涅总是开心的，所以只要你换上男装，多在你额涅面前尽孝，她便能好些了。”

    靖恪看着皇帝，“那儿臣穿上男装，请求皇阿玛用膳，皇阿玛也能高兴些吗？”

    皇帝莞尔，“你这个孩子。”

    靖恪见状，取了御膳房准备的火腿鸡汤来，捧着托盘跪下，“千金之子，尚知不立于危室，而今皇阿玛身为天子，身系社稷苍生，儿臣斗胆，求皇阿玛不为己身、不为旁人，但为天下人进膳，为大清列祖列宗积累下的基业进膳。”

    皇帝定定看着她，这个孩子素来话少，是几个孩子中难得一见的果毅之人，只可惜是个女儿身，他端起鸡汤，温声道：“好孩子，难为你左右周全，起身吧。”

    靖恪依言起身，见皇帝将一大盅鸡汤喝下，这才退出了乾清宫。



第336章 雍王府
    太后、灵璧齐齐病重，惠妃幽禁，后宫一时无了主持宫务之人，荣妃虽有端嫔、定嫔协理，却也忙得团团转，她本就是有年纪的人，正月一罢，便添了病症，后宫更是没了主心骨，少不得便出了事，三岁的十九公主染了病，却因宫人照顾不周而夭折，荣妃病中得知此事，又添了些病症，到底是端嫔回了皇帝，将涉事宫人杖杀，其家人发配边地为奴。

    自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废了太子，至康熙四十八年二月，宫中之人病的病，亡的亡，竟无一点好消息。

    至二月二十一，灵璧始觉身上好些，只是经历三月大病，她的精神比过去越发短了，十二个时辰常有六七个时辰昏睡着，连食量也小了许多。

    胤祯及嫡福晋完颜氏、侧福晋舒舒觉罗氏伺候着她吃过午膳，看了看那只略动了几筷子的菜，忍不住道：“额涅，您只吃这些，如何使得？”

    灵璧倚在软靠上，低眉之间，眼尾的纹路清晰可见，“已然够了，你去吧，让完颜氏陪我说说话。”

    舒舒觉罗氏忙道：“妾身也愿意留下伺候娘娘。”

    不知怎的，灵璧对舒舒觉罗氏和她所生的弘明总不大喜欢，便冷下脸道：“你自去便是，本宫这里不用这许多人伺候。”

    到底是威重于六宫之内的德妃，舒舒觉罗氏见她稍稍变了脸色，便唬得厉害，忙不迭地去了。

    完颜氏迎上，跪在脚榻上，与灵璧按揉着小腿，“额涅久卧床，血行不畅，孩儿给您按按。”

    灵璧看向她，“你这个孩子好在心实，输在嘴笨，若是如同那舒舒觉罗氏那般口蜜，胤祯待你也不是如今这样。”

    完颜氏讷讷垂首，“孩儿愚钝，不如觉罗氏。”

    灵璧将她鬓边的发别在耳后，“哪里是你不如她？分明是本宫那个儿子爱听好的。”

    完颜氏垂眸，温驯道：“额涅，您待孩儿和福保已经极好，平素里有些好的玩意儿都赏赐了，孩儿有您如此疼惜照顾着，心里已然很满足欣悦了。”

    灵璧坐了片刻，便觉精神困顿，待要歇息时，梁九功带着十二个手捧礼盒的太监走了进来，“奴才请德妃娘娘安。”

    灵璧睡意散了泰半，支起身子，纤手揉了揉额角，“起吧。”

    梁九功惴惴道：“皇上命奴才送了高丽进贡的高丽参、安南进贡的沉水香等贡品来，请德妃娘娘好生将养身体。”

    灵璧只摆了摆手，阿茉便带着小太监们退下了。

    梁九功忐忑站了半晌，曼冬搬了一张凳子来，请他坐下，梁九功这才道：“皇上这两日精神也不大好，因温宪公主之事，皇帝犯了心悸的毛病，虽然早晓谕礼部，筹备复立太子之事，但也耽搁了。”

    忍冬端了燕窝粥来，灵璧只喝着粥，半晌不曾说话，梁九功越发难受，只得退下。

    阿茉瞧了半晌，心下自是想劝的，但她明白主子心中的苦楚，不好开口，见灵璧躺下，示意忍冬出来，只留了曼冬在内伺候。

    春日微寒，忍冬看了看动了两口的燕窝粥，叹息道：“阿茉姐姐，我总觉着主子如今越发没个说话的人了。”

    阿茉颔首，“从前在主子身边的人一个个地离去了，从前敏妃娘娘在时，主子的心里话还有个说处。”

    忍冬叹息道：“那日，我还瞧见主子对着敏妃娘娘的画像喃喃自语，那景象实在让人难受。”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初十日，以大学士温达、李光地为正使，刑部尚书张廷玉、都察院左都御史穆和伦为副使持节，授胤礽册、宝，复立为皇太子；以礼部尚书富宁安为正使，礼部侍郎铁图为副使持节，授石氏册宝，复封为皇太子妃。同日，晋胤祉为和硕诚亲王、胤禛为和硕雍亲王、胤祺为和硕恒亲王，晋胤祐为淳郡王、胤䄉为敦郡王，胤禟、胤祹、胤祯俱封为贝子，复胤禩为贝勒。

    大封诸皇子无疑是给新年带来了一番新气象，同时皇帝又将各部事务移交到诸皇子身上，以做历练，册封的三位亲王为宜德荣三妃所出，宜妃、荣妃自然设宴大肆庆祝，独永和宫冷清，胤禛带着嫡福晋乌喇那拉氏、侧福晋李氏接了灵璧往新落成的雍王府去坐坐。

    雍王府坐北朝南，分东、西、中三路建筑，中路建筑大多凸显皇家气派，灵璧不大喜欢，倒是在后花园一带，有一处格外清新雅致的所在，合了灵璧的心意，便将家宴摆在此处。

    府中众人之中，独福晋与侧福晋见过王爷的额涅，旁人因位份低微，连面也无缘得见，如今灵璧登门，一众格格自然精心准备，力求能得欢心。

    灵璧敛衽坐下，受了众人的大礼，温声训诫两句之后，道：“从前雍亲王病时，有一位钮祜禄氏格格，侍奉于病榻之侧，听说贤惠，不知是哪一位？出来见本宫。”

    一位身着红色吉服的女子缓步上前，待行至离灵璧尚有三丈远之处，复屈膝跪下，“奴才钮祜禄芳草叩见德妃娘娘，德妃娘娘万福。”

    灵璧受了大礼，这才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钮祜禄氏微微抬起下颚，露出一张容貌不算上乘的脸来，灵璧细细端详半晌，只见这钮祜禄氏三庭端正，尤其天庭饱满，是个有福相的，“雍亲王是本宫长子，他得病时，本宫心焦如焚，幸而有你侍奉，是以本宫念你这个功劳。”

    跟随而来的宫人明白了她的意思，将一早准备好的赏赐端了出来，“这是一对玉雕仙桃，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你收着吧。”

    钮祜禄氏谢过恩典，灵璧又将旁人一一赏赐了，众人这才起身。



第337章 年羹尧
    胤禛道：“额涅难得出宫一次，儿子这里也备了额涅喜欢的精致小点，是儿子与福晋的心意，还请额涅品尝。”

    丫鬟们端了六道点心来，那点心外形不佳，胜在味道尚可，灵璧吃了两口，便有些起腻，命人撤了下去。

    “今日是你雍亲王府挂牌匾的日子，怎么不听一声喧闹？”

    胤禛道：“是有些官员意欲道贺，但儿子阻了。”

    灵璧满意颔首，“如此很好，不过如隆科多等人还是可以让来你府上坐坐的，毕竟他与孝懿皇后有亲，你与他亲近也可。”

    胤禛领命。

    一时午宴过罢，灵璧便要回宫，胤禛将她扶至马车上，隔着帘子，灵璧低声道：“你府上不可奢华太过，后院有一片空地，我看你不曾事农桑，恰可开辟了那个地方，亲身试验，才可知天下农人辛苦。”

    胤禛一一应下，待车辇离去后，如英才道：“额涅的意思是希望爷亲自耕地栽种？”

    胤禛颔首，“眼下正是时节，命人准备吧。”

    太子一朝复立，但同时又册封了三位亲王、两位郡王，朝野上下一时人心浮动，诚亲王胤祉与往常一般亲近文人墨客，皇帝便将修编律历之事交给他处置。胤祺心性仁厚，与人为善，宗室事务大多交由胤祺主理，反而是胤禛，平日里协助皇帝处理政务之后，便闭门不出，不与朝臣相交，雍亲王府也就成了亲王府邸之中，最门庭冷落之处。

    皇帝见此，反而异常喜欢，索性将户部之事交由胤禛，名为学习，实则历练。

    朝房内。

    身着朝服的太子走了进来，恰看到胤禛同新任户部尚书张鹏翮商议事务，眉心紧蹙，轻咳一声。

    胤禛回神，同张鹏翮一道向太子行了礼，这才起身道：“不知太子驾到，未曾远迎，还请太子见谅。”

    胤礽心中明白，此次自己能够复立，离不开德妃和胤禛相助，自然不在胤禛面前摆架子，走到胤禛身边，道：“四弟不必多礼，前些时候，我送去给德额涅的药，她吃着可好？”

    胤禛颔首，“多谢太子美意，额涅用着很好，今岁的嗽疾比往常轻了许多。”

    一时朝房内只剩兄弟二人和坐在一侧的胤祥，胤礽朝着胤禛走了两步，“四弟主理户部事务，一向从严，愚兄这里手头有些紧，支领出去的物件尚未归还，还请四弟……”

    未待胤礽说完，胤禛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太子，我这里自然可以为太子遮掩一番，但是您还是要尽快将这些物件填补上，否则恐生事端。”

    胤礽颔首，“近期便能还上，多谢四弟了。”

    待太子离去，胤祥起身，“他为何如此笃定？”

    胤禛皱眉，低声道：“我听说，太子近日又有收受贿赂之行，只是换了个名目，每每太子府上有宴席，便将银票装入贺礼的底层，看似贺礼廉价，实则全是真金白银。”

    胤祥道：“才复位不久，这样下去，只怕……”

    胤禛摇摇头，将胤祥要的书交给随行的小太监，又看向他的腿，“你这腿还是不见大好，这两日我已经向皇阿玛请旨，往后让你尽量在府中安养。”

    胤祥忍着疼痛，微笑道：“谢过四哥了。”

    此时，胤祯走了进来，胤祥朝他行了礼，胤祯寻常般还了礼。胤祥见他领了奏本去，“十四弟自从去岁挨打后，越发得皇阿玛欢心了，从前皇阿玛只将他视作个顽皮的儿子，如今朝政上的事也多问他的意见了。”

    胤禛垂首，“十四弟心思纯粹，又有才学，皇阿玛自然喜欢这样的人。上次犯颜直谏，不仅没有连累他，反而让他在皇阿玛面前大大露脸。”

    胤祥诧异地看他一眼，果然见他眼角眉梢一点不悦的行迹，但也不好深说，只得闭口不言。

    散朝之后，胤禛送了胤祥回去，才转过府邸，便见隆科多的马车等在一侧，雍亲王府四周无人，胤禛便领着隆科多走了进去。

    隆科多身为孝懿皇后的亲弟，一向为皇帝器重，加之他为人耿介，与朝中人员大多不接触，只一心一意训练步兵，是以人大多不知他与胤禛亲近。

    二人进了书房，胤禛请他坐下，道：“舅舅难得到我府上来，不知是为了何事？”

    隆科多道：“为了向王爷举荐一人。”

    胤禛不由得纳罕，“何人值得舅舅亲自跑一趟？”

    隆科多道：“内阁学士之中有一人，名叫年羹尧，今年虽不过三十，但我看过他关于治理川陕之乱的方略，此人是个有才之士，若能招揽至王爷麾下，定是一员虎将。”

    胤禛颔首，“年羹尧之名，我倒也听过，他是湖广总督年遐龄之子，没想到他还有此等学问，果然虎父无犬子。”

    隆科多道：“据我所知，年羹尧兄弟众多，但大多不是一母所生，只有一个同胞妹妹，但据说这个妹妹自幼体弱多病，是年羹尧的一块心病。”

    胤禛思忖半晌，道：“依我看，与其从年羹尧的妹妹处入手，不如将他想方设法举荐给皇阿玛，近日四川动乱，正是个好机会。”

    隆科多颔首，“王爷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王爷府上如今只有一位嫡福晋、一位侧福晋，以和硕亲王之尊，该当有一位嫡福晋、三位侧福晋，庶福晋四人，侍妾无定数，年羹尧这个妹妹可为侧福晋之选。”

    胤禛只淡淡颔首，并未将这个提议放在心上，反而是盘算起将年羹尧的治川方略送到御前的事来。



第338章 谋定后动
    永和宫内。

    高贵人提起煨在风炉上的紫砂茶壶，将早已准备好的六安瓜片冲泡起来，取过放在一侧的茶盘，轻轻放在灵璧手边，待茶出香，取了一只精致的紫砂茶盅放置于茶盘之上，亲自斟与灵璧。

    灵璧浅啜一口，赞了声不错。

    这时，福慧走了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灵璧微讶，“竟然成了？”

    福慧颔首，“四爷看准时机，自然是能办成的。”

    灵璧微微一笑，“也好。”

    高贵人敛声屏气跪在一侧，不敢出声问一句，不多时，灵璧便命众人下去，一时殿内只余她一人，灵璧拎起茶壶，往空茶杯之中注了七分茶水，低声道：“胤禛……这个孩子也开始参与到这些危险之事里去了……”

    日影斑驳，恍惚是故人坐在对面，依然是那副纤细风流的模样，闲闲散散地歪在鹅毛软靠上，“你答应过我，无论将来有了多少孩子，都要护持着咱们胤禛的。”

    灵璧颔首，抿了一口茶，眸色澄明，“我知，只是我怕胤禛还是改不了急躁的毛病，在皇上面前露出行迹来。”

    佟贵妃坐直了身子，细长的眉目之中露出几分狐狸般的狡黠，“你不是教了他如何伪装？我看他府上那些稻谷种得甚好。”

    灵璧莞尔，“皇上的耳目遍布朝野，哪里是这样就能掩藏得过的？”

    这时风声轻响，拂动殿内悬着的青玉磬，发出细碎的声响，灵璧回神，眼前的人如云雾消散，只余茶香袅袅。

    蓦地，便生出一段难言的孤独之感：原来，如此与故人相逢，也不过是我的一点痴梦而已。

    转眼便至康熙四十九年年末，胤禛自管理账务以来，以肃清江宁一带的积务为要，至本年十月，纠察出三百五十余万两的亏空，尤其以曹寅与李煦亏空最为严重。

    皇帝得知此事，倒是沉默良久，半晌才道：“曹氏一族乃朕的乳母之后裔，朕一向视其为家下之人，如此巨额的亏空，料他也补不上全部，只补上其中的五十万两即可。”

    胤禛皱眉，但皇帝谕旨如此，他也只得应下。

    出了乾清宫，胤禛直奔胤祥府上去。胤祥自去岁冬天起，腿病便一直不大好，胤祥挂心之余，也忍不住将政务上的事与他说说。

    胤祥见他气得脸色铁青的模样，温声道：“皇阿玛对曹氏一族的宽宥，又非始于今日，当日连织造这样的职位都能交给曹氏，便知皇阿玛对他们的信任了，四哥，你又何必如此动怒？”

    胤禛道：“我愤怒并非仅仅因为皇阿玛对曹氏的宽宥，明知皇阿玛厉行节俭，曹氏却偏偏要铺张浪费，现如今江宁亏空如此之大，他无力补偿，岂不是遗毒后人？”

    胤祥四下看了看，“那四哥想怎么做？历年钱粮亏空是常见之事，皇阿玛也是无奈。”

    胤禛冷冷道：“若是换了我，我自然是毫不手软，一定要将所欠的全部追回，若追不回，便将涉事人员一一革职，让他们知道厉害。”

    胤祥微讶，看向胤禛紧握至骨节泛白的拳头，低声道：“四哥的抱负，我是知道的，只是这个时候，还是不宜将这些宣之于口，单看八哥的结局便是了。”

    胤禛颔首，“这我还是知道的，好了，你先歇息着，我回府了。”

    雍亲王府内。

    白日里，恒亲王福晋、淳郡王福晋及几位命妇在府上小聚，偏生繁荫阁中的侧福晋李氏闹了大病，如英命人请太医，又亲自去探望，只闹了大半日才算完。如英这里才换了家常的衣裳，便见有府上的小太监来回报，说爷回来了。

    胤禛进了阁内，摘了帽子，掸了掸外袍上的雪，这才看向如英，“还未歇下？”

    二人已是二十年的夫妻，早已建立了旁人所不能比的默契，如英将李氏的事告知胤禛，胤禛只叹息道：“弘昀那孩子去了之后，她便断断续续地病着。”

    如英道：“我已经让人接了弘时回来，有弘时陪着，她心里或许能好受些。”

    胤禛颔首，“如此很是，弘时大多住在宫里，与我的诸位兄弟亲近，让他回府住两日也好。”

    这时，苏培盛从外头走进来，瞧着他那尴尬的笑容，如英领会了意思，“爷今晚在何处歇息？”

    胤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既然来了缀锦阁，自然是在这里歇息。”

    如英低声道：“我的身子，爷是知道的，自从弘晖过世后，便不利生养，这两年府里的孩子大多……”她看了看胤禛，又低下头，“如今府上只有弘时和乐惠两个孩子，实在太过寂寞了，便是连十四弟府上的孩子都多些，爷还是往庶福晋屋里歇着吧。”

    胤禛沉吟半晌，起身道：“去钮祜禄氏的芳霭阁吧。”

    待胤禛离去，伺候如英多年的嬷嬷由不得念叨：“主子又何必把王爷往外推，旁的人不知道，奴才是看着您长大的，您可是一直盼着王爷来的。”

    如英看着镜中的自己，苦笑道：“我不能生养，留着他做什么？旁的府里都有嫡出的孩子，独咱们府里没有，额涅温和，从未因此苛责，但我不能不多想一些，惟有府上子嗣昌茂，额涅才能真的高兴。”

    嬷嬷看着她眼角流下的水痕，心疼道：“主子，您是嫡福晋，实在不行，便接一个孩子来抚养，何必这样苦着自己呢？”

    如英匆忙擦拭了泪水，瓮声瓮气地道：“不必了，都是做过母亲的人，我怎能夺了别人的孩子去？额涅叫我明日入宫拜见，早些歇着吧。”



第339章 卫婵离世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

    永和宫内紫藤花盛开如海，今岁的紫藤开得尤其好，藤蔓绵延，小太监搭了花架以做凉棚，至夏末，藤蔓半枯，便生出些凄清的意味。阿茉端着药碗走过，道：“快把树丛里的蝉赶开些，不然主子不得好睡。”

    小珠子哎了一声，便去叫了两个小太监。

    阿茉进了正殿，灵璧才起身，手腕上还缠绕着一串青金石，阿茉福了福身道：“主子，药好了，该喝药了。”

    灵璧接过，“方才钟粹宫的崔掌案来了，可是有何要事？”

    阿茉道：“是关在庑房一带的良嫔病得不大好了，太医说不过两三个月的活头了，荣妃娘娘让按照嫔位的丧仪先准备着，特来回主子一声。”

    灵璧闻言，沉默了半晌，“随荣妃姐姐安排就好，不必特意来问过本宫。”

    阿茉颔首，“八贝勒听说此事，在钟粹宫外跪了一个时辰，想恳求荣妃娘娘，见良嫔娘娘一面，只是被荣妃娘娘驳回了。”

    灵璧将药汁一饮而尽，才淡淡道：“胤禩出生后便被送到了延禧宫，与卫婵稍有见面，惠妃和胤禔便不高兴，如今胤禔被圈禁，惠妃备受冷遇，卫婵被关押多年，胤禩也是可怜，身边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事，他却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

    八贝勒府。

    胤禩自宫中回府，才走过内门，便听得里头的声音。一时是绮䉈的喝骂声，一时是长女馥缨的抽泣声，闹个没完，他下意识地转身，却不想被人看着了。

    绮䉈拿着细细的手板走过来，扫了胤禩一眼，“爷说要求见荣妃娘娘，如今所求之事可成了？”

    胤禩见她看见自己，索性也便进了内院，绮䉈不依不饶地跟上来，“爷若是真想见额涅，重金之下必能见到。”

    胤禩抿了一口茶，定了定心神，“你说得轻巧，银钱从何处来？”

    绮䉈道：“九弟在外的商行那么多，随意哪里抽出个八九百两来也就是了。”

    胤禩不由得微怒道：“莫说这样的昏话了！你每日里大手大脚地宴请那些公爵夫人，不知花销了多少，哪里不是九弟为咱们府上填补？便是当日你引荐的那张明德，也是九弟打赏，结果又如何？”

    说起此事，绮䉈也讪讪的，也不计较他待自己的态度，低声道：“爷不必如此动怒，那事是我不对，不该让这样的事传出去。”

    胤禩低下头，忍住即将溢出口的叹息，多年谋算毁于一旦，自然是痛心，“……如今太子得皇阿玛爱重，四哥、十四爷也是皇阿玛面前的红人，你便不必去搅和这一摊混水，咱们府里安然度日便可。”

    话如此说，绮䉈岂是能听话的人？她自办错了上次之事，惹得胤禩被皇帝斥责之后，便一心念着要办好一件事，在胤禩面前大大争脸，既然知道胤禩想见生母一面，便是略微铤而走险，她也是愿意的。

    十一月间，在外巡视河工一月有余的胤禛回京，恰逢府上的格格耿氏生下一子，胤禛这一年连添两子，一向冷峻的脸上也添了些暖意。洗三这日，如英请了灵璧来府上。

    两个小皇孙被抱到灵璧跟前来，她摸了摸才出生三日的，道：“如今也没个正式的名字，胤禛，你给取个乳名吧。”

    胤禛想了想道：“钮祜禄氏的儿子乳名元寿，他既然是元寿的亲兄弟，便叫元琪，额涅以为如何？”

    灵璧颔首，“这样很是，”她摸了摸元寿的脸蛋，道：“元寿长得真俊，我看比你出生时还好看些，满了三个月，瞧着很是壮实呢。”

    钮祜禄氏入府五载，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自是欢喜的，听灵璧如此说，屈膝跪下道：“奴才谢过德妃娘娘。”

    灵璧命她起来，将两枚长命金锁送给元寿和元祺。

    小宴过后，便到了回宫的时辰，行至镜阳门，灵璧蓦地睁开眼睛，“去南果房一带的庑房走走。”

    阿茉领会了她的意思，命人将肩舆抬往庑房外。

    庑房本是存放瓜果之地，素来阴凉，入了冬更是冷得如同冰窖一般，卫婵的住处虽供了炭火，但到底也暖和不起来。

    灵璧走了进去，南果房内的小太监自然是有眼色的，忙不迭地抬了四个熏笼进来，暖意融融之处，火光耀目，灵璧看清了躺在床上的人。

    昔日妖媚无匹的美人如今已是徐娘半老，鬓边的发白了泰半，面上是如蛛网般的纹路，鹤发鸡皮，再也寻不得昔年的模样。

    似是被暖意惊动，卫婵挣扎着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中倒映出了灵璧的模样：她也老了，念过半百的人鬓角长了白发，眼角添了纹路，便是两靥紧致的肌肤也下垂了些许。

    老虽然老了，可她看着还是那般尊贵端庄的模样，“……这些年，你过得可安心顺意啊？”

    嘶哑的声音如老鸦鸣叫，灵璧支棱着额角，纯金镶红宝指甲套碰着发间的凤凰点翠发饰，“安心顺意与否，这些年也总是过下来了。”

    卫婵嘶嘶地笑，满头银发微微颤动，“我的时辰到了吧？”

    灵璧伸手将她的发别在耳后，“许是吧，你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也够累了吧？”

    卫婵看向她，眼中透出一丝晦暗的光，“如此我到了这个地步，你告诉我一句真话，明珠……怎么死的？”



第340章 残酷真实
    灵璧垂眸看她，眼底倒映着深秋寒潭的幽幽冷气，“你猜。”

    卫婵嗤嗤地笑，“你派人杀了他？”

    “不是，”灵璧顺势坐在床上，倚着床柱，“明珠得罪的人太多了，想让他死的可不止我一个，借刀杀人可比自己直接动手干净得多。”

    卫婵停止了那笑声，气息越发弱了，灵璧起身，出了庑房，看着原处明明灭灭的宫灯，道：“去回荣妃一声，让她尽早安排着吧。”

    天将明的时分，良嫔离世的消息传了出来，灵柩被移到了朝阳门外的一处殿阁，良嫔生前被囚禁多年，与后宫众人不相熟，去往祭拜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便是她的亲儿子也只能在樽前祭酒，不能久留。

    灵璧命沁心与高贵人一道去祭拜，只是二人回来时，脸色却不大好看，便是跟着的宫女太监们也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灵璧抿了一口茶，看向沁心，“只是去祭拜了良嫔一趟，你这是怎的了？”

    沁心低下头，与阿茉交换了一个眼神，见阿茉摇头，也不知如何作答了。

    灵璧心中虽疑惑，却也不曾深问。只是过了三两日，宫中的流言甚嚣尘上，剑锋直指灵璧，言称良嫔生前不曾得到太医认真照料，是太医得了德妃授意，更有甚者传言良嫔是被德妃逼迫至死。

    流言纷纷，后宫众人虽惧怕于灵璧威势，但明里暗里，指指点点便也是不小的。

    直到这一日，皇帝见过绮䉈，听了一番话，乾清宫传来一阵怒喝声，随即便是皇帝的传召旨意到了永和宫。

    乾清宫烛火寂寂，偶有寒凉的夜风自朱门绮户透入，如同憧憧鬼影般的虚影随着帘幔飞舞跃动起来。

    灵璧跪于明黄色双狮戏球栽绒地毯之上，一身玄青色缎绣折枝莲纹棉裳衣几乎与夜色同化，皇帝定定看着她，这两个相伴了半生的人，难得有了对面无言的时候。其实倒也不古怪，自温宪公主去后，灵璧称病不出，不与皇帝见面，二人一年也见不了几面，生疏也是自然的。

    不知过了多久，灵璧只觉自己膝盖处传来阵阵刺痛，她不禁想起多年前，孝昭皇后也是这样罚自己跪着，那时年轻还能忍得，眼下都是已过半百之人，自是受不住的。

    皇帝握紧了手中的佛珠，坚硬的青金石烙印在掌心，“灵璧，”是隔了多久，他再次唤自己的名字，那一瞬间竟有些陌生，似乎是在说起一个故人，“你看着老了许多。”

    灵璧抬手覆上自己的鬓角，纯金护甲在黑白掺杂的发间闪耀，那是无上的尊荣，却也留不住岁月，恰如锦缎，暖得身，暖不得心，“奴才已经五十二了，自然年老色衰，不似皇上您，看着还是龙马精神。”

    皇帝忍着心中的愤怒与失望，“为良嫔更换吉服的宫女说，良嫔身上有许多伤痕，骨瘦如柴，朕一开始不信，可是今日连八福晋都来哭诉，言辞切切。朕不想听旁人的话，只问你，此事是不是你做的？”

    灵璧微微一笑，黑沉如昔日的眸子迎上皇帝的目光，虽然年老，可那一点精灵不灭，“是与不是，皇上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朕想听你说，德妃，”皇帝顿了顿，换了个称呼，“灵璧，朕想听你辩解。”

    “辩解？”灵璧轻笑，似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奴才为何辩解？奴才所为，至今日丝毫不悔，便是来日到了九泉之下，与良嫔再见，奴才亦不惧。”

    皇帝嚯地站起身，含着怒意的眼逼视着她，“你的心竟如此狠辣！？良嫔已经残废，染有肺疾，你也不放过！”

    顶着这样酷烈暴虐的目光，灵璧却丝毫不乱，她撑着站起身，在摇晃之中慢慢站稳，“放过？奴才放过她，谁来放过孝懿皇后？皇上还记得吗？”她纤细的手腕自宽大的袖间伸出，露出腕上的一对赤金镶翡翠砗磲镯子，“认得吗？这是孝懿皇后的陪嫁，当日她离世，将遗物大半赠予奴才，如今故人之物在此，皇上觉得眼熟吗？”

    她从不戴这样华贵饰物，乍乍地见了，皇帝怔住，“为何在你这里？孝懿皇后过世二十多年，为何提起她！”

    窗柩被秋风拍得轰然洞开，冷肆的风在这空寂的大殿里横冲直撞，重重明黄色帘幔飞舞，形如炼狱之地，灵璧道：“皇上素来只能看见人面如桃花，喜欢鲜嫩的女子，可您是否能看到在这一张张脸之下藏着的獠牙，她们在啃骨吮血，牙齿上连着人肉，舌头染着鲜红的人血！”

    皇帝看着她，“就像你一样吗？除了稍显老去，你的容貌还是那样，可你的心，朕已经看不清了。”

    灵璧嘲讽地笑着，似要将这一生颠沛流离、悲愁苦恨皆吐露，“皇上不是看不清奴才，您从未试图看清，奴才为何那样待良嫔，因为她害死了孝懿皇后，在孝懿皇后身受哮喘折磨的时候，她加重了孝懿皇后的病情，让她窒息而死！甚至我的胤祚，”她的声音哽咽起来，那是午夜梦回之间不能忘却的痛，是这一生泯灭的开端，她揪紧了领口，压制着痛苦，“也是她勾结了明珠，害死的！”

    皇帝的面孔被哀恸和惊诧浸透，久久不能回神，半晌才低声道：“这些……这些，你为何不早告诉朕……”



第341章 弘旺离家
    “告诉您？”热热的泪顺着眼眶滑落，将干涸的面庞润泽，微微的痛楚生出，灵璧擦去面上的泪，“告诉您不过一纸赐死的诏书，弑子杀友的仇不能全解，更何况那时候奴才要利用良嫔，将明珠的眼线全部挖出，她不能死，但奴才也不想让她好活，所以奴才就在她受伤之后，掌控着她，逼迫她吐出所知一切，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皇帝颔首，“好，好，好！”连道三声好，他猛地伸出手，如同虎爪一般的手钳住灵璧的下颚，“德妃，你好手段，朕从前的三十七年小看了你，今日你能和朕剖明本心，朕与你之间也算是得了个明白。”

    灵璧冷凛的目光倏而哀凉，“那皇上看清的，比奴才晚了一步，奴才是在胤祚、尧瑛、尧璇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后，一步步看清您那真实的、无私的情义。”

    她语气中的绝望如同冰锥深深地插在皇帝心口，他们生了七个孩子，却只能保存三个，本以为是一对互相安慰取暖的悲伤父母，如今看来却不过是两个彼此怨怼的怨偶，皇帝苦笑，缓缓松开手，他已经五十八，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此事……朕不会计较，朕将这个体面留给你，也留给皇室，良嫔追封为妃，朕会用风光大葬，替你堵住所有人的嘴，你回去，回永和宫去，朕不想看见你……”

    灵璧福身一礼，面上的怨愤、悲苦、仇恨化于无形。德妃……这个位置就像是一袭华丽的衣袍，能将一切卑污遮掩，只消披上，她便要继续维持面上的尊贵，不管多累、多恨，“奴才告退。”

    灵璧离去，太监们才敢进来，窗扉合上的吱呀声，和着乍起的秋霖，冷意透过衣衫，她似乎听见皇帝轻声呼唤了句什么，可都无所谓了，彼此之间只是求个明白，眼下一切皆已明了，余生不过是在地位这层皮囊之下，勉强度日罢了，所幸这一生这样长，也即将走到终点了。

    胤祯在殿外等候已久，见她出来才松了口气，慌忙迎上，将伞撑在她身上，却任由雪花融入自己玄青色衣衫之中。

    灵璧伸手覆上他的脸颊，似是安抚，又似是怀念，“胤祯啊，”声音颤抖，隐隐含着哭腔，“回去吧。”

    胤祯牢牢地扶住她的身子，看着她无力的举动，沉声道：“儿子没用，只会让额涅受苦，不能替额涅遮风挡雨。”

    灵璧半靠着他，忍着哭意，“额涅有些累了，你送额涅回宫吧。”

    母子二人相互搀扶着往永和宫的方向去，自然没看到昭仁殿一侧的两道人影，苏培盛拿着伞，看着胤禛的脸色，低声道：“爷，您不去送送德妃娘娘吗？”

    胤禛看向二人的背影，眼中带着寥落，“哪里还需要本王呢？额涅有那一个儿子也就够了。”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道：“爷，德妃娘娘心中肯定是念着您的，您……”

    胤禛冷笑一声，“念？这一次没有八福晋，额涅不会被皇阿玛如此降责，十四与胤禩那样交好，他自然觉得愧对额涅，否则也不会在乾清宫外跪了三个时辰，等额涅出来。”

    苏培盛恨恨道：“八福晋如此对待德妃娘娘，爷如何惩处才好？”

    胤禛复又看向永和宫的方向，“……看额涅的意思吧。”

    德妃被召见往乾清宫三个时辰，十四贝子在外跪了三个时辰，宫中人皆以为永和宫德妃要受责，却不想次日自乾清宫传出的旨意居然是德妃母子为良嫔请求追封，良嫔追封为良妃，还命八贝勒、八福晋带着皇孙弘旺和长女馥缨往永和宫谢恩。

    这一道旨意突如其来，宫中人皆反应不及时，八贝勒一家已经到了。

    绮䉈原以为借着良嫔之事能打击德妃，连消带打让胤禛也受损，却不想宫中无一点大的波澜，反而得了这么一道旨意，绮䉈心中直打鼓。

    到了永和宫正殿，一众奴才如常上茶，灵璧面色虽苍白了些，但一点礼仪上的错误也无，更让绮䉈的一颗心如坠冰窖。

    胤禩心中存疑，面上却不显，道：“额涅能追封为妃，全赖德额涅照料，儿子这里先行谢过。”

    灵璧抿了一口茶，将微烫的成窑小盖盅握在手里，“这是弘旺吧？”

    抱在乳母怀里的弘旺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抬起头来，又大又亮的眼睛看向灵璧。胤禩道：“是，已经五岁了。”

    灵璧对着乳母招了招手，道：“让本宫瞧瞧他。”

    乳母忙抱了弘旺过去，灵璧摸了摸弘旺的脸，“本宫的孙儿大多在阿哥所住着，倒是永和宫少一个孩童，让弘旺留在永和宫如何？”

    绮䉈闻言，下意识看向胤禩，胤禩心头打了个突，忙道：“弘旺顽皮，儿子听闻德额涅有哮症，不敢让他打搅德额涅。”

    灵璧摸着弘旺的脸，道：“不算打搅，让他留在宫中，与福保做个伴儿也好，就这么定了。”

    话说至此，若再阻拦便显得心中有鬼了，胤禩也只得同意，日后再想办法将弘旺接出来也就是了。

    胤禩走后，藏于帘幔后的胤禛转了出来，“额涅这是要留个人在手里？”

    灵璧揉了揉额角，“本宫无意为难胤禩，只想让他那个好福晋知道个顾忌。”

    胤禛道：“八福晋让额涅受了这样的委屈，额涅就这样算了？”

    灵璧微微一笑，“不急。”



第342章 二废太子（一）
    乾清宫一面之后，灵璧便以养病为名，不再见外客，寻常小宴皆不参与，仿佛成了一个透明人，又逢大选之年，后宫中涌入了不少鲜嫩娇艳的面容，或沉静温文，或野心勃勃，不过是这红墙之下，新一轮争斗的开始。

    至七月间，太子殴打宗室的消息传永和宫之中，前来拜见的胤禛看着对面沉静煮茶的额涅，沉声道：“当日是额涅在后宫之中力荐皇阿玛复立太子，如今看来，这太子便是复立了，也不过是从前一切周而复始。”

    灵璧捻着棉布，将小茶壶提起来，滚烫的茶水注入茶盅之中，“胤禛，你可曾听说一句话，”她盘膝坐着，日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洒下一层白光，安闲适意，“欲要废之，必先立之。”

    胤禛不解，灵璧接着道：“初次废太子，你皇阿玛面上狠厉，可心中对太子还有心疼，所谓废太子，不过是他警告胤礽的一种方式，待胤礽得了教训，学了乖，他还是会想办法再度立太子。”

    胤禛了然，接上她的话，“复立太子之后，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如此行径之下，皇阿玛必然彻底失望。”

    灵璧颔首，伸手转着紫砂茶杯，看着清浅茶汤晃动出小小涟漪，“复立太子这三年来，太子收受贿赂更甚往昔，与各地官员的结交越发密切，宗室之中，对储君的恶评不断，储君的权位已经让皇上觉得不安，如此情形，你皇阿玛不会容太子更久了。”

    胤禛抿唇，“皇阿玛马上要巡幸边塞，这一次大略要去半年之久，父子间接触的时间更长，只怕太子的弊病更要暴露无遗了。”

    灵璧看向窗外，“是啊，谁不是在朝夕相对之间看清一人，最终生出厌恶？”

    四月末，銮驾启程往热河避暑，至四月二十八，行至热河行宫。

    京城内暑气炎热，避暑山庄的如意湖上却是碧波荡漾，别有凉意，如英及十四福晋完颜氏陪着灵璧泛舟其上，完颜氏命人采撷了些莲蓬，笑道：“这个时节的莲蓬虽不及成熟时好吃，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孩儿摘些去，给额涅做清心的莲子羹，如何？”

    灵璧颔首，“你有心了。”

    四周莲叶田田，碧色一片接蓝天，如英道：“礼佛之人多爱莲花，这个季节的莲花属清凉亭观赏最好，便将晚宴摆在那里，如何？”

    灵璧应了，宫人们便停了摆渡，一行人上了岸，才在清凉亭坐定，便听得一阵歌声隔水而来。

    那声音清亮婉转，隐隐含情，引得人不由得去听，跟随在侧侍奉的高贵人道：“是新入宫的石常在，皇上近来十分宠爱的。”

    跟随的两个小常在皆去看，远而望之，石常在身着一件茶白衣衫，上绣紫藤花纹样，当真俏丽，熙贵人低声道：“怎么奴才瞧着，这石常在眉目间有些像……”

    她的话说到此处便不敢再说，但旁人皆明白那意思，石常在的模样是有些像灵璧的，只是灵璧位居四妃之一，旁人怎敢拿一个小常在与四妃之一相比较？

    石常在的船只渐渐靠近，见了灵璧，她忙下了船，前来请安。

    灵璧闭门不出有五月，对宫中新人不大知晓，受了石常在一礼，这才看清她的长相，待看过了，也不由得感叹一声。

    这石常在与自己确实有两三分相似。

    石常在怯怯起身，柔声道：“奴才不知德妃娘娘在此，搅扰娘娘，望娘娘恕罪。”

    灵璧道：“不知者不罪，赐坐。”

    小珠子搬了椅子来，众人复又坐定，熙贵人、高贵人坐于灵璧右手边，尤其熙贵人才生下二十一阿哥胤禧，地位自然更高，便与灵璧坐得近些，将这石常在的来历告知灵璧。

    “……石常在乃是江浙人士，在闺阁中时，便是出了名的美人儿，石常在是个孝顺人，舍不得老父独居江浙，无人照料，不肯入宫。当日为了让石常在入宫，江宁织造费了好大力气，特意在京城为石常在之父石怀玉购置了屋舍和下人，石常在这才入宫。”

    灵璧了然，怨不得石常在说话时，总有一股吴侬软语的味道。

    一时点心小食端了上来，灵璧近些年脾胃渐弱，不敢吃太多点心，怕克化不动，众人见她吃得少，便越发不敢动筷。

    灵璧正觉无趣，待要起身离去时，御舟往这个方向驶来，不多时，一身石青色常服的皇帝便下了御舟，到众人面前来。

    免去了繁文缛节，皇帝坐在灵璧让出的位置上，命众人坐下。

    这清凉亭本不算大，如今皇帝来了，自然更显局促，灵璧心中憋闷，轻嗽了两声，起身道：“奴才身体不适，到了喝药的时辰，这便告退了。”

    皇帝朝着她看了两眼，道：“也好，让四福晋和十四福晋送你回宫吧。”

    如英、完颜氏一齐朝着皇帝行礼，跟上了灵璧的步伐。

    待灵璧离去，皇帝看向高贵人，“德妃的嗽疾还是不好吗？”

    高贵人素日伺候灵璧，闻言道：“回皇上话，今年开春比往年更重些，杜老太医给开了许多平喘的药物，但严重时，娘娘夜间只能睡两个更次，如今到了夏日，比春季时已好了许多，只是还需静养。”

    皇帝敛眉，“既然静养，为何今日出来？”

    高贵人不知皇帝这话的意思，只看他皱眉，以为不悦，忙道：“原是奴才们见娘娘今日精神好些，想着娘娘素日闭门不出，为免娘娘气闷，这才央着娘娘出门的。”



第343章 二废太子（二）
    皇帝一时沉默下来，这时梁九功道：“皇上，原湖广总督年老大人的夫人年初时曾往后宫进贡一份治疗哮症的药物，德妃娘娘吃着尚可，奴才愚见，可以让夫人再进献一份。”

    皇帝道：“那你立即去办，年遐龄早被奏疏之中表明，年夫人请见德妃，待此次回京，便让年夫人入宫拜见罢。”

    八月，銮驾行至乌兰木图一带，正值百兽肥美之时，皇帝便命于此安营扎寨，准备次日行围。

    胤祯一边试着弓弦，一边道：“皇阿玛风采不减当年，儿臣们可不敢与皇阿玛相较。”

    皇帝看向他，“你这两年历练得越发好了，朕记得从前呈递的折子还有些错漏，如今再看，奏折有理有据有节，文事上有所进步，习武也不可耽误了，来日朕自然有重任委托于你。”

    胤祯自然受鼓舞，揖手道：“儿臣明白。”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朕和德妃的儿子，你额涅精明强识，莫要辱没了她。”

    胤禟道：“十四弟聪慧过人，比儿子们可强远了。”

    皇帝微微一笑，却不否认，显然是认可这一说法。

    不远处的看台上，宜妃厄着眼，扫了灵璧一眼，“胤禟不过一句顽话，本宫瞧着有的人真当补药吃了。”

    灵璧连一个眼神也懒得分给宜妃，只看着皇帝的几个儿子，叹道：“可惜胤祥不在。”

    定嫔亦道：“是啊，当日十三阿哥能手刃猛虎，面无惧色，只可惜如今被腿疾耽搁了。”

    灵璧道：“比之从前是好了许多，但太医交代了，不许剧烈活动，这才静养着的。”

    胤祐出生时便有残疾，定嫔于此事上自然感同身受，颔首道：“正是呢，能康健平安比旁的强远了。”

    至傍晚时分，皇帝及诸王、贝勒、贝子回营，皇帝的大帐处于正中，妃嫔营帐多位于皇帝行幄的东侧。晚间，灵璧才歇下，忽听得外间一阵喧闹，接着便是侍卫们出刀的声音，她心头打了个突，便吩咐福慧去打听。

    福慧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脸上带着豆大的冷汗，腿肚子都直打哆嗦，“主子，皇上行幄旁出事了。”

    原来自来了乌兰木图，皇帝心悸的毛病便时常发作，为防万一，每晚都有两位皇子陪夜，今夜正是恒亲王胤祺和贝子胤禟守夜，才过了子时，胤祺前来换班，经过皇帝营帐时，行幄下的灯影一晃，似乎有个黑影闪过，胤祺当即吩咐侍卫前去捉拿。

    外间的喧闹惊动了离间的人，皇帝披上狐裘，在胤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何事？”

    胤祺道：“回皇阿玛，似是有人窥探御帐，儿臣担心有事，所以命人去查，惊动皇阿玛，是儿臣大错。”

    皇帝摆摆手，看向侍卫们去的方向，不多时，一行侍卫押着一个黑衣人回来。

    皇帝眉心一皱，待看清那人时，脸色沉如黑铁。

    被押送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常日里随侍太子之侧的一名心腹太监福生。

    胤禟勾起冷笑，刻意道：“这不是福生么，三更半夜的，你不在太子营帐侍奉，来御帐前作甚？”

    福生到底机灵，虽然被抓了个现行，但还是道：“回贝子爷话，奴才是奉太子之命，前来探望皇上，不想才到了御帐前，恒亲王便到了，奴才本想问恒亲王安，却不想王爷误会了，奴才这才……”

    “住口！”

    皇帝怒喝一声，随即捂住心口，“来人，将太子带来，朕要亲自问话！”他转过身，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德妃一道请来。”

    灯火熠熠。

    灵璧自睡梦中被传来，长发以包头挽着，身着一袭暗青色缎绣紫菊裳衣，坐在皇帝的左手边，太子跪于行幄正中，面色涨紫，眼中满是不甘。

    皇帝戴着扳指的大拇指轻轻叩击着鹿骨椅子，半晌才沉声道：“太子，你夜半派人来营帐当真是来探望朕？”

    自复立太子以来，皇帝对太子的要求越发严苛，对于太子党人的处置也更无情，太子这位置看似恢复了，实则却时时处于皇帝的利刃之下，无一丝喘息的机会。

    如此重压之下，太子心中的愤懑不满自然可以预见，“……儿子对皇阿玛满是感激，自然真的是派人来探望皇阿玛。”

    听到他的语气，皇帝沉沉颔首，“那你连日来窥探御帐，也是关心朕？”

    太子昂首道：“比之皇阿玛命人跟踪儿子，处处监视儿子，儿子的所作所为不算过！”

    灵璧敛眉，沉声道：“太子慎言。”

    胤礽猛地起身，高声道：“事到如今，儿子无甚可怕的了，自当上这个太子，儿子无一人快活，小时被明珠三番两次算计，先是被德额涅救了，后是连累了六弟，为儿子折了一条命，长大了，文武百官、宗室老臣拿儿子与诸位兄弟对比，说儿子干练不及雍亲王、贤德不及八贝勒，儿子处处努力，却处处不如人，其间的辛苦谁人能知？谁人能晓！”

    他先是悲愤地低泣，说到最后，已经是高声怒吼，似是要将深藏于心中的痛苦一一说明。

    皇帝起身，“既然你这太子当得如此不满，那从今日起，你再也不必当太子了，来人，将太子带下去，关于营帐之内。”

    胤礽垂着泪，低声道：“若儿子当初有选择，宁愿不是嫡子，不是太子……”话未说完，便被带了出去。



第344章 新人入府
    太子离去，帐内一时只剩皇帝、德妃两日，这大半年来，两人连十句话也没说上，皇帝不开口，灵璧乐得安静，也沉默不言。

    皇帝看向她，“你的哮症，如何了？”

    灵璧轻垂螓首，低声道：“谢皇上动问，尚可。”

    一个眼神，一个多余的字，也懒得舍与。

    皇帝抿了抿唇，揉着指腹，“当日废太子，你力主重立太子，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灵璧摇了摇头，“奴才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四个字当真是将皇帝逼到了角落，他攥紧了拳，“夜深了，歇息吧。”

    灵璧起身，朝着皇帝福了福身，便退出了行幄。

    皇帝诧异地看向她的背影，梁九功走了进来，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聪明地选择了缄口不言。

    九月二十九，銮驾返回京城，次日，皇帝便宣布皇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人。

    当日午后，皇帝将此事奏知皇太后以后，便命人将胤礽拘执于咸安宫，同时命人在侧看守。十月初一日，他又向诸王、贝勒、大臣等宣谕废黜允礽：数年以来，狂易之疾，仍然未除；是非不辨，大失人心；秉性凶残，与恶劣小人结党。

    次日便有太子党人为太子求情，皇帝当即将求情之人杖杀，以此警告诸大臣：今后如果有奏请皇太子已经改过从善、应当释放者，立即诛杀。

    皇帝此次废太子的心志如此坚决，诸王皆看出其中的意思，原本就暗潮汹涌的局面更是一触即发，诸皇子蠢蠢欲动，都希望成为下一任的东宫主人。

    冬夜寂静，暖黄的烛光照亮飞扬的雪花，胤祥围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棉布裳衣坐在窗下，身侧的小火炉上煨着热汤，咕嘟嘟的声响伴随着夜风的呼啸声，显得格外安逸闲适。

    胤禛看着胤祥喝了药，也不吩咐仆役来收拾下去，只道：“我看你近来的精神好了许多，想来开春时，便能大好了。”

    胤祥笑得温文，“外间闹得那样，我这里却是安闲，想不好也难。”

    胤禛颔首，“确实如此，不出去也是好的。”

    胤祥道：“听说四哥将今秋收获的果实制成了一道百果糕，献给皇阿玛，皇阿玛很是高兴。”

    胤禛看他，“你倒是清楚，看来是如英与十三弟妹又说了此事。”

    胤祥微微一笑，“如今惟有四哥和额涅的哮症为我所担忧，旁的我一概不问便是。”

    “额涅的哮症如今平息了许多，年老夫人进献了一味药材，额涅吃着尚好，明日是冬至，阖宫大宴后，年老夫人要入宫拜见，我该去道谢。”

    胤祥听他如此说，心头一松，“额涅是有了年纪的人，自然是要小心的。”

    次日。

    阖宫大宴后，灵璧谢绝了众妃要来拜见的好意，只接待了年老夫人，却不想她今日带了另一人来。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梳着女儿家的发式，姿容无双，面若桃花敷水，色若春晓芍药，若非身材过于纤细，当真是算得上一品佳人。

    灵璧眼前一亮，笑道：“本宫听闻年羹尧大人有一胞妹，乳名霜玉，想来便是这位姑娘了。”

    年老夫人笑着颔首，“德妃娘娘好眼力，这确实是小女年霜玉，霜玉，”她对着那女孩使了个眼色，“快来拜见德妃娘娘。”

    年霜玉缓步上前，莲步轻移至灵璧三步远处，“臣女叩见德妃娘娘。”

    灵璧受了礼，命人将年霜玉扶起来，引至自己身侧，细细看过，只见这女孩双手白嫩，十指如葱，更见细处之美，“好，是个好孩子，不能辱没了她。”

    又问过年龄，却是已有十八岁。

    “霜玉幼时身体不佳，十六岁时耽误了婚事，这才如今尚未成婚。”

    灵璧微微挑眉，意味深长道：“这个年龄尚不算耽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年姑娘的福气在后头呢。”

    年老夫人会意，喜笑颜开地同灵璧叙了许久的话，至时辰到了，方才出宫。

    年氏母女才离去，结束了宫宴的胤禛携福晋入宫拜见，灵璧命人准备了胤禛喜欢的茶，道：“你如今府上有福晋一、侧福晋一，按着规矩，和硕亲王当有福晋一，侧福晋三，你府上可有好的？可以酌情提为侧福晋。”

    论起一众格格，宋氏伺候胤禛的时间最长、耿氏温柔可亲、钮祜禄氏忠厚，都是不错的人选，如英权衡了半晌，柔声道：“钮祜禄氏为王爷添了一子，当日王爷患疫病时，钮祜禄氏伺候得很是尽心，儿臣以为钮祜禄氏是个好人选。”

    胤禛颔首，看向灵璧，“既然可册封三位侧福晋，额涅为何说择一人？”

    灵璧道：“今日本宫见了年遐龄之女，生得貌美无双，性子也是温柔沉静，是个不错的孩子，待来日，指给你做侧福晋。”

    这话倒是和隆科多所言不谋而合，胤禛本想推拒，但细细想来此事有百利而无一害，便也听从了灵璧的意思。

    至康熙五十二年的三月，先是钮祜禄氏被抬为侧福晋，不过五日，年霜玉便入了雍王府。

    如英受了新人的礼，便命人送侧福晋到阁中歇息，今夜是侧福晋入府之日，胤禛自然要往年霜玉的玲珑阁歇息，暮色昏昏，站在缀锦阁的二层小楼上，恰能看到新人阁中亮起的数盏红灯，和灯下，走进屋内的男子。

    不知不觉的，便落下泪来。



第345章 毙鹰之计（一）
    年氏入府一年有余，与胤禛琴瑟相合，二人年岁相差虽大，却有能说到一处的缘分，胤禛尤喜年氏能诗会画，对年氏也十分珍爱，回府的日子里大多是年氏相伴。

    如英见此，心中自然酸涩，便时常入宫，灵璧看出其中的意思，也不阻拦，许她时常带着元寿、元祺入宫请安。元寿聪慧伶俐，小佟妃、和嫔两个尤其喜欢他，一来二去的，小佟妃便将元寿接到承乾宫亲自照料，诸位阿哥的孩子大多养在宫中，如胤祯的福保便十分得皇帝喜欢，钮祜禄氏自然也盼着元寿能得到皇帝青眼。

    已而便是六月，皇帝奉皇太后、携后妃诸子于热河避暑。

    吃着年老夫人的药，灵璧的哮症已渐渐平息，又因胤禛喜爱，对年氏也生出几分爱屋及乌的意思，此次热河出巡，便许了胤禛要带着年氏的恳求。

    年氏体弱，但对灵璧却极为孝顺，时常侍奉在侧，如英逐渐放下成见，婆媳三人相处得甚为融洽。

    行至围场已是八月十三，天气已现料峭之意，年氏此前便已诊出有两个月的身孕，灵璧不欲她辛苦，便命年氏在行宫养胎，又留了如英照料她，身边出缺随从外，只剩两个跟随多年的心腹福慧、阿茉跟在身侧伺候。

    塞外风景如画，长风吹过被日光渲染至金黄的牧草，灵璧拢了拢披风，眯眼看着原处的一轮红日。

    她在等待着，这日光的消散，等待着，长日的结束。

    福慧走到她身侧，低声道：“主子，一切妥当了。”

    灵璧眯眼，微笑道：“什么时候到？”

    福慧道：“明日是皇上宴请拉藏汗王的时候，该是明日便到。”

    灵璧颔首，复又看向远处的落日，“那可真是一场大戏了。”

    次日午间，阿茉、曼冬等人伺候着灵璧换下家常的元青色绵裳衣，换上缎绣团凤纹藏蓝吉服，外着石青色吉服袍，曼冬取来点翠镶五宝五凤钿，细细与灵璧戴上，灵璧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不知多久没有这样严妆，镜中威严无匹的人几乎是自己都认不出了。

    满目风霜，周身疲倦，不知何处是尽头。

    戴着纯金镶红包护甲套的手划过眼尾，灵璧慢慢起身，沉声道：“走罢。”

    到了宫宴举行之处，位份低的嫔妃已经坐定，见灵璧来了，纷纷起身见礼，灵璧免了众人的礼，坐于左侧第一个席位处。

    昔日四妃，惠妃被囚，宜妃双腿有疾，行动不便，荣妃主持宫务，不便出宫，也便只有灵璧一人偶尔出席。

    宫宴之上大多是新面孔了，灵璧兴致缺缺，直到诸位皇子献礼，这才略略提起了些神思。

    大阿哥胤禔、二阿哥胤礽被圈禁，胤祉、胤禛、胤祺献上自己的礼，轮到胤禩时，梁九功得了灵璧的眼神，向皇帝道：“皇上，八贝勒往良妃娘娘灵前祭酒，当是赶不上了，他命人送了礼来，可要这个时候瞧瞧？”

    见过了胤祉献上的孤本、胤禛献上的大清堪舆全册、胤祺的画册，皇帝对胤禩的礼自然也有了些兴致，便命人传上来。

    不多时便有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蒙着黄布的笼子走了过来，灵璧半倚在椅背上，等待着皇帝将黄布亲手掀起。

    和嫔道：“这个东西可是奇了，奴才瞧着这个比诚亲王、雍亲王、恒亲王献上的礼都要大些，却不知是什么。”

    皇帝起身，走到那笼子前，却听不到里头有声音，他迟疑着伸出手，黄布掀开的一瞬，赫然是两只垂死的海东青！

    皇帝原本和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向铁青，戴着扳指的手握拳，显见是怒到了极处。胤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遽然色变。

    皇帝喜爱海东青乃是内外皆知的，曾经还在诗中以海东青自比，如今胤禩却派人千里迢迢地送来两只死了的海东青，是何居心？

    胤禛下意识朝着灵璧看去，却见她面色淡淡地朝着自己摇了摇头，心下当即有了主意，只看着众人行为。胤祉的反应最强，当即站起身，愤然跪下：“胤禩竟送此物来，其心可诛！”

    他连八弟也不称呼，只言胤禩，竟是不顾惜兄弟的情谊，胤禛随之起身，跪下道：“皇阿玛息怒。”

    听胤禛如此说，旁的阿哥也反应过来，下饺子似的跪了下来，恳求皇帝息怒。

    皇帝胸脯剧烈地起伏，面色涨紫，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之中，缓缓倒地，胤祯、胤禑反应奇快，迅速扶住皇帝如大厦倾倒的身躯，胤礼连声叫着传太医，好端端的宴席仓促地散了。

    皇帝御帐内。

    杜君惠捻须，细细把脉之后，将皇帝的手放回被中，回头看向灵璧，道：“皇上前些时候就有心悸复发之症，微臣一直以施针佐以汤药压制，如今被这毙鹰气急，心悸之症更重，只怕往后一二年间只能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灵璧颔首，绕过屏风，新入宫的妃嫔们跪在行幄外间，一个个红着眼眶，为自己未知的命运而担忧，灵璧俯视众人，扬声道：“皇上无事，你们哭什么？”

    众人怯怯地拭泪，安常在低声道：“奴才们……”

    灵璧打断了她的话，“从今日起，皇上要安心静养，妃嫔若无传召，不许前来打搅，若被本宫发觉，谁敢肆意打搅皇上，当即庭杖其宫中掌案五十，禁足三月。”

    众人忙收了声，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第346章 毙鹰之计（二）
    梁九功见众妃出去，走到灵璧身侧，“后宫之事有娘娘主持，自是不差的，只是前朝……”

    眼下无太子，皇帝骤然重病，前朝难免混乱，灵璧揉了揉眉心，道：“让三位亲王帮着处置，若遇大事，待皇上好转，再来回禀。”

    皇帝骤然重病，此次出巡自然是不能继续了，皇太后下旨回銮，来时皇帝尚且意气风发地骑着骏马前行，回程时却只能睡在御辇里。

    行至京城，皇帝的病情逐渐好转，也能处置一些事务，回到乾清宫后，皇帝当即传召所有皇子及宗室老臣，当众怒道：“八阿哥胤禩自幼心高奸险，生性肖母，实乃奸佞之子，如今更是献上毙鹰两架，藐视朕躬，朕因愤怒，心悸几危。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当日谋求太子位而不得，如今更是意欲谋害皇父，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朕断难相容！且当日，朕已审问胤禩前行走，其党羽鄂伦岱、阿灵阿、雅布齐等人俱已招供。朕恐来日，朕百年之后，胤禩携此等人谋夺祖宗基业，于今日分说明白，来日储君，朕将书其名于圣旨之上，圣旨匿于金匮，藏于乾清宫之内。胤禩即刻废黜其贝勒爵位，其党羽交付审问后，再行处置！”

    皇帝对胤禩的此番怒斥，比之康熙四十七年的冬日里尤甚，已经将胤禩放在仇人的位置上对待，次日皇帝更是发下谕旨，言称【废太子悖逆，屡失人心，而胤禩屡结人心，此人心性险恶，比之废太子百倍也】，与此同时，皇帝只接到一封粗略的审问折子，便迅速将雅布齐、鄂伦岱全族流放往宁古塔，三日后，只因胤禩一封喊冤的奏折，雅布齐被就地问斩！

    君父一朝之冷酷无情，比之冬风更甚。

    灵璧拥着狐裘，站在廊下，看着雪花簌簌落下，整个紫禁城银装素裹，格外宁静，清冽的味道似乎要将空气之中弥漫的血腥气一一遮盖。

    前朝的消息不断传来，至康熙五十四年的正月，皇帝已经晓谕内务府停胤禩府上一切俸禄，禄米等物亦不许入府，宫中一切事务不允参与，其中之意是任由这个儿子自生自灭了。

    福慧道：“皇上先是将郑亲王之孙降职，后是夺了新裕亲王的职务，如今连肃亲王之孙延寿也被削爵幽禁了，看来是要将八爷党斩杀殆尽了。”

    灵璧接过换了炭的手炉，冷然道：“既然要动手，便要斩草除根，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一拳，是小孩把戏。”

    福慧迟疑着道：“十四爷还为八阿哥进言过，皇上看也没看，便将折子发回了，倒也未斥责咱们十四爷。”

    灵璧面上现出一丝笑意，“这个蠢东西。罢了，由着他去吧，皇上既然未处置阿灵阿，便是明白投鼠忌器的道理，自然也不会为难胤祯，只是你告诉胤祯身边的人，劝着些，别再那般心痴意软了。”

    福慧应下，阿茉上前道：“这个时候还是冷的，主子，奴才扶您回去歇着吧。”

    话未说完，便听得小珠子、小坠子的声音，“你不能进去，德妃娘娘已经歇息了，不许搅扰！”

    灵璧皱眉，回身道：“是谁？让他进来。”

    她话音刚落，便见一红色身影飞快地走了进来，待行至阶下，灵璧这才认出来，“八福晋？”

    绮䉈恨恨地咬唇，蓦地噗通跪在坚硬冰凉的砖地上，“妾身特来请罪，恳请德妃娘娘饶恕八贝勒！”

    灵璧挑眉，“八贝勒？”

    绮䉈抿唇，半晌不甘不愿地道：“八阿哥。”

    灵璧摩挲着手炉，殿内的小太监端了火盆出来，永和宫温暖的廊下和冰冷的砖地对比鲜明，仿佛是划分出了两个世界，灵璧施施然坐在圈椅上，道：“本宫竟然不知，八福晋何罪之有？”

    绮䉈抬头，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恨意，“娘娘何必装傻？今日妾身夫君之祸，只怕少不了娘娘的推波助澜吧？”

    灵璧微微一笑，“胤禩有今日之祸，全在他娶了一位好福晋啊。”

    绮䉈面色一僵，只定定地听灵璧说话，“八福晋为给胤禩谋求一个好前程，在内宅之中，联络命妇，为打击政敌，不惜拿八阿哥生母扎筏子，来中伤本宫，若无八福晋的所作所为，八阿哥只怕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待她说完，绮䉈面上已满是黄豆大的冷汗，身子颤抖如筛糠，“你知道……你竟然，全都知道。”

    灵璧起身，走到绮䉈身侧，伸手扼住她的下颚，“今日之事是给你一个教训，也是教你一个道理，”她俯下身，眼中蕴含着紫电清霜，“在没看到天的时候，给本宫夹着尾巴做人！”说罢，她轻轻松开手，绮䉈便如风中残叶般，摔倒在地。

    灵璧接过阿茉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沉声道：“八福晋身体不豫，派人送她回府，命八福晋，静养。”

    胤禩千年道行一朝丧，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不仅是警醒了在皇帝晚年慌忙择主的群臣，更是给蠢蠢欲动的诸皇子提了个醒：老虎便是老了，也是有着尖牙利齿的！

    原先敢以未来储君自命的胤祉不敢再多过问政务，十四一向醉心武事，将皇帝布置下的任务妥帖办好，至于胤禛，大多时候都是在外处理户部账务，或是参与贡士复查，不显山不露水地得了皇帝的好感。政务之上，皇帝除却让三位亲王参与处置外，便是十四贝子参与，旁的阿哥皆不得皇上青眼。胤禛与十四都是德妃之子，后宫众人虽不敢言明，但这两年皇帝的身体越发差，这未来的储君之位只怕就要在这四位皇子之中，明面上对着德妃也越发恭敬起来，便是宜妃之流，见了德妃也只敢退避一侧。



第347章 胤祯西征（一）
    康熙五十六年的冬日，病了一整年的太后精神越发短，十二个时辰里只有两个时辰是清醒些的，至腊月初四的早晨，太后气息衰弱，连胸口的起伏都微不可见。皇帝自三年前因毙鹰之事受了大气，如今也不甚安好，双足肿胀，头晕目眩之余，也到宁寿宫亲自侍奉汤药。

    太后一生无子，将皇帝视作自己亲子，如今到了这个时候，心中也记挂着皇帝，缓缓抬起手，呵气般的喃喃低语……

    皇帝会意，伸手握住太后的手，“额涅，儿在此。”

    太后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朝着皇帝看了一眼，眼中的精明缓缓散去。

    皇帝的恸哭声自屏风内传了出来，在外间等候的众妃亦陪着低声抽泣起来，灵璧瞥了一侧的宜妃一眼，只见她双目红肿，满面泪痕，当真是难过到了极处的模样。灵璧悄然垂泪，这时，小金子走了出来，将灵璧扶起来，“德主子，这内宫的事还需您主持，您可得缓缓伤心。”

    灵璧擦了泪痕，顺着他的手起身，有条不紊地吩咐人准备着丧仪上的事务。

    皇帝一向仁孝，对待丧仪更是尽心，自腊月初四至正月初三，皇帝不入乾清宫寝宫居住，只在苍震门的庐内住着，腊月十五的大祭礼上，皇帝读着祭文，还未读完，便放声痛哭，几乎到了昏厥的地步。

    大祭结束，已是傍晚，冬天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灵璧揉着酸痛的膝盖，才走出宁寿宫大门，便见胤禑提着食盒走进来。

    灵璧垂眸看了眼，“这是何物？”

    胤禑道：“儿臣见皇阿玛和额涅近日为了皇太太治丧，十分辛劳，特地命人熬制了四参汤，为皇阿玛和额涅提神用的。”

    灵璧道：“你皇阿玛眼下心中苦闷，这四参汤喝与不喝，于他并无助益，你身为皇子，不该在这些小事上操心，还是多为丧仪出力，那皇阿玛自然会知道你的孝心的。”

    胤禑明白过来，命人将食盒送走，便进了宁寿宫。

    灵璧瞧着他的背影，不觉一笑，“这两日往御前送的参汤，只怕够挖一年的参了。”

    福慧道：“主子提点得及时，不然皇上只怕还有的生气呢。”

    次年三月，太后灵柩下葬于孝陵东侧，定号为孝惠章皇后，神位列于生母孝康章皇后之前。

    太后丧仪期间，准格尔部策妄阿拉布坦领兵入藏地，拉藏汗向皇帝递交奏折，请求清廷出兵相助。至五月，拉藏汗被陷身亡，两子皆被策妄阿拉布坦杀害，清廷所派军队皆败于策妄阿拉布坦之手，皇帝屡下诏令，免当地赋税、赐军士衣帛，以示皇恩。

    至九月间，策妄阿拉布坦越发猖狂，领兵进入四川边地，被年羹尧一举击退，策妄阿拉布坦慌忙领兵退回藏地，但依旧贼心不死，在四川一带滋扰百姓。

    历来打仗至如此胶着的局面，往往都需要皇帝御驾亲征，以激励军心，皇帝年轻时平三藩、定噶尔丹之乱，也曾多次出征，只是皇帝如今老迈，再也不能上前线了。

    前朝争议许久也不能定下人选，这日又逢大朝会，胤祯出列，扫袖跪下，“策妄阿拉布坦于藏地掀起动乱，儿臣身为皇子，愿为皇阿玛分忧，领兵往前线，平定此乱！”

    皇帝敛眉，胤祯自十年前受了杖刑，越发沉稳，这一年来，针对藏地叛乱提出的方略也大多可用，皇子代天子出征，不失为一个良策。

    思及此处，皇帝道：“好，既如此，便由十四贝子代天子出征，授抚远大将军衔，封大将军王，用正黄旗纛，一切依照天子仪制。”

    大朝会散后，圣旨便传至了永和宫，胤祯率领大军于十二月初四出发，临行之前需往永和宫辞别生母。

    灵璧看着一身戎装的儿子，心便空落落地难受，藏地高寒，军旅苦楚，胤祯虽然曾往四川等地参与平乱，但还从未去过藏地，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受得住。

    她伸手扶起胤祯，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尘，“我的儿，快别跪着了。”

    胤祯见她红了眼圈，心里也难受，“……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儿子身为皇子，理应身先士卒，不能惜一人之躯，而罔顾国家危难。”

    灵璧不住地摩挲着他的双手，眼泪滚珠似的往下滴，“额涅明白，额涅明白的，出征在外定要处处小心，该准备的都要备着。额涅这就命人准备些冻伤的膏药，你时常用着，若有伤处，一定要及时疗愈，千万不要拖着。”

    胤祯颔首，轻轻伏在灵璧膝盖上，灵璧伸手摸着他坚实宽阔的脊背，“儿子在外，一定会时常给额涅写信，儿子会珍重自身，不会有事的。”

    辞别了灵璧，十二月初四，大军正式出征，随大将军王出征的贝子、镇国公皆着戎装，未出征的亲王、郡王、贝子等着蟒袍，于午门外送行。

    胤祯身着赤黄色戎装，跪受敕印，皇帝将印玺交给随行军士，伸手按上胤祯的肩膀，“你代朕出巡，便是代表了朝廷的脸面，在行军之中，不能以皇子之躯自矜自傲，要明白与军士同甘共苦的道理。”

    胤祯颔首，“儿臣明白，一定不会给皇阿玛丢脸的。”

    吉时到，胤祯翻身上马，高举皇帝所赐的天子佩剑，望着广场前翻飞的旌旗，扬声道：“出征！”



第348章 胤祯西征（二）
    胤祯西征后，为替大军祈福，皇帝有意加恩于海内，对后宫众人更是大加封赏。其中和嫔晋为和妃、沁心晋为密嫔、陈贵人晋为勤嫔、石常在晋贵人。

    除此之外，为表亲厚，皇帝将胤祯的儿子弘春、弘明、弘映、弘凱接到宫里住着，并亲自照料，弘春赐婚后，其婚礼的规格按照亲王世子的规模来举办，处处彰显着皇父对臣子的爱重之情。流水般的赏赐从京城送到了西宁。

    胤祯手握十万大军，皇帝又甚为看重，朝臣对大将军王将立为储君的消息更是深信不疑。胤祯在前线，消息不时传来，随军副将无不称赞大将军王深有带兵才能，能掌生杀大权。

    这日正是康熙五十八年的六月，灵璧闭门为胤祚祈福半月后，才开了宫门，送礼的人便纷至沓来，灵璧谢绝了众人的好意，只留了后宫的二三妃嫔用午膳。

    密嫔亲自为灵璧斟了一杯酒，笑道：“娘娘好福气，有大将军王这样得力的好儿子。”

    灵璧才斋戒罢，不便饮酒，只轻轻抿了一点，“胤禑、胤禄也是好孩子，只是年纪小些。”

    密嫔敛衽坐在一侧，“胤禑、胤禄年幼时，曾得娘娘教导，如今兄弟两个跟着雍亲王历练，也是极好的。”

    这时，小佟妃带着元寿走了进来，元寿已经九岁，生得坚实健壮，容貌与年轻时的胤禛十分肖似，灵璧对他亦甚是喜欢，见他们两个来了，便将主位让了出来，请小佟妃坐着。

    小佟妃却只选了她身侧的位置坐下，道：“元寿下了书房，天气闷热，我想着让他来你这里坐坐，午后到畅春园去。”

    灵璧颔首，摸了摸元寿的脸蛋，“弘明、弘凱都有了名字，咱们元寿也该想个正经名字了。”

    午后，一行人便往畅春园去，皇帝一早便到了畅春园，灵璧打发人问了问，得知皇帝在延爽楼观景消暑。

    灵璧牵着元寿的小手，领着他往湖边走了走，元寿自小聪明，过目成诵，皇帝站在阁楼上，恰巧能看到，只静静看了片刻，便甚为喜欢这个孙辈。

    “德妃。”

    灵璧回身，待要行礼时，皇帝免了她的脸，对着元寿招了招手，“过来。”

    元寿屈膝跪下，“孙儿参见皇爷爷，皇爷爷万寿无疆。”

    小金子将元寿搀扶起来，皇帝眯着眼睛看了看，道：“是雍亲王的四儿子，元寿吧。”

    元寿颔首，脆声道：“正是。”

    皇帝见他胆子大，笑道：“好，像你阿玛小的时候，胤禛幼时读书也很刻苦，亦有天分，往后你便留在宫中，朕若得闲，可以教你功课。”

    元寿揖手道：“谢过皇爷爷，不过皇太太说皇爷爷朝政繁忙，身体也不大好，孙儿不敢打搅皇爷爷。”

    皇帝看向灵璧，四五年不曾好生见过一面，灵璧又老了些，发间多见银丝，连衣饰也转向藏蓝黛青色，身形消瘦，只是精神尚好。

    灵璧走到元寿身侧，道：“胤祯的四个儿子都有了名字，也入了玉牒，元寿至今没个正式名字，求皇上赐个名字吧。”

    皇帝思忖半晌，孙辈皆从弘字，“便叫弘历吧，历者，日上禾也，如今朝廷看重农桑，以历为名字，希望他将来长大之后，也能如此。”

    梁九功忙记了下来，吩咐人将名字送往宗人府抄录入册，交宗令修编玉牒。

    与此同时，胤祯率领的西征大军在前线取得大捷，胤祯调兵往巴塘一带，命年羹尧接应，年羹尧早得了胤禛授意，将大将军王的消息传回京城。戴铎、隆科多看过捷报，沉思半晌，戴铎道：“大将军王在军中广得人心，前朝之中举荐大将军王为储君的人亦不在少数，皇上虽未同意，但也不见责罚，态度暧昧，王爷以为如何。”

    胤禛沉着脸，“本王这个十四弟当真不是池中之物，原本以为他耿直莽撞，这一二年再看，却是个胸有丘壑的。”

    隆科多道：“这一次大将军王为一些没有官爵的宗室在军中谋得官职，他向皇上推举的人也大多是真实可用，此举不仅讨得了皇上喜欢，更让宗室中支持大将军王的人层出不穷，可谓一举两得。如此城府，非离得对宗室多有了解才能做到，只是，”他看向胤禛，“奴才怎么觉得，这个不像是大将军王的手笔？”

    胤禛不是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捏着书信的手微微握拳，“不，不会是你想的那样。”

    隆科多道：“王爷，事到如今，您还以为德妃娘娘真是站到您这边的吗？从前德妃娘娘支持太子，如今她支持大将军王，却从未支持过您。若您不信，明日您大可到永和宫试探德妃娘娘一番。”

    胤禛皱眉，“如何试探？”

    隆科多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戴铎虽听得只言片语，但也猜不中隆科多到底说了些什么内容。

    次日午膳时分，胤禛便往瑞景轩去。灵璧才用过午膳，见他来了，微笑道：“来得不巧了，可用了膳？”

    胤禛道：“儿子已经用过了，只是听御前的人说，皇阿玛近来苦夏，胃口很差，午膳只吃了一碗银耳莲子羹。”

    灵璧皱眉，面色冷肃，“你如何这般了解你皇阿玛的行踪？”

    胤禛心头打了个突，沉声道：“确实是听说。”

    “听说？”灵璧迫近，锐利的目光逼视着这个长子，“听谁说？御前谁敢给你传递消息？你又是如何令他听话？是用了钱、还是用了权？”



第349章 两难之地
    胤禛登时哑口，舌头似乎打了结，连话也说不出口了。

    灵璧伸手覆上他的脸颊，“胤禛，你如今成了雍亲王，便不听额涅的话了吗？你以为你皇阿玛老了，便能任由你们这些儿子拿捏？你知道窥伺帝踪是什么罪名吗？”

    “我没有！”胤禛下意识反驳。

    灵璧收回手，“你能听得如此周详的消息，该是梁九功或是小金子告诉你的，梁九功机敏，一则梁九功跟了皇上四十几年了，你收买不动，反而会打草惊蛇，二则皇上对梁九功十分信任，梁九功深知皇上的心思，你动不了他。你知道了皇帝的日用饮食，一个不慎，惹来你皇阿玛不高兴，到时候，天子之怒，你能否受住？”

    胤禛垂首，“儿子明白了……”

    灵璧看不清他的神情，这个儿子自小不在自己身边，对他，自己有许多的不解与愧疚，许多时候也不敢深说，若是换了胤祚、胤祯，了不得便教训一顿，换了他，实在是有心无力，最后也只得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比让你皇阿玛觉得用心险恶更可怕的，是让他觉得不安全。你皇阿玛不止你一个儿子，胤禛啊，你须得明白。”

    如此一来，母子二人算是不欢而散了，一路上，胤禛将灵璧的话反复思忖，终是没一个结果。

    康熙五十九年正月，大将军王移师穆鲁斯乌苏，宗室贝子延信率领大军接着入藏，接管当地事务，至此，朝廷大军将策妄阿拉布坦彻底驱逐出藏，逃窜往新疆一带，皇帝听闻此事，自然圣心大悦，不过一年，胤祯便能平定藏地之乱，足见胤祯的能力卓越，皇帝欣喜之余，封赏十万两白银给大将军王，并犒赏三军，以示宠信。

    胤祯威名远播，在朝臣之中威信达于极点，朝野上下皆称赞大将军王【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皇帝下旨，为胤祯立碑纪念，并命宗室老臣亲拟碑文，颂扬大将军王功德。

    灵璧听闻了前朝的传言，倒是沉默了许久，阿茉同福慧对视一眼，沁心小心翼翼道：“大将军王取得如此丰功伟绩，娘娘似乎并不为此高兴？”

    灵璧抿了一口茶，神色淡淡道：“有何可高兴的？”

    沁心道：“大将军王受皇上器重，朝野敬服，这可是好事，娘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灵璧想起胤禛上次来时的模样，再听福气二字，顿觉刺心，她重重搁下茶盏，任由茶汤泼溅在自己手上，“福气？我倒觉得是祸事临头了！”

    胤禩府上。

    自绮䉈在永和宫受了德妃斥责后，胤禩府上的人便不大出门，便是见，也只是与九贝子胤禟、敦郡王胤䄉私下会面。皇帝断了胤禩府上的供奉，这五六年来，若无胤禟的接济，胤禩府上只怕早已捉襟见肘。

    “皇阿玛派了雍亲王、十二贝子去拜谒永陵、福陵和昭陵，历来前去拜谒祖陵的，可只有废太子啊。”

    胤禩皱眉，看向胤禟，“十四弟那边可传来消息？”

    胤禟道：“我与十四弟有书信往来，大军五月间将移往甘肃一带，准备直取伊犁，或许到年尾时，十四弟才能回京，再议策妄阿拉布坦之事。”

    胤禩沉思半晌，摇了摇头，“伊犁偏远，物资运送困难，尤其在驱逐策妄阿拉布坦之时，朝廷花销过大，皇阿玛恐怕不会对伊犁轻易动兵了。”

    胤䄉听他如此说，一锤桌子，欢喜道：“十四弟回京了，这局势就算是稳定了，到时候，有十四弟在，谁也不敢小瞧八哥了。”

    胤禩却不搭话，只看向胤禟，“十四弟在甘肃，你在信中一定要提点他，让他小心年羹尧和延信，这两个人一个是雍亲王的人，一个是皇阿玛派去的，都要提防着些。”

    胤禟颔首，“我明白。”

    十一月间，胤祯携副将回京，与皇帝商议是否领兵收复依例。

    胤祯离京两年，在藏地的风霜磨砺下，黑了，也瘦了，灵璧看得心疼，摩挲着他的脸颊，直掉眼泪。

    胤祯握住灵璧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道：“儿子好容易回来了，额涅怎的哭了？”

    灵璧摸了摸他颈侧的伤痕，“疼吧？”

    其实身上的伤痕更多，可说出来也只是让灵璧伤心而已，胤祯笑出一口白牙，“当时有些疼，但是伤口愈合了，也就好了。”

    灵璧扶着他站起来，胤祯看着越发瘦小的额涅，不禁悲从中来，也红了眼眶，“儿子不孝，不能在额涅身边伺候，两年不见，额涅似乎……”

    “老了？是吧？”灵璧凝眸看他。

    阿茉道：“十四爷不知道，娘娘这两年来哮症比之前重了许多，太医更云气弱血亏，说让好生将养着，今儿是您回来了，否则娘娘从不许人踏足永和宫的。”

    胤祯拧眉，面色凝重，“额涅，阿茉说的是真的吗？”

    灵璧不想隐瞒他，握住胤祯的手，温声道：“一甲子便是人的一生，额涅已经六十二岁，这生老病死不是常有的事吗？”

    胤祯扶着她坐下，自己坐在一边的圈椅上，“儿子不想听您说这样的丧气话，您一定能长命百岁，儿子已经命人往南方遍寻名医，一定能将您的哮症治好了。”

    灵璧不置可否，只道：“你这永和宫用了膳，这会子该去乾清宫向你皇阿玛请安了。”

    胤祯颔首，“儿子这两年来，也曾递上问安折子，皇阿玛总说朕躬安好，可是自从回京，却听说皇阿玛心悸之症已成大患，时不时地气短气弱，连手都在颤抖，儿子实在担心。”

    灵璧面色淡淡，“你去看看便知道了。”



第350章 临终一面
    灵璧本以为，胤祯此番回京便能留在京城，却不想皇帝只让他在京中过了十五，见了几位兄弟便又派去了甘肃领兵，驻守甘肃一带，震慑川藏之地的野心之辈。

    接着胤禛亦被派去行祭天大典，大典之后，往京、通两地清查清查两仓。

    灵璧听闻了这两道旨意，越发沉默了，两个儿子都得到重用，旁人不解灵璧心中的担忧。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天现日食异象，皇帝于病中下旨命隆科多于御前行走，传递圣旨。

    皇帝重病，后宫之中人心惶惶，这十月的阴云仿佛遮盖在了每个人的头顶，如大厦将倾，倒压在每一个人身上。

    多年不理事的灵璧再度处置后宫事务，以雷霆手段压制了乱象，平了后宫诸人的议论。

    十一月间，连着下了半月的雪，寒意侵肌裂骨，皇帝缠绵于病榻半年，至十二才幽幽醒转。望着床帐顶上的金龙，茫然四顾，周围除了陪夜的太医、太监，别无他人，心下不觉孤寂，他勉力抬起手，对着身侧的小太监招了招手，以嘶哑浑浊的声音道：

    “传…德妃……”

    灵璧自睡梦之中被惊醒，来人只说皇帝要见她，自卫婵事发后，她与皇帝少有会面，便是宫宴场合，也只称病推脱，这一夜，也不知是梦中场景，也不知是睡得迷糊，她被伺候着穿上了厚重的冬衣，便匆匆赶往了清溪书屋。

    清溪书屋本是皇帝夏日的纳凉之所，如今却成了皇帝养病之处，屋内暖意融融，从冷风之中走来的灵璧打了个寒噤，只觉额头作烧，浑身发软。

    一路行至龙榻前，皇帝正阖着眼，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灵璧坐在小太监搬来的圈椅上，看着床上的皇帝。

    他也老了，脸上的皮肤松弛，手上青筋奋起，连呼吸都时断时续，风烛残年，或许便是这般模样。

    也不知看了多久，皇帝悠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来了？”

    灵璧点点头，看他对着自己伸出手，却没有如同从前般将手放入他掌中，只扯了锦被来，盖住他的手，“冬夜寒冷，别伸手了。”

    皇帝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残缺的苦笑，“……你是恨朕到如此地步……”

    灵璧不答，别开了脸，掩饰住眼中的泪痕。

    皇帝想要坐起身，只可惜有心无力，挣扎了片刻，也只能重重地喘息着躺下，“我知道我是不成的了……”

    灵璧没有说骗他的话，只道：“谁都有这个时候，皇上会，来日我也会。”

    皇帝下死眼看向她，目光深沉锐利，“可朕心中有割舍不下的事！”

    灵璧垂眸，看着自己衣襟上的花样，听他一句句地说，“朕舍不下这江山，不知道立的储君是不是真的合格、朕舍不下还未处理的政务，看来要把这烂摊子丢给下一个皇帝了，朕还舍不下，”他挣扎着伸出手，按住灵璧的膝盖，“舍不下一个问题！”

    灵璧顺着手看去，只看到皇帝眼中的泪顺着脸落下，“皇上请问。”

    皇帝的手紧握着她的衣襟，沉声道：“朕要死了，你是否很开心畅意？！”

    “你把我的一生都毁了，看着你死，我当然开心！”灵璧说着，眼中却涌上了泪，“你说得对。皇上，你的情，是剔骨的钢刀！若有来世，”她握住皇帝皮肤松弛的手，“不要再遇见了，你折磨我一生，我恨你一生，来世，别再恶心彼此了！”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恨朕？恨到生死不容！”年老的皇帝哽咽着，问出了他一生想问，却一生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灵璧擦去面上的泪，哽咽着道：“为什么？皇上，你这么问，我怎么答呢？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会狠狠地将我推入更深的深渊，康熙十六年，你的好皇后，给我灌下堕胎药的时候，你正拥着宜贵人共度良宵；康熙二十四年，你的好臣子，杀了我的儿子，仇人就在眼前，你却让他享受着高官厚禄；康熙三十六年，我的女儿死于时疫，我连一面都没见，你却已经派人把她封入了棺椁之中！康熙四十七年，尧璇因你要斩杀舜安颜，难产而亡，只留下两个小女儿。我一次次地相信你，却换来了一次次的失望，失望久了，就变成了绝望，日子久了，一开始那点点情分，都被这漫长的时光，消磨殆尽了。”

    皇帝怫然长叹，“朕有的时候想，你明明是在骗朕，你的眼睛看着朕，待眼底却没有朕，你的嘴上说着好听的话，心却不是真诚的。但就算是这样，朕也觉得开怀，因为朕想，总有一天，您会把自己说的那些话，当成是真的，你会拿出真心来对待朕，可到了今日，朕终于明白，你对朕有敬、有怕、有恨，却独独，没有爱！”

    灵璧慢慢站起身，因极度的悲伤与痛苦，她年老的身躯微微一晃，扶住床柱才勉强站定，她平息着哭音，也咽下这一生的悲难苦恨，却有一丝猩甜的液体涌了上来，一抹猩红顺着嘴角缓缓溢出，她快速转过身，以帕子按住嘴角，颤颤巍巍地逃出了清溪书屋。

    原来，痛到极处，流出来的不是泪，而是血……

    才一出宫门，她便兜头而下，倒在了这凛冽如刀的冬风里。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皇帝崩于畅春园，终年六十九岁，在位六十一年，步兵统领隆科多宣布皇帝遗诏，以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着立为储君。



第351章 母子陌路
    先帝猝然长逝，遗诏中的储君却是雍亲王，而非大将军王，朝中哗然生变，先帝丧仪与新君事务堆积在一处，加之后宫之中德妃重病，饶是胤禛这样惯于辛劳的人，嘴角也生出几个大泡。

    十一月十四，胤禛下旨晋封延信为贝勒，并在加封圣旨之下，加送密信，要求延信收集胤祯所有的书信与奏折，并一一审阅然后递交京师。

    胤祯远在甘肃，骤然听闻皇帝驾崩、兄长继位、额涅重病这三桩大事，正是心神不宁之际，又被延信为难，当即失了心智，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只带了亲身侍卫三十人，昼夜奔驰往京城。

    胤禛在京城听说此事，心中不知是喜是怒，只下旨道：“十四贝子未得圣旨而回京，实则是藐视朕躬。”命京城步兵三千分两路，一路截住胤祯的庶福晋，一路截住胤祯。

    十四自出生起，便得皇帝喜欢，在诸皇子之中一向地位不同，自然不能受如此对待，才到了景山寿皇殿，见了先帝棺椁，便闷声痛哭起来。

    胤禛石青色的龙袍外裹着孝服，面色阴沉地看着这个直挺挺站着的弟弟，他还未说话，身侧的拉锡上前扯住十四的手腕，“见了新皇，十四贝子为何不跪？！”

    十四拂开他的手，看向胤禛，“我乃是皇上同母亲弟，先帝十四皇子，拉锡不过一个贱奴，如何敢来碰我？！若胤祯不是，皇上但请处置我，若胤禛无错，就请皇上杀了拉锡，以正视听！”

    胤禛命人将拉锡带下去，“他如何，朕自会处置，只是你见了朕，为何不跪？”

    十四握拳，沉声道：“我不知跪何人！”

    此言一出，胤禛本就冰冷的脸上顿时如结了霜雪，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狠色，一直在侧的胤禩起身，按住十四的肩膀，“十四弟，皇阿玛在前，跪下吧！”

    胤祯同他对视片刻，眼中的怒火一丝丝消散，缓缓跪在了皇帝灵前。

    夜风里，男儿悲恸难抑的哭声四溢开来。

    十二月间，新帝加封无爵的胤禩为廉亲王、赋闲在家的胤祥为怡亲王、十二贝子胤祹为履郡王，诸人皆有加封，只有胤祯，这个在藏地一带早有战功的弟弟却无一丝封赏，一时朝野上下物议沸然。

    先帝驾崩得突然，传旨人又是隆科多，怀疑新帝帝位得来不正之辈比比皆是，加之宫中太后固守永和宫，不如太后居住的宁寿宫，更是给新帝蒙上了一层阴影，一时弑父夺位的传言不胫而走。

    永和宫内。

    胤禛站在宫门口已足有一个时辰，却不见紧闭的门打开，直到他眉上结了霜雪，跟随德妃多年的福慧打开了一个缝儿，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个头来，“皇上，您请回吧。”

    胤禛皱眉，“额涅不肯见朕？”

    福慧叹息道：“这个时候，娘娘不见任何人。”

    胤禛被在身后的手紧攥成拳，“朕已经命礼部拟了仁寿皇太后的徽号，皇额涅身为新帝生母，理应参与大典，受徽号。”

    福慧摇了摇头，“娘娘方才说了，她是德妃，不是皇太后，让皇上撤了封号，更不必准备迁宫事宜，到了该走的时候，她自然会走。”

    这叫什么话？！胤禛遽然色变，跟随的苏培盛一挥拂尘，四个小太监出列，两个按住福慧，两个按住永和宫大门，硬闯了进去。

    原本以为德妃会万分气恼，却不想自己进去了，她也只是一句话，“谁让你进来的？”

    胤禛看向她，灵璧正坐在明窗前，那窗下摆着一溜儿的花盆，冬日里花儿还未谢了，竟开得尚好，灵璧拿着水壶，细细地浇水，掺杂着银丝的黑发随意竖起，以一根素银扁簪定住。

    凡遇大丧，满人必得截发，以表哀思，是以灵璧的发短了一截。胤禛上前，屈膝跪下，“儿子请皇额涅安。”

    灵璧放下水壶，“我问你，为何进来？”

    胤禛道：“儿子在寿皇殿见宜太妃被人拿肩舆抬来，斥责了她，想起额涅，所以入宫来请您。”

    灵璧望着窗外，“我今日精神好些，能陪你去寿皇殿走一走。”

    胤禛跪行两步，行至灵璧身前，抬头看向她，语气恳切，“儿子如今的局面只怕额涅有所听闻，这两日忙于安顿内外，朝中却有些心怀不轨之人怀疑儿子的帝位来之不正，眼下他们又拿额涅不受太后之位，责难儿子，求额涅出面，为儿子说句话。”

    灵璧终于转身，平静的目光看向他，“同样是我的儿子，我为你说话，谁为胤祯说话？”

    胤禛垂下眼睑，眼底含着冷厉的光，“儿子登基，所有人皆从允字辈，十四已经改名允禵。”

    “好，”灵璧撑着花架起身，“我为你说话，谁为允禵说话？你新皇登基，廉亲王、怡亲王、履郡王皆有加封，却唯独对同母所出、屡建战功的弟弟，没有一丝封赏，说得好听，是你雍正大公无私，不以同胞之情为念，说得难听，就是你薄待胞弟，你让外面的物议如何平息？便是今日我出面了，你以为他们不会说，你要挟生母？”

    胤禛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那儿子该如何做？”

    灵璧道：“放出消息，就说太后病笃，无法参与大典，然后，让允禵来见我。”

    “额涅！”

    灵璧迎上胤禛错愕的眼神，“除了我，谁也不能让允禵真正允了你这皇帝的名号，他在边疆广有贤名，麾下大军无不拜服，若他真要和你对抗，胤禛，你这哥哥要杀他？然后留下个残杀手足的恶名？”



第352章 此生绝
    胤禛迟疑半晌，终是答应下来，并吩咐人将软禁于景山的十四贝子送往永和宫。

    允禵是晚膳时分来的，推开厚重的永和宫大门，他疾步走向正殿，殿内只有两个老人伺候着，德妃盘膝坐在暖阁，面前放着允禵最喜欢的茶。

    允禵红了眼眶，飞快地跑过去，抱住灵璧的腰，放声大哭。

    他出生就是皇子，天潢贵胄，一直以来皇父爱重、母亲宠爱、兄弟友善，长成后屡屡建功，年少英才，如今却被当做阶下囚一般对待，连一个奴才也敢上手来拉扯，心中的愤懑不言自明。

    灵璧等他哭罢了，伸手抬起他的头，一点点擦去面上残留的泪水，“起身吧。”

    允禵止住了哽咽，闷声道：“为什么？”

    灵璧拭泪的手一顿，“什么为什么？”

    允禵道：“为什么是胤禛？不是儿子！皇阿玛为什么要选他？！”

    灵璧见他只跪在脚榻上不起来，也不阻拦，只道：“因为他适合。”

    允禵别开脸，“他已经四十三，膝下不过四个儿子，算什么适合？”

    灵璧按揉着他的肩膀，温声道：“其实正月里，你皇阿玛把你送回甘肃，你就该知道他的意思了。这些年，胤禛清查各地仓库、四处查看堤坝，又参与贡试，他做的都是实事，你皇阿玛自然能看到眼里。”

    允禵苦笑着摇头，“也罢，不是我的，儿子便不要了，随他处置吧，总之儿子知道，他是容不下我的。”

    灵璧扶着他起身，“这可能是咱们母子最后一次相见了，额涅知道自己也命不久矣，胤禛不会杀你，这个你自然可以放心。”

    允禵深深看着她，心中酸涩，“额涅放心，儿子也不会和他作对了，若我继续和他作对，伤的只有您的心。”

    灵璧抱紧了他的肩膀，垂着泪道：“好孩子，你如今当真是成熟了。”

    他们母子于暖意融融的正殿里絮絮地说话，却不想胤禛独自一人站在夜风里，看着屋内暖黄色的烛光，脸上带着艳羡。

    其实他是一直羡慕着允禵的，允禵可以自小在亲额涅身边长大，他不行，允禵可以向德妃撒娇，他也不行，正如现在，他也希望能如同允禵一般抱住额涅放声大哭一番，可是不行。

    没人会安慰他，也无人会在意……

    直至宫门快要下钥，允禵才走了出来，迎头遇上站在永和宫门口的胤禛，他下意识地想走开，却想起方才的保证，顿足跪下，“臣弟叩见皇上。”

    胤禛猛地上前，将允禵拎起来，恨声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能得到这么多？

    允禵任由他攥着领口，也不反抗，只别开眼睛，“皇上说什么，臣弟听不懂。”

    胤禛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他情愿这个时候允禵能像个真正的弟弟一般跟自己厮闹，然后自己就能正经地拿兄长的身份揍他一顿。

    允禵还是走了，临走之前，他与胤禛对视一眼，沉声道：“听额涅说，皇上小的时候，并不以额涅为母，那也好，从今日起，皇上就真的是一个无父无母、无兄无弟的孤家寡人了，允禵恭喜皇上，求仁得仁，一生无憾！”

    夜风呼啸，穿过空寂的宫殿，胤禛转头，永和宫正殿的灯光适时熄灭，只那一瞬间，当真是是有一种天地只一人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灵璧命胤禛传话出去说自己病重，并非虚言，自雍正元年的新年伊始，蛰伏于体内三十几年的哮症汹汹而来，灵璧的身体每况愈下，至五月份，便是连起床见人的力气也没有，胤禛跪于床前侍疾，见药也喂不进嘴里，无人处，便悄悄地坠下泪来。

    新来的小宫女将帕子拿出来，看着院中的古柏紫藤，奇道：“茉姑姑，这紫藤怎的也不开花？难道是不会开花？”

    年老的阿茉望着两株紫藤树，叹道：“那是你们没有见过这树开花的模样，它开花的时候，可是咱们永和宫的一景呢。”

    最好的时候，永和宫开着紫藤、凌霄、月季、忍冬，招来彩蝶纷飞，可后来也落得寂落如许的结果。

    不论太医们如何神医妙手，灵璧的生命还是走向了末端，不知旁人临死时是何种感受，灵璧只是觉得轻飘飘的，从前的事一桩桩的眼前闪过。

    最后便是那一年在御花园剪腊梅，她那时听到皇帝和梁九功对话的声音，心里怕得要命，下意识地便是跑开，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于是一生争斗不休、接连体味生离死别，将刻骨的痛苦和无力尝遍。

    所幸，这一生这样长，也终于到了尽头……

    雍正元年五月二十三，仁寿皇太后崩，帝之生母也，奉安梓宫于宁寿宫，为抚慰皇妣慈心，加封贝子允禵为恂郡王。

    允禵经过圣旨，红着眼圈看向无尽的苍穹，默默地喊了一声额涅。

    年氏被人搀扶着到了宁寿宫时，胤禛正痛哭着，夏日酷热，年氏才小产过的身子本受不住，可听人说皇帝悲伤难抑，实在劝不住，便顾不得自己的安危，匆匆赶到了宁寿宫。

    胤禛看向年氏，年氏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沉静一如往昔，“这世上的额涅对自己的孩子自然都是一样的，若皇额涅在天有灵见您如此悲伤，只怕也不安心。”

    胤禛苍白着脸，“额涅确实为朕抚平了恂郡王之心，如今看来，她心里也并非不向着朕。只是为何，到了最后连只言片语都不愿意留给我们兄弟？”

    年氏暗叹，皇太后在世时便心如深海，无几人能看透，谁又能明白她的意思呢？



民国《愿有岁月可回首》1.初见
    琼璧是北平一带远近闻名的裁缝，她出身于吴氏一族，自前朝起就是给达官贵人做衣裳的，至现在民国十六年，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了，吴氏成衣坊的手艺素来是传男不传女的，不过无可奈何的是吴老爹命中无子，连生三个，三个都是女孩，最后也就只能传给大女儿琼璧，吴老爹手艺好，可取名的能力实在让人费解，琼璧就自己的名字无数次抗争，也无数次被镇压。

    这日正是八月十四，来吴氏成衣坊制衣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为的就是八月十五的中秋同乐会。

    吴老爹坐着摇椅，嘴里叼着一管旱烟，手中还摇着一把大蒲扇，看那模样，一点也不像个小富人家的老爷，“这中秋是咱中国人的习俗啊，他个小日本儿什么时候也时兴办同乐会了？”

    琼璧坐在柜台后头，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我的爹呀，您这会子不给我搭把手，倒搁那儿乐呢？那些官老爷的事儿，咱们能管得了吗？”

    三妹琼欢念书最多，懂得的道理最多，听长姐这样说就不乐意了，从洋文书里抬起头，“大姐，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懂不懂啊？日本人办同乐会，就是要联络那些军阀，欺负咱们老百姓，那些军阀没一个好人。”

    琼璧撇撇嘴，“这个乱世里，你能有一口吃喝不错了，还匹夫有责呢！这些军阀人傻钱多，这几天多亏了他们，咱们店里多了几千块的收入呢。”

    琼欢哼了一声，很是不屑的样子，“你现在和爹一样，满身的铜臭味！”

    姐妹二人意见不合，两句话就要吵起来，这时店小二迎了一个一身戎装的青年男子进来，看着那人腰间别着两把毛瑟枪，外头还有两个小兵和一辆被荷枪实弹保护着的轿车在等着，吴老爹面色一变，忙坐起身子，揖手道：“这位军爷要看件什么衣裳？”

    那副官扫了吴老爹一眼，“你就是吴氏成衣坊的主事的？”

    吴老爹颔首，“哎，正是。”

    那副官道：“我是河北军罗军长下的副官，我们军长要订做一套参加同乐会的西装，你们这里谁的手艺最好啊？”

    几个裁缝面面相觑，皆不敢上前，那副官等了半晌，面有愠色，待要发作时，身着缎绣栀子花长衫的琼璧上前，揖手道：“小的手艺还算可以，若军爷瞧得上小的，便请军长移驾，到我们的内室量个身量。”

    那副官瞄了琼璧一眼，琼璧不过十七，生得瘦弱，虽然梳着男式的发型，瞧着与个小子别无二致，“你？算了，”他指了指外头，“那就劳烦你到我们军长的公馆走一趟吧。”

    公馆？！

    吴老爹忙道：“这恐怕不妥吧？”他指了一个裁缝出来，“小吴，你跟着去一趟。”

    “不必了！”

    这时，外头传来一道威严的男声，汽车的车窗随即降下，露出一张刚毅的侧脸，“就他，让他快些准备。”

    吴老爹皱眉，看向琼璧，琼璧摇了摇头，拿上卷尺等物，走到了外头。

    站在车门边上的卫兵细细翻寻过琼璧身上，打开了车门，琼璧朝着里头瞄了一眼，年轻的军长亦抬眸扫了她一眼，琼璧咧了咧嘴，坐在了最边上。

    汽车旋即发动，慢慢地朝着罗公馆去，这公馆曾是清末一位王爷的府邸，下了车，罗军长便径直往里走去，琼璧不是第一回来这样的地方，倒也不露怯，与外头的广亮大门不同，过了后罩楼，便是花园，一路走过落英层层，花园的东北角矗立着一栋白色的小洋楼，正是军长的住处。

    这军长与琼璧印象里那些大老粗倒是不同，房间里处处体现着别致，墙上挂着几副山水画，而在走廊的拐角处摆放着几盆应季的鲜花，二楼的拐角就是卧房，卫兵把守着门口，罗军长闲庭信步地走了进去，脱下灰蓝色军装，露出白色的衬衫，看向琼璧，“开始吧。”

    琼璧点头，掏出卷尺，细细地测量着，凑近了些，男士香烟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汗位传来，琼璧抽了抽鼻子，双手环住了罗军长劲瘦的腰，测量腰围。

    琼璧认真测量的时候，罗烨垂眸打量着这个小裁缝。

    与一般男人那股臭味截然不同，这个小裁缝身上有一股清淡的香气，倒也好闻，测量过，琼璧记下数字，躬身道：“不知道军爷要的急吗？颜色是喜欢黑色、蓝色还是浅灰色？”

    罗烨解开两道扣子，露出结实的胸膛，“你认为什么颜色合适那就做什么颜色即可。至于时间么，中秋前两日做好。”

    琼璧点点头，“那等好了，小的再来公馆，若不合适也好及时改的，小的告辞。”说着，便要退出去。

    这时，高跟鞋敲击着地面的声音传来，一个身着桃粉色旗袍的妖娆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蜂腰削背，高挑身量，琼璧在她面前，简直跟一枚青果子似的青涩干瘪。

    琼璧认了出来，那是近来最红的角儿，小月仙，一曲《牡丹亭》唱得人如痴如醉，不过小月仙一向以清倌儿自居，少有出入公馆，没想到居然是这位罗军长的红颜知己。

    那女子走过来，环住罗烨的手臂，“三爷只管自己做衣衫，就不给仙儿做一套吗？这吴氏成衣坊素来只给如军长这样的人物做，我们这样的连门都挨不上呢。”

    罗烨的手顺着她优美的脊背滑向纤细的腰肢，“好啊，来，”他对着琼璧勾勾手指，“给她做一身。”



民国《愿有岁月可回首》2.初见
    琼璧颔首，“不知小姐想做什么样的呢？”

    小月仙道：“我旗袍很多，洋装却少，你给我做一身洋装吧，要葱绿色的，衣角要装饰一些蕾丝。”

    琼璧看了看小月仙的肤色，小心提议道：“小姐肤质细嫩雪白，葱绿这一色彩您穿着或许老气了些，倒不如洋红或是浅粉色更合适，尤其洋红色更显青春俏丽。”

    小月仙回首，看着罗烨，娇声道：“三爷觉得仙儿穿什么颜色好？”

    罗烨看了看低眉顺眼的琼璧，道：“听他的吧，我看他经常给达官贵人们制衣，在一方面应当是术业有专攻的。”

    小月仙点点头，看向琼璧，“那就听你的吧，”说着，她从随身的珍珠流苏小包里掏出三张一百块的，“好好做，这三百是定钱，做得好，我另有赏的。”

    琼璧双手接过，跟着卫兵下了楼。隔着五彩的花玻璃，罗烨双手插兜，看着琼璧的背影，一身宛蓝色长衫隐没于花荫树影之中，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意味，小月仙柔软的身躯缓缓凑近，纤巧的下颚抵在罗烨宽阔结实的肩膀上，“怎么？三爷还好这口？”

    罗烨淡淡扫了她一眼，“并不怎么喜欢，只是觉得这个小裁缝生得实在不错。”

    小月仙绕到他身侧，琼璧早已出了花园一角的宝瓶门，“那比起我呢？”她捻了垂在香肩上的秀发把玩，娇俏地看向罗烨。

    罗烨微微一笑，抬手抚上她的脸颊，“那自然是不及的，我听说洛夫洋行新进了一批成色颇好的南洋珍珠，你唱牡丹亭的头面上不是缺好珠子吗？我让你陪你去买。”

    小月仙自然喜不自胜，越发痴缠，“爷便这样忙？连陪人家逛逛街的时间都没有？那同乐会爷可寻好舞伴了吗？”

    罗烨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起一本德文原文书，“不了，让安行陪你去吧。”

    安行就是罗烨的副官之一，也是罗烨最信任的一个，小月仙见他如此，也不敢再多打扰，安安分分地拿了一本电影周刊，坐在一边的雕花贵妃榻上看了起来。

    琼璧顺利回了吴府，吴老爹可松了一口气，切了一块热乎乎的酱肉给她，道：“你可知道今日来的是谁吗？”

    琼璧将酱肉裹入荷叶饼之中，又撒了些葱段进去，“谁啊？不就是河北军的军长吗？”

    吴老爹啧了一声，“你个傻子，今儿你爹我可去打听了，这个罗军长可是个家世显赫的人物，他的大堂兄现在是总理，你可知道那总统就是个花架子，没实权的，他堂兄才是这个。”说着，他比出了个大拇指。

    琼璧撇撇嘴，“爹，咱们搁这四九城里住了这百十年了，主子跟麦子似的，一年换几茬，先头那个总理干了没两年让人喂了一颗枪子儿，这年头老老实实当个小老百姓，赚点能保命的钱，可不比啥强啊？”

    吴老爹点点头，“你说的也是。”

    琼璧倒了一碗酒，和吴老爹碰了一杯，两人正细细品味着，琼欢走了进来，吴老爹看着她鬼鬼祟祟的模样，皱眉道：“站住！”

    琼欢心中叫苦不迭，佯装无事地转过身，笑道：“爹，你有什么事？”

    吴老爹指了指她的书袋子，“里头装着什么呢？瞧着沉甸甸的。”

    琼欢忙将书袋子转到身后，“没什么，没什么。”

    琼璧摇了摇头，小样，就这点本事还骗人呢，“罢了，爹，她都这么大了，由着她去吧。”

    吴老爹拍案而起，“什么叫做由着她去？你可知道今天又有一帮工人和学生在那个大街上闹游行，政府都派了好多拿枪的大头兵出来，多危险啊，而且她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怎么了？”琼欢一扬脖子，“国家有难，匹夫有责，难道只为了个人的生死荣辱，就要放弃整个国家吗？”她气氛地扫了琼璧一眼，“你和姐姐就是老封建！”

    战火忽然烧到自己身上，琼璧觉得颇为委屈，看着吴老爹气得要拿棍子打人，她忙拦在头里：“爹爹爹，算了算了，琼欢年纪小，年纪小。”

    琼欢红着眼眶回了卧房，吴老爹沉沉叹息一声，“唉，我这把老骨头了，要的不就是你们姐妹好好的吗，偏偏这个不省事的啊！”

    琼璧笑着给他捶了捶背，“您才四十五，哪儿就一把老骨头了？得了，爹，您早点回去歇着吧，我得给您说得那位罗爷还有他的红颜知己做衣衫去了。”

    吴老爹看着她走进了阁楼里，对着管家照德招了招手，“我上次吩咐你干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照德低声道：“依照老爷的吩咐，我已经去打听过了，大小姐的舅舅家有个表哥，今年二十二岁，自小父母双亡，是在其祖父的资助下念过了大学的，现如今在北平的外国商行当总经理，很得器重呢。”

    吴老爹嘬了一口烟锅，“这样的条件能入赘咱们吴家吗？”

    照德道：“其实这能不能入赘还是次要，但大小姐要是一意不嫁人，您就是找到了那个能入赘的人，恐怕也不能成事啊。”

    吴老爹叹息，为难地敲了敲烟锅，“你说这丫头怎么当时就没生成个小子呢？今日阿琼跟着那个副官走时，可惊得我后背一阵阵的发凉，这些当兵的、尤其是头头可没一个好惹的，老连家那个女儿不就被山东的曹师长收为姨娘了吗？可是那个曹师长那年纪，都能当老连那闺女的爹了。”

    照德颔首，“谁说不是呢，咱小姐这手艺若是男子，那老爷也不必这样操心了。”

    吴老爹站起身，“得了，把那小姐接来瞧瞧吧，到底我也是他明面上的姑父，让他八月十五到家里来吃饭。”



民国《愿有岁月可回首》3.同乐会
    已而便是八月初十，琼璧拿着制好的西装来到罗公馆，机缘凑巧，罗烨正从军营回来，他身着一件灰蓝军装，身上墨色的披风在风中烈烈而舞。

    身边跟着的卫兵见门口站着个人，下意识将枪举了起来，倒是罗烨先一步认出了琼璧，抬手制止了，“吴掌柜？”

    琼璧笑着迎上，做了个揖，“罗军长，衣裳给您制好了。”

    罗烨抬手示意，“请。”

    二人在十几个卫兵的簇拥下进了内院，原先走过的石子墁小路上竟摆放了数盆荷花并十数盆芍药，将整个花园点缀得花团锦簇，好不热闹。

    罗烨不经意回眸之间，见这小裁缝悄悄地四下打量，索性便告诉她一句实话：“你可也曾听得今年北平的军阀要联合日本的公使与商旅办同乐会之事？”

    琼璧忙应声：“小人虽地位低微，但也忝为这四九城中小有名气的成衣坊主事，如此盛会，自然是听过的。”

    走在前头的罗烨似是嗤笑了一声，旋即又恢复了那般威严而凛冽的模样，“这同乐会拟于我这府邸来办，这几日正吩咐人好生准备，你没见那里正有人搬运洋酒吗？”

    琼璧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装着名贵洋酒的玻璃瓶在日光下折射着七彩的光芒，琼璧微微一笑，道：“久闻罗军长家世颇丰，如今看来，如此盛会都承办得的人果然不凡。”

    罗烨睨了她一眼，一时倒听不出这是讥讽还是夸赞，二人一道进了二楼的卧室，罗烨解下披风，舒展开双臂，任由琼璧给他换上西装。

    出乎意料的，竟十分随体舒适，将罗烨长腿蜂腰的好身材展露无遗，琼璧取过一旁的梳子将他的发梳理整齐了，笑道：“军长身板好，便是小人手艺差些，也无损于军长的威仪。”

    罗烨偏首看她，一壁戴上宝石袖扣，一壁道：“吴掌柜的手艺很好，何必如此自谦？”

    琼璧缓缓退至一侧，罗烨穿着西装，走到书桌后，取出一叠钞票，也不细数，便交给了她，“这些应当够了吧？”

    琼璧只打眼儿一瞧，便觉那足得有两千，只捻了五张出来，“布料和手工，这五百足矣，小店自成立以来，便谨守童叟无欺的规矩，自然不能因您家世显赫、家资丰厚，便多要您的。”

    她今日穿了一件大衣裳，上着一件元青色缎绣芝兰马褂，下配着石青长袍，腰悬美玉，衬得人如芝兰玉树般动人，罗烨纵然不好男风，却也觉得这小子生得委实精致，若学古人收个契弟倒也不错，思及此处，他脱下腕上镶嵌着钻石的金表，伸手托起琼璧纤细的皓腕，在她腕上比了比，“你肤质白腻，这条金表与你很是相称，便赠予你。”

    琼璧心里打了个突，面上仍是笑盈盈的，“此物一看便格外精贵，小人不能收，更何况小人成日和针线、剪刀打交道，若弄坏了，岂不可惜？”

    罗烨微微一笑，带着薄茧的手缓缓触上琼璧的手腕，“这倒不怕，”说着，他将手表戴在她腕上，看着那空大了不少的表链，“你手腕好细啊，我这手表是在德国饰品店里买的，改日我带你去换一条表链。”

    琼璧隐隐觉得自己被调戏了，有一种隐约的愤怒，却不敢发出来，只得怯怯收回手腕，“军长盛情，小人却之不恭，今日店中事务繁杂，若军长有何吩咐，但可命副官来吴氏成衣坊，小人定会给军长足足的折扣。”

    罗烨得了些实质的便宜，也不想逼得狠了，松开手道：“不用等他去传话，我这里正有让你做的衣裳，你上次穿的那件长衫甚好，你按着黑色、蓝色，给我也制几身吧。”

    几身……

    琼璧心中叫苦不迭，也只得喏喏应下，待要出门时，罗烨取出一张邀请函递给她，“这是中秋同乐会的邀请函，届时会有商界的名流来，你们吴氏的制衣手艺也是一等一的，这个你收下，想必对你们的生意也有好处。”

    琼璧双手接过，再三道谢，才跟着卫兵出去。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再出门时，已是撕棉扯絮的阴沉，只略站了站，便吹来一股凉风，随即而来的便是点点春雨，琼璧皱眉，深觉自己真是倒霉到家了，取出拢在袖间的帕子，她嫌恶地擦了擦被罗烨触碰过的地方，挥手将帕子丢弃，任由泥水将洁白的帕子一点点濡湿。

    这不喜为人狎昵的性子是自小有的，因她幼年曾遭人绑架，险些丧命，便留下这么个阴影，时至今日，都不见好全，当真误事。

    出了钱粮大街，琼璧并未急着回吴氏成衣坊，而是往东大街的照相馆跑了一趟，今日下雨，照相馆内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中年男子，听门吱呀响了一声，才迷迷糊糊地起身，“哟，这不是吴掌柜的吗？”

    琼璧微微一笑，将微湿的头发别在耳后，“刘掌柜，这天儿可忒多变了，在您这儿躲躲雨。”

    曹进起身，亲自沏了一杯茶来，笑道：“那有何不可呢？吴掌柜的光临寒舍，那可是小店的荣幸啊。”

    琼璧见手边放着一张报纸，笑着拿了起来，“刘掌柜的若是忙着，便不必在我这里了，我等等雨停。”

    曹进颔首，兀自回了里屋去处理照片，待出来时，琼璧已离去了，报纸上有几个小小的圈，标出几个字来，他小心收好报纸，换了身黑色的长衫，低调地出门去了。



民国《愿有岁月可回首》4.同乐会之二
    琼璧回了家中，吴老爹才和人打马吊回来，“今儿赢了几百块，本想再玩一会子的，没想到老曹被他夫人叫走了，三缺一便玩不成了。”

    琼璧笑着脱下了马褂，“曹伯父素来畏惧伯母的。”

    吴老爹看了看她掏出来的钱，道：“自己拿去花用吧，我看你许久没有裁制新衣了，去外国人的洋行里买一身吧，中秋好穿的。”

    琼璧道：“今年中秋恐怕不能和爹爹、还有两位妹妹一道过了。”

    正要回房的吴老爹讶然回首，“怎么？”他这里还要安排中秋和那杜家小子的见面。

    琼璧掏出罗烨给的邀请函，“这是罗军长给的，让我中秋的时候到他府上参加同乐会，本想着让爹您陪着去的，但是想着若您也不在家中，两个妹妹无人作陪，只怕不妥。”

    吴老爹有点犯愁：“这个罗军长似乎对你格外有好感，连这样的盛会都邀请你去，我觉得这里头有事儿啊。”

    琼璧皱眉，捏了捏袖口，终究拿出那块华贵的金表，“这是今儿上午那罗军长给的，女儿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吴老爹看了看那表，叹息道：“我看这个军长是看上你了，我早就说让你不要穿男装，早早儿地嫁人，你非要……”

    琼璧道：“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咱们吴家的布料工厂、纱厂，还有成衣坊都被旁支的人拿走吗？纵然银钱不要紧，可两个妹妹，一个在法国念书，一个才上国中，正是要钱的时候。不说两个妹妹，咱们三个厂子里还有上百个工人，咱们要是不干了，他们都得失业，让他们去卖儿卖女，还是卖房卖地？人不能那么自私吧？我不挺身而出，难道让爹你辛苦操劳一辈子？”

    吴老爹皱眉，“我看这不成，你还是应该早些嫁人，咱们吴家赚的钱够了，实在不行，就转让出去，咱们拿点股份，也能过一辈子了。”

    琼璧挥了挥手，“过后再说吧，爹，我先去纱厂转一圈瞧瞧。”

    进了纱厂，机器的轰鸣声不觉于耳，琼璧看过新出产的纱，经理冯若安走过来，递上这个月的账本，琼璧只粗粗扫了一眼，便皱起眉来，“亏了这么多？”

    冯若安颔首，扶了扶眼镜，“是啊，日本人那边的新机器、还有英国的纺纱机器，都比咱们厂子里的好，现在日本人又在棉花的产地建厂子，光是运输费就比咱们少了很多，而且他们的纱的质量也比咱们好上一些，自去岁十月以来，纱厂一直处于亏本的状态，大小姐，咱们得另想法子了。”

    琼璧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吴氏纱厂成立也不过三十多年，刚建立时，生意红火，自前年开始走下坡路，这对她这个新上任的主事自然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上个月同丰记、汇祥记两大布行，还有金城银行要入股，改日请布行和银行的主事出来，商量商量，按照他们入股的金额给他们股份，然后购进新的机器。”

    冯若安点头，将琼璧的话一一记下，“其实北平的纱厂不少，能持续这么多年的却不多，其中有一家固丰纱厂，兴办的时间和咱们差不多，但是他们家这一任家主的女儿是山东军军长的妻子。”

    有官办势力就是不一样。

    琼璧撑着桌子坐下，“可惜我爹没生个好女儿啊，大女儿女扮男装管纱厂、二女儿留学法国不回来、三女儿专心念书搞学业，没有一个是合适联姻的。”

    冯若安好笑地看着她的脸颊，“若是大小姐愿意转变男装为红装，不知道这四九城里有多少人愿意求娶。”

    琼璧无奈地扫了他一眼，“行了，我还得去布料工厂看看，这边就交给你，尽快联系那三家主事，早些把入股的事情定下来，切记，如果发现这三家里面有任何一家有日本军方的入股，我们就不能要他们的股份了。”

    冯若安明白她的意思，这是前车之鉴，去岁的大丰纱厂就因为掺入了日本人的股份，竟被吞并，决不能重蹈大丰的覆辙。

    这日正是八月十五，管家照德准备了一身西装，挂在琼璧房门内侧，白色西装配着黑色的领结，领结上镶嵌这一枚正红色的宝石，其周围还点缀着十二枚刚玉宝石，显得贵气而精致，丫鬟宝卉笑道：“小姐穿这身真好看，要是换上女装，肯定更好看！”

    琼璧拿了礼帽戴上，左右看了看自己，妆台边上还放着罗烨的金表，日光之下折射着璀璨的光华，琼璧皱眉，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带上了表。

    罗公馆外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人皆是上层人士，衣香鬓影，其中不少随丈夫前来的太太都曾在吴氏成衣坊做过衣裳，见了琼璧，纷纷热络地打招呼。

    这其中，商会会长的掌上明珠欧阳纤纤更是吴氏成衣坊的忠实客户，与琼璧也更为相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同欧阳夫人打过招呼，便往琼璧身边来，细细打量她一番，笑盈盈地道：“吴哥哥真是佳人，今日哥哥没有女伴，那可以让纤纤作陪吗？”

    琼璧莞尔，挽起欧阳纤纤带着手套的玉手，“喜不自胜，欧阳小姐请。”

    二人一道入内，俊男美女顿时招惹了无数目光，其中也包括站在二楼走廊处看着的罗烨，琼璧本就生得清丽，穿上这一身白西装，更是风流入骨，精致漂亮的富家小少爷自然是招人的，不一会，琼璧身边便聚拢了不少人。



民国《愿有岁月可回首》6.强留
    午宴结束时，罗烨才回来，他已换了中午时的西装，该穿了一件黑丝绒的长衫，越发衬得人如芝兰玉树，他送了几个要紧的宾客出门，其中的罗总理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小子今天不对劲啊。”

    罗烨郎朗笑道：“大哥怎么这么说？”

    罗总理皱眉道：“你最近一点事也没闹出来，今天还听从叔父的意思，主办了这次同乐会，按照你的习惯，安分之下必藏杀机，说，你小子没干什么吧？”

    罗烨自嘲：“我安分不行，闹腾也不行，大哥，我最近是真的没生事，我能干什么呢？这里可是北平。”

    罗总理叹息一声，“阿烨，你要知道虽然现在我们罗家人控制着北平，但是我的势力还并不稳固，正是要团结盟友，稳定格局的时候，你可不要惹事，这里是北平，明白吗？”

    罗烨点点头，“是，大哥，我明白。”

    罗总理勉强定下心来，接着道：“再有，你的婚事不能拖了，上次叔父托我给你带了戴小姐的一张照相，戴小姐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她的父亲是东北军中的中流砥柱，对于我们罗家有很重要的作用，过几日东北军中戴小姐的父亲会携家眷上北平来，你最好找个时机约戴小姐去看看电影、喝一喝咖啡，也享受年轻人之间罗曼蒂克的气氛。”

    罗烨一一应下，待罗总理离开，安行忙上前扶着罗烨，面露焦急，“快，军长，我带您回楼上换药。”

    罗烨扶着左臂，“幸亏是贯穿伤，不然子弹留在肉里，那就麻烦了。”

    安行看着他额角的冷汗，“今日实在是太仓促了，没想到那日本人真的没安好心！”

    罗烨嘶嘶冷笑着，眼中满是狠辣，“这一枪中得不亏，日本人的商船被咱们在天津的人炸沉了三条，在北京的面粉厂基本全毁，那哪是什么面粉？根本是白粉！这种毒贩子，老子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进了二楼，外国医生普纳瑞已经在等候了，二人不再说话，脱下黑色的长衫，鲜红的血透过纱布，在麦色的肌肤上蜿蜒着，普纳瑞一边擦着血，一边用不甚流利的汉语道：“这个…需要……消毒，用酒精，不然会，很麻烦。”

    罗烨是久经战场的人，在看不到的地方，刀伤、枪伤无数，自然知道用酒精消毒的苦楚，他点了点头，咬住了安行递来的毛巾。

    这时，外间传来琼璧的声音：“管家，麻烦您告诉罗军长一声，我必须回家了。”

    还没等管家说话，罗烨扬声道：“让她进来。”

    安行不解，今日的事原是要一级保密的，怎么能？然而琼璧已经走了进来，罗烨看着她话到嘴边说不出的样子，莞尔：“你想说什么？”

    琼璧本是带了怒气来的，好端端的来赴会，却不想是个鸿门宴，连家都不能回去，此时吴老爹不知多么揪心，这罗军长委实欺人太甚！

    可是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手臂、委顿一地的鲜红纱布，到了嘴边的嚷嚷也说不出来了，她顿足卧室门口，皱眉道：“军长怎么受伤了？”

    普纳瑞已经准备好了酒精，蘸足了酒精的棉花被钳子捏着，对准了中弹的伤口一点点伸了进去，伤口上撒酒，不啻于拿了一把刀子在里面来回戳刺，饶是罗烨这种受惯了伤的人也觉得难以忍耐，如此反复用了十几团纱布，又重新包扎好伤口，普纳瑞医生才道：“现在可以了，只要吃药，就可以了。”

    罗烨拿了五百块给他，管家亲自送普纳瑞医生出去，罗烨才有空看向琼璧，“你要说什么？”

    琼璧抿了抿唇，方才的怒火因他的鲜血都消散了，只得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怎么会受伤呢？您今日并未出门啊。”

    罗烨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只是喝醉了，不小心砸碎了玻璃，扎破了一个洞。”

    琼璧颔首，端起管家送来的斯里兰卡红茶，呷了一口道：“小人不知军长为何留下小人，只是眼下天色已晚，小人家中还有老父、小妹，不可太晚回去……”

    还没等她说完，罗烨高大的身躯缓缓靠近，如同山岳般的身形投下巨大的暗影，“我已经命人回去告诉你父亲，你喝醉了，今夜不会回去，只是在我这里睡一晚，若是朋友的话，借住一宿无妨吧？”

    琼璧惧襄地避开他的目光，勉强站起身，“这…军长，不是开小人的玩笑吧？小人的父亲是不会……”

    罗烨铁钳般的右手勒住琼璧要躲开的身子，朝着自己精壮的身躯靠过来，“放心，我都受伤了，不会对你无礼的，只是今夜我恐怕会发烧，需要你照顾一下。”

    这人是哪里来的这么厚的脸皮要求自己做这些事？琼璧满腹不解，“那我可以给我父亲打个电话吗？”

    罗烨颔首，指了指电话机给她。

    琼璧熟练地拨了号，那头的吴老爹很快接了起来，显然是在电话机边一直等候着，“阿璧！你今晚……”

    琼璧忍下满心的无奈，温声道：“爹，你别着急，是罗军长不慎为玻璃划伤了，需要人照顾一晚，我不会有事的，你和阿欢尽早歇息吧。”

    吴老爹松了一口气，不无纳罕道：“这罗军长家里是没丫鬟吗？还得你一个布行掌柜的伺候他？”

    琼璧心惊胆战地看着一边虎视眈眈的罗烨，忙道：“爹，到底是大主顾，无妨，我明日一早一定回去的，您早些休息吧。”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民国《愿有岁月可回首》7.共处一室
    罗烨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琼璧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带上苦笑：“小人的爹是唠叨了些，但对军长绝无一点不敬之心，还请军长海涵。”

    罗烨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不戴那只表？不喜欢，那我另选一只好的送你。”

    琼璧忙扶着他坐下，然后抽回手腕，将罗烨的表拿了出来，“不必，军长的表太过名贵，小人不敢要。”

    如此不上道的人，罗烨还真是第一回见，许是负了伤，他也懒得动火，只解了长衫的扣子，脱下衣裳，待要换睡衣时，安行和管家都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他拿着黑缎睡袍看向琼璧，“帮我拉一拉袖子，我穿不上。”

    他胳膊受了伤，抬不起来，琼璧只得拽着一只袖子，帮着他穿上睡袍，而后闭着眼睛，胡乱系上系带。

    罗烨好笑地看着她的神情，“你我都是男子，你又何必如此紧张？”

    琼璧腹诽：你才是男子！睁开眼睛，她兑了一杯温水给他，“我没有服侍过伤员，若你有什么吩咐的话，便直接同我说就好。”说着，她卷了毛毯，坐在弹簧床边的沙发上。

    罗烨歪身躺下，笑道：“那很好，我现在就有一桩事麻烦你，听说吴掌柜也曾念过书，我这里正读《哈姆雷特》，你可以念给我听吗？”

    这是睡前故事吗？琼璧拿了一本厚重的英文原文书出来，翻开书，第一页便是一行以花体写就的英语，意为【凡事需多听但少言，聆听他人之意见，但保留自己之判断】。

    琼璧看向罗烨，“军长喜欢这句话吗？”

    罗烨颔首，“自然，但我是出了名的独裁者，听意见也只是听听，心中还是要依从自己的主意来做。”

    琼璧心道也是，翻开书本，以流利的英文念着，罗烨奇道：“看来你也曾念过不少书。”

    琼璧十六岁时，曾被送去英国留学，三年之后才回国接管吴氏，至今又三年，所幸在学校学习的内容还未全然忘记。

    【Therefore， since brevity is the soul of wit， and tediousness the limbs and outward flourishes， I will be brief】

    她默默念着，再抬头时，床上的人已陷入了浅眠之中，琼璧脚步轻轻地走到床边，打量着罗烨的伤口，白天，他说是被玻璃扎破，可是被玻璃扎破的伤痕不会如此整齐，这个凶神恶煞的军长白天不知道趁着人不注意去干了什么勾当，晚上把自己留下，恐怕也不仅仅只是要留自己伺候的意思，只怕是把自己悄悄地拉上了贼船。

    关了电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床头灯，琼璧躺在床边的沙发上，一夜无眠，罗烨半夜果然发起低烧来，琼璧本就没有睡意，伺候了这个病号半夜，直到夜尽天明时，才朦胧睡去。

    她这里安睡着，北平城里却闹翻了天，日本人在天津港口的商船被炸沉，早起面粉厂才发现出了事，立即就被巡捕房包围，说是有人举报有白粉，闹得沸反盈天，小老百姓看着在街上巡逻的兵都不敢出门，唯恐这天上砸下来的炭火落在自己头上。

    罗烨发了一宿的烧，直到天明时分才醒来，照顾了他一夜的琼璧刚刚合上眼，素白的脸上带着熟睡的酡红，旁人卧榻，她倒是睡得一梦沉酣，罗烨暗自发笑，轻轻地下了床，却不想弹簧床一动，伏在一侧的琼璧便被惊醒，她懵然看向罗烨，“要水？还是要茶？”

    罗烨收回即将落地的长腿，扯了一个枕头来靠着，“一杯温水，劳驾。”

    看着他那副笃定自若的模样，琼璧就来气，但人在屋檐下，她也只得任劳任怨地兑了一杯温水给他，“罗公馆上上下下的人不少，为何便不见一个女佣呢？”

    罗烨自小生在深宅大院之中，见惯了女子间的斗争，自独立带兵以来，便不用女子伺候迎接，连小月仙也是新近才得来的角儿，只是眼下也抛诸脑后便是了，管家听得屋里有动静，脚步轻轻地走了进来，“三爷，已经七点了，厨房那边准备了早饭，三爷可有特别想吃的？”

    罗烨道：“上次那个川菜厨子呢？让他做几道小菜来。”

    琼璧皱眉，扫了眼罗烨胳膊上的伤口，不赞成之意不言而喻，“军长才受了伤，如何能食辛辣？辛辣、油腻之物原该一概不要，全换做清淡可口的，若很想要一道荤腥，那可以炖一锅猪蹄汤来，猪蹄有助于伤口恢复，正适合军长此时用。”

    这还是管家第一次听到有人驳罗烨的回，本以为罗烨定要发作的，没想到他却淡淡笑了笑，对自己道：“听他的，准备一些清淡的即可。”

    管家退下，琼璧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垂首不言，罗烨暗暗好笑，半晌才道：“衣柜里有新制的长衫，你取一身给我。”

    琼璧打开黄花梨木的大立柜，里头清一色的长衫，款式一致，只是颜色不尽相同，大多为黑色、蓝色之类的深色，琼璧选了一件黑棉布银线绣竹纹的，正要递给他时，看到那只受了伤的手，也只得伺候着‘军爷’穿衣裳。

    才穿上衣裳，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罗烨挑了挑眉，拉住琼璧的胳膊，“吴掌柜，用到您的时候到了，您可别出卖我啊。”

    琼璧不解，这时，管家带着那喧哗的人上了楼，却是怒气冲冲的罗总理，“臭小子，是不是你干的？”

    罗烨一脸不解，“什么是我？大哥，出什么事了？”



民国《愿有岁月可回首》12.债主
    罗烨微微一笑，指了指立柜，“柜子里有多出来的被子，拿出来，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

    琼璧抿唇，不做任何反抗，拿出被子，只脱了外套，便直挺挺地躺下。

    罗烨走到床边，看了看她露在被子外的袜子，不禁莞尔，“我去洗个澡，希望我洗澡出来以后，你不是这个进棺材的姿势。”

    浴室门应声开合，琼璧提到嗓子眼儿的心一点点下沉，却也随着浴室传出的水声而颤动。

    今日，她经历了害怕、紧张、放松，精神在极致的张弛，让琼璧达到了疲惫的顶峰，躺着的弹簧床如此舒适，顾不得自己的窘境，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罗烨自浴室出来，看到的便是一个酣睡着的人，发梢犹在滴水，他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微微勾起唇角。

    安行走了进来，了然看向床榻，“军长这一手可把吴掌柜的吓着了。”

    罗烨接过他手中的文件，瞥了安行一眼，“你如今越发大胆了，居然敢调侃我。”

    安行道：“其实拿吴掌柜做个幌子也不错，毕竟家里的太爷催着军长结婚，连着沈小姐也快从沈阳过来了，若是传出个断袖的名声，属下看那沈小姐也该知难而退了。”

    床上传来一阵吱呀声，罗烨示意安行噤声，回首见琼璧依然睡着，才放下心来，“你也小声些，何必将他吵醒，万一他知道了，我骑虎难下。”

    安行摸了摸鼻子，也是，这嬖色之名已经落下了，只怕在琼璧心里自家军长是个乘人之危的角色了，可谁知道军长只是想拿这个俊秀的小掌柜躲一躲家里的麻烦呢？

    次日清早，琼璧起身时，罗烨早已在小花园内锻炼身体，这无耻的军阀穿着白色的运动装，贴身的装束显示出精壮高大的身躯，几个护兵跟在他身侧，似乎是在向他回禀什么事务，罗烨停下，在文件夹上签了一个字，又让人去拿羽毛球。

    透过玻璃窗，琼璧看着那笨拙的护兵把羽毛球几次打到草丛里，来回捡了几次，罗烨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琼璧正暗暗发笑间，却被那敏锐的人察觉了，只觉罗烨对着窗户指了指，那护兵敬了个礼，就朝着小楼的方向来了。

    琼璧汗毛都竖起来了，理了理蓬乱的发，又拧了毛巾擦脸的功夫，那护兵就到了眼前，“吴掌柜早安！”

    连问好都问出一股子雄壮的意味，琼璧定神，勉强颔首，“你好，可是军长有吩咐？”

    那护兵道：“是的，军长请掌柜的到餐厅用饭，然后陪军长打羽毛球！”

    还好，这军阀还记得可怜的小吴掌柜接连受惊，却没粒米下腹，下了餐厅，罗烨还穿着那件运动装，短发微微汗湿，他坐在主位上，对着才在客座上坐下的琼璧道：“过来。”

    琼璧看他指着左手处，“这，这恐怕不是小人的位置。”

    罗烨勾起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冷酷意味，“我说这是你的位置，这就是你的，还是你不想合作了？”

    琼璧叹息，只得依言坐在他身侧，一个本属于罗夫人的位置。

    罗烨满意地颔首，指着满桌的珍馐，“吃哪个？”

    这罗公馆的厨师也当真尽心了，一顿早餐做得中西皆备，连饮品都备了四五种，琼璧一向喜欢中式的早餐，便要了一个豆腐皮儿的包子，一碗白粥并一小碟咸菜，罗烨看了之后，就很不满意，伸手捏了捏琼璧的肩膀，“瞧你如此瘦，再看你如此吃饭，就知道是为了什么。”

    琼璧看他面前的酱牛肉、荷叶饼并葱段，也很不赞同，“这早餐原不是能太过油腻来的，如军长这般吃早餐，午餐必定吃得不好，反而不利于身体，恰如人，怎能处处都要最好，偶尔简单些，也是有益处的。”

    说到这争强好胜的论点，罗烨是万万不同意的，“既然要做，便要最好，我最不爱中庸之道，便是因为太过中庸，遗毒一个多世纪的毒品才不能禁止。”

    琼璧见他举了这个例子，也就不会反驳，对于毒品之流，她也是深恶痛绝的，在这十里洋场上来回，多少次被人有意无意地递了掺了东西的来，要不是琼璧机敏，早着了那起子人的道，她端起白粥，与罗烨的咖啡碰了碰，“若罗军长真能将毒品遣出国门，那是我中华之幸，届时吴某一定浮一大白，为军长贺喜，为中华受毒品荼毒之人口，向军长道谢。”

    罗烨端起咖啡，却不急着喝，只抵在唇边，挑眉看着琼璧，“只是到那时，不知吴掌柜还债几何，如若本军长真能镇住毒品，那么吴掌柜越欠越多，又该拿什么还呢？”说罢，灼热的目光在琼璧身上来回游移。

    琼璧皱眉，这人真是不能有一刻正形，如今反被调戏，早知道不与他说这一番话也就是了。

    一人饶有兴味、一人食不知味地吃过了早餐，罗烨只等了半个小时，就将羽毛球递给琼璧，“陪我打一会球吧。”

    琼璧束手，“我不会。”

    罗烨笑出一口白生生的牙，“我可以教你，但你不能拒绝我。”

    真是强买强卖的高手！琼璧气闷地接过羽毛球拍子，当初签订那些条约的时候，为何不是这个人上谈判桌？也许能将那拿海关权作保的无耻协定给裁去呢？

    二人面对面站着打球，琼璧显然心不在焉，打十球，十球掉地，偏偏这个人还不去捡球，只半个小时的功夫，就把罗烨累得满头大汗。



《愿有岁月可回首》13.不该醉酒
    罗烨捡起羽毛球，缓缓逼近琼璧，“不配合？”

    琼璧勉强镇定下来，一脸无辜地道：“我是真的不会打，军长见谅吧。”

    “好，”罗烨扼住她的肩膀，阻拦她后退的动作，“现在我们变换方式，你打回来十球，我让你回家一次，但如果你连着输三局，今晚你就别想好好睡觉！”

    他这样胁迫，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子，琼璧微微沉下眉目，羽毛球把手敲着手心，她挑眉看向罗烨，“军长一言九鼎？”

    她眼中的寒芒和挑衅意味让罗烨浑身一震，到底是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还是有些骨气的，他来了兴致，“那是自然！”

    二人再度开局，只是局势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罗烨虽然身体强健，但是不敌琼璧，她技术出色，连连发出刁钻球，一场下来，打得罗烨左支右绌，也只得了个14:1的得分，若不是赛场上有不许对手0分下场的规矩，罗烨只怕输得更惨。

    琼璧握着羽毛球，俯视着坐在地上喘气的罗烨，“我赢了，放我回家。”

    罗烨嗤笑一声，“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琼璧在英国留学时，曾参加过校内女子羽毛球队，带领着队伍打赢过大大小小的赛事，若不是后来要回国接管家业，这个时候成为专业的运动员也未可知，“并非不配合，运动乃为强身健体，又不是为了逞强斗勇。”

    罗烨起身，一手扼住琼璧的脖颈，暧昧地在她颈侧的血管上摩挲，“我准你一日的假期，但也只能到下午六点，你要是敢不回来，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说罢，他伸手推开，对着站在一侧的两个护兵招了招手。

    “送小吴掌柜回家，下午六点，给我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吴老爹心急难耐地等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十点多才看到长女在两个大头兵的护卫下回来，当下皱起了眉，那两个士兵也不进来，在吴府外站着，活像两个守门的石狮子。

    吴老爹拉着琼璧进了里屋，阴沉着脸，“怎么回事？你今日定要给我说个清楚。”

    琼璧为难地揉了揉眉骨，“原没有什么，爹又何必追根究底？”

    若真的没有什么，她怎会是这个反应？吴老爹一拍桌子，“当日你要求力主吴氏时，答应过爹什么？无论到了什么关头，都要以自己以重，如今你可还记得这个诺言？！”

    琼璧见他动了真怒，忙道：“爹，您真是误会了，孩儿和罗军长并没什么。”

    “并没什么，你彻夜留宿罗公馆？”罗老爹气得直捻须，“女儿家的名节多么要紧？当初我便不该答应让你做吴氏的当家人，如今你也不必继续到前头去了，爹已经安排了一个人，你换上女装，和他见上一面，若喜欢，就尽快办了婚事，避免这些麻烦！”

    琼璧本就心中烦乱，听他如此说，更是满腹委屈无处去说，“罗军长若真对我有什么念头，便是女儿嫁了人，难道他就不会横插一脚？！若是他没有，爹岂不是妄做小人？如今我若不去前面打点，爹又能找谁？这个节骨眼上，爹又何必说这样的话？！”

    罗老爹见她气得泪珠直落，便知自己话说得重了，忙道：“爹也不是强迫着你，只是那罗军长？”

    琼璧长叹一声，粗鲁地擦去面上的泪，“罗军长为咱们家拉了大生意，于情于理，我都该感谢他，但男女之分，孩儿明白，也绝不会触犯，当日接管吴氏，孩儿便知婚事无望，爹也不必操心，真到了必须结婚那一日，该如何，孩儿自会想办法的。”

    吴老爹让琼璧起身，终是不放心，“那罗军长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琼璧苦笑，“或许是拿孩儿做个过路的桥板，总之军长自然有他的意思便是，孩儿只需遵命。”

    罗烨只准八个小时的假，琼璧快速地处理了吴家的事务，又亲自向几位相帮的老主顾道了谢，才有时间实现与欧阳小姐早就应允好的一次餐叙。

    欧阳纤纤戴着蕾丝手套，一手拿着银勺，轻轻搅拌着，加速方糖在咖啡里的融化，“吴老板如何了？”

    琼璧抿了一口咖啡，到底还是不喜那苦涩的味道，便放了下来，“劳烦欧阳小姐记挂着，家父精神尚可，只是受了些小伤，不碍事。”

    欧阳纤纤颔首，“那就好，我还让我爸爸跟总统说说话，只是没想到总统那么生气。”

    琼璧叹道：“毕竟是伤害到了总统的姨太太和孩子，我也深感抱歉，今早将一支东北老山参送去了总统府，本想亲自道歉，但估计总统是不愿见我的，也便作罢了。”

    这两日烦心事比之从前更多，琼璧想到眼下的局面，只觉千万种愁绪一起缠上来，苦闷难解，便向服务生要了一杯白兰地。

    纤纤诧异地看她，“吴哥哥一贯不爱喝酒，便是在商场上也是无法时才喝一杯，今日这是为何？”

    烈酒入喉，琼璧晃了晃那玻璃酒杯，目光之中含着如月华般的清愁，“酒虽伤身，但若是解忧，倒真是难得的好物。”

    于是，早上出门时还清醒着的人，下午被送回来时已经是个半梦半醒的醉鬼了！

    罗烨从护兵手中接过人，怒瞪了那两个人一眼，“这个酒量，你也敢放出去让他喝酒？！自去管家那里领十鞭子。”

    十鞭子不算重罚，那两个护兵不敢为自己辩解，忙跑着去了。



《愿有岁月可回首》14.自断姻缘
    罗烨扛着人回了卧房，将人扔在床上，这醉鬼不吵不闹，只憨憨地睡着，一点忧愁也没有的样子，罗烨拧了热毛巾，粗暴地给人擦了脸，待要解开扣子擦脖子时，却被狠狠地按住手。

    “我不做什么，只是擦擦脖子。”

    琼璧呜呜着摇头，说什么也不许人动自己的领子，罗烨见此，反而偏要去动，两个人较上了劲儿，琼璧睡梦之中觉得不安，尖声叫起来。

    才上了楼梯的安行觉得不妥，待要下楼时，又听得一阵尖叫后，悲惨的恸哭声。

    也不知军长如何折磨那个看起来就柔柔弱弱的小掌柜，能将人逼到这个份上，安行不敢离开，只站在门口听着，却不见别的动静。

    罗烨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他伸手按住琼璧的嘴，“别……嘶！”还没等一句话说完，被人恶狠狠咬了一口，他忙撤回手，只见十个小小的红色伤痕。

    一番折腾下来，扣子没解开，自己倒成了个土匪似的角色。

    罗烨看着琼璧死死握住自己的领口，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也便只得道：“随你，总之难受的是你。”

    昏沉中的人不受这份威胁，依然昏昏沉沉的。

    罗烨无奈地摇摇头，收起了毛巾和热水，随琼璧这样满身酒气地睡去了。

    只是看了看某些无法隐藏的念头，罗烨打开了水龙头，任由冷水冲了大半个时辰，才把这股无名火彻底压下去。

    一梦沉酣的人不知道自己干了天怒人怨的事，只觉得头疼，才从床上爬起来，一套白西装兜头扔了下来，“穿上。”

    琼璧摸了摸那面料，再看了看款式，“你如何知道我的尺寸？”

    罗烨一壁戴上袖扣，一壁道：“我有眼睛，能看得到。”

    琼璧微微红了脸，进更衣室换了衣裳，再一出来，饶是罗烨这等见惯了美人的都不由得嚯了一声，她本就是风流标致到了骨子里的人，再穿上这一身白色西装更是有一种难掩的矜贵风度，仿佛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小公子翩翩而来。

    果然是不亏了这个价钱，二人一黑一白，比肩站着，一个坚毅霸气，一个温润无瑕，说不出的匹配合适，罗烨取出另外一对蓝宝石袖扣戴在琼璧腕上，相同的款式、相同的材质、相同的颜色，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其中暗含的暧昧意味。

    “军长这是带我去哪里？”

    罗烨微微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灼热的气息几乎烫伤她白嫩的耳垂，“见一位友人。”

    二人一道上了车，罗烨拿出一张照相，那上头，身着洋装的少女露出端庄的笑容，一看便知道是一位温柔可爱的美人，“你今天的任务，配合我把她恶心走。”

    “什么？”琼璧错愕，“为何要对一位女士如此不友好？”

    罗烨看着那张照相，冷冷道：“我的婚姻必须由我自己决定，要是被人左右，那我情愿一辈子不结婚，所以这个人必须离我远远的。”

    琼璧撇撇嘴，暗自腹诽：或许人家也不愿意嫁你呢？当真可笑。

    到了餐厅，沈小姐还未到，两个没吃午餐的人都饥肠辘辘，罗烨对着服务生招了招手：“要两份羊排。”

    琼璧受不了羊排的膻味，开口道：“劳驾，一份牛排，要八分熟。”

    服务生应下，端来两杯凉水，罗烨又点了两杯热牛奶，琼璧道：“军长不是喜欢咖啡的吗？”

    罗烨道：“可有人不是喝不惯咖啡的苦味吗？我真好奇，那个人在英国留学时，该喝什么呢？”

    琼璧哑口无言，一刻钟后，滋滋作响的牛排端了上来，放在琼璧面前，琼璧看向对面的罗烨，“劳驾，为何只有牛排？”

    那服务生道：“今天点羊排的客人多，只能让这位客人先等一等了。”

    琼璧点头，歉然道：“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这份美味终究是我要先品尝了。”说着，拿起刀叉，熟练地切下一块肉，放在嘴里，细细品味。

    罗烨看她吃得香，本没有很饿，也生出饥饿感，当即道：“给我来一块。”

    琼璧顿住，下意识将餐盘推到他面前，却不想罗烨一手按住她的手，“我自己切，那不是成了无情无义的吃饭举动？你看看周围的人是如何做的，也效仿着，喂我一块有情有义的吧。”

    周围的人？

    琼璧这才看向四周，红绒卡座里大多是一男一女，桌上放着火红的玫瑰，有女子切了一块牛肉喂到男子嘴里，二人相视而笑，端的甜蜜。

    原来这是一间情人餐厅！

    琼璧放下刀叉，“做这样的举动，我是万万不行的，更何况你我都是男子，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暧昧的举动，简直有碍观瞻，完全可以上社会新闻，我觉得……”

    “好了，好了，”罗烨做出投降的动作，“原是要你一口吃的，便说出这样一片宏论来，我的羊排好了，自吃自的吧。”

    二人终于消停下来，可以好好吃一顿饭，琼璧早上起得晚，肚子空荡荡的，吃了一份牛排尚觉不足，又点了一个小小的蛋糕，配着牛奶，认真享受。

    毕竟吃东西，琼璧是极认真，极看重的。

    二人一壁吃饭，一壁说些闲话，尴尬的氛围有所缓解，说到高兴处，罗烨还会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脸，倒没那么怕人。

    这时，餐厅的旋转门走进来一位身着黄色女式西装的佳人来，琼璧看得清楚，“是那位戴小姐来了。”



《愿有岁月可回首》17.一触即发
    琼璧看过账册，一一点算过，已经是午后三点，离罗烨规定的‘门禁’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伸了个懒腰，道：“今日你也辛苦了，我早先在醉仙楼订了一个雅间，我们去小酌几杯吧。”

    冯若安摘下眼镜，揉了揉酸困的鼻梁，“好啊，那我可要点几个贵价的菜肴，好好抚慰我这劳累的身心了。”

    二人一道出了纱厂，两个护兵随即跟上，琼璧见冯若安有些拘束的模样，便让那两人稍稍退远些跟着，冯若安见此，低声道：“罗军长真如传言一般，待你十分看重？”

    琼璧两手插在口袋离，这秋季天高云淡，空气之中是似有似无的干燥感，“或许是吧，总之我现在还算是个有利用价值的人，一个有价值的人总比一个没用的弃子要好许多，最起码如今我在京城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冯若安皱眉，伸手握住琼璧纤细的手腕，“但是大小姐，您不能忘记，老爷最怕的事，就是您为了吴氏，牺牲本不该牺牲的。”

    琼璧微讶，冯若安对她一向以礼相待，这还是第一次做出如此举动，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冯若安便收回了手，二人继续朝前走去，风卷起遍地的落叶，发出寂寥的簌簌声，“这乱世之中，谁能独安一隅？要想安身立命，不得已之时，除了道义真心，没什么不能出卖牺牲。”

    她言下之意让冯若安不敢随意猜测，他害怕，更不舍得，让她做更多牺牲，却又不知如何去帮她，这吴家，看似富贵，可真正能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居然是这个瘦弱的女子？！

    二人各怀心思，不知不觉便到了醉仙楼之下，两个护兵在门口看到了熟人，心中为这可怜的小掌柜捏了一把汗，其中一人上前，道：“吴掌柜，您……您今日切莫喝酒吧……”

    琼璧诧异地看向他，“怎么？”

    护兵低声道：“门口那两位是军长的护兵，您可千万小心行事，只怕军长在醉仙楼。”

    琼璧颔首，掏出二百元钱递给那护兵，再三谢过，又点了一桌菜肴给那两个护兵，才带着冯若安上了雅间。

    二人坐定，各自点了菜，那侍者也是聪明的，先上了些精致的小点和普洱茶，关上雅间门，便下去了。琼璧听着隔间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歌声，笑道：“看来咱们不用额外叫唱曲儿的了，这隔壁的人都已请好了。”

    冯若安抿了一口茶，侧耳倾听片刻，“是小月仙的歌声，能请来这位出名的清倌儿，隔壁的人只怕也是非凡之辈。”

    二人说着，却不知隔壁的便是罗烨。与平日不同，他今日穿了一件黑色缎面的长衫，摸着摆在桌上的一尊翡翠观音，“陈兄送我此物，这我就不好猜陈兄是何意了。”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生得黑黑壮壮，满面横肉，一道刀疤自左眼横贯至嘴角，将左半张脸彻底毁去，一双三角眼之中满是狡诈的光，“这翡翠乃是产自云南，整块翡翠雕刻成一尊观音，才有这样的色泽通透，可是难得的好物。”

    罗烨收回手，“好东西，我还是认得的，只是不懂，陈兄送我这个作甚？”

    陈达微微靠近了些，低声道：“罗次长新官上任，对海关这一头管得可严，兄弟我有些货品连码头都靠近不了了，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断人财路，等于杀人家口，陈达是这个意思了，罗烨支着下颚，“陈兄送什么好东西上岸，我手底下那帮人都是昔日跟着我在东北打过仗的兵蛋子，可是得罪你的人了？那我可要谢罪。”说罢，他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陈达见他如此不上道，索性道：“罗次长想做出一番政绩让乃兄看看的心情，陈某可以理解，但是这东西，若是断了，只怕城里也是要乱的！”说着，他掏出一个小纸包，拍在桌上。

    罗烨拿起来，展开之后，露出白花花的一片粉末，“原来是这个。”

    陈达看他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德行，一时也猜不出这个人心中所思所想了，不觉露出一丝凶相，“若是罗次长肯合作，往后咱们的利润分成都好说，但若是罗次长不肯给这个面子，那恐怕，您这次长往后也不好做！”

    罗烨将白粉扔在桌上，看向对面的陈达，见他已一手伸向裤兜，还是笑着道：“这话好说，”他伸出手，比了一个手势，“我要这个数。”

    陈达见他比了个五，竟是要拿一半的利润去，当即暴跳如雷，掏出手枪，指在罗烨眉间，“你找死！”

    局势一触即发，在场的护兵纷纷掏出枪，和陈达带来的人对峙着，而处于旋涡中心的人似乎对于生死掌握于旁人手中，全无所感，他站起身，“陈兄今日来得急，不知道家中妻小有没有安顿好，罗某十分担忧，在陈兄来时，便派人‘请’了尊夫人和令郎到我罗公馆安歇，令郎身着一件蓝色小西服，配着一枚玉佛，当真可爱，便是罗某见了，也很少喜欢啊。”

    “你！”陈达气得目赤欲裂，“你这个卑鄙小人！”

    罗烨挑眉，“我只是照顾尊夫人和令郎，怎么便是卑鄙了？还是陈兄以为罗某今日一定要命丧此处，然后让尊夫人和令郎也性命不保呢？”

    安行适时上前，“陈达，我们军长早有言在先，不可贩毒，抓住便是枪毙，如今军长给你机会，私下处理了此事，难道你非要闹到明面上？”

    陈达咬牙看向对面的人，半晌收回枪，狠狠道：“你等着！我可以不卖，但这四九城里，多的是卖的人，到时候，我要不了你的命，自然有人和你没完！”说罢，带着一伙人走了出去。



《愿有岁月可回首》18.暴露身份
    安行松了一口气，看向罗烨，“当真是吓到属下了，军长，您下次可不能如此了。”

    罗烨拿起桌上的翡翠观音，扔到安行怀里，“收好了，还能拿这个换几千发子弹呢，不亏了！”

    二人一道走出去，鬼使神差地，罗烨透过菱花窗朝着隔间扫了一眼，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琼璧，正端着酒杯和身侧的男子对饮。

    他静静看了片刻，眼底生出暗火，双手紧握成拳，定了半晌，罗烨推门走了进去，雷霆般的目光落在琼璧身上。

    琼璧在他闯进来的那一刹那，便吓得站了起来，虽然她只是和友人出来小聚，但这莫名其妙的被抓到的感觉，还是让她心中害怕，罗烨一步步朝她走过去，厚重的军靴底在地板上敲击出闷雷般的声音，让人心中无端忐忑。

    蓦地，罗烨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他黑幽幽的眸子紧盯着琼璧，“难得咱们能遇上，你这么紧张做什么？相逢即是有缘，一道吃个饭如何？”

    说着，他按着琼璧坐下，一副主人姿态般的坐在了琼璧和冯若安中间。

    冯若安同琼璧交换了一个眼神，端起酒杯，道：“这位想必就是名震京师的罗军长，若安早知道您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前些时候，我们吴氏多蒙关照，今日若安定是要谢过军长的。”

    罗烨自斟一杯，含笑与冯若安碰了碰，而后目光落在琼璧身上，“小吴掌柜一向深得我器重，我觉得与他十分投契，所以照料他，是理所应当，没什么可谢的。”

    他将杯中物饮尽，又斟了第二杯酒，对着冯若安道：“若要谢，还是我该谢你，琼璧不在纱厂时，都是你在照顾生意，辛苦了。”

    这一番话看似客气，实则是毫不客气地把琼璧划到了自己家人的范围之内，甚至有隐约的占有意味，冯若安听得不是滋味，更何况琼璧这在商场里泡老了的油子，她放下筷子，跟着端起酒杯，笑道：“我吴氏能度过上次的危机，有赖内部的冯先生支持，更离不开军长的大力扶持，这个恩德，琼璧不敢忘，若有来日，必定会设法回报。”

    罗烨看她喝了酒，双颊又染上红晕，指腹微热，豁地站起身，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时候不早了，该回罗公馆了，走吧。”

    琼璧只来得及看了眼屋内的时辰钟，不过下午五点多钟，算什么晚？

    罗烨拉着琼璧的手腕，一路疾行，简直像是抢了什么财宝的土匪，飞快地走到车边，蛮横无理地将人塞进了车里，因为动作太过粗鲁，琼璧的额角狠狠地撞上了车门，痛得她一声呜咽。

    “你！”

    罗烨还不放手，冷声吩咐司机开车，司机哪敢朝后看，车子一路到了罗公馆，罗烨又揪着人下了车，不顾琼璧的挣扎，将人扔在了床上，而后倾身而上。

    他不能否认，一开始他确实只想利用这个容貌俊秀的小掌柜，营造出一个自己是断袖的假象，可如今，他不想了，在朝夕相对之间，在她说出那些话的瞬间，他或许对她真的产生了爱情，因为这爱情，他渴望独占，渴望拥有，渴望亲近到没有距离。

    琼璧惧怕地看着他，却在下一刻，先是被捂上双眼，随即唇上感觉到了温热的触感。

    他，在，亲吻，自己！？

    琼璧想要去推，罗烨察觉出她的意思，一手狠狠压制住她的双手，不止过了多久，罗烨松开她，看着琼璧的唇，哑着嗓子道：“下次，绝对不许你随便跟别的男人出去吃饭，喝酒，听到没有？”

    琼璧红着脸，双手无力地摊在两侧，目光落在大自鸣钟上，夕阳照入屋内，将室内侵染出一片昏黄，如梦似幻，真实却又虚无，她半阖着眼，低声道：“这是军长立的规矩……”

    “是，”罗烨拉着她做起来，双膝却还跪在她身体两侧，呈现出一个霸道的包围姿态，“这是第二条规矩，门禁你守得很好，希望这一条，你也能谨守。”

    琼璧向后退了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好，我会听话的。”

    罗烨满意地点点头，却在下一刻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伸手勾住她的领口，“你！”

    没有喉结！

    琼璧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没戴温莎结！

    她瞪大了双眸，错愕地看向罗烨，看着他的目光由惊愕转向了然、最后由了然变成了调笑，“我说呢，每次护着自己的领子，原来是少了块东西。”

    琼璧低下头，既然被发现了，她索性解开了领口，露出一段修长光洁的脖颈，又揉了揉头发，背头落下，正好是一个齐耳的长度，眼前的哪里是什么男儿郎？分明是女娇娥。

    “军长发现了，我便不隐瞒了，一切……”

    罗烨摇了摇手指，示意她不必再说，“行走于世间，总有难处，你隐瞒自己的身份，并不古怪，往后我也会替你隐瞒。”

    琼璧颔首，等他撤开些，轻声地：“多谢。”

    罗烨莞尔，“你还真是有趣，我占了你的便宜，你还谢我？不过现在知道你是女儿身，至少说明我过年的时候，是真的可以带你回家的。”

    琼璧站起身，揉了揉自己发疼的额角，“军长莫要玩笑，过年是什么要紧的时间，带我回去做什么？我，我出去走走。”说罢，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愿有岁月可回首》20.不知生死
    琼璧眯眼看他，这是收取利息，还是真情流露？

    此时她居然不担心被人发觉，反而是在想这些有的没的，罗烨并未深入，片刻后，移开一些距离，两手依然环着她的腰肢，“琼璧……”

    未等话说出口，夜色之中闪过一星火光，罗烨下意识抱着怀中人撤开，却因迟了一瞬，眼看着那火光带着硝烟的味道没入琼璧右手臂，炸开一片红雾。

    “啊！”

    怀中人痛呼出声，罗烨忙按住她的手臂，阻止她因为剧烈痛楚而乱动的姿势，对着暗处的人做了个动作，守着的护兵会意，忙带人追了出去。

    “不要怕，不要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罗烨将人打横抱起，飞快地冲下了二楼，安行开车，一路往德国医院去。

    琼璧是最不能忍痛的，要不是罗烨拿一只手死死禁锢着，她早挣扎起来，车内都是她因疼痛而发出的抽泣声，浓重的血腥味布满了车厢内。罗烨低下头，轻轻啄吻着琼璧的额头，温声安慰着：“冷静下来，冷静些！琼璧，别怕，别怕！”

    就在这时，车骤然停了一下，要不是罗烨小心，琼璧的身子一早撞到了前头的座椅上，他护好了怀中人，大声斥骂：“愚蠢的东西！仔细些开车！”

    司机连连认错，安行道：“是前头有个小孩跑过去了，司机怕撞到，再走吧。”

    很快到了德国医院，安行一早打发了人来医院，两个女护士推着医护车跑过来，罗烨将人放在床上，高声道：“医生呢？！医生在哪儿？！”

    那女护士见他双目赤红，满身血迹，先吓得厉害，抖着嗓子道：“医生在诊疗室，先到诊疗室验血，马上手术。”

    罗烨镇静了些，和护士一道送人进去，而安行则留下办理住院手续。

    罗烨看着便是富贵又有些威势的，那些德国医生也害怕，很快便安排了手术，麻醉针扎进皮肤里的那一刻，琼璧有了一瞬的清醒，她看向罗烨：“别……别告诉，我，我父亲。”

    手术足足进行了三个小时，罗烨焦急地等待着，安行办理了住院手术，便去了留风台，将余下的事务交代清楚，再往罗公馆拿取了日用的洗漱之物，回到医院时，罗烨正在高级病区，守着出了手术室的人。

    “幸亏只是擦伤，并未入体，否则一切就都完了。”

    安行见他眼圈发黑，再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军长，休息一会吧。”

    罗烨将琼璧烧热的手放入被子里，“去搬一张小床来，我就在病房里休息，现在有堂哥在，让他帮着处理军队里的事，等她好全了，我再回去。如果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你来告诉我。”

    安行只得应下，见他实在脸色难看，悄声离开病房，请了一个厨娘去准备一锅热腾腾的、养身的鸡汤。

    清早时，麻醉的药效过了，琼璧便被疼醒了，睡在床边的罗烨一直挨着她的手，她一动便骤然惊醒，一把握住她的手：“琼璧，你醒了？”

    琼璧痴愣愣的目光看向他，眼圈骤然红了：“我以为我死定了。”

    看着一贯沉静的小吴掌柜变成了这样，罗烨又是内疚、又是难过，柔声道：“别怕，我这里已经让人去追查了，我一定给你出气。”

    琼璧摇摇头，嘴唇还是干裂苍白的，“不用出气，但若是为了你，你便看着办就好。”

    罗烨按住她的小腹处，只觉触手温暖柔软，出气的微弱动态在他掌下，证明了这个人还安好地活着，活在他的身边，琼璧不解他这是做什么，罗烨也不想让她费神，便拿出手去：“饿了吧？安行那边准备了米粥和鸡汤，喝一点吧。”

    琼璧也确实饿了，就听他的话，罗烨将人扶起来，抽了一个枕头垫在她身后，安行将热鸡汤端来，又往里撇了一块炖得烂烂的鸡肉，罗烨接过，“喝些吧。”

    琼璧看他要喂自己，即便脑袋昏昏，也是十分地不适应，但奈何眼下虚弱，也只能就着他的手，把一碗鸡汤喝了，肉却不敢吃。

    在床上半躺着，琼璧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她忍了半天，看向旁边动也不动看公文的罗烨，“你今天没有公务要办吗？”

    罗烨看向她，“把这些公文批复了就好，如果有十分要紧的，安行会让我另办的。”

    琼璧嗫嚅着，“那你不用去军营看着吗？”

    罗烨道：“不用，有堂哥在。”

    这下可惨了，琼璧越发难忍，想到男女之间的分别，简直羞赧到不行，“那你能不能让人给我妹妹打电话去，让她过来一下。”

    罗烨看她两颊通红，却不是病态的红晕，再看她急切不可耐的模样，心中便有了几分料定，他放下公文，坐在床上，“看来有人忍不住了。”

    琼璧红了脸，低下头，“你既然知道，能不能给我让个空儿？成全成全我。”

    罗烨凑近她，“让个空儿不是难事，可成全一个人却不是简单的事，我成全你，你也要成全我。”

    琼璧抬眸，看着他黑沉的眼睛，不知他心底的意思，痴愣愣地凑上去，靠近了些，“我……我……”

    罗烨看她这副傻样，心里觉得好笑，将人小心翼翼抱出来，平平稳稳地走到盥洗室门口，将人放下了，“我的成全就是抱你过来，但是不知道小吴掌柜现在伤了手臂，还能不能……”



《愿有岁月可回首》21.僵持
    他眼珠子一转，那股子狡黠的调侃便凸显出来，琼璧看出他的意思，红着脸将他推开些，“你别笑话我，我，我进去了，你走远些。”

    罗烨退开，半晌人出来了，他飞快地迎上，将人又抱起来，送到床上。

    那厢，吴老爹等了半日，可琼璧还不来，他心里突突地跳，下意识跑到罗公馆去打听，罗公馆的人一早得到了示意，见吴老爹来了，便迎了吴老爹到门房去坐，又派了一个最机灵的卫兵说话，“老吴掌柜，您别担心，我们军长去北平边地巡查了，小吴掌柜在北平闷了许久，说要跟着去，便一起去了。”

    吴老爹松了一口气，可再看周围的人的脸色，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可是她走的时候，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昨天去留风台参加宴会时，还一丝风儿也不露啊。”

    那卫兵笑道：“我们军长走得急，这小吴掌柜去得也着急，忘了跟您说，这样我先跟您赔个不是，您现下知道了，也就好了。”

    吴老爹只得告辞离去，回了家后，心神不定，早饭、午饭也不曾好好吃过。

    往家里去时，吴老爹听路边的人闲话，不由得侧耳去听。

    “昨儿个留风台出大事了。”

    “哦，是吗？”

    “你还不知道哇？留风台上出现刺客了，仿佛是要刺杀军长，可是失败了，这也是罗军长的福气啊。”

    “在京的这些军阀一贯嚣张跋扈，也就罗军长好相与些，他手下的大兵也从来不会到街上来伤人，幸亏罗军长没事啊！”

    “那刺客没伤害到军长，是谁受伤了呢？”

    “听说是军长身边的一个副官，这世道乱啊……诶诶，你干什么？！”

    那人正说着，被吴老爹抓住了衣领子，“你说什么，谁受伤了？”

    那人看吴老爹穿着华丽，身上还配着一块翡翠玉佩，显然是出身显贵之人，倒不敢骂他，只道：“是一个副官啊，这位爷，您没听说？”

    怪不得！

    怪不得，罗烨那样在意琼璧，怪不得琼璧时时刻刻跟在军长身边！

    原来罗烨这个小王八羔子，居然是要拿琼璧做一个挡枪的盾牌！？

    “那个受伤的副官在哪？”

    那人忙道：“送去德国医院了，这会子应该正在医治呢。”

    吴老爹松开手，急匆匆地叫了一个黄包车，便往德国医院去。

    琼璧纾解了难题，这会子胳膊虽然疼，精神倒也好，她看向罗烨，道：“这回我可算是受了无妄之灾了，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大半夜的放冷箭。”

    罗烨捻着纸卷，目光冷凝如霜，这一回让琼璧受了伤，他心中比自己中了一枪更难受，“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去追查了，他敢让你手臂上多一道疤，我就会让他身体上多一个窟窿眼儿。”

    琼璧垂眸，看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还未说话，病房门外传来喧闹声，“怎么了？”

    罗烨皱眉，安行走了进来，满面地晦涩难言，“军长，吴老爹来了，闹着要见小吴掌柜，怎么办啊？”

    琼璧坐直身子，“我爹来了？这件事可不能让我爹知道，否则他一定非常担心。”

    罗烨沉吟片刻，道：“我看这件事瞒不住了，我之前已经交代了门房的卫兵，先搪塞过去，没想到他却来了，可见已经得到消息，如果你还不见他，只怕更麻烦。”

    琼璧略一思忖，只觉他说得有理，便让罗烨先找了热毛巾，擦了一把脸，又梳了梳头发，待看着有精神多了，才让安行放吴老爹进来。

    吴老爹急匆匆跑进来，就看着琼璧睁着一双精明的眸子看向自己，先时的担心好了许多，但到底是脸色蜡黄，不大好看，吴老爹对罗烨一向敬重有加，见长女成了这副模样，竟劈手推开罗烨，直奔病床前，“孩子，你怎么样啊？”

    琼璧拍拍他的手，温声安慰着：“父亲，勿要担心，没事的，只是一条小口子。”

    吴老爹叹息：“你自小就是这么个性子，被打了也不啃声，可现在是被枪打伤，能和之前的事相比吗？”

    琼璧道：“爹，真的没事……”

    吴老爹擦了眼角浑浊的泪，站起身，走到罗烨身边，作揖道：“小人见过罗军长。”

    罗烨扶着他站直了，“吴掌柜不必担心，罗某人一定会让人好好照顾小吴掌柜，一定会让小吴掌柜的伤及时痊愈，不会损伤她的身体。”

    吴老爹摇摇头，“军长对我们琼璧的在意，我们吴氏满门万分感激，但琼璧没有福气，再跟着军长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掌柜，不懂什么军政大事，还请您高抬贵手，让她回到吴氏，不要再涉险了。”

    罗烨一早料到吴老爹这个意思，也猜到他会提出，心中却万分不想答应，“这个，恐怕……吴掌柜不知道，德国医院不接待寻常家门的病人，小吴掌柜的病可大可小，要是不好生照料着，也会是麻烦，还是等她好了之后再说吧。”

    这样的打太极方式，吴老爹自然是不接受的，“那无妨，我们吴氏自然有上好的大夫，我的孩子，我会自己看顾的。”

    罗烨负手而立，露出三分倨傲的意思来，“那可不行，吴琼璧是政府的人，政府的人受伤了，却让吴氏的人医治，没有这种道理。要是传出去了，我们政府的面子往哪里放呢？”



《愿有岁月可回首》22.糊涂
    两人僵持着，场面实在不好看，琼璧忙开口：“爹，能否听我一言？”

    吴老爹卸下了脸上的怒气，转身走到琼璧身边，“你说。”

    琼璧不着痕迹地看了罗烨一言，“昨晚的事，罗军长实在冤枉，那枪是冲他来的，没错，可惜那个放冷枪的人却是个招子不够亮的，枪子儿是直朝着我来的，要不是罗军长及时将我拉开，我一早就被打死了。”

    “真的？”吴老爹疑惑。

    琼璧点点头，“是呢，军长送我到医院来，要没有他，我必定是死定了。眼下军长还在追查凶手，正是为了孩儿呢，若您还责怪军长，军长委实太可怜了。”

    吴老爹听我这样说，一时愧悔，“我……军长，在下失礼了。”

    罗烨摇了摇头，“此事也不全然是吴掌柜的错，是留风台的守备松懈了，吴掌柜也是一片爱子之心。只是，现下快到了给小吴掌柜换药的时间了，不知？”

    吴老爹赶忙起来，看着护士将药车推进来，解开扣子，露出白璧无瑕的右肩膀，再往下便是受伤了的臂膀，纱布中隐隐透出粉红的血色，揭开纱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露在眼前。

    吴老爹倒抽了一口凉气，护士蘸着碘酒去消毒，那碘酒碰到伤口，简直如同拿刀子在伤口上反复戳刺，琼璧本就惨白的脸上瞬间便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吴老爹急着去找毛巾擦汗，却不想罗烨早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琼璧额角的汗珠，姿态亲密而温柔。

    这……

    吴老爹看着换药的护士、忍痛的伤患、细心的陪护，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多余，这个罗军长看着怕人，其实对自家女儿还挺不错的。

    换过了药，琼璧已经彻底无力，虚弱地靠在罗烨身上，粗粗地喘着气，吴老爹见此，忙上前道：“我回家让五嫂给你熬一锅野鸭子汤送来，好不好？你一向喜欢那个的。”

    琼璧勉强露出笑容，点点头，“好，谢谢爹了。”

    吴老爹走了，琼璧才低声呜咽起来，罗烨的大手抚着她的脊背，不觉露出笑意：“你不装了？怎么哭了？”

    琼璧瓮声瓮气地道：“我爹都走了，我还装什么？我这道伤疤固然有那个没眼睛的贼的过错，可要不是你在留风台……那样我，我也不会失了警惕……”

    罗烨莞尔，故意凑近她：“你说什么？我怎样你？”

    琼璧小小地锤了他一拳，但又觉得不够解气，又恨恨地咬了他一口，“我虽然乔装多年，但到底还是个女孩儿家，你怎么这样？”

    罗烨伸手环住她的腰肢，微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颊处，“那是我太对不起你了，往后我不会了。”

    琼璧病中糊涂，这会子也困乏了，“你说你追查那个杀手，有线索了吗？”

    罗烨道：“有，你睡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琼璧很快入睡，安行推门走进来，“军长，已经把人抓到罗公馆了，如何处置？”

    罗烨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先关押在地牢里，陈达和他派来的刺客一起关着，如果有人来救，也一起拿下，等琼璧出院了，让她看着我处置。”

    安行颔首，正要将房门带上，却被罗烨拦住，“军长，您还有吩咐吗？”

    罗烨道：“你去这京城里的洋行都看一看，我想买几个好些的戒指，不拘是钻戒、还是宝石戒指都好，你也给我留意着，看到好的，就给我留下，到时候要送人的。”

    安行下意识朝着病床上看去，“那是买男款、还是女款？”

    罗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给了安行一拳，“女款！”

    安行含笑告退。

    罗烨关上房门，走到床边，“我有心买戒指，可我就怕戒指的主人不想要，”他握住琼璧的手，低声道：“乱世之中，我不知道你愿不愿相信我。”

    转眼便过了一周，琼璧手臂上的伤好了许多，也不必在医院住着，罗烨吩咐了家庭医生每日三次地来看伤口，倒也没落下什么后遗症。

    只是有一道疤在那里，看着十分可怖。

    罗烨看过，眉心紧皱：“你别担心，这道疤，我一定会让人给你治好，绝对不会让你身上留下这么个伤痕。”

    琼璧卷下袖子，“算了，反正我平时为了伪装，从来不会穿短袖，这个也露不出来，不是什么大事，你是军长，又是海关总署的次长，别为了这些小事，耽误了真正的大事。”

    罗烨无可无不可，牵起琼璧的手，“伤疤是小事，为你报仇是大事，跟我来。”

    琼璧只能跟上，到了后花园的草坪上，早有人准备了两把长椅放在其中，罗烨按着琼璧坐下，招了招手，“带上来。”

    琼璧四下看了一圈，“带什么？”

    罗烨环住她的肩膀，将人拿毛巾被裹得严实了，才道：“你自己看着就行了。”

    很快，六个大头兵按着三人走了过来，那被按着的三个人蓬头垢面，满面胡髭扎拉的，一看便十分狼狈，“这是做什么？”

    罗烨拿出手枪，随意地在手上转着，“你们自己说吧。”

    其中一个瘦猴子似的把头磕得砰砰地响：“军长大人，军长，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求军长大人饶我们一命吧！”

    罗烨看向琼璧，“你说，饶不饶他们？”

    琼璧拢了拢毛巾被，在商场纵横这么多年，她早已没有寻常女儿的心思，只淡淡道：“军长觉得呢？”



《愿有岁月可回首》23.回家
    罗烨勾起唇角，坐在她身边，“这几个人胆敢刺杀本军长，又伤了小吴掌柜，本军长是绝对不能宽恕的，来人，割了他们的耳朵扔给陈达，再一人一枪毙了吧。”

    这割耳朵的过程太过血腥，罗烨以琼璧病体未愈的理由，强行带琼璧回了小楼。才坐下，管家走了进来，“军长，戴小姐听说小吴掌柜病了，所以特地来看望，现下正在门厅，不知可让她来吗？”

    罗烨自然不喜欢琼璧这么多桃花，但都是女孩，也没什么大的妨碍，他点点头，“让戴小姐上楼吧，准备些红茶和小点心。”

    戴云曼很快赶到，她穿了一件红丝绒长裙，戴着一顶黑色贝雷帽，看着十分俏丽，急急走到床边，“吴先生，您没事吧？”

    琼璧摇了摇头，微笑道：“多谢你的好意，好多了，本来也就是小口子。”

    戴云曼还是担忧，优美的眉形微微蹙起，“我出身军武世家，对枪弹的威力十分了解，如果是枪伤，一定要小心感染，我准备了一些防治感染的药物，给你送来。”

    其实这些罗烨早就准备好了，但琼璧也不想推拒了戴云曼的好意，便接受了这份物品。

    三人一道坐在小阳台上，戴云曼笑着看向罗烨：“眼看年关将至，罗军长也是要回河北老家过年的吧？”

    罗烨颔首，自然明白她的弦外之音，“这次回家都会被家里人催促着结婚，这一回只怕也不例外，恐怕戴小姐也是如此吧？”

    戴云曼看向琼璧，有意无意地道：“若是今年能找到一个人陪我回去，我就不用被催婚了。”

    罗烨是精豆子，琼璧在商场上历练，也是不遑多让，自然看得出戴云曼的意思，只是不好明说，罗烨挑眉，刻意调侃琼璧：“小吴掌柜今年在哪里过年呢？”

    琼璧扫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应该是在家中陪爹爹、两个妹妹一道过年吧，二妹在外留学一年多，我也十分想念她了。”

    晚间，戴云曼回去，琼璧才脱了一半的衣裳，罗烨走了进来，幸亏外套里面还穿着一件衬衫，才没露出什么不该露的地方，“你……你干什么？”

    罗烨失笑，“来收债。”

    琼璧别开脸，慢慢地褪下了外套，坐在床边，“到底什么事？能不能快些说？”

    罗烨背在身后的手转到身前，扔了一个纸袋在床上，“马上就是新年了，每次回家，我都被家长们逼迫，所以这一回，我要你跟我回去。”

    琼璧从纸袋里拿出一套精致的女裙，“你？”

    罗烨挑眉，“这次，你真正帮我一回，算是还了一半的债务，你必须跟我回去。”

    琼璧只得应下，但或许她没有意识到的是，就算罗烨不用这个理由，她也会跟罗烨回他的家乡看一看的。

    好容易劝服了吴老爹，琼璧胳膊上的伤也好了，腊月二十四，二人一道坐着汽车往河北邯郸去，邯郸远在河北南部，两人时而赶路，时而停下来赏景，直到腊月二十七，才到了邯郸。

    进了城门，琼璧按住了罗烨的手臂，“我想看看邯郸的街景，能不能停车，咱们一道走一走？”

    罗烨喜欢这个咱们，便真的停下了车，带着人下了车。

    琼璧披着猞猁皮大氅，倒也扛风，罗烨看她脸色红润，心中放松下来，“那咱们就走一走吧。”

    比之北平，邯郸街上的行人更多了几分乡音，从罗烨的行动上来看，就知道他十分放松，也很是开心，他买了一个冰糖葫芦给琼璧，“酸甜的，你喜欢的。”

    琼璧接过，咬了一口，味道果然好：“你对这里很是熟悉，你推荐的东西也很好吃。”

    罗烨微笑，“那你喜欢邯郸吗？”

    琼璧不知道怎么回答，罗烨又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拿出一粒来，剥开却不知，只待琼璧咽下一颗糖葫芦，便将手中的栗子交给琼璧。

    琼璧垂眸看过去，“你还真是知道挑我不喜欢的给我。”

    罗烨一怔，拿着栗子的手一顿，“我……我，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吃这些吗？”

    “谁是女孩？”琼璧话说了一半，看到自己身上的红丝绒长裙时，顿住了嘴，“你把我当成一般的女孩了？我才不喜欢吃这些甜甜软软的东西。”

    罗烨微笑，将栗子吃了，“是，我确实不应该把你当成一般的小姑娘。”

    二人一边走，一边看，用了一个小时才到了罗府。与罗公馆的装潢不同，罗府是四合院制式，过了下马柱石，自正门入，两侧的卫兵抬手敬礼，倒把琼璧吓了一跳。

    罗烨莞尔，握住她的手，“在我家不怕，来我父母家，你倒是怕了？”

    琼璧被他戳中心事，面上发红，心头也突突地跳，“你，你快别说了，我……我真的挺害怕的，罗老将军是一代豪杰，征战沙场多年，我怎能不怕呢？”

    罗烨牵着她的手，“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绕过琉璃烧制的麒麟影壁，穿过宽三间的抱厦，便是正屋，还没等进门，里头传来骂声：“马拉个巴子的，这个小畜生！怎么还不滚回来，到大街上溜达什么？！”

    “爸，”罗烨不顾琼璧的挣扎，将她的手紧紧抓在手里，拉着人进了屋，“爸、妈，我带着你们的儿媳妇回来，你们就这样骂我？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和她吗？”



《愿有岁月可回首》24.铭心
    罗老将军身着一件长衫，他黝黑面孔，双目如同古井，隐含威严，“什么……”他正要说的话，在看到琼璧时断了，“这是？”

    罗烨将人推到前面来，“北平出名的小吴掌柜，也是你们的儿媳，怎么样？”

    罗老夫人嗔怪地看了罗烨一眼，走到琼璧面前，“你又不正经，幸亏回来时，安行跟我说了，罗军长带了人回来，否则还不知道要闹什么笑话呢！”

    罗老将军冷哼一声，“快请人坐下，来人，备茶！”

    四人落座，罗老夫人握着琼璧的手，细细地问她，“听说吴氏在北平生意做得很大，这一次罗氏的军备也是出自吴氏，你小小的年纪，真是不容易啊。”

    琼璧赧然道：“家中生意自有父亲和冯先生相助，否则晚辈一人岂能将整个吴氏料理妥帖，一早便闹了笑话了。”

    罗老夫人见她姿态谦和，粉面含笑，心中更是欢喜，“你这样的好孩子能看上我们家这只皮猴子，真是为难你了，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法子，别是学了土匪的那一套吧？”

    他还真是学了土匪那一套，罗烨心头一跳，下意识朝着琼璧看去，却只见她也含笑看着自己，他心里越发没底，半晌才听她笑着说：“罗军长很好，他是个古道热肠，满怀侠义的人。若无他的帮助，家父还深陷牢狱之中，而且吴氏成衣坊也早就毁于一旦了。”

    罗老夫人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你们俩的这段缘分竟是这样开始的。”

    罗烨笑道：“这会子该用午饭了，我带着她回来，可不是为了让她饿肚子的。”

    罗老夫人连声称是，很快就有人端了鲜香诱人的饭菜走了进来，一道用了午饭，罗老夫人安排琼璧往后院西南角的客房歇息，罗老将军则留了罗烨在正房说话。

    “你是真的喜欢这个小吴掌柜？”

    罗烨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是难得地恭谨，“是，父亲，孩儿是真心喜欢琼璧的。”

    罗老将军负手而立，在书桌后来回踱步，“你难得喜欢一个女人，我也不想和你因为婚姻之事闹得不愉快，既然你喜欢，我也愿意让你娶她。可是，戴军长的女儿戴云曼怎么办？”

    罗烨道：“这件事，儿子已经想过了，儿子和戴小姐已经见过面了，但戴小姐并不心悦儿子，两个人彼此不喜欢，就算结了婚，也不是什么好事，与其搞这种联姻活动，不如多在军事方面互相扶持，也还好些。”

    罗老将军颔首，“也罢，你不喜欢就算了，但是我看你也难担保小吴掌柜喜欢你，我看那小吴掌柜也不是个好糊弄的。”

    这才是罗烨真正的心事，他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便是琼璧对他只是面上的情分。

    晚间，结束了热闹的晚饭，两个小丫鬟带着琼璧往西跨院去歇息，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叫做绣香，是一直伺候罗烨的，她一壁铺床，一壁笑道：“今儿还是第一回见老爷太太这样高兴。”

    琼璧看着镜中女装的自己，一时也有恍如隔世之感，从接手吴氏的那一天，她早就没了女儿的心肠，没想到今天竟然以罗氏二房长媳的身份坐在了罗氏的府邸里。

    “罗老军长看着是个威严厉害的人物。”

    绣香道：“是啊，老爷确实是这样的，他在叔伯一辈中行二，大老爷在东北一带联合着戴军长打仗，老爷一贯是管着河北军的，不过去年受了重伤，这才退了下来，素日负责新兵操练的事情。”

    琼璧颔首，摘下钻石耳环，“那三老爷呢？”

    绣香道：“三老爷身体不好，连带着生下来的三爷也多病，所以三爷平日里不理事务，像大老爷生得儿子，在北平做总理，二爷就管着军队的事。”

    “那罗家没有女孩吗？”

    绣香笑道：“自然是有的，只是大姑娘一早嫁到南边去了，一年也就是大老爷寿辰、正月里才回来的，二爷没有兄弟姊妹，他是我们老爷的独苗，三老爷还有个姑娘，只是去英国留学了，回来得也少，二姑娘是个俏皮鲜妍的人，您若是见了，一定喜欢的。”

    这年头留学若不是去法兰西，便是去英吉利，也有些去日本国的，琼璧正要躺下，罗烨竟走了进来。

    绣香面色微微一变，低声道：“二爷，您不能这个时候过来，西跨院可离老爷太太的正院不远。”

    罗烨直勾勾盯着琼璧，示意绣香下去，绣香为难地来回踱步，终于疾步走了出去，在高大的门扉外静静站着，有意无意地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罗烨坐在琼璧床边，琼璧下意识地缩回脚去，罗烨却隔着被子握住她一双足，将人拉在自己眼前，眼睛锐利如鹰隼，“我想，你方才在我父母面前说的话，是哄他们的。”

    琼璧低下头，却被罗烨擎着下颚，强强让人看着自己，自己也看着她墨黑的眼珠，“你到底是不是哄他们？”

    电灯轻轻摇晃，映得屋内的影子来回晃荡，让人心里不安，琼璧也吃不准罗烨的意思，不知道他是否在拿自己消遣，“我……我是，是，真心敬重，老军长和老军长夫人的。”

    罗烨捧着她的脸，忍不住凑上前，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我不是说这个，琼璧，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我说得不是这个。”

    琼璧抿紧唇，却被他轻轻的吻含住唇珠，“你告诉我，我领着你来见我父母，你心里怎么想？”

    瘦弱的身体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这是在罗烨的家里，不是在京城的公馆，没人管理，她猛地推开罗烨，低低地道：“那你呢？你今日是来要我欠的债，还是希望我和你一直做戏下去？”

    这一句话宛若一盆凉水泼在罗烨心头，原来她还是惦记着那件事，惦记着曾经不快的过往！

    在她心里，自己始终是个可笑可怖的丑角！

    罗烨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三步，“你睡吧，过了节，我送你回京城。”



《愿有岁月可回首》25.最高代价
    次日清早，琼璧陪着罗夫人用了早饭，不见罗老爷和罗烨，心中正纳罕，罗夫人一语道破，听她道：“父子两个一早就到军营去了，要去看新军训练，连早饭都没吃。”

    琼璧眉心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来邯郸之前，她曾听罗烨说起城外匪徒闹事，也不知这一回出城是喜是忧。

    吃过早饭，罗夫人道：“花园的景致很好，你可以去看看，我约了三个人打马吊，你来吗？”

    琼璧马吊打得好，可是她这人一玩起来，便不顾是谁，都想赢，难免失了体统，便向罗夫人告罪，朝着后花园去了。后花园这个时节没什么花朵，只有一丛丛的腊梅盛开，气味清冽，池中的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琼璧坐在石头凳子上，想着罗烨说的话。

    他为什么伤心呢？

    他又在意什么？

    从自己这里，他想得到什么？

    这个人满肚子的主意，她猜不透他想要的，就只能这么被磋磨着，等待着。

    “冬天石凳子凉，你一个姑娘家，还是起来吧。”

    正在沉思中的人被吓着了，琼璧茫然回首，却看到一位穿着墨绿色长衫的男子，他衣襟上的刺绣极好，三两竿竹子像是活的一般，梅香竹影相映，他与罗烨有相似之处，该是三老爷的儿子罗宁。

    罗宁自走廊上下来，温润的目光落在琼璧身上，“听他们说，二哥带了一个女人回来，说是他未来的妻子，这是二哥第一回领人回来，可惜昨天我正好在学堂，今日才得见，失礼了。”

    琼璧道：“听说您身体不好，这是不要紧的事。”

    罗宁同她一道朝前走，“只是如今该叫您什么好呢？”

    琼璧道：“北平的人都称呼我小吴掌柜，您但可这么称呼我。”

    “好的，”罗宁人如其名，身上有一种宁静淡薄的读书人气质，“小吴掌柜这一回要留在邯郸过节吗？”

    琼璧道：“这不知道，看军长的意思吧。”

    军长？罗宁似乎诧异，微微睁大了眼睛瞧了琼璧一眼，“您把二哥叫做军长？”

    这年头的年轻人总有些罗曼蒂克的称呼，可惜琼璧年纪轻轻就接任了吴氏，手里过的是账目，眼前见的是纷争，心中柔软的感情一早被封闭，所以一时间她还真不知怎么用亲昵的称呼去叫罗烨，或许他也有表字？但这是老辈人的做法，不知道罗氏还有没有这样的事。

    正兀自出神之间，前院忽然乱糟糟地起来，罗宁皱眉看去，琼璧心中打了个突，一个小丫鬟顺着游廊跑过来，见了琼璧，扬声道：“吴小姐，我们军长受伤了。”

    琼璧茫茫然跟着她进了前院，见了一行丫鬟端着热水盆走出来，盆里的水都是粉红色，看了那不祥的色彩，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进了堂屋，罗夫人拧着手帕走上前，她两眼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可人已经镇定下来了，“阿烨在卧房等你呢，你快去看看他。”

    琼璧颔首，眼前一圈圈地发亮，眼睛发直，走进卧房，血腥气更浓了，一件腹部沾血的衬衫挂在床头，带血的西裤扔在地上，穿着白大褂的大夫站在一角，正在收拾医疗的器械，看琼璧进来，他弯腰告退，看着动作是个日本国的人。

    琼璧走到床边，僵直着身子，勉强垂眸看向床上的人。

    他一贯神气，从来没见过这样苍白的模样，连唇上都起了干皮，旁边放了热水和棉签，他现在应当不能喝水，昏迷的人也怕呛着，琼璧用棉签蘸了水，帮他润了润嘴唇。

    正回身放棉签的功夫，罗烨醒了，嗓子哑哑的。“难为你，也会这样照顾我……”

    琼璧想坐在床边，又怕动了弹簧床，让罗烨更疼，思来想去，拉了一把椅子来，“我为什么不会照顾你呢？我不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吗？”

    罗烨牵了牵嘴角，似乎想笑，但却苦涩地定格住了，“一枪没打死我，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琼璧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似乎心脏被人打了一拳，或者被人捏了一把，窒息的痛苦涌上，她豁地站起来，“你这么想我？！”

    怔怔低下头，“我从来不想你死，在我心里，没有那么一刻是希望你去死的。”

    罗烨眼睛一亮，挣扎着像是要起来，琼璧伸手按住他，让他安稳地躺着，罗烨因受伤而低温的手握住她的手，“那你……”

    琼璧没有挣开他，只任由他握着，“人是真的为我好，还是假意，我瞧得出来，军长，您不是坏人，我……”她咬紧下唇，牙齿几乎将那薄红的唇咬破了，似乎是下了一个什么难以下定的决策，“……我既然跟你回来，那也是愿意的，只是你眼下受伤了，别的就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这一句话是罗烨等了多久才来的，从第一回见，他就打定了主意：这个人，这颗心，必须归属于自己。只是得到的过程太过曲折了些，他迷茫怅恨过，也曾吃过无理由的飞醋，更曾经恨不得直接得到，可是最终他还是得到了。

    罗烨抿唇笑起来，怕扯动腹部的伤口，只低声笑着，笑够了，才道：“那你再给我支付一点利息吧。”

    这个【利息】是他们之间甜蜜且带着危险的小信号，琼璧接受了，匍匐在罗烨正上方，在他干燥的唇上烙下轻轻的一吻。

    这是小吴掌柜所能支付的最高代价。



《十年之痒》1.你都如何回忆我
    陈璧自昏暗的房间惊醒，揉了揉酸困的额角，屋外的天光已是大亮，可是在灰白床帘的掩映下，一切都是灰暗的，仿佛仍在灰蒙蒙的破晓。

    有多少年没有梦到过那个人了……

    梦里人的模样已经模糊不清，可是再看不清也知道是他，那个自己曾经在心中仰望过的、如同太阳绚烂的人，可是他是不会回头去看自己的……而自己那可笑的尊严，也不许自己那样卑微。

    陈璧甩了甩头，似乎要将纷繁的思绪甩出去，她愣怔了片刻，下意识拿起桌上的《清史》，可是在下一刻想起：

    今天是星期六，没有大课。

    有幽微的苦笑自唇畔溢出，只要想到那个人，自己还是会如同十年前的自己一样，变得愚钝而青涩，连着呼吸都带上了难言的痛楚。

    她拉开床帘，明亮的日光倾泻一地，陈璧眯了眯眼睛，待适应了那强烈的日光，才去做该做的事。

    刷牙、洗脸、做早餐……然后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将那些早餐吃下去，也没有多美味，就是单纯地为了果腹而已，这样枯燥无味的生活已经太过习惯。

    吃过了早饭，陈璧按照习惯打开电脑，在工作日里，她是毒舌刻薄的大学女讲师，在休息日里，她又是一个写网文的小透明。

    没有多少人在看的小说，连留言的读者也不过就那么几个，都是眼熟的ID，可陈璧却十分珍视，她喜欢那种透过一根无形的网线就能让人际交流在一起的感觉，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你喜欢我写的作品，恰巧那也是我喜欢写的，如是而已。

    网站的编辑已经不是第一次要求她拉长文章的字数，可陈璧不想，她知道自己这篇文的长度在哪里，她也知道编辑的用意，可还是忍不住地拒绝了。

    或许是假清高，也或许是心里那点于世不容的偏执：陈璧只是写一些自己想写的故事，将自己无法在现实世界中表达出来的情感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以文字的形式表达出来，至于赚钱多少，真的不必太过在意。

    但偶尔在心里，也会做荒诞的梦，有一个人能够全然理解自己笔下的那种情感，她的女主或多或少都感染了自己的情感洁癖，如果真心恋慕一个人，这一生都不会改变。

    就像那个人……这么多年，从未忘却。

    陈璧敲击着键盘，这时手机响起，她手指缩了缩，第一反应居然是按下静音键！

    她去看过心理医生，轻微的社交恐惧症，在外，她可以很好地掩藏起来，认识她的朋友都觉得她开朗而乐观，甚至是不会被困难打倒的人，可是只有自己知道，内心里是何等地孤独、恐惧，而这些年，随着长大，这样的情绪开始外放，逐渐走到今天，连接一个电话都会让她烦躁不安。

    但不能拒接的，打来电话的是研究生时的好朋友，现在一起在大学教书的杜老师，他是男老师，但是只有自己知道他的秘密，可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心里那些隐痛。

    “喂……”陈璧接起电话，无线电将她温和的声线传递出去。

    杜老师哑着嗓子，似乎是哭过了，“阿璧，他结婚了……”

    陈璧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去衣柜取衣服出来，同样是无望的爱情，他比自己更甚，gay爱上直男是巫婆恶毒的诅咒吧？也只有在甜蜜的小说里，或许能有好结局，可在现实里，一声叹息。

    陈璧踏上黑色皮鞋，抓起外套，便向外冲出去。

    到了杜君家里时，冲天的酒气刺得她一阵眩晕，屋内酒瓶散乱着，杜君家里是做房地产生意的，父母都是e市有名的大亨，所以洋酒、啤酒、白酒的瓶子交错在一处，甚至有的已经被砸得粉碎，陈璧捂上口鼻处，避开那些酒瓶，而后在酒柜后找到了烂醉如泥的杜君。

    她皱了皱眉，伸手将杜君扯了起来，杜君迷迷蒙蒙地看向她，旋即流出了眼泪，“你来了？”

    陈璧拖着他的领子，将他半拉半抱地送去了浴室，将人囫囵个儿扔进圆形浴缸，而后无情地打开了水龙头。

    虽然只有一瞬的冷水，但也足够一个烂醉的人打哆嗦了，杜君瓮声瓮气地埋怨：“你要整死我吗？”

    陈璧冷笑，却还是伸手去试了试水的温度，已经足够温暖了，她取过洗发露，像是搓揉家里的大狗似的，给杜君洗头发。

    杜君抬眸看她，他生得温润，眼尾微微上挑，因为醉酒还带了桃花般的浅粉，越发显得动人，如果不是这个取向，以他的容貌、学识、家世该是可以令许多女人趋之若鹜的，他伸出手，湿淋淋地探上陈璧的侧脸，“要是我三十岁还找不到对象，你三十岁还没人要，咱们结婚吧？反正总好过孤单一辈子。”

    陈璧不想和醉鬼说话，只挥开了他的手，继续自己冷漠无情的动作，杜君轻笑，索性两只手勾住陈璧的脖颈，“喂，我好歹是个帅哥，你理理我，给我点自信呗。”

    陈璧勾起唇角，“你想要什么自信？”

    杜君低下头，呼吸清浅温热。浴缸里泛起涟漪，不知是衣袖上的水，还是他的泪，“我不好吗？为什么不喜欢我？”

    陈璧在他后颈皮上搓了搓，见那白皙的肌肤上落了红痕，便放轻了手上的力道，“你很好，最喜欢你，行不行？”



《十年之痒》2.不期之遇
    可没有人回答她了，轻微的鼾声响起，陈璧认命地苦笑，将浴缸里湿淋淋的人捞出来，擦干了身上，闭着眼睛换了衣服，这样折腾，杜君还是沉睡着，陈璧拉上床帘，扯过棉被给他盖上，又打开了床头的加湿器，这才脚步轻轻地离去。

    走到别墅门口，她低头想了想，走向了附近的联合超市：总要给屋里的醉鬼弄点吃的，不然又要胃出血，自己真是老妈子！

    联合超市是华国著名的大型超市，在各地皆有连锁店，一共五层楼，分为菜蔬区、服饰区、珠宝区、洗化区和家具区。

    陈璧推着购物车，拿了些食材，却在转角的一瞬之间定住。

    他也推着购物车，穿着CANALI纯色全棉衬衫，下着一条卡其长裤，围着新季几何图案的围巾，外着米色长款风衣，显得精致而又贵气，初中时微嫌凌乱的发此时梳得平整，却不显得呆板，在他高大的身侧，依偎着娇俏可人的新女友。

    在他转眸看过来的一瞬，陈璧闪身躲在堆满了菜蔬的冷柜后，她一贯是这样的，当看到不想看到、或是无法面对的人的时候，她就会避让，身体和眼神皆如是，而他恰恰全部符合。

    男人清朗的笑声和着女人清脆的话语传入耳中，那是陈璧一辈子都发不出的声音，她惯于用冷漠和客套掩饰自己，待二人走远，她深吸一口气，自冰冷的暗角里转出来。

    没想到他居然也住在这个小区，转念一想，这里是e市最高档的小区，从政者、从商者、从影者皆都住在这里，一般身份的人别说没钱，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这里的房子。陈璧低垂着头，长发遮挡住白皙优美的侧脸，想以一个乌龟的姿态躲开这让她无法面对的地方和人。

    可惜啊……他叫住了她，也不知道只凭着一个背影是怎么认出来的：“陈璧！”

    一别经年，他的声音还是一如往昔般的有活力，陈璧叹息，认命似的转过身，随即露出迷茫的神色，一边在心里赞叹自己的‘演技’，一边轻声道：“您是？”

    他微微一笑，拉住新女友的手走到她面前，笑意如同太阳能感染周遭一切，“康新烨啊，你初中同学，不是吧？陈璧，这才几年没见，你就忘了？”

    陈璧随之微笑起来，克制而礼貌，她已经二十七，整整十年，“是你啊，”温和含笑的目光隐去刀锋般的酸涩，落在康新烨的新女友身上，“这是……你的妻子？”

    康新烨看向身边人，笑容之中满是欣悦幸福，他摸了摸鼻子，“还不是，是我的女朋友，那蓝。”

    陈璧颔首，那蓝，才出道不久的模特，炙手可热，居然也能被他追到手，“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像我这种妖魔鬼怪的，只能祝福啦。”

    康新烨眯眼看她，几年不见，这个初中时的女学霸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一样的黑长直，一样带着冷色的眸子，一成不变的高瘦，只是比初中时成熟了许多，连笑容都是一样的客套生疏，他在女人身上一向无往而不利，唯一一次尝到挫败，就是在这个女学霸身上，初中时，他甚至怀疑这人是没有情感这种人类都该有的东西的。

    陈璧受不住他这样直视的目光，她撇开目光，佯装挑选水果，推着购物车就要离开。

    康新烨唤住了她，“陈璧，”他顿了顿，才接着笑道：“下个月的初中同学聚会，你也来吧？从前你来了两次，就再也没来过了。”

    陈璧扶了扶金丝眼镜框，冷冷道：“看吧，或许最近没时间呢。”说着，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康新烨吃瘪，可还是追了上去，隔着呢子大衣抓住她的手腕，在迎上她冰冷目光的一瞬，松开了手，“呃……我是想说，留个联系方式吧，初中的班群你也不加，或者留个电话，微信什么的。”

    陈璧看了看身后那面色难看的小嫩模，笑容讥诮，“不要了吧？我不大玩这些软件的，通常人发微信给我，我都不回的。”

    联想到以前这人做过的事，陈璧眼中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愤怒，随即甩开康新烨的手，径直离去。

    那蓝翘手走到康新烨身边，看着他那副恋恋不舍的模样，挑眉一笑，“怎么？也是康二少你的旧爱？”

    康新烨收回目光，露出轻佻的笑容，他生得一对潋滟的桃花眼，只轻轻一笑，便给人如沐春风之感，“怎么会？我喜欢你这样的。”

    那蓝学着陈璧方才那冷漠又讥讽的神情，“也对，那样的，一看就是嫁不出去的啦。”

    出了联合超市，秋日带着热气的风扑面而来，方才压抑而痛苦的感觉更深了一重，陈璧抚着疼痛的头，自己这神经性的偏头痛好像更严重了，如果有时间，确实应该再去看看医生。

    她下了台阶，一辆崭新的林肯领航员停在身侧，被轮胎扬起的灰尘正正坐在陈璧黑亮的鞋头上，车窗放下，康新烨俊美无俦的面庞带着笑露出来，“嘿，从初中起，你就开11路，要不要搭个顺风车？”

    陈璧看向那蓝，见她娇媚的侧颜微沉，便很知趣地摇头，“我晕车，自己走就好。”

    康新烨半伏在方向盘上，无奈地笑笑，“好吧，我这老同学太不给面子了。”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响起，陈璧看着那辆车走开，吁出一口气。



《十年之痒》3.仲夏相遇
    食材依次丢进砂锅里，咕嘟嘟的沸腾声响起，蓬蓬的白雾弥漫一室，陈璧坐在高凳子上，看着砂锅怔怔出神……

    那是2010年，学校对毕业年级进行重新分班，年级前四十五名被排在一个单另的班级里，和初三（1）班这类的称呼不同，这个汇聚了全年级最优学生的班级，叫19班。

    奇特的名字，却是在那个年代里，那个学校里，地位的象征，无论是家长、学生还是老师，提到19班，都是羡慕、仰望和赞许。

    陈璧这一年16岁，是19班里最小的学生。

    搬着课桌进了19班时，一些互相认识的同学坐在一起说笑，男生的笑声在耳边，又嘈杂又讨厌，陈璧本就莹白的面庞更染上一层晦暗，她揉了揉绞痛的小腹，坐在了教室最后。

    曾经的同学将她送到地方，就离开了，陈璧趴在课桌上，腹部的胀痛越发明显，墨黑的长发被冷汗濡湿，一切都显得格外令人心烦。

    她不喜欢分班……不喜欢重新熟悉别人……更讨厌呆在一群不认识的人周围。

    这个冷漠学霸的名声在初三年级也算是出名了，新同学们在学校的领奖台上、竞赛台上无数次见识过她的毒舌和冷脸，此时她被分到19班，众人有意无意地都看着一进来就趴下睡觉的学霸新同学。

    李崇推了推康新烨的胳膊，“快看，冰山。”

    康新烨转了转手中的笔，看着物理题，“切，怪胎，有什么可看的？”

    李崇看着陈璧的马尾辫，摊手一笑，“其实仔细看还挺好看的，最起码比那个校花有味道，你一撩，那个校花就乖乖上钩了。”

    康新烨瞥了他一眼，跟着看向陈璧的方向，恰逢此时，陈璧坐直了身子，露出一张冷漠苍白的鹅蛋脸，一对漆黑的眸子如同湿漉漉的黑珍珠似的点缀其上，他那个没节操的心被搔动了一下，下意识吹了个口哨。

    陈璧嫌恶地皱眉，冷冷睨了康新烨一眼，低下头掏出了历史书，而后黑沉着脸走了出去。

    19班在五楼，教学楼的最高层，陈璧站在走廊上，周身的寒冷气息让人不敢接近，教室内的李崇撞了撞康新烨的肩膀，“你说这种从来不早恋的学霸脑子里到底想什么呢？”

    康新烨看着夏风将陈璧的白色校服半袖吹得鼓起来，一把子纤腰有意无意地凸显出来，他揉了揉鼻子，眼中亦满是兴味，“谁知道呢，你喜欢就去追啊。”

    李崇摆摆手，“我可不敢，我有个小学同学和她是同班，圣诞节给她发短信说喜欢，你猜她怎么做的？”

    康新烨好奇，目光依然流连在陈璧单薄的身影上，“什么？”

    李崇一字一顿道：“她、把、我、同、学、拉、黑、了。”

    康新烨微微一笑，如剑的长眉扬起，他抽出历史书，“我去试试看。”说完，随意翻了一页，走到陈璧身边。

    “嘿，新同学。”

    陈璧皱眉，这就是刚才吹口哨的沙雕，她向旁边错开，默默背书。

    康新烨揉了揉鼻子，舔着脸又凑上去，“嘿，新同学？”

    “嗯？”鼻子里发出意味不明的轻哼，眼神却没分一点给自己，康新烨觉得有趣，将自己的书推到她面前，“苏联解体的标志是什么啊？”

    陈璧眉间的褶皱更深，忍不住以看傻子的眼神看康新烨，“上课是做什么的？当然是《阿拉木图宣言》啊。”

    康新烨撑着胳膊，下颚抵在手臂上，垂眸看她，“可老师说是八一九事件啊。”

    陈璧迟疑一瞬，口气也温和了许多，“我从前的历史老师是刘老师，可能是你们李老师讲错了吧，上次期中考试有这道题的啊，你自己没有注意吧？”

    康新烨看着她软化下来的神色，哦了一声，不好意思道：“我忘了，你记性真好。”

    陈璧抿唇，转眸之间却看到了一个女生看向自己的眼神，含着探究和不满，又是暗恋这个人的吧？她收敛了神色，复又变成方才那冷漠的模样，拿上自己的历史书回了教室。

    “再走神要糊锅了！”

    杜君的声音传来，陈璧将自己从回忆里拽回来，“好点了吗？”

    杜君摇了摇头，闷声道：“头疼。”

    陈璧撇撇嘴，舀了一勺鸡汤尝了尝，“疼死活该，看你周一的大课怎么上。”说完，她拿起厚实的棉垫将砂锅端了起来，放在餐桌上。

    杜君喝了一口，滋味意外地不错，“我还以为你会煮一锅焦炭出来，星期一的大课要是没法上的话，就只能让你代课了。”

    陈璧面无表情地咀嚼着一片青椒，“你教的是大学地理，我教的是明清史，怎么代课？”

    杜君嘻嘻笑着，那混不吝的样子和在学校里温润如玉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反正你都会啊，我记得研究生的时候，你没少蹭我的课啊。”

    “拜托！”陈璧冷冷道：“是你非要拉着我去你的课堂，好吧？”

    杜君眯眼，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半阖着，仿佛小动物般的狡黠，“我这可是为你和我们地理班的帅哥创造机会，没想到一来，你就怼人家。”

    陈璧收拾了碗筷，将砂锅泡在洗碗池里，“碗我不给你洗了，明天钟点工来了，让她洗吧，”她取过大衣穿上，思忖片刻，锁上了酒柜，将钥匙拿走，“再喝酒我就不管你了。”

    杜君按住她的肩膀，笃定道：“你会的，你呢，就是嘴硬心软，放心吧，蠢事做一次就可以了，以后不会了。”

    陈璧嗤了一声，围上羊毛围巾，顶着萧瑟的秋风走了出去。



《十年之痒》4.暗里的光
    杜君按住她的肩膀，笃定道：“你会的，你呢，就是嘴硬心软，放心吧，蠢事做一次就可以了，以后不会了。”

    陈璧嗤了一声，围上羊毛围巾，顶着萧瑟的秋风走了出去。

    e市就是这样，夏日里炎热干燥，像是掉进了火炉里，而到了秋日，便格外寒冷，她将下颚缩在柔软的围巾里，眯眼看着昏黄灯光下的城市。

    此时正是七点，下班的人们往来如织，明亮的车灯汇聚成一片星海，陈璧坐在公交车站牌下，静静等待着。

    这个城市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自己亮起的……陈璧低下头，心口的堵塞感久久不散。

    康新烨送了那蓝回去，驱车进入小区门口时，昏黄路灯下的剪影落入他眼中，康新烨没有急着回家，反而是倚在车上，点燃了一支烟。

    尼古丁微显苦涩的味道在唇舌之间弥漫开来，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俊朗的容颜，康新烨看着陈璧的方向，修长的指不知不觉间触上眉头。

    不知看了多久，康新烨准备上前时，却见陈璧皱眉转过身，不远处一辆公交缓缓驶来。

    康新烨坐回车里，魔怔了似的跟在陈璧身后，看着她一路走到一个独栋别墅门口，里面走出一个身着白色毛线衫的男人，将她带了回去。

    指间的烟灰落在高档西裤上，毫不留情地烫了一个洞，康新烨皱眉，旋即轻笑一声。

    陈璧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子，“我忘记拿钥匙了。”她早上时只顾着尽早来看杜君，居然把家门钥匙忘记了。

    杜君道：“我家里有客房，要不你先在我这里住一晚？”

    陈璧摇了摇头，拿上她放在杜君家里的备用钥匙，走了出去。

    二人一道下了台阶，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有力的腿，顺着看上去，便是那张让人心烦意乱的脸。

    陈璧下意识皱眉，“康新烨？”

    康新烨站直了身子，含笑看向二人，“男朋友？”

    陈璧摇头，“同学。”

    康新烨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转了转车钥匙，“你这是回家？我送你，这大冷的天气。”

    陈璧两手插兜，看向杜君，“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说完，错身闪过康新烨，以无言的姿态拒绝了他面对所有女人时的‘好意’。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康新烨这样说了，从初中起，到高中，她多次听到他对着各式各样的女生，体贴地说：“我送你回去。”座驾从中二的街跑摩托车，到现在的高档越野，不变的是姿态和一视同仁的体贴。

    陈璧嫌恶这样，更嫌恶居然喜欢这样人的自己，嫌恶外表冷漠而内心居然会有窃喜的自己，她一向相信快刀斩乱麻这样的话，所以不能留给自己那种自我麻痹的时间，最快走掉是最好的选择。

    杜君看着陈璧飞快到近乎是奔跑的步伐，心中也十分诧异，在他的印象里，除非是体育测试或是上课迟到，否则极少看到陈璧这样不顾仪态的行为，甚至他很少看到陈璧这样失态，那么……他眸色微深，落在了康新烨身上：是因为这个人吧？

    他看着康新烨，康新烨也在看他，这个小区里住着的人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和身份的人，能住在这里，这人绝不是普通人，杜君生得温润，虽然身为男子，但从来少有强烈的攻击性，反而给人感觉很舒服安定。

    感觉就是陈璧会喜欢的那种男人……

    初中的时候，陈璧的好朋友徐舒燕曾问过她，将来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那是陈璧难得露出向往神色的一次，她慢慢地说：“安定，踏实，不会离婚，不会中途死掉的人，年纪大小无所谓。”

    别的要求都很正常，惟有【不会中途死掉】这个，他现在想起来都会觉得好笑，可现在这样的人似乎出现了。

    康新烨驱动着车，跟在陈璧身后，公交不知还有没有，她却像个傻子似的独自一人坐在站牌底下，越野的暖风给整个车厢里带来如同春日的温暖，可不用问也知道现在的e市有多冷。

    康新烨蓦地觉得烦躁，他只要一靠近这个人就有这种诡异的感受，从初中起就是这样，近不得，远不得，他曾经也试图追求她，可每次都被她冷漠地打回去。

    最可笑的有一次，他试探着发短信说：老婆过年好，她回复过来的是：我妈看到了，她要告诉班主任。

    多年之前的回忆在这样的秋日里，似乎都染上了寒凉和昏黄，可康新烨还能记得当时哭笑不得的心情，自那之后，他放弃这条走不通的路，转而和班花李静瑜在一起了。

    27路公交慢慢吞吞地走过来，陈璧驱使着冻得僵硬的脚上去，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苍白的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她看着窗外渐渐移动起来的景色出神。

    陈璧的家离大学城很近，这样她每天上下班就会容易很多，可是对于康新烨这样的人来说，这样嘈杂的地方简直没法住人，街边的小摊贩穿着带了厚厚油渍的衣服，指甲缝里还有黑泥，粗声大气地高喊着：“你的要不要葱？酸甜，还是酸甜辣？”

    陈璧很喜欢这家的口感，虽然她的胃病不许她吃路边摊，可是她还是喜欢这种人间烟火的俗尘气息，她点了一份酸辣小炒，掰开一次性筷子，坐在人最少的一边。

    这是她的习惯，坐在没人的地方，静静观察别人的喜怒哀乐。



《十年之痒》5.虚实交织
    可是今天注定不同，康新烨穿着素色小方格花纹高定西装套装坐在她对面，高大的身形、裁剪合体的衣服、出众的容貌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这一桌，从初中起就是这样，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他就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他自己似乎也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明骚的白羊座和她这种闷骚的摩羯座真是哪里都不契合。

    康新烨看着陈璧面前的一次性餐具，“你晚餐就吃这个？我带你去吃西餐。”

    陈璧冷冷道：“欣赏不了，谢谢。”

    她这冷淡的态度可不像是面对这老同学，反而像是见到了什么有不世之仇的仇敌，要不是初中时吃了太多次瘪，康新烨感觉自己肯定无法忍受，他想了想，问了个不会太超过的问题，“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如果我没记错，你也27了。”

    陈璧最讨厌和人谈起这种私事，“无业游民，比不上你这种大老板。”

    康新烨振了振衣袖，“不是吧？文学系的大才女，双学士居然是无业游民，那你来我的星影来上班吧，老同学么。”

    无形的烦躁涌上，几乎要将陈璧淹没，她放下筷子，“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康新烨看她要走，闲闲跟在身后，陈璧进了单元门，狭窄的楼道里响起两道轻重各异的脚步声，“你跟着我做什么？”

    康新烨转了转车钥匙，“我忘记拿家门钥匙了，而且手机也没带，现在没地方去。”

    陈璧停住要开门的手，楼道灯适时暗下来，她白净的面庞隐没在一片黑暗之中，尴尬的空气之中，她语气意味不明地道：“你可以住在那蓝家，以她的身家，房子肯定不小，难道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康新烨倚在墙上，“那蓝是模特出道，但不是专业的，现在公司想捧她拍电视剧，她家周围全是狗仔，万一拍到我怎么办？老板夜宿员工家，传出去多不好听啊？”而且，他敲了敲江诗丹顿星空表，“都八点多了，老同学，你不用这么绝情吧？”

    陈璧头疼地看着他这副赖定自己的模样，认命似的叹息一声，打开了门。

    这个房子是陈璧父母给付了首付，现在她自己一个月支付三千的房贷，打开玄关的灯，陈璧脱下皮鞋，拿了一双棉布拖鞋给康新烨。

    康新烨试了试，意外地合脚，可是一个单身女性哪里来的男式拖鞋？他下意识想到了刚才的男人，眸中染上不悦。

    屋内的装修很简单，一室一厅，一眼就可以看清全部，木制的双层单人床，一台宏碁电脑放在床边的木桌上，卧室的对面就是厨房和卫生间，铺着浅蓝瓷砖，显得格外清洁干净，却又有些孤冷。

    陈璧将沙发从床下抽了出来，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个字：“坐。”

    这对康新烨而言是全新的体验，这个房间不过60平米，可是处处都透着一股温馨而舒适的感觉，他打了个呵欠，意外地走了困。

    陈璧抱了一床被子出来，“你在下面，我在上面。”

    她这种感情经历像白纸一样的人自然不知道这样一句话，落在康新烨这样的人耳朵里是怎样暧昧的意思，他挑眉道：“为什么不是我在上面？”

    陈璧扔下被子，冷着脸道：“这是我家，要么就听话，要么就出去。”

    康新烨耸了耸肩，“OK，客随主便，”他脱下大衣和西装外套，闲闲解开衬衫的两颗扣子，露出麦色的精壮胸膛，突发奇想，“让我用下你的浴室呗？”

    陈璧眼尖地看到上面暧昧的红痕，心理性的洁癖让她更加郁结，她将自己的被子抱了起来，“随便。”

    康新烨走到她身后，将被子抽走，轻而易举地扔到了上铺，“家里有个人时，能不能习惯性地用用？”

    陈璧没有习惯性地用用，反而习惯性地开始嫌恶自己，康新烨自己愿意进来是他的问题，可自己同意他进来其实是自己的私心，而一个单身女性把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带回家，这样确实很不道德，她眉间的褶皱更深，甚至开始有了反胃恶心的情况，身体的不适直接影响到了心情，她沉下了脸，“我是不习惯用别人的，那你要不出去？”

    康新烨抬手，做出投降的动作，“我去洗澡。”

    浴室花洒被打开，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隔着带花纹的浴室玻璃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具高大结实的男子躯体，陈璧穿着衣服，将自己裹在棉被里，恨不得听觉视觉触觉都被闭塞，将这些能烦扰她的因素排除在外。

    黑暗之中，摸索到了手机，插上耳机，略显哀伤的乐声在耳边奏响，陈璧紧闭双眸，思绪混乱。

    那是刚刚分班的夏天，蝉鸣声声，19班作为被学校寄予厚望的特重点班，每个在这个班里的学生都是很拼命在学习，雪片一样的卷子发下来，老师只挑最难的题在讲，其余的都是自己对答案，每隔两个星期一次测试，誓要将这45个花季少年少女锻炼成经历过千锤百炼的老油条。

    陈璧趴在桌上，笔尖沙沙游走在卷面上，她总是这副软趴趴没骨头的样子，也不畏惧人言，温柔娴静的物理王老师走进来，敲了敲多媒体柜，“下午放学后，全班去实验室，周老师带大家做中考实验。”



《十年之痒》6.夜之遐思
    没有人反抗，因为已经习惯了，每个周六日的下午都是实验课，或许是物理、或许是化学，中考20分的实验题，老师们是决不许这45个人丢一分的，却浑然不想不吃晚饭、没有休息，对于这群人是什么感觉。

    李崇烦躁地直揉头发，塑造出一个完美的鸡窝出来，他走到陈璧身边，“喂，借我物理卷抄抄。”

    物理老师把全国各地近两年的物理中考题整理出来，编辑成两本厚厚的册子发下来，全班最快写完的就是陈璧，正确率也高，她微微坐起身，从桌洞里掏出一本，拍在了李崇面前。

    李崇道了声谢了，拿上卷子回座。

    调座之后的同桌就是康新烨，他一边整理语文文言文的实词和虚词，一边道：“李崇惹你了？”

    陈璧撇撇嘴，“我不喜欢照抄，他自己有脑子，为什么不自己写？”

    康新烨抓住她的长辫子，将那柔韧冰凉的发丝绕在手指里把玩，“适当地依靠别人和让别人依靠，有什么不对的？”

    陈璧夺回自己的辫子，怫然瞪了他一眼，她讨厌康新烨这样的动作，像是在摸自家的狗，这种动作对于她而言太超过，太失礼了，“人还是依靠自己吧，别人都是靠不住的。”

    康新烨趴在课桌上，看着陈璧长长的睫毛，“哇，好刻薄无情的话啊。”

    陈璧扫了他一眼，“数学卷写完了吗？有时间闲话，期中考试数学没上一百一的人，不配和我说话。”

    “唉……”康新烨找出自己的卷子，111三个数字映入眼帘，“不好意思啊，聊五毛钱的呗。”

    陈璧控制不住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待接触到康新烨惊讶的目光时，旋即收敛起来，“下周要去夏令营集训，你带好自己的东西吧。”说完，不管康新烨如何撩拨，都只顾埋头于自己的化学卷之间了。

    康新烨看着她冷漠的侧脸，沉默了半晌，闷闷地道：“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干嘛不笑啊？”

    陈璧龇出一对小虎牙，反问他：“有什么可笑的？”

    ……

    康新烨穿着西裤，披着浴巾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蚕蛹一样的背影，他擦拭着头发，推了推上铺的人，“睡了？”

    陈璧睁开眼睛，缩了缩脚，装作一副熟睡的样子，棉被里是安逸而自在的黑暗空间，她不想出去面对康新烨。

    康新烨又推了一把，“喂，我饿了。”

    陈璧气结，瓮声瓮气道：“我不是你的奴隶，厨房里有方便面，自己去弄。”

    康新烨走进厨房，看着四周的厨具，为难地搔了搔头，作为一个霸道总裁，他确实做不到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陈璧侧耳听了半晌，终是叹息着翻身下床，看着在厨房里打转的康新烨，嗤了一声道：“真是笨得惊天动地，康大少爷。”

    康新烨让出位置来，看她热水、打蛋、放面，“我家里还有一个哥哥，我是二少。”

    陈璧静默站立着，乌黑的发蓬蓬地散开，衬得耳际的肌肤越发洁白，康新烨在她身后看着，忍不住伸手。

    他触碰过许多女人，这是少有的、能让他心中怦然动着的，一刻。

    可惜陈璧回头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大手，皱眉道：“干什么？”

    冰冷无波澜的声线将康新烨从绮思中唤醒，他收回手，笑道：“你头发上有一根线。”

    陈璧转过身，将煮好的面倒了出来，“不要动手动脚，我最讨厌。”

    简单的煮方便面，配着自家腌制的酱菜，康新烨本以为自己会嫌弃，但口嫌体正直的是：他吃了个底朝天，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儿。

    陈璧见他吃完了，端着碗进了厨房，康新烨像是一只大狗似的跟着进去，忽然注意到放在流理台上的一只碗。

    和一般的瓷碗不同，这只碗很明显地是人手捏的，通体塑造成莲花的模样，十分贴心的是，设计者将荷叶做成了放筷子的卡槽，釉色鲜嫩，恍若真实的莲花在大理石流理台上绽放，康新烨拿起碗，“好看诶这个，刚才怎么不拿这个给我？”

    陈璧皱眉，夺回了自己的碗。

    康新烨看着她拒绝的姿态，凑近了道：“男朋友送的？”

    又是男朋友！

    陈璧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不是，是同校的老师帮做的，看着喜欢就留下了。”

    康新烨微微一笑，跟着陈璧出了厨房。

    已是九点多，按照正常来说，陈璧这个时候应该是更文了，可是今天偏偏康新烨在，她在QQ上给编辑发了个请假消息，很快得到了回复，陈璧一向坑品良好，偶尔一次请假，编辑不会不同意，可是编辑调侃式地发来一句，“约会啊？”

    Triple kill！

    今天真是整个世界都和她过不去的节奏，陈璧关了灯，室内一片昏暗，这个时候该做什么？她僵硬地躺着，甚至不敢翻身，一道清浅的呼吸在无边的夜色中传来，和着自己的呼吸。

    从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为什么不敢买大房子？不是没钱，是不敢，她喜欢黑暗的保护，但又惧怕一个人住在黑屋子里，没有人陪着时，她会给自己留一盏亮亮的小灯。

    可今晚又不一样了，初高中时的暗恋对象，就睡在自己下铺。

    多么诡异而又让人充满幻想的情况，陈璧捂住脸，对自己的无耻思想进行无数次的鞭挞和嫌弃。



《十年之痒》7.
    她睡不着，下铺的康新烨也难以入眠，床铺很窄小，180的床对于他这185的身高来说还是不够的，他屈膝侧躺着，洗衣液清甜的香气盈满鼻尖，没有家里的高床软卧，没有鸭绒的被子，可是还是舒服，仿佛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心意打造的，如果说那蓝给他的是身体上的欢愉和满足，那这里给的，就是精神上的愉悦。

    他忍不住幻想，隔着一层床板的人此刻是怎样的，是和自己一样辗转反侧，还是早已一梦酣然。

    他暗自想着，不由得想起了初三上学期期中后的夏令营。

    那是学校组织这45个学生去本市的重点高中体验学习，也是康新烨第一次在外面居住，陈璧喜欢坐在靠窗的第一个位置，她又是最讨厌乱的人，一早就把用来放书的柜子里的杂物全部扔在了自己不用的第二层，管他谁用，自己去收拾吧。

    康新烨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她，因为其余的地方都坐满了人，大家三五成群地聊天，只有这个冰山学霸身边空无一人，拒绝了好兄弟的邀请，他坐在了陈璧身后。

    陈璧回身，略带诧异地看了看李崇，又看向康新烨，康新烨勾起唇角，“把我的柜子也收拾一下？我什么书都放不了了。”

    “你拿书了吗？”陈璧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依言将放在第二层的杂物拿了出来，然后……毫无节操地放在第三层。

    康新烨转着笔，笑出声来。

    整理完放书的柜子，陈璧推了推他的桌子，“往后。”

    康新烨看着她给自己留的狭小的空余，可怜兮兮地瘪嘴，“我这178的大个子，你让我挤在这么小的地方，不太公平吧？”

    陈璧指了指最后，“那你过去。”

    康新烨摊手，依言把桌子挪后了些，然后就看到陈璧又趴了下去。他拿起笔，在陈璧蓝色的校服外套上划了一下，见她没反应，又划了一下。

    连着十几下，前面的人果然有反应，陈璧转过身，冷冷道：“幼稚！”

    有若刀削的下颚抵在桌上，康新烨仰视着她，“喂，要是考政治，你卷子给我抄，好不好？不然我满分50分考35的话，回家就死定了。”

    陈璧冷哼，“自求多福。”

    康新烨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她的脊背，“期中考试开家长会，我妈说起你了，她说很喜欢你，请你去我家做客。”

    陈璧握紧了笔，期中考试她家长谁都没来，也不对，她父母从来不给她开家长会的，不管她考第一，还是倒数第一，“不去。”

    “哇，”康新烨推着凳子，绕在她身边趴下，“太绝情了吧？我家谢阿姨做饭超级好吃，我妈说想请年级第一吃个饭，赏个脸呗。”

    他靠得太近，男生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让本就不习惯与人亲近的陈璧一瞬间汗毛倒立，她推开康新烨的脸，“走开。”

    冰冷纤细的手指贴在额头上，康新烨蹭了蹭她的掌心，毫不意外地收到一枚白眼，教室里的人都看向他们，试探的、鄙夷的、嫉妒的，各式各样的目光让陈璧觉得不适应，初中生玩暧昧对于这种学霸班来说，还是太超过了，她抽出数学卷子，冷漠赶客，“我周末要休息，谢谢阿姨的好意。”

    康新烨回头，瞪了一眼，所有看的人全都乖乖低下了头，他又趴在陈璧桌上，“不仅是吃饭，我文科不好，我妈想让你给我补课。”

    陈璧将自己的语文、政治、历史笔记拿出来，“拿去。”

    补课是不可能的，永远也不可能补课的，陈璧可以将所学快速吸收，但由于性格的关系，很难对外输出，所以除了家里的弟妹，她从来没给任何人补过课，而且文科里，政治是她的短板，在其他六科都能达到全年级最高分时，政治就往往成为相对意义上的拉分项，她虽然无奈，但也不想对人说起这丢脸的烦心事。

    康新烨推开面前的笔记本，闷闷地道：“我上次都给你说数学大题了，你就不能帮我补课吗？而且我还可以给你钱。”

    飞快游走的笔停顿下来，康新烨抬眸去看陈璧，却见她冷冷回视，这是第一次，她以端正的姿态看自己，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着康新烨略显稚嫩却足见脸，日光之下褐色的发间有闪亮的光圈，素日里桀骜的眼此时竟十分温驯。

    这是陈璧第一次认真打量康新烨，她总是听说初一初二初三的女生送情书给这个人，心里觉得好笑，可现在倒是可以理解了，他有着天生精雕细琢的容貌，唇角微微上扬，笑起来的时候如同日光穿过云层，不笑的时候又格外严肃凛冽，陈璧低下头，扣了扣指尖的干皮，“你让李静瑜给你补吧，我……”她顿了顿，“我政治不好，上次考得不如她高。”

    康新烨笑道：“总比我好就对了，反正你现在都是住校，回家和你爸妈商量一下，以后就住在我家走读，咱们都是同学，可以相互督促，一起进步。”

    说实话，陈璧是有一瞬动心的，她别开目光，班主任恰巧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二人坐在一起，三角板敲了敲黑板，“回座了。”

    陈璧心头那点即将破土而出的萌芽被冻了回去，她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告诉自己，又像是在回复康新烨，“我不能给你补课。”



《十年之痒》8.故意
    冗长无趣的数学课被严肃的班主任讲出来更是无聊，陈璧低头在自己的卷面上写写画画，背后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下课之后，她正准备搬着自己的课桌去最后面，却被班主任叫住。

    “陈璧，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璧垂首，安静地跟上了班主任。

    一路静默无语地走进办公室，初三年级主任也在，年级主任正是19班的化学老师，也是附中资历最深的老师之一，以严厉出名，但对陈璧一向不错。

    班主任拿出陈璧的成绩单，“你的成绩一直很出色，按理说老师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是老师最近发现你在生活上有点问题。”

    陈璧低下头，看向成绩单最末一列的‘1’。

    班主任道：“我知道你爸妈一向不怎么管你，但是老师必须对你负起责任来，你是咱们学校里必定要冲刺一中的学生，而且老师不仅是希望你上一中，还是要以全市第一的名次上。”

    陈璧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学校的奖励制度是这样，出一个全市第一，全班7个老师，班主任奖励10000，其他各科老师奖励5000，这不仅仅关乎于学生个人前途，还关乎老师的收益。

    班主任颔首，收起了成绩单，肃容道：“那老师就直说了，事实上19班很多同学都反映过，你和康新烨走得太近了，你们政治上应该学过，不要在春天做秋天的事。”

    陈璧心里耻笑，班里不少人别说秋天的事了，连冬天的事都在做，而自己不过是因为和康新烨说了几句话，就遭人背后嚼舌根，但她面上还是带着微笑，驯服地道：“老师放心，我不会这样。”

    话说到这里，班主任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离中考还有一年，这些问题可以慢慢解决，说得太多了，难免会影响到学生的学习，“好，老师相信你，回去吧。”

    陈璧点头，问了化学老师好，才带上门。

    夏风正热，吹动陈璧的刘海，她揉了揉额头，不意外地摸到一脑门汗，才转过身，便撞上一片纯白的校服，“老师和你说什么了？”

    男生校服上的皂液香气和着淡淡的汗味传入鼻翼，陈璧皱眉，推开了面前人，一言不发地往教室走。

    康新烨气结，忍不住抓住陈璧的手腕，他力气大，很快在白皙单薄的肌肤上留下红痕，“你能不能说话？每次冷着脸是为什么？我又没招你惹你！”

    陈璧挥了几次，没能甩开，心中已是不耐，此时是上课时间，走廊上没人，可是过度和人贴近是陈璧无法忍受的，她彻底黑了脸，伸手狠狠掐住康新烨的手腕，“我不想和你说话，你这样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人带来多大的麻烦，这里离班主任办公室不足五十米，要是他误会了，你自己去解释。”

    她没留一点力，女生的指甲又长，康新烨吃痛，却还是不想放手，“误会什么？找对象？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陈璧皱眉，垂眸看着康新烨手腕上的青紫，心烦气躁地收回手，软下了态度，低声道：“你先松开，被我爸妈知道，不好的……”

    康新烨松开手的间隙，陈璧飞快地跑回了教室，在英语老师和全班人诧异的目光中，推着桌子坐到了康新烨对角线的方向，一个右上第一个，一个左下最后一个，最远的距离。

    康新烨跟着进来，看着坐在最末的人，嘴角勾起了自嘲的弧度。

    英语老师讲了语法和音标，康新烨心不在焉地听着，悄悄回头去看陈璧，却见她认真仔细地记着笔记，似乎丝毫不为方才在走廊上的一切所动。

    这个人，真是……

    陈璧一向喜欢英语老师的课，40分钟在她看来确实短暂，因为才下课，就看见康新烨走了过来，在她余光所及之处，转向了班花李静瑜，笑嘻嘻地伸出手，“借我政治笔记看看。”

    李静瑜朝着陈璧的方向看去，抱臂道：“学霸在角落里坐着，你看不见？”

    康新烨似是嗤笑，“她政治又不如你，快点，我请你吃冰淇淋。”

    二人嘻嘻的笑声传入陈璧耳中，她出离地愤怒起来，可是冰冷的外表上一点也不显现，徐舒燕走到她身边，“一起去卫生间？”

    陈璧将笔记本塞进桌洞，任由徐舒燕牵着自己的手。

    洗手间内空无一人，陈璧理了理辫子，徐舒燕看着她无一丝血色的脸，担忧道：“昨晚又没睡好？”

    陈璧不在意地点点头，“胃疼。”

    徐舒燕道：“吃药了吗？”见她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探问：“你……是不是和康新烨……”她做了个两个大拇指对着点点的动作。

    陈璧看向她，郑重其事地摇头，“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徐舒燕点点头，“也行，反正我看康新烨不好，今天和这个女生暧昧，明天又和那个女生玩，这种家里有几个臭钱的富二代肯定花心。”

    “喂！”

    康新烨的好兄弟罗全宁将篮球抛在地上，反弹起来的球正正砸到了徐舒燕干瘦的脊背上，“说什么呢！”

    徐舒燕吃痛，本就蜡黄的小脸又白了一层，陈璧冷漠转身，捡起球朝着罗全宁砸了过去，篮球课投五进四的准头果然不凡，篮球命中罗全宁的肩膀，“还你。”

    洁白的校服上留下一片黑印子，罗全宁黑沉着脸，怒气冲冲地走到陈璧面前，高大的身躯近乎将她完全笼罩，“你傲你马呢！信不信老子一只手捏死你。”

    陈璧冷冷道：“你没捏死我之前，我先让我哥捏死你。”



《十年之痒》9.无奈之选
    陈璧的哥哥是e市有名的老大，曾经到陈璧学校把欺负她的女生打掉了两颗牙，给陈璧的冷漠上又染了一层黑暗的凶名，罗全宁面色微变，却还是色厉内荏地嚷嚷：“等着，老子放学就叫人来，看谁厉害。”

    陈璧嗤笑一声，徐舒燕见她要回嘴，忙道：“算了，算了，是我说错了，你别和这种人计较了。”

    陈璧余光扫到走廊角落的人，大声道：“你说错了什么？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拿着爸妈的钱，不务正业。”说完，拉起徐舒燕的手进了教室。

    罗全宁疼得龇牙咧嘴，“这货真……这简直是疯狗转世吧？”

    康新烨瞥了他一眼，“活该。”

    ……

    次日清早，是厨房沸水的声音将康新烨唤醒，他揉了揉头发，摸索了半晌，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没拿，趿上拖鞋，他梦游似的走到厨房，“吃什么？”

    陈璧穿着随体舒适的居家服，长发别在耳后，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颚，这样的形状说没削骨都不敢相信，“我已经吃过了，你去外面的小吃街上吃吧。”

    康新烨一大清早就吃了一肚子气，坐在车上时，不断响着的铃声催促他快接电话，他拿起手机，‘爷爷’两个字映入眼帘。

    驱车回了老宅花了近一个小时，康老爷子不喜欢城里的热闹，家里人就在城市边缘买了个小别墅给老爷子住着，今天是老爷子的七十大寿，难得康家人聚齐。

    康妈妈梳着高雅的盘发，一串洁白莹润的淡水珍珠项链环绕在她修长的颈项上，显得格外雅致，康妈妈将康新烨进来，笑着解下他的围巾，嗔怪道：“今天是你爷爷的大寿，打你家里的座机都没人接，昨晚又去哪儿疯了？”

    疯？

    康新烨想起自己无趣的昨晚，“钥匙忘拿了，正要遇上一个老同学，就去她家里挤了一个晚上。”

    康妈妈掸了掸他衣服上的细尘，闻言莞尔，“你还有去别人家挤着的时候？我记得你在江津酒店有专门预留的总统套啊。新女朋友？”

    母子二人窃窃私语着，一席话正巧落入从楼上下来的康临耳中，他放下报纸，指着娱乐版面上的花边新闻，冷哼道：“当初就不该支持你开这个影视公司，弄到现在，二十八的人了，还不务正业，连个正经女朋友都没有，看看你成天交往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康新烨扫了一眼，浑不在意地笑着，“就是公司的员工，我送回去而已，没什么大事，爸，你别这么老封建行不行？”

    “我老封建？！”康临扬起了声音，“你都28了，还成天晃荡，你还有理了？”

    康新烨勾起唇角，似是嘲讽，“要是娶回了老婆，生下了儿子，当爸的一天到晚不着家，那也跟没爸一个样。”

    一句话将康临的脸说得涨紫，康新烨小的时候，康临忙于仕途，对这个儿子来说，爸爸是概念里一个模糊的印象，存在于午夜的门响，永远关闭着的书房里，甚至是每一次的醉酒味道间。

    丧偶式的教育不外如是，康妈妈看出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忙拍了康新烨一把，“你爸就是想让你领个正经女孩子回家，性格好、有学识、沉稳体面，像是你廖爷爷的孙媳就很好，大学老师，说出去也很体面啊，模样家世都在其次，只要你喜欢，我们都不会反对的。”

    康新烨垂眸，旋即露出笑脸，“爸妈，我昨晚去找的老同学就是你们说的这种女孩，陈璧，我初中时的同学，你们还记得吗？”

    康临不知道，下意识看向康妈妈，康妈妈倒还记忆犹新，“记得呢，那个时候你们年级第一，后来还给你补过两个月的课，身体虽然单薄了些，可模样好看呢，她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康新烨转了转手机，在那光滑的手机屏幕上留下一圈指印，“不知道，我这不是正在追么，等追上了，领回来你们见见？”

    康妈妈颔首，“好啊，”她摇了摇康临的手臂，“那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品学兼优，初中时就很沉稳。”

    康临瞥了康新烨一眼，“他只要不给我闯祸，我就谢天谢地了，要是有这样的好女孩，人家能看上他？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一句话不知哪里触到了康新烨的痛脚，他嚯地站起身，眼角眉梢带着冷意，待要发作时，喂完鱼的康老爷子走了进来，招呼着众人去餐厅吃饭。

    康新烨自康家老宅出来时，已经是7点钟，秋日的天总是暗得格外早，他点燃一颗烟，深吸一口气，驱散肺里的郁气。

    她性格好？

    哪里好？茅厕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还不近人情、冷漠自私、孤僻执拗，这世界上的人谁性格都可能好，唯独她不可能。

    康新烨下意识掏出手机，想要拨电话时，才想起自己没拿到臭石头的手机号。

    他扔下烟蒂，一脚踩灭，袅袅青烟在夜风之中逸开，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情。自此遇到陈璧，他康二少做的就是蚀本买卖，玛德！康新烨在心里爆了粗口。

    这时，助理小周打了电话过来，“康先生，《你我的旧时光》拍摄地已经定了，就在本市的E大老校区，先生要来看看吗？”

    E大是全国十大名校之一，也是康新烨的母校，分为两个校区，他捏了捏鼻梁骨，道：“好，明天开机前给我打电话。”



《十年之痒》10.剖明本心
    挂了电话，他半倚在车上，仰头看着e市的天空，这里是老工业城市转型，以前污染严重，没想到今夜却能看到繁星如织，一如十七岁的那个秋天。

    那时是他和陈璧冷战了一个月的日子，说是冷战，也是他自己理解的意义，对于陈璧来说，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日子还是照样过，她总是习惯于把自己内心最柔韧的那根丝掩藏，绝不轻易向任何人表露。

    经历了一个暑假，陈璧的学习成绩更上一层楼，她的政治在自己的魔鬼记忆和地毯式做题的基础上，终于第一次考到了年级状元的成绩，狠狠地打脸了那些说她政治成绩差的人。

    这么难的题目居然有人能考到满分，政治老师当然高兴，当堂奖励了陈璧一套政治中考卷子，陈璧面色淡淡地接过，那时她和康新烨已经不是同桌，康新烨装作去跟李崇说话的样子，在陈璧身后哼哼了两声，“厉害啊你。”

    陈璧只当没听到，将中考卷塞进桌洞里，而后趴在桌上睡觉。

    一个假期没见，她又瘦了几斤，苍白纤细的脖颈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长发顺着颈窝垂落，是难得一见的温顺姿态。

    康新烨很想拨开她的发，看看她的脖子是不是和长颈鹿似的，可他也知道自己早就不具备这种资格。

    李崇看着康新烨那种欲近不能，欲远不舍的呆样，心里也觉得好笑，伸手戳了戳陈璧的后背，那人还是趴着，却闷声回应：“干嘛？”

    李崇道：“化学卷子借我抄抄，我物质推断那道题不会。”

    陈璧坐直身子，她今天胃疼得格外厉害，在无人能看见的脊背上，几乎已经被冷汗濡湿，她取出卷子，“这有什么难的？你看这废水里面，加入过量稀盐酸，产生了白色沉淀物，什么是白的？氯化银啊，那你这是什么还推断不出吗？”

    李崇诧异地和康新烨交换了一个眼神，康新烨讥诮道：“没想到你还会给人讲题。”

    陈璧接着道：“还有你这个选择题，电解水是比较体积，你选什么质量？你看这里的单位。”她指了指数轴。

    她认真地给李崇讲题，却彻底无视了自己，康新烨眉间的褶皱更深，劈手夺过她正在写写画画的笔，“我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

    整个教室里的学生都在自习，他这么一吼，自然人人都看了过来，康新烨环视一周，又看着陈璧，“聋了？”

    陈璧任由他拿走自己的笔，又取出一根中性笔，继续在李崇卷子上标出他的错题，康新烨气得眼尾烧红，一把将人从凳子上拎起来，拽出了教室，他一走，不少好事之徒小声交谈起来。

    康新烨拖着陈璧，却不知该去什么地方，直到身后人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他才松开手，“你……”待看清陈璧的样子，康新烨遽然色变，“你怎么了？”

    陈璧没吃晚饭，午饭也只喝了几口粥，此刻自然吐不出什么来，长发被冷汗濡湿，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上，越发显得憔悴狼狈。

    康新烨在她干瘦的脊背上无措地拍打着，“对……对不起，谁让你不和我说话的？”

    陈璧推开他的手，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浊液，一言不发地就要回教室。

    康新烨真的是不懂了，从前只要他喜欢，女孩子都会主动贴上来，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个异数，偏偏自己也跟疯魔了似的，“行行行，上次的事，我跟你道歉，我不该说你政治成绩不好，你最厉害，行不行？你就不能接受我的道歉吗？”

    陈璧顿足，微微侧首，楼道灯映出她莹玉似的小半张脸，“你道歉，我就要接受？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康新烨见她终于有了反应，走到她身边，“那我还跟你表白了呢。”

    陈璧勾起唇角，连眼角都似乎染上了愉悦的味道，可她冰冷的瞳仁却否决这一切的欢愉，“那我也明确告诉你，我不会谈恋爱，更不想结婚，我厌恶一切男女亲近的关系，更讨厌你这样每天没有道理的纠缠，你不用努力就可以得到我这种人努力也得不到的结果，我妒忌你，因为妒忌，所以讨厌这样的自己，你离我远点，让我少讨厌一点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却也让康新烨似乎触摸到了她的灵魂，在这张冰冷自私的外皮下，包裹着的竟然是一个自我嫌弃的灵魂？

    这太可笑了！

    陈璧，怎么可能自我嫌弃？

    趁着康新烨怔神的空隙，陈璧回了教室，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扫了一眼，来信人是妈妈：【女儿，这个星期去你姑姑家拿钱吧，妈妈就不去看你了，好好学习。】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将手机砸碎的冲动，恶狠狠地装回了兜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轻轻叹息。

    下了晚自习，陈璧飞快地将书整理好，穿上外套，就要回宿舍，康新烨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复杂，李崇拍拍他的肩膀，“我看你啊，根本是要在她身上吃瘪了，算了吧。”

    康新烨挥开他的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不可能，你们输定了，再难啃的骨头我都遇上过，等着吧。”说完，他跨上街跑摩托，风驰电掣而去。

    回了家，康临还没回来，康妈妈坐在客厅里一边看肥皂剧，一边等他，康新烨坐在康妈妈身边，“妈，我跟你说件事。”



《十年之痒》11.
    康妈妈揉了揉他的发，“怎么了？”

    康新烨道：“我想让我们班同学给补习，你能不能帮我跟班主任说说，她最听班主任的话了。”

    康妈妈狐疑，“我以前给你招了那么多补课老师，你都不喜欢，怎么要让你们同年级的同学给补呢？人家要是不愿意，妈妈也不能强求吧？”

    康新烨嗫嚅半晌，“嗯……只要班主任提出来，她……肯定会答应的，而且她是年级第一，肯定能好好给我补课的。”

    康妈妈扶了扶眼镜，无奈地点点头，“好吧。”

    次日清早，康夫人到附中的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则康家势力庞大，在e市有说一不二的地位，二则康夫人的父母在教育界享有盛名，康夫人本人也是E大的副教授，当下初三的年级部主任就将康夫人迎到了办公室，亲自接待。

    康夫人与李主任寒暄一番，直接说明了来意，“附中呢，一直是我们e市最好的初中，各位老师对我新烨也很照顾，这一点我都很感激的，但是，”她微微一笑，仪态万方，“我们新烨的文科成绩始终不如他的理科，昨天他和我提起，说是初三（19）班有个学习很好的同学，叫陈璧，他想让这个同学给他补习，这样不知道可不可以。”

    李主任迟疑一瞬，为难地开口，“这个陈璧情况比较特殊，从初一开始，她一直是本年级的第一，很少有考到第二名这样的情况，所以冲刺市第一名的任务，我们都是放在她身上的，我是担心如果补习的话，万一既达不到康新烨成绩提高的问题，还影响到陈璧的成绩，那么……”

    康夫人仍旧微笑着，“先请陈璧同学过来吧，我也想见见这个孩子。”

    李主任让学生去找陈璧时，她正在给徐舒燕和李崇讲题，康新烨将她的新同桌挤走，搬了自己的课桌过来，闻言推了推陈璧，“去吧，不是李老师找你吗？”

    陈璧皱眉，跟着初二的学妹下了二楼。

    推门进去时，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康妈妈，陈璧定定看着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原因无他，每次来给康新烨开家长会的就是这个阿姨，很是温柔可亲的人，陈璧心里对康新烨没有什么好感，却喜欢康妈妈。

    她对着康夫人点了点头，看向李主任，“老师，您找我有事吗？”

    李主任指了指康夫人，“这位是康新烨的妈妈，她想找你给康新烨补习。”

    陈璧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是康夫人曼声开口，“新烨在家时，总会提到你，说你成绩好，而且很认真努力，他现在学习好，全仗着一副好脑子，所以我想请你帮帮我，让他能定下心来学习，好吗？”

    陈璧皱眉，康夫人见她动摇，再接再厉道：“而且你也可以到我们家做客，住校生很辛苦吧？”

    确实很辛苦，尤其对于陈璧这种讨厌人多的性格，每次去了餐厅，要不是没座，要不就是只剩下了残羹冷炙，她这个胃病也是上了初中才加重的。

    静默半晌，陈璧点了点头，“好吧。”

    康夫人面上的笑容更是温和，“但，不需要和你父母商量吗？”

    陈璧摇了摇头，姿态很是沉默，“不用了，他们不管这些的。”

    还没等回到教室，在走廊上等候的康新烨走过去，“你……李老师和你说什么了？”

    陈璧瞥了他一眼，面色淡淡，“没什么。”

    康新烨心头一紧，难道抬出家长来也没用？“什么叫没什么？我妈……”

    陈璧凌厉的目光扫向他，“果然是你！”

    康新烨这才明白自己被她涮了，厚着脸皮道：“就是我，你要怎么样？那你答不答应？”

    上课铃打响，陈璧道：“你放学……带上我吧。”

    康新烨愣怔片刻，旋即领悟过来，大狗似的跟着陈璧身后，“你答应了？”

    回应他的是班主任砸中他后脑勺的粉笔。

    至晚上9:30，晚自习才下，康新烨看着慢吞吞的陈璧，笑道：“你每天恨不得第一个回宿舍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陈璧装上政治笔记和历史笔记，又拿了自己整理的中考题，闷声道：“走不走？”

    康新烨点头，“走啊。”

    初二和初一的早就下了晚自习，空挡的楼道里只有康新烨、陈璧二人，偶尔有学生跑过，都是急匆匆的样子，楼梯拐弯处的镜子映出二人，康新烨回头，“你就不能和我相跟着吗？干嘛非得一前一后啊。”

    陈璧摇了摇头，挥手示意他继续走，一道下了楼，路灯将二人的影子抽长，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影错落在一处，秋叶飒飒，天地旷然，静默的此时是陈璧最喜欢的时光。

    校园停车场很快就到，康新烨推着车出来，抬了抬下颚，嗫嚅着道：“唔……走。宿舍那边，我妈应该说好了……”

    陈璧握紧了书包带子，难得地局促不安起来，“那就……走啊。”她抬抬下颚。

    康新烨习惯骑快车，可对于陈璧来说就不是这样，她小的时候曾经从车的后座上甩下来过，造成了严重的创伤，现在后脑勺上还有一道长达七厘米的伤痕，直接导致了她对各类车的抗拒，康新烨骑得飞快，一开始她尚能忍受，过了一会，他在十字路口的一个漂移，让陈璧忍无可忍，“你就不能慢点吗！？”



《十年之痒》12.
    顶着呼啸的风，康新烨大声道：“冷吗？”说着，坐直了上半身。

    陈璧吁出一口气，“不是，我……我害怕！”

    康新烨果然停了下来，将自己的冲锋衣递给她，“穿上。”

    陈璧迟疑一瞬，摇了摇头，“走吧，很晚了。”

    康新烨不管不顾地裹在她头上，又发动了车子。

    夜风之中，十七岁的少年捎着十六岁的女孩在车流如织的街头前进，那个时候再也回不去了。

    ……

    又是星期一，陈璧换上酒红色长毛衣，穿上铅灰色大衣去了学校。

    第二节大课是她的，倒也不着急，E大的秋天很美，枫叶如殷，来来往往的青年男女为这座美丽的大学增添了活力，走在他们中间，连陈璧这样天性冷漠的人似乎都沾染上一丝热情。

    才转过餐厅，就看见大广场上汇聚了一群没见过的人，陈璧骤然想起要在E大拍电视剧的事，虽然这样会打扰学生的学习，但却能对外很好地宣传大学的环境，陈璧扶了扶眼镜，走进了教室。

    “……我们学历史的应该都比较喜欢像汉朝这样的大一统王朝，因为它的整体没有那么琐碎，但是我们说一旦进入三国两晋南北朝这里就变成了送命题。”她冷淡的话音刚落，底下就传来一阵笑声。

    这段话本身不算好笑，但是从一个冷脸老师嘴里说出来就格外喜感，有种诡异的反差萌，接着这群大学生们就在短短的一个半小时之内，看到这个冷脸老师如何把整个华国划分为两半，用租房和换房客的关系，将复杂的南北朝讲得清清楚楚。

    下课铃打响，陈璧喝了一口水，“下个周要举行期中考试，不要以为上了大学就不考期中，到期末算成绩的时候，我这一门呢，是考勤占30%，期中占40%，所以诸位，自求多福吧。”说完，她拿上古代史和自己的教案走了出去。

    古代史系和地理系排班很近，陈璧出了DF-304，杜君亦从DF-306走出来，杜君走到她身边，按下电梯，“附近开了一家云南菜，我请你吃饭，走走走。”

    陈璧道：“我想吃川菜。”

    杜君翻了个白眼，“就你那胃还吃川菜呢？”

    二人有说有笑地下了楼，胆大些的学生看着二人甚至露出了暧昧的微笑，陈璧是自然的绝缘体，杜君小声道：“哎，前天那个人……”

    陈璧瞥了他一眼，“身为老师别那么八卦，行吗？”

    杜君耸耸肩，给车门解锁后，顺手给陈璧开了副驾驶，“没有啊，谁叫你研究生时那么古怪，谁的追求也不理，你爸妈早就催着你结婚了吧？”

    陈璧腹中空空，此时胃里开始泛酸水，忍着恶心，她侧首看向窗外，“然后呢？嫁一个差不多的人，开始每天围绕着丈夫、孩子、锅台打转的生活，甚至要忍受丈夫的脾气，孩子的叛逆，或者是选择和丈夫吵架，让孩子每天都活在黑暗的阴影里，长大以后听到家长的门响或者声音大一点都害怕，有意义吗？”

    等红灯的间隙，杜君看向她，每一次谈到这个问题，他都能感受到她对家庭生活的抗拒，或许这和她初高中时期的经历有关吧，他曾经听她说过，她的父母是从来不会体谅她的人，只会要求她不断上进，一旦稍有退步，就算比起同龄的孩子已经十分优秀了，还是会遭到叱骂。

    这样的父母根本不配生孩子，更不配拥有像陈璧这样的孩子！

    他很难想象对于陈璧这种天生阴郁的人，那样的家庭她该如何面对，又或者是因为家庭才造就了今日的她，偏激、执拗、甚至是冷漠无情。

    餐馆就在眼前，陈璧揉揉胃部，杜君递了苏打水给她，看她面上浮现一抹血色，才道：“你该去医院看看了，总是这么下去可不行，万一变成胃癌就完了。”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胃癌不仅仅是因为疾病，更多的是会受到性格的影响，更何况上次去医院时，医生已经提出了让陈璧进行胃部活检。

    陈璧瞥了他一眼，道：“你盼我点好，行不行？要是胃癌了，我就去做切除手术，还能变瘦。”

    才下了车，一辆陌生的奔驰停在身边，陈璧看向车内，隔着一层玻璃，康新烨的脸阴晴莫测，最终定格成一个阴测测的笑脸。

    杜君挑眉，撞了撞陈璧的肩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这算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不等陈璧进去，康新烨已经下了车，一身修身风衣将蜂腰削背的好身材展露无遗，“原来你们是E大的老师啊？”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最终定在陈璧身上，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穿着得体，酒红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气色甚好，不像从前那股病歪歪的模样。

    杜君点点头，“是啊，我们是研究生时的同学，现在在一所大学任教，她教古代史，我教地理，您是？”

    康新烨走近二人，他本就生得高大，又按时健身，精壮的躯体在无形之间就带给人压力，还没等他说话，陈璧道：“康新烨，一个初中同学，我饿了，先吃饭吧。”

    杜君颔首，转向康新烨，“康先生好像也是一个人，要一起吗？阿璧的同学就是我的同学。”

    康新烨额角微微一动，眼中覆上一片暗影，这二人中间有着显而易见的熟稔，真是……他扬起笑脸，“好啊。”



《十年之痒》13.无声胜有声
    三人各怀心思进了餐馆，陈璧胃不好，杜君做主点了一个汽锅鸡，而后将菜单递给了康新烨，“康先生看着点吧。”

    康新烨看了看对面的陈璧，道：“我和陈璧念书的时候，记得她很喜欢吃辣，不如再点一个辣炒米粉？”

    陈璧摇了摇头，浅啜一口苦丁茶，品咂着口中的苦味，“你点自己喜欢的，不用管我。”

    康新烨面色微变，杜君自然感到了此刻的尴尬，他一边给两人布设碗筷，一边道：“康先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但是身上这个外套就价值四万多吧？不知道康先生做什么工作的。”

    康新烨随意点了几道菜，笑道：“就是个普通的影视公司老板，我们公司要在E大取景拍电视剧，所以到E大走走。”

    杜君点点头，“果然，E大确实很漂亮，比起我们两个念的A大好多了，康先生念的是什么大学？”

    康新烨说了句E大，目光落在陈璧身上，“我还以为她也会报E大的，没想到她居然跑到了那么远的A大，她父母不太喜欢她走太远。”

    陈璧皱眉，冷冷凉凉的目光落在康新烨身上，杜君道：“很正常啊，A大的历史系最好么。”

    康新烨回视陈璧，玩味一笑，“那杜先生你可能就有所不知了，你身边的这位陈女士，中考时是e市的状元，而且她理科的成绩比文科更好，高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选了文科。”

    “哦？”杜君看着陈璧，“没看出来啊，不过说起来你确实很喜欢地理啊。”

    陈璧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底的神思，留给旁人的只是一片沉静如冰原的冷漠，“还好吧，我喜欢地理老师而已，都是谋生，又有什么不同。”

    杜君揉了揉她的发，“果然啊，把工作和吃饭看得一样，都是为了活着，也不是为了有趣才做，那太没意思了吧？”

    陈璧没有躲开他的手，任由他蹂躏自己的头发，只是在他收回手的瞬间，将自己的发整理好，康新烨看着二人亲密无间的互动，握着茶杯的手骨节泛白，不禁疑惑：这还是初中时那个冷酷孤僻的陈璧吗？

    “为了有趣才做是你们这种富二代的特权，我这种穷狗活着就可以了。”她搛了一筷子鸡肉，放在嘴里咀嚼。

    杜君微微一笑，“她初中时就这样吗？”

    康新烨怔神，旋即勾起唇角，“唔，怎么说呢？”长指抵着额角，他慢慢道：“现在随和多了吧，那个时候，她对我……”

    ‘啪！’

    陈璧拍下筷子，微微抬起的下颚线现出一段别样的凌厉倨傲，“食不言。”

    杜君耸耸肩，飞快地扒拉了米粉来吃。

    一间小餐馆，带着油污的桌面，普通的中餐，对于成年后的康新烨是不可想象的事，他往常一顿饭就可以吃掉上万元，推杯换盏都是高价红酒，面对的也是各个圈子里的富商。而现在呢？对面的两个大学老师不说一句话，但从杜君熟练的夹菜动作和陈璧默然接受的态度来看，他们之间是十分熟悉亲近的关系。

    任何食物到了嘴里都是味同嚼蜡，落在胃里，是难言的酸涩。

    康新烨恶狠狠嚼着鸡骨，把它当成了陈璧的骨头，似乎咬下一点，就能把心中那些酸味儿驱除一点。

    吃过午饭，杜君看陈璧神色恹恹的，忙道：“我送你回去吧，还是要去二院见大夫？”

    陈璧摇摇头，驼色大衣包裹下，几乎像是个装在套子里的人，“不了，我想回去睡觉，复检是下个星期一。”

    “复检什么？”听了半晌的康新烨忍不住发问。

    陈璧道：“什么和什么，都跟你没关系。”说完，她开了车门，径直上了杜君的车，软软地靠在了副驾驶的椅背上。

    杜君对着康新烨抱歉一笑，驱车离开。

    暖风徐徐吹动，和着车内清新的清洁及味道，凝聚成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力量，陈璧阖着眼，朦胧欲睡的时候，杜君温和的声音传来，“是他吧？”

    陈璧低声道：“什么？”

    “你喜欢的人啊，”杜君转着方向盘。

    陈璧嗤笑一声，眼中是鄙薄和漠然，“你对待自己喜欢的人这么冷漠的吗？”

    杜君道：“我当然不会，但你会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那种眼神。明明想亲近，可是还是狠心拒绝，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畏惧？我看你选择念文科也是因为那个人吧？”

    做了什么？

    陈璧失了睡意，定定看着移动的街景，也没什么，高中分科选择的时候，是她自己主动选择了文科，没有为什么，文科教室离理科教室很远，能让她少看见康新烨、少看见他和他的那些莺莺燕燕，陈璧就觉得高兴了。

    “我喜欢地理，但是没想到上了大学，地理是理科生才能报的科目，所以最后就选择了历史，这有什么奇怪的。”

    “OK，”杜君说不过她，“作为男人，其实我感觉他对你也有感觉，你要是喜欢他的话，为什么不能明说呢？别搞得像我这样，一切就太晚了。”

    陈璧道：“像你怎么了？不是你说的要是我三十岁没人要，你娶我的吗？我觉得做同妻也可以，更何况……”我说了喜欢，也只会得到被嘲笑的结局，这种蠢事初中时做一次就可以了，这个年纪再做，那就太丢人现眼了。



《十年之痒》14.
    她的自尊，不许她这么做，她无法像张爱玲说的那样，把自己压低到尘埃里去爱一个人，这个世界上爱她的人太少，别人不能给予的，她也不想付出。

    康新烨看着那辆迈巴赫驶离，淤积在胸口的浊气无处可去，忍无可忍地踹了自己那辆奔驰G级AMG一脚，大奔面对主人的愤怒表示无话可说，只有报警器响了起来。

    手机铃声响起，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助理小周，康新烨接了起来，语气不善，“什么事？”

    “……”小周沉默一瞬，对boss突如其来的怒火表示习以为常，旋即道：“那蓝小姐要求见您一面，针对分手的事……”

    康新烨冷冷道：“你告诉她，她既然有胆量把那点破事告诉狗仔，让他们发到报纸上去，她就应该面对现在的一切，再跟我厮闹，连手中的代言也撤掉。”

    电话断线，小周看向苍白着脸色的那蓝，“不好意思了，那蓝小姐，您请回吧。”说完，不顾她的拦阻，便带着文件进了办公室。

    康新烨呼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头，骤然想起刚才杜君说的复检，他想了想，给廖志成打了个电话，“喂，阿成。”

    二院副院长办公室内，廖志成推了推眼镜，接起了电话，“喂，康二少，怎么？要做结扎手术？”

    康新烨嗤笑，“我要是结扎了，我家老爷子得打死我，我想让你帮我查查一个人的医疗记录。”

    “打住！”廖志成道：“医院有规定的，不能泄露患者的信息，我这边正竞选院长呢，你可别给我添乱。”

    康新烨靠在车上，掏出了香烟，只衔在嘴里不点燃，“我说，你也太不够朋友了，你是内科的专家，我想让你给我查个朋友，叫陈璧，陈是陈世美的陈，璧是完璧归赵的璧。”

    廖志成无奈地叹气，也只得给大少爷查了，“哦……这个陈璧确实是在我这里挂号的，挺年轻的，现在胃部的胃窦上有了增生，应该是由于螺旋杆菌导致的粘膜受损，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一旦恶化了，就可能是早期胃癌。”

    康新烨点烟的动作一滞，劈手将唇边的烟拿下来，语气之中带上了显然可辨的担忧，“胃癌？！”

    廖志成颔首，“她的胃病应该是多年了，据她来说是初中就得了。但是就目前的治疗情况来说，还算是在好转，这是你新女友啊？你这么着急。”

    初中啊……

    康新烨顿住，半晌才回应他的调侃：“唔……同学，就是问问。”

    二人又闲话了两句，康新烨才挂了电话，望着灰蓝色的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康新烨掏出手机，来电的正是康妈妈。

    “真难得啊，你肯回家来吃饭，我还以为会像你爸爸一样，要应酬没完没了的饭局。”康妈妈搛了一筷子鱼肉放在康新烨碗里。

    康新烨微微一笑，试探着开口：“妈，你认不认识治疗胃病的专家啊？”

    康妈妈一愣，担忧地看向康新烨，“怎么？你胃不舒服？我就说你平时不要那么抽烟喝酒，你……”

    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康新烨打断康妈妈的絮叨，迟疑着道：“不是，妈，我这铁打的胃能有病吗？是我一朋友，她好像胃窦上长起东西来了，说是什么菌引起的？您有没有认识的人。”

    康妈妈想了想道：“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

    康新烨点点头，几口扒拉完了米饭，就回了自己的卧室。

    康家的别墅是早年间盖的，祖孙三代在这栋别墅住了近三十年，康新烨推门进去，老旧的木材发出一股独特的味道，初中时睡的床对于现在的年纪显得略小，也矮了许多，他从床下取出一个盒子来，打开盖子，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映入眼帘。

    初中毕业合照里最中间的就是陈璧，一样的深蓝色校服，长长的头发梳成马尾垂在脑后，冷漠而稚嫩的脸自回忆之中鲜焕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跟着自己回家里，虽然极力掩饰，但也能看出眼中的局促和紧张，康新烨给陈璧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来，“跟我去二楼，我的卧室在二楼。”

    陈璧皱眉，温暖的室内、精致的装修和豪华的三层复式小洋楼都让她感到紧张，她一贯知道康新烨家里有钱，却不知道居然这么有钱，“不需要去见见你妈妈吗？擅自进去似乎不太礼貌。”

    康新烨挑眉，帅气阳光的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怎么？还没进门，就想见婆婆啊？”

    陈璧扫了他一眼，低头换鞋，顺着康新烨的角度去看，她的长发垂落两肩，长长的睫毛在玄关灯光的照射下，投下一片扇子似的阴影，“怎么不说话？”

    陈璧趿拉着拖鞋，转过头看他，“我就是觉得你还没睡着，就开始说梦话了。”

    康新烨跟在她身后，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一片莹玉似的后颈，“我妈妈晚上有晚课，所以不回来，我爸……”他轻笑一声，“肯定是在加班，要不就是去吃饭了。”

    陈璧静了静，“我爸妈也是。”他们都是忙着自己的生意，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他们了。

    康新烨推开房门，斜斜倚在门上，正对着屋门的便是一张单人床，床的旁边是一张书桌，整个卧室干净整洁，一览无余。他接过陈璧手中的书包，“我妈妈已经帮你请过假了，而且家里的谢阿姨也收拾了一间卧室出来，就和我的卧室一样，以后咱们就可以一起上下学了。”



《十年之痒》15.
    陈璧坐在书桌的一边，掏出了历史笔记本，微红着脸，轻咳一声，道：“开始吧。”

    康新烨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他本来不是真的想让陈璧补课，但是听着听着，他就发现，陈璧的知识结构很严谨，她把所有的时间点结合在一起，根据时间轴和历史事件的相关性来看待所有的历史知识点，做得很清晰、很完整。

    “没想到你看着不爱说话，但讲起课来还是挺清楚的。”

    陈璧收回写写画画的笔，让他把自己缺失的知识点补上，“就是觉得很有趣，世界历史和中国历史本来就是相关的。”

    康新烨一边写，一边道：“上了高中，你要选文科，还是理科啊？我看你理科比较好，你会选理科吧？”

    陈璧沉默下来，半晌在康新烨好奇的目光中，她低下头，“我不知道，看吧。”

    二人闲话着，康妈妈拿着两杯牛奶走了进来，陈璧忙站起身，“阿姨好。”

    康妈妈微笑着将牛奶递给陈璧，“小同学不要客气，这是我们新烨在麻烦你，喜欢喝牛奶吗？”

    还没等陈璧接过牛奶，康新烨开口道：“妈，她胃不好，而且乳糖不耐，不能喝牛奶，你给榨果汁吧，她喜欢吃橙子和葡萄，家里面有葡萄吗？或者橘子也可以。”

    康妈妈愣住，空气之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若是十年后的陈璧或许能轻松面对此时的情况，可此时她也只能愣住，半晌康妈妈道：“好，那牛奶给新烨喝，我让谢阿姨给你榨一杯橙汁儿。”

    康妈妈满腹嘀咕地出去，陈璧低头看着康新烨，迟疑道：“你为什么知道……”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完，但康新烨却明白了，他转着笔，吊儿郎当地道：“因为我经常看你啊，你就是不吃这些嘛，连酸奶你都不喝的。”

    陈璧下意识扶了扶眼镜，颇有几分不适，却又说不出那股诡异的不适应是从何而来。

    第二天，康新烨同陈璧一齐迟到在沉寂的19班教室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因为急速跑到教室，陈璧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血色，她才坐下，康新烨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扔在她的课桌上，“面包和水，热水是早晨的时候，谢阿姨灌的。”

    陈璧想要低调的意思在此刻胎死腹中，同学们的眼神更复杂了，后座甚至传来了男生们搞事情的口稍声。

    陈璧无措地揉了揉眉头，将袋子扔进了书包里。

    早自习后是做操的时间，徐舒燕小跑着到了队尾，站在陈璧身边，一边重复着体操动作，一边挤眉弄眼地看她，“喂，怎么回事？有情况哦？”

    陈璧轻咳一声，欲盖弥彰地别开脸，“什……什么怎么回事？就是……康新烨的妈妈让我给补课，就这样啊。”

    趁着班主任和年级部主任不注意，徐舒燕撞了撞陈璧的肩膀，“康新烨在看你。”

    陈璧一个趔趄，抬头间便迎上了康新烨的目光，徐舒燕哼哼道：“他想追你不是秘密了，那你呢？要不要搞对象啊？”

    陈璧抿抿唇，半晌沉默而坚定地摇头：“不要。”

    话才出口，忽然一个外套落在了面前的草地上，陈璧认出是康新烨的冲锋衣，李崇、罗全宁几个不怀好意的喊叫起来，“穿啊，我大哥冻死了给你穿的。”

    “是啊，别浪费了啊。”

    陈璧抬起头，匆匆环视一周，李静瑜几个鄙夷的目光便如同针一般刺了过来，连带着班主任都面色不善，仿佛嗓子眼上堵了一块石头，她捡起外套，拍了拍上头的灰，交给了不用做操的同学。

    康新烨皱眉，李崇、罗全宁也跟着面色一变，忙转回去，不敢再胡乱叫喊。

    班主任赏了李崇、罗全宁一人一个巴掌，“再不认真做操，就给我去鸭步走！”

    时间太久了，别的记忆已逐渐模糊不清，依稀记得的就是整个初三的都是被题海淹没，同学们伏案疾书的样子在记忆里格外鲜明，再有的，就是上半学期放假前，陈璧忽然接到的那通电话。

    和她遽然色变的脸。

    康新烨看着陈璧着急慌忙地将摊在桌上的书装起来，抓起椅子上的棉袄就往外冲，“你去哪儿？”

    陈璧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埋头冲入了飒飒风雪之中，只在一瞬便落了一身的雪，康新烨匆匆追上，陈璧白皙的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泪水，那一瞬，他无比惊诧：

    到底是谁，能做到只一通电话就让一向冷漠的陈璧如此奔溃？

    紫白色高领毛衣的衬托下，陈璧的肌肤近乎透明，她红着眼眶，泪水在脸上肆虐，连高挺的鼻头都泛起了微微的红，“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要去哪？我跟你去。”

    陈璧摇摇头，招手去叫出租车，她走得太快，险些被地上的积雪滑倒，康新烨忙伸手拉住她，又急又怒：“这个小区不好叫车的！我叫车载你。”说着，他攥紧了手中纤细的手腕，将人拖到了家里。

    嘟嘟嘟按了几声，对面接通，康新烨只说了几句话，就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很快开到门口，康新烨一边开车门，一边解释道：“是我爷爷的司机，让他送咱们去。”说着，也跟着坐了进来。

    陈璧低下头，擦了擦脸上的泪，低声道：“……谢谢，但你不用送我的，真的。”

    车内温度太高，刚才又来回地跑，康新烨扯了扯衣领，“算是我答谢你给我补课吧，就算是普通同学也不能看着你这样走，更何况我……”



《十年之痒》16.
    司机适时开口，“小少爷，现在是去哪？”

    陈璧忙道：“去附中门口。”

    康新烨担忧地看了看陈璧，见她低下头，将小半长脸埋在了毛衣的领子里，显然是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也就不再说话。

    一路沉默着，只有汽车引擎的嗡鸣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行至附中跟前的十字路口，远远地看到一辆红色的本田，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陈璧的脸色由苍白转向了灰暗。

    两辆车前后停下，陈璧开了两次车门，才走了出去，康新烨皱眉看着，忍不住也跟着下车。

    一对中年夫妻自红色本田上下来，从眉目上判断显而易见的，就是陈璧的父母。

    “爸……”

    还没等她说完，女人尖利的叱骂声传出：“我在家里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说你去给什么同学补课去了？！我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谁让你出去赚钱了？！”

    那声音，连康新烨听着都觉得难受，陈璧微微别开脸，手抓紧了书包带子，“我，是人家的妈妈来找我……”

    “谁找你都不行！”陈妈妈指着陈璧的鼻子，骂道：“你现在是学生，第一任务就是学习，我看到你这次总分比上次降了十几分，虽然年级名次没掉，但就是没考好，我花这么多钱，这么多心血，供你念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我这些钱给你花，还不如给一条狗！”

    “我不知道怎么回报你！”

    陈璧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我不知道怎么做你的孩子，你们总是不满意，但是……”她哽咽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考得好不好，你们在意吗？在你们眼里，反正那就是一组数字，和你们的钱一样！”

    陈妈妈愣住，忽然看到站在陈璧身后的康新烨，瞬间明白了什么似的，狠狠扇了陈璧一个耳光。

    啪！

    耳光的脆响在康新烨耳边如同一个闷雷般炸响，几乎是振聋发聩的一声，陈璧的脸庞迅速充血，五个鲜明的指印浮现在脸颊上，更严重的是，充血的地方迅速肿了起来。

    “我说你好端端的去给人补课，还住在人家家里，说！你是不是在早恋，我早就说过不许早恋，你听不懂人话吗？”

    那一瞬间的疼痛几乎刺穿心肺，比在电话里的喝骂更尖刻，胃部的疼痛和脸上的烧红勾连在一起，几乎逼得陈璧当场呕吐起来，她顿了顿，将那股酸涩与悲哀勉强压下，“是啊，我就是在早恋，我不仅要住在他家，我还要给他生孩子呢，你们管我吗？！”她狂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你们除了告诉我，你们不来学校了，让我去姑姑家拿钱吃饭，还会做什么？你们知道当别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来的时候，我有多难过吗？我生病的时候，我难受的时候，你们有问过我吗？你们只会指责我，然后吵架。”

    陈妈妈被她尖刻的回击气得向后退了一步，一直沉默着的陈父搀扶住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你爸爸多忙啊，最起码我们还给你钱花了，要是没有钱，你还想念书？！你能成绩这么好，我和你爸花了多少心血？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不知道感恩的东西！？”

    陈璧咬着后槽牙，将冲口而出的哽咽压下去，“对……你们还给我钱了呢！除了钱，还有这条烂命，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才要出来给别人补课，我再也不想要花你们的钱了，我不想每一次说话都被你们用钱堵回来！”

    康新烨看了半晌，在陈妈妈再次扬起巴掌的一瞬，将陈璧扯到了身后，“阿姨好。”

    陈妈妈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我女儿就是给你补课？像你们这种有钱人家，我们高攀不起，以后我女儿不会给你补课了，陈璧，你给我过来！”

    康新烨勉强笑道：“阿姨，补课这件事是我和我妈妈求陈璧帮忙的，不是陈璧的错，您说，我们这都十六七的人了，您也不该去陈璧脸上打她吧？”

    陈妈妈怔住，看向陈璧红肿泛紫的左脸，嗫嚅着道：“我……我们，家的事，你就别管了。但是你们现在还小，不能早恋。”

    康新烨微微一笑，“阿姨，您真的误会了，陈璧刚才是气糊涂了，我们没早恋，真的，就是普通朋友。”说着，他背在身后的手捏了捏陈璧的手腕。

    陈璧长长地叹息一声，冰冷的空气之中唇畔凝结着白雾，“……我们确实没早恋。”

    后来的事几乎是记不清楚的，可那天混乱的情形却始终记忆深刻，陈璧跟随父母离开时的眼光，烫得康新烨心头一跳。

    ……

    这样冷漠的人，不该有那样的眼神吧？

    康新烨仰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合上了眼睛。

    这时，助理小周打了电话进来：“康先生，明天是《你我的旧时光》开机仪式，还有一个剪彩活动，需要您的出席，具体的时间和活动流程，我已经编辑成邮件发给您了，还有就是明天我会提前一个小时来接您，这样可以吗？”

    康新烨揉了揉眉心，疲倦如同海潮般汹涌而来，“好，等等，”他顿了顿，“你来之前先在江津大酒店定一份早餐，不要奶制品不要豆制品不要酸，也不要紫薯这类的，唔，尽量中式，另外一定买巧克力，要黑巧克力。”

    “……”小周领会了一下精神，突然发现不要奶制品和豆制品，就已经把很大一部分早餐排除在外了，居然还不要酸？“好的，康先生。”

    康新烨挂了电话，才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气恼地将手机砸在墙上，手机应声而碎的同时，墙上的水晶装饰物也碎落一地，只余满地闪烁。



《十年之痒》17.无声之地
    次日8:00，小周准时按响了康新烨家的门铃，明亮整齐的衣帽间内挂着数十套高定西装，康新烨选了一套深蓝色羊毛棱纹无领西装，配上纪梵希黑色纯棉衬衫，小周看着康新烨打开抽屉选了一对钻石袖扣，施施然别上看了半晌后，换了一对雕花黄铜的。

    这一身，真是牛哔——闪闪！

    康新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左右看了看自己，才道：“走吧。”

    《你我的旧时光》是一本很热门的网络小说，故事发生的背景就是大学，康新烨驱车进了e大，一众演员、导演和编剧已经在等候，他西装革履地下了车，对着镁光灯露出得体自信的笑容。

    年纪轻轻的影视公司老总、e市一把手的儿子已经给他身上镀了一层光，而身后的军方背景更是一种无形的加持，从康新烨的少年时代起，就是如此了。

    陈璧低下头，匆匆走到教学楼时，无意中朝着广场的方向瞥了一眼，就看到摩西分海似的场景：康新烨经过之地，记者、明星纷纷让开道路，让他自由无阻地登上了主席台。

    那么耀眼，几乎能将人灼伤。

    在陈璧看到康新烨的同时，康新烨也看到了她，他眼睛几不可见地微亮，而后对身边的小周交代了几句。

    小周不住点头，望向陈璧的目光不禁带上了几分错愕和不解。

    陈璧进了办公室，这时候正是第一节大课，办公室里只有大一和大二的两三个辅导员在，陈璧和她们打了招呼，才拿起教案，就见办公室门口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你好，”小周走到陈璧面前，提着将手中的纸袋，道：“陈老师，是吗？这是我们老板点名给的。”

    陈璧皱眉，看着牛皮纸袋上江津酒店华丽的英文体标志，并没有收下，“对不起，我不认识你们老板。”

    小周并不因她冷漠的态度而恼火，还是微笑着道：“我们老板是您的初中同学，昨天听说您胃不舒服，特意给您准备了早餐，希望您能收下。”

    康新烨……

    这初中时的把戏还没玩够？陈璧拿起教案，径直走了出去。

    小周跟在陈璧身后，温声道：“康先生昨天晚上就让我准备了，可见他是真的关心你，老师又为什么非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陈璧顿足，镜片折射着暖黄色的日光，黑沉的眸子恍若堵上一层金光，“我不为难你，我收下这份早餐，但是出于关心，我把这份早餐转增给你们康老板，你告诉他，以后不用他送这些东西来，我不会要，也不想要。”

    小周从未见过如此油盐不进之人，一瞬间也愣住了，陈璧写了一个条儿放进纸袋里，便往教室的方向去了。

    小周身为康新烨的特助，还是第一次铩羽而归，康新烨哼笑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以后你辛苦一点，每天都来送早餐。”

    剪彩仪式和开机仪式结束时，陈璧的大课也下了，杜君靠在走廊的大理石台上，见她出来，笑眯眯道：“我听说今天有大老板给你送早餐，看来以后不用我操心你的胃了。”

    陈璧擦了擦手指上的粉笔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不会要，你又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话？”

    杜君转着车钥匙，道：“今天那个助手出了办公室，那几个辅导员就把这件事传遍了，你平时连个男朋友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苗头，她们当然要到处去说了。”

    教学楼道空旷无人，二人的脚步声交叠着，陈璧低下头，“她们要说，我也拦不住，随便去说吧。”

    杜君道：“算了，不说这些了，下周期中考试以后，学校会放两天假，学校的老师组织去e市周边的温泉度假中心休假，到时候你也去吧，反正你在家也没事。”

    陈璧想着康新烨的事，等杜君说了第二遍，才慢慢道：“不知道，或许我需要赶稿子，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写网文的都是码农吗？”

    杜君把她送回了家，等她下车之后，才降下车窗，道：“来吧，你可以拿着电脑啊，总是呆在家里不出门也不行，你考虑一下，我把你的名字也报上去。”

    陈璧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好吧。”

    自此后的一个多星期，江津酒店的早餐不断地送到e大主楼，不过送再多，结局都是一样。

    杜君走进办公室，朝着角落看了一眼，“又见了垃圾桶了？”

    地理科学学院的另一个老师点点头，“这都第八天了，真够绝的。你说那个大老板明天还会让人来送早餐吗？这都是什么年代追人的办法啊，好老土啊。”

    杜君摩挲着下巴，但笑不语。

    次日就是星期天，经历了星期五整整一天的监考，加之胃病的折磨，陈璧几乎是瘫倒在了床上，室内一片昏暗，她半睁着眼睛，感知到嘴里一阵猩甜，随即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胃病绞痛，仿佛是有人拿着刀子在那里一下下地反复戳刺，冷汗涔涔而下，陈璧伸出手，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一板药片，连水都没喝，随意地吞咽下去。

    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或许是生病中的人格外脆弱，低低的呜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在空荡的室内弥漫开来。

    太痛了……也太苦了，陈璧大张着眼盯着床板，泪水没入凌乱汗湿的发间，这一刻的狼狈也就只有这无声之地才知道。



《十年之痒》18.中考·再见
    康新烨也曾这样，每天送早餐过来，那个时候她还有接受的勇气和力量，可现在提到这个人，她都是搜心抖肺地难受。

    他们曾经有过很好的时候，但也最后走到这样的地步。

    第二天清早就是出发去温泉度假中心的时候，杜君接了陈璧去，一路的风光被快速前进的车远远地甩在车后，陈璧蜷缩在宽大厚实的毛毯里，眯眼打量着外头。

    e市的冬天总是格外冷寂，枯叶虬枝，路旁还堆积着枯黄的树叶，秋风吹过，便有飒飒的响声，落在她耳中就是难言的萧索。

    下车的一瞬，陈璧看着来人，几乎定在了当场。

    康新烨自迈巴赫上下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我帮你拿吧。”

    陈璧胃部神经性地开始抽痛，看到这个人浑身都不舒服，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兔子感觉到了枭隼的存在，“不用。”

    杜君很有眼色地走开，陈璧放下行李箱，“你怎么在这儿？”

    康新烨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动作，“我可没跟踪你啊，这家温泉度假中心是我大伯开的，我平时也会来一下，没想到会碰到你。”

    陈璧拖着箱子走了进去，不同于她的想象，这所度假中心的装修很简约现代，没有一丝奢华之气，康新烨跟在她身后，“我给你定的早餐，你怎么不吃？还有这周一你不是复检吗？结果怎么样？”

    他就像一只不能忽略的大型犬，不停在身边纠缠，让陈璧想忽略都无法忽略，她掏出房卡，看向康新烨，“我要进去换衣服了，请你走开，就算这是你家开的，也不能干涉住客吧？”

    康新烨面色微变，一点酷烈的怒意自眸中泄出，刹那间俊朗的脸庞扭曲如厉鬼，可只在一息之间，他就恢复如常，“老同学关心一下而已，你不用这么小器吧？而且我妈在武警第三医院有朋友，他是内科方面的专家，我可以帮你挂号，然后你……”

    陈璧沉沉叹息一声，左手一抬，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够了，康新烨，别再拿这套对付我了，我真的受够你了！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你这些把戏留给那些莺莺燕燕去吧，别拿来对付我了，诚如你曾经所说，我就是一块又冷又硬的臭石头，你干什么非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一颗臭石头上，我心烦，你也不高兴吧？”

    她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但出口就是冷漠，康新烨夺过她手中的房卡，滴的一声，门锁应声而开，他一手制住陈璧的反抗，另一手将她推进了屋内。

    行李箱轰然倒地，温暖如春的宾馆房间内只有康新烨、陈璧两人，康新烨贴得太近，男子灼热急促的呼吸让陈璧不适，她推搡了几下，见没有用处，也就无力再挣扎下去，沉沉叹息一声，疲惫地靠在墙上。

    康新烨凑近了看她，还是一样白皙滑腻的肌肤，长长的羽睫，纯黑的眸子，他心中怦然一动，“我喜欢，从初中开始起，我就喜欢，谁说我不高兴，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

    陈璧厌烦地别开脸，身后是墙，身前是康新烨，左右都是他强健有力的胳膊，这样进退维谷的地步是陈璧始料未及的，“……你有话好好说，先把手撒开。”

    康新烨凑得更近，二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就不撒，我问你，你和他，怎么样了？”

    他？谁？陈璧有一瞬间的怔忪，旋即领会了康新烨的意思，“杜君？”

    “嗯，”康新烨的口吻里有显而易见的焦急与妒忌，“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男女朋友，还是已经……”

    他眉梢上扬，眼底压抑着暗火，陈璧感觉到了危险，皱眉低声：“没有，你胡说八道什么？”

    康新烨复又露出笑脸，“那多好啊，正好我也和那蓝分手了，咱们……”

    陈璧快被他青蛙跳荷叶似的无比混乱的思绪搞疯了，她简直不明白话题怎么会转到这个地方来的，“够了，别往下说了，”她摇了摇头，“你这次又是和谁打了赌，赌注是什么？要是赢了，能分我多少钱？”

    康新烨见她推开自己要走，伸手按在她细瘦的肩膀处，“不是，我那个……我初中的时候也不是和他们打赌，陈璧，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忘不了这件事？我解释过了，可你从来不相信我！”

    陈璧推开康新烨的手，背对着他坐在床边，外间明亮的日光撒落在她身上，勾画出一道孤清的背影，“初中时候的事情，我很多都忘记了，比如你曾经也给我送早餐，被老师抓到罚站，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会把这件事牢牢记住，但最后也就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康新烨，你不是小孩了，不要抓着以前的事不放。”

    康新烨想要上前，却踟蹰在了原地，她喃喃的低语在耳边回荡，应和着分崩离析的记忆在眼前回溯。

    那是初三的下半学期，也是冲刺期，所有的老师都忙于将知识在开学的一个月全部教授完，然后留下三个月的复习时间，19班的初三课程是在初三上学期结束的，如果是初三上半学期是昏暗的话，那下半学期就是完全的黑暗了。

    每天6:30分必须全部到教室，吃早餐和休息的时间被压缩到二十分钟，黑板右上角的日期在提醒着这帮学生：离中考又近了一天。



《十年之痒》19.
    康新烨走进教室，将书包甩在课桌上，旋即掏出装着小蛋糕和果汁的袋子，轻轻巧巧地扔出一个抛物线，然后完美地落在陈璧桌上。

    陈璧从课本之中抬起头，瞄了早餐一眼，又看了看康新烨。

    康新烨做了个鬼脸，低声道：“淡奶油的，可以吃。”

    陈璧环视一周，身边的人都在背书，她赧然将袋子放入桌洞，以口型道：“背书。”

    二人之间的氛围显而易见地变好，时常能看到两个人一起做题的身影，班里流言四起，奈何康新烨的威慑力太大，再也没有人敢去老师跟前说三道四。

    转眼便是六月，黑板上鲜红的【6】，提醒着每个学生，只剩下不到一个星期就要中考了。

    李崇看着康新烨转着篮球走出来，笑嘻嘻道：“好不容易有个礼拜天，还以为你今天不和我们打篮球了呢。”

    康新烨将篮球扔在他怀里，“本来就不去了啊，陈璧说今天要去图书馆，我陪她一起去。”

    罗全宁拍拍手，对着康新烨比了个大拇指，“真厉害，你玩真的？”

    康新烨揉了揉嘴唇，挑眉道：“不知道呢，她还没答应呢，我打算等中考完了再问她，反正以咱们班的水平，肯定全能考上一中。现在，掏钱吧。”

    李崇掏出五张粉红的老人头，“唉，愿赌服输。”

    罗全宁跟着拿出钱包，“我还以为会是攻坚战，没想到这么老套的办法都能让这个女学霸上套，幸亏她长得漂亮，不然你也太吃亏了。”

    康新烨点了点钱，啧啧了两声，“其实她就是看不出来，平时和我写作业的时候，就那一低头，怎么说呢？就跟画出来似的，等张开了，肯定更好看。”

    罗全宁走到康新烨身边，两个人一起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背对着教室，坏笑着，小声道：“我听说你们俩现在住在一起？初中生，不用玩这么大吧？”

    康新烨撇撇嘴，“反正一中也在e市啊，她现在和我住惯了，以后上高中，我们还能在一起住啊，多爽。”

    “那你就不觉得……嗯嗯，”罗全宁撞了撞康新烨的肩膀，“你懂我意思吧？”

    罗全宁的哥哥开了一家娱乐会所，康新烨去过一次，自然知道这小子什么意思，他诡异地老脸一红，攮了罗全宁一拳，“别胡说，人家可是好学生，你以为跟那些装清纯的陪酒的一样呢，我到现在也就拉了个小手。”

    “我靠！”罗全宁讶然，“真踏马服了这好学生了，难为你了，能看不能吃。”

    康新烨抿唇，“一步步来么，我总不能来硬的吧？这种事得……”他话未说完，便见李崇面色一变，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在李崇惊诧的目光中，康新烨缓缓回头，那一瞬仿佛是加了电影特技般的，吉光片羽的回忆在眼前划过，最后定格在陈璧苍白冰冷的脸上。

    那是他见过的、她最冷漠的形态，仿佛是一块冰雪雕就的人，康新烨忙走到她身边，手足无措地解释，“我……陈璧，我们，我只是在和他们开玩笑，是吧，李崇……”他回过头，对着李崇使了个眼色。

    陈璧沉默着推开康新烨试图拉自己的手，黑如曜石的眼睛沉沉看向康新烨，“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开玩笑。”

    康新烨抿了抿唇，他很想对着陈璧道歉，可身后是自己的弟兄们，他不能让人觉得自己被这样一个单薄冷漠的女生熊住了！“大家都是同班同学，而且我们又是这样的关系，有什么不能开玩笑的？你也太小器了吧。”

    陈璧歪歪头，坚定地攥紧了外套口袋里的手，“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不认为我和你有什么特殊的亲密关系，相比起来，你只是我的普通同学，连朋友都算不上。”

    康新烨浓黑的眉目随着她刀锋一样的话语逐渐皱起，等她说完要离开时，康新烨下意识钳住她的手，“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陈璧再次拂开他的手，“打铃了，我回去上课，你们继续‘开玩笑’。”

    罗全宁跟着拦住她，“喂，别给脸不要脸，就你这长相的，我们烨哥要多少没有，再说了，现在咱们班谁不知道你们搞对象？烨哥能看得上你，是你的运气。”

    陈璧气得身若筛糠，眼尾烧红，她推开罗全宁，急匆匆地跑进了教室。

    自那之后，陈璧和康新烨的关系显而易见的进入冰封期，无论康新烨如何撩拨，陈璧都不为所动，冷漠在他们中间横亘成一道冰桥，就这样，很快就到了中考的前一天晚自习。

    班主任交代了一遍考试时要用的物品和考试期间饮食方面需要的注意的问题，然后朝着陈璧走了过去，“走，老师带你去输液。”

    伏在桌上的陈璧抬起头，冷汗将她的发黏在脸颊上，两瓣嘴唇苍白单薄，班主任将她搀扶起来，“你这样不行啊，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还能支撑吗？要不要帮你叫家长，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陈璧摇了摇头，胃部的疼痛绵绵密密，催得人几欲作呕，嘴里是猩甜的味道，似乎是因为剧痛而无意识地咬破了嘴唇，“……谢谢老师，不用了。”

    康新烨转着笔，面色阴沉，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追上了陈璧虚弱疲惫的背影，而后趁着班主任不在，悄悄地进了医务室。



《十年之痒》20.人生折点
    医务室内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康新烨放轻了脚步，隔着一道雪白的帘子，陈璧安静地昏睡着，校医给她挂了生理盐水，他轻轻坐在床边，伸手握住陈璧的手。

    她太干瘦了，苍白的手背上细细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因为肌肉紧绷的缘故，在针眼旁已经晕开了青紫。

    这个人，可恨时让人恨不得一口咬死她，而可怜时，又是这样一副可以轻易折断的悲惨相！

    校医去隔壁的药房配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康新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俯下身，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他的心在胸膛里飞快地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撑在陈璧身侧的两只手不知不觉中握紧了白床单，青筋奋起。

    这悄然的一吻没人知道，第二天就是中考，第一场是语文，陈璧考得还算顺利，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胃部的绞痛越发明显，冷汗涔涔而下，夏日酷烈的日光顺着乳白色的纱帘透入，疼和热交织着，让陈璧的精神难以集中。

    考场是不许留人的，考完了语文，她就回了校医室，连午饭都顾不上吃，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午饭不吃，加上胃疼，到了下午的政史合卷考试，陈璧的精神明显地更差了，监考老师就是附中的老师，当然能认得出这个屡次出现在校园三好学生名录上的脸，老师推了推陈璧的肩膀，低声道：“同学，你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陈璧摇了摇头，向她道了谢，但也无比坚决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两天加一个上午，陈璧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等物化合卷的考试考完，她全身仿佛被水洗过了似的，陈妈妈忙完了，来学校接她时，才接到了校医的通知：

    陈璧因为胃出血被送去了二院。

    中考终于结束，对于很多学生来说，是一个解放的号角，罗全宁作为代表，定了一个饭店，请全班所有的同学来参加谢师宴，李静瑜更是组织了学生准备了七分独特的礼物送给最辛苦的老师。

    谢师宴是在三天后，徐舒燕一边削苹果，一边道：“那你去不去呢？”

    陈璧穿着白底蓝条的病号服，想了想，道：“不去了吧，那个时候我还不能出院，等我出院了，亲自去几个老师家里道谢吧。”

    徐舒燕道：“那太可惜了，你不知道李静瑜准备了七条项链，纯银打造了英文单词，然后形容的是每个老师的性格，那个项链可漂亮了。”

    陈璧点了点头，并未放在心上，“那很好啊。”

    徐舒燕接着道：“那……你不知道李静瑜和康新烨在一起的事？”

    那一瞬间，陈璧感知到了莫名的痛楚，可是从小的经历让她习惯接受痛苦、并默默吞下，她只道：“中考都结束了，也没什么。”

    徐舒燕点点头，捧着脸道：“一个星期以后出成绩，我好紧张啊，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重点高中，我爸妈可关心这个事了。”

    陈璧淡淡一笑，目光移向窗外。

    ……

    KTV内。

    在饭店里喝高了同学在一边抢麦，狼嚎鬼叫的歌声传遍整个大包厢，罗全宁拿着啤酒，和李崇对着吹，倒是康新烨独自坐在角落里，转着手机，像是在等电话。

    罗全宁坐在他身边，大声在他耳朵边嚷嚷：“喂！你今天滴酒不沾是怎么了？人家李静瑜都看了你好几次，你都不去陪她唱歌？”

    康新烨扫了李静瑜一眼，而后靠在沙发上，“你说陈璧为什么没来？”

    李崇道：“我知道，听说她考完试以后就因为胃出血住院了，现在还没出院。”

    “什么！”

    康新烨猛地坐起身，“你怎么不早说？她在哪个医院？”说着，就要给陈璧那个破手机打电话。

    “喂，”罗全宁握住他的手，夺下了手机，“哥们，嘿，我说你没事吧？陈璧住不住院和你有关系吗？你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更何况，陈璧又不喜欢你，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啊？”

    他说完不喜欢这三个字，康新烨的眼神蓦地一变，狠辣、怒火、不甘纠缠着，罗全宁吓了一跳，可转眼之间，康新烨便恢复如常，“呵，就算是同学问问而已。”他拎起一瓶啤酒，走到李静瑜身边，搂住她的肩膀，“来来来，拿个话筒来，咱俩给他们唱一个！”

    康新烨很会唱歌，李静瑜也不差，男女情歌对唱的声音盖过了一群人的鬼哭狼嚎，完美的和声让在场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地跟着唱了起来。

    李崇喝了一口啤酒，对罗全宁道：“你说，他是真的不想管陈璧的事了吗？”

    罗全宁耸了耸肩，“你管他呢，现在不是挺好？”

    一个星期后，中考成绩公布，陈璧果然不辜负所有老师的期望，拿到了全市中考第一，而且是以除了政治以外的六科状元的绝对高分成为第一，这是附中建校以来考出最好的成绩，陈璧在这个城市里登时成了红人，被每个家长挂在嘴边上。

    亲自谢过所有的老师后，陈璧就龟缩在了外祖母家，不像别的同学出去旅游、或是预习高中课程，陈璧是泡在家里追剧。

    她初中时一直住校，没有看电视剧的时间，中考以后这两个多月的假期，她买了几十盘碟片，用家里的DVD，将从前没看过的电视剧全部补上。



《十年之痒》21.
    七月中旬，e市高中来学校招生，根据考生们之前的报考学校，各个高中都发布了录取通知书，一中的招生主任亲自将录取通知书交给陈璧，看着这个高瘦的女孩，也很是诧异：“我听说你有胃病，一中的学习很辛苦，这个假期你要好好治病，我是教地理的，或许你选了文科的话，我还能当你的老师呢。”

    “老师，”康新烨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她理科可比文科学得好多了，我看你们是无缘做师生了。”

    他手中也拿着一中的录取通知单，更巧合的是，他们是隔壁班，也是一中新一届学生里的两个重点班。

    以康新烨的成绩本来是不够考上重点班的，可是一中的人都知道康新烨的出身，不用康临说话，就帮他调了班级，陈璧将录取通知书收起来，对招生主任道：“好，谢谢老师，那我先走了。”说完，拿上书包就出了教学楼。

    康新烨皱眉，忍了半天，还是跟了上去。

    室外日光正炽，照得街面明晃晃地反射着白光，可是他寻找的人早已经消失在人海里。

    ……

    回忆在脑海之中斑驳，可康新烨看着她，一切感情感知都鲜焕起来，那是不死的欲望，是这么多年来不能忘了的，初恋。

    他或许不能全部回忆起来，但是总是有些吉光片羽的记忆存在，譬如，她坐在窗边看书时，日光透过白纱帘落在她脸上，纤毫毕现的温润动人；她从不轻易凝视旁人，但只要被她看着，就仿佛陷入深海的深邃目光；又如她那种冷淡如冰凝的嗓音……

    爱之于人，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他是一种不死的欲望。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是杜君走了过来:“阿璧，快点出来吃饭，你刚才坐车的时候胃不舒服，我……”

    他话未说完，康新烨猛地打开了门，目光阴鸷地看着杜君。

    “她现在顾不上吃饭，待会我会带她去的。”

    杜君皱眉，越过康新烨高大结实的肩膀，看向里面的陈璧，陈璧站起身，将微微散乱的卷发别在耳后，走到康新烨身后，“让开，我要去吃饭。”

    康新烨眼底涌上一层薄怒，只在一瞬便燃起了幽暗的火，可是他没有做什么，只是微微侧身，将地方让出来，“好啊，快去吧。”

    他周身的阴冷之气让陈璧不自觉地难受，纤瘦的手在大衣口袋里紧握成拳，杜君揽过她的手臂，二人结伴而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康新烨定定看着，俊美的脸上无一丝表情，眼神更是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半晌他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小周，你马上给我送点东西过来，我待会短信给你，还有，”他顿了顿，“联系几家媒体。”

    挂了电话，他转了转手机，再抬眸时，面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这度假中心周围的风景很漂亮，餐厅更是环山而建，隔着透明的落地窗能看到远山缥碧，红枫与绿叶交织，一间古寺在山林之间露出峥嵘的飞檐一脚，杜君看着陈璧，满是歉意：“我真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他家开的，否则肯定不会拉着你来了。”

    陈璧喝了一口热汤，胃部的疼痛稍有缓解，她摇了摇头，“没事的。”

    随着摇头的动作，松散的发垂下，柔柔地覆在她洁净白皙的脸颊上，陈璧不算漂亮，可就在这个时候，那种纯然不入世的清淡气质显得格外动人，杜君道：“晚上他们去泡温泉，你去吗？好不容易来一次，别浪费机会啊。”

    陈璧看向他，蓦地勾起唇角，“虽然咱们是好姐妹，但是就算我去泡汤，你恐怕也进不来吧？那你又干嘛管我要不要去泡？”

    杜君莞尔，“我是怕你一个人住在家里闷死，年轻人还是多活动活动的好。”

    陈璧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夜幕降临时分，来度假的老师们纷纷去泡汤，陈璧换上浴袍，修长白净的身子缓缓没入水中，这度假中心的汤池分男女两用，倒不怕有男人突然跑进来，陈璧靠在微微发烫的石台上，感受着水波温柔细腻的照顾。

    隔壁的汤池传来老师们的交谈声，而陈璧这里却只有她一人，陈璧心中羡慕他们的亲近，但她天性内向，不善与人交接，也就很难融入，几乎昏昏欲睡之时，身后传来泠泠的水声，似是有人下了水，走了过来，虽然隔着白雾看不清，但陈璧还是下意识地转过身，只露出一段沾着黑发的脊背，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

    渐渐的，那人竟然走得越来越近，陈璧无端地感到危险，她伸出一只手，在要抓住岸边的浴巾时，被一只更大的手紧紧抓住手腕。

    “你！”

    康新烨乌发微湿，一缕头发垂在前额，眼神格外邪气肆意，他缓缓地凑近，胸膛贴在陈璧的脊背上，“怎么了？看到我很惊讶？”

    老师们的说笑声传来，将本想惊叫出声的陈璧惊醒，她压低了声音，难堪地向着石壁的方向挪动，“你……康新烨，你疯了！？”

    “唔……”他俯下身，看清了那隐没于黑发之间的蓝色系带，“泡温泉还穿着这个？呵，你这个人可真是够保守的，穿这个有用？”

    陈璧气得头昏，简直想要吐血，她环住自己，窘迫地几乎泪下，“康新烨，你别这么恶心！”



《十年之痒》22.夜深沉
    她看不见康新烨此时的表情，否则定会被那难以言喻的狰狞吓到，康新烨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仿佛是在逗弄手中的小兔子，他的手落在陈璧的脊背上，“我恶心？是啊，杜君不恶心，你就喜欢和他在一起。”

    他手上的温度比温泉更烫，生理性的刺激和心理的煎熬让陈璧忍不住落泪，她更紧地贴在石壁上，恨不能躲开身后这个混蛋，“康新烨，你别这样，我很难受……”

    康新烨咬着后槽牙，一手抱住她的腰腹处，另一手勒住她的脖颈，在陈璧面前，他总是习惯伪装，将自己最温和的一面展露出来，可无论如何伪装，他本身就是一只茹毛饮血的兽，有掠夺的本能，“你难受！我难道不难受？陈璧，陈璧，”他骤然愤怒起来，“我认输了，我就是喜欢你，从初中开始，高中、大学，现在，我都没忘了你。”

    陈璧顾及不了别人的眼光了，康新烨的手擦过的地方让她尴尬而恶心，更让她害怕，陈璧奋力挣扎起来，水花四溅，将水中的倒影击碎。

    好歹也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力量，康新烨险些把持不住，手无意之间触到岸上的东西，他顺势拿起，捂住了陈璧的口鼻处。

    一股微甜的气息涌入鼻腔，陈璧皱了皱眉，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彻底地昏厥了过去。

    康新烨有一种不真实感，虽然身边的朋友都干过这种事，可康新烨没有，他和e市圈子里的二世祖们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女人。

    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康新烨只要低下头就可以触碰到陈璧粉红温热的面颊，托温泉的福，她终于不是那副冷漠的样子，康新烨手忙脚乱地扯过浴巾，将怀中的人团团裹住，而后乘着电梯直奔顶楼。

    与底层不同，顶楼都是奢华的总统套，该有的设施应有尽有，康新烨将人放在床上，白皙的身体在暗金色的床单上舒展开来，仿佛开了一朵美丽的花，康新烨掏出一颗烟，深深吸了一口，阻止住了颤抖的手。

    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揭开脖颈处那细细的带子，可就在触到的那一瞬，触电一般的收回手。

    怎么办？

    康新烨站起身，难堪地露出人类可怕的一部分，他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乞丐，忽然得到了一道天菜，不知道如何下口。康新烨在床边来回走了两圈，他不甘心……

    这个人，总是用这张嘴说出让人讨厌的话，她待自己最无情，不能容忍自己曾经的一点点错误；这个人，对着自己时总是拒绝，把自己当成最不堪的一切，却愿意对别人笑！

    多么可恨，多么可憎，可是……她身上没有一点化妆品陋俗的香气，清新凛冽地叫人难以忘怀！

    康新烨心中有一只狮子在嘶吼、在咆哮，过往的那些不能和这个比，他渴慕了这么多年，差一点都不是自己的心头好。

    他咬破了陈璧的嘴唇，血腥味在二人相依的唇齿间弥漫，更刺激了康新烨，他支在陈璧身侧的手一点点移向她的脖颈。

    不行！

    他不能这样，这样做，她会更加厌恶自己，让一切陷入更糟糕的局面，康新烨两手掐入陈璧肩膀上的肉里，瞬间便留下通红的十个印子，他焦灼着，也期待着，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要是被那帮狐朋狗友知道了，肯定又要笑话他了，怂货、孬种，煮熟、片好、包在饼里的鸭子都不吃，不仅不吃，还不敢吃！

    康新烨抖着手将陈璧的衣服穿好，他暗自唾弃自己，又恨眼前这个昏睡的人：从遇到这个人起，他康新烨就变成了上了笼头的马！

    扯过被子给陈璧盖上，康新烨终于难以忍耐，冲进浴室，打开花洒，冰冷的水瞬间浇了下来。

    翌日。

    陈璧是在一阵头疼之中醒来，明媚的日光透过窗帘，她揉了揉额头，骤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康新烨……

    陈璧迅速地检查了身上的衣物，余光瞥见沙发上的人影。康新烨裹着毛毯，睡在沙发上。

    她说不上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或许有那么一丝庆幸，还没有走到最糟糕的地步，陈璧慢慢坐起身，用浴袍裹住身体，而后飞一般的逃了出去。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才彻底放松下来，不用面对康新烨，这对她而言就是最好的了。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来，陈璧平息了急促的呼吸，接起电话，“喂。”

    对面是自己的主治医师廖志成，他打来电话提醒自己亲自去取复检的结果，廖志成的口吻很不好，陈璧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她的口吻冷静到那生病的人仿佛不是自己：“是不是恶化了？”

    廖志成顿了顿，“是，早期胃癌，需要进行进一步的治疗，陈璧，你在我这里治病有一段时间了，每次你都是自己一个人到科室来，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建议你还是联系一下家人，如果要进行手术的话，是需要有人照顾的。”

    耳边空茫的响起嗡鸣声，半晌，陈璧才道：“不用了，我需要考虑一下。谢谢你，廖大夫。”她挂了电话，疲倦地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手机通讯录第一位的就是爸爸，第二个就是妈妈，可是她却不想给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打电话。

    没有必要。



《十年之痒》23.花孔雀
    反正他们从来不关心这些，治得好、治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廖志成放下手机，看了看陈璧的病历资料，这个病人很古怪，她来看病，从挂号、缴费、取药，甚至是住院，都是自己一个人，从来没有人来探病，除了那个叫杜君的男人，没有人关心过这个瘦弱沉默的女人。

    哦，对了，还有一个……

    廖志成重新拿起手机，给康新烨拨了电话。

    康新烨抓了抓头发，昨天冲了半夜的凉水澡，又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他有点感冒，匆匆接起电话，瓮声瓮气地喂了一声，“谁啊？”

    廖志成以为这家伙又在哪个小明星或者小嫩模的床上，想了想才道：“你那个同学的复检结果出来了，你现在有空听吗？”

    康新烨猛地坐起身，精神振奋起来，“怎么样？”

    廖志成道：“早期胃癌，现在还没有扩散的迹象，她这个程度的，还可以治疗。”

    他轻飘飘一句话，逼得康新烨险些握不住手机，他拧着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胃癌？那……那你告诉她了吗？”

    廖志成道：“当然告诉了，现在就是三种办法，一就是切除手术、二就是化疗、三就是靶向治疗，其实我个人比较倾向于靶向治疗，手术切除也可以，只是术后的调整时间很长，而化疗对正常细胞伤害太大，就不知道病人的意思了。”

    康新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不等刷牙洗脸就直奔陈璧的房间去，可是早已人去楼空了，前台小姐告诉他，陈璧早在十几分钟之前就退房了。

    这个人……康新烨揉了揉脸颊，眼神难以聚焦，正常人知道自己得了癌症，肯定是要崩溃的，那她呢？她这块臭石头呢？这个时候，她在哪？

    康新烨疾步出了度假中心，驱车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寻找，车流涌动，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这里面的某一辆车里，独自面对这个结果，又能否承受命运的无常。

    陈璧不知道此时的康新烨正在漫无目标地寻找，回了自己的小狗窝，陈璧暂时不想出门，至于寻死觅活？那更是不可能的，陈璧从来没想过死，这个世界上比自己惨的人不在少数，她还想活，可是……去哪儿找治病的钱？

    她不想告诉父母，找出银行卡查了查，大致还有七八万的存款，这个数目能支撑自己治疗到什么时候？

    她拿出手机，正想回拨过去，楼底下响起了汽车鸣笛声，原本以为只是一声，可是那声音接连不断，被打扰到的住户怒骂起来，陈璧不堪其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却怔住了。

    是康新烨的大G。

    这种一百多万的车在这个普通的小区太扎眼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开的车，楼上的人看了一眼就不敢再骂了，康新烨见陈璧家的窗户开了一下，忙上了楼。

    “陈璧，开门！”

    楼道里响起康新烨的声音，陈璧靠在门板上，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可是康新烨不达目标誓不罢手，“你再不开，我就找人开，你信不信我把你这烂门给你拆了。”

    陈璧靠着防盗门，慢慢地蹲下身，掩面抽泣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就在这一瞬，她很不想出去面对这一切，再坚强的人，面对绝症的时候也会脆弱。

    门外的康新烨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最终他的脚步声还是消失在了空荡的楼道里。

    下了楼，他快速地拨了一个电话，“喂，廖志成，你马上联系一下你知道的癌症的专家，我这边回家以后也会让我妈尽快找武警第三医院的专家，给她会诊，至于诊金，无论多少我都出。”

    廖志成一边写写画画，一边道：“好啊，你放心。”

    康新烨驱动了车子，忽然想起陈璧那个古怪的个性，“你就给她随便开个证明，就说是有医保的减免部分，让她自己出个五六万块，其余的部分我来出。”不然她是绝对不会接受别人在金钱上的馈赠的，她曾经因为钱而挨打、尊严尽失，现在又怎么能再用这样的理由让她继续向别人伸手？

    廖志成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道道，只好答应下来，就去联系二院的内科专家了。

    陈璧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精神稍微好些，便立即到二院领上病例，然后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历史系的系主任，系主任是一个温和善良的女老教授，对陈璧一向很关心，得知了这个消息，立即就道：“学习这边的课程呢，我会安排的，但是陈老师，你现在身体这样，打算怎么治疗呢？需要钱吗？”

    陈璧沉默了一瞬，道：“谢谢安老师，我有钱的，只是早期，花费应该不会很多，谢谢您的关心，学生就拜托您了。”

    挂了电话，她立即给杜君去了一个电话，杜君接起，“我说，你昨天走得也太快了吧？我都没来得及送你，要不是你微信告诉我，我都……”

    “杜君，”若有若无的叹息顺着电波传过来，“你可以借我几万块钱吗？”

    杜君皱眉，研究生时，陈璧曾经有一段时间很穷，每天只花七八块钱吃饭，就算是那样，她也不向人伸手借钱，更不会给她父母打电话，今天这是？他寻出了自己的几张卡，“几万？我直接打二十万给你吧？”

    陈璧吸了吸鼻子，“唔……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十年之痒》24.不可依靠
    “嗯，”杜君换上鞋子，“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找我借钱，很麻烦；现在要去银行存取款，很麻烦，所以赶在我去你家之前，你最好把原因说清楚。”

    “我的胃病癌变了，”陈璧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听不出对癌症的恐惧，也感觉不到对生存的渴求，一如往日，“需要治疗，没什么好隐瞒。”

    她如此平淡，杜君却觉得呼吸一滞，开着车险些闯了红灯，深呼吸一阵，他道：“那就别借二十万什么的了，直接去问医生，我现在去你家，下午咱们去二院。”

    陈璧没有反对，杜君很快到了她住的房子，陈璧下楼来开单元门，杜君看着她清瘦的身子，忍不住伸手环住，拍了拍她的肩膀，“阿璧，你别害怕。”

    男士香水的味道清新淡雅，一如杜君的性情，拜他gay的身份所赐，陈璧一直拿他当‘好兄弟’，也就没有抗拒这个拥抱，她低下头，靠在杜君肩膀，她真的好累啊……若能得到片刻的歇息，也是好的。

    杜君松开手，同她往楼上去，“你告诉你父母了吗？”

    陈璧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说。”

    杜君却不这样认为，“他们毕竟生你养你，无论如何，他们有知情权，你这样一个电话都不打给他们，或许……不太好。”

    陈璧看了看表，“九点，我们去医院吧。”

    二院内。

    廖志成将陈璧的病历找出来，细细地分析给他们听，“目前来说，治疗癌症有三种，一是手术切除、二是靶向治疗、三是化疗。那我们医院癌症的专家研究之后，认为适合陈璧的是手术切除病灶。”

    说实话，陈璧是怕这个的，她很害怕那种冰冷的锋刃切割身体的感觉，被刀子划到流血，她都觉得不适，但这事关自己的小命，陈璧也只能听从大夫的。

    廖志成将陈璧的片子挂到阅片灯上，“根据你的内窥镜图像显示，肿瘤没有转移，而且你除了胃的局部出现病变之外，体质是相对好的，所以我比较推荐切除。”

    杜君将三种治疗办法一一问过，对陈璧道：“我觉得手术确实比较好，那你觉得呢？”

    陈璧点点头，“那费用呢？”

    廖志成微微一笑，“这个你不必担心，首先你是国家重点大学的讲师，你们学校的系主任已经联系我了，学校方面提出愿意为你支付一部分的费用，而且你曾经给自己投过一份医疗保险，这个也可以给你报一部分，整个手术你只需自费一万左右，主要的花销是在术后的恢复上面，毕竟是胃病，你懂的。”

    听到只需要这么一点钱，陈璧松了一口气，“好，那就请您安排手术吧。”

    廖志成颔首，“那你先跟我去办一下住院手续，然后我们医院内的医生们再开个定一下，才能决定什么时候动手术。”

    杜君跟着陈璧，帮着她把住院手续一一备办好，又买了一些水果来，“我待会陪你去吃午饭，然后准备一些陪床的东西。”

    陈璧坐在病床上，她一向讨厌医院，心里忐忑着，额角青筋跃动，极是不安，“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其实如果是这样的花销的话，我可以请一个护工，一个月五六千，然后我应该……”

    “打住，打住，打住！”杜君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我说，你能不能学会适当地依赖别人，难道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在你眼里看来都是不想被你麻烦的？或者说每个人都是不可靠的？”

    陈璧低下头，慢慢地握住了杜君的手，“没有，我……我只是……”

    说着说着，难以言说的悲伤涌上，一滴滴泪落在大衣上，“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人陪在身边、习惯了自己去面对生活中的所有问题，甚至慢慢地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而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

    杜君没想到一句话将把她说得哭起来，他忙上前，“我就是说一说，你别哭啊。”

    陈璧长长地叹息，“我不是哭这个。”她擦了眼泪，站起身又是那个冷淡平静的人，“走吧，去吃饭，天塌下来，个儿高的顶着。”

    杜君陪她走出去，二院门口的柱子后转出一个人，康新烨看着二人并肩携手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很贱，却又没有办法，恼怒地将手中的东西全部扔进垃圾桶，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了廖志成的办公室。

    “怎么样？”康新烨一屁股坐在廖志成对面，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

    廖志成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他昨儿晚上没睡好，“她同意手术了，我会安排我的老师，肿瘤科的权威来主刀，你就放心吧。”

    康新烨道：“这种手术复杂不复杂？会不会像电视剧里那种手术失败，然后人……”

    “停停停！”廖志成手中的钢笔敲了敲桌面，“我说，您好歹一个影视公司的大老板，知道电视剧怎么拍的，别问这个脑残问题，成吗？就是普通的切除手术，不会有那种情况的，我们虽然不是专业的肿瘤医院，但也是三甲医院，相信我们大夫，可以吗？”

    康新烨撑着额头，“不是我瞎操心，但我……”

    廖志成看着他，“兄弟，真喜欢啊？陈璧确实是个好女孩，但人家对你应该没兴趣，她好像有男朋友吧？上午来陪她办住院手术的那个。”



《十年之痒》25.一边泪流
    “屁的男朋友！”康新烨站起身，“那是一什么人啊？土大款，他爹妈搞房地产的，原先是煤老板，一个土大款的儿子还在这儿装斯文人呢！？”

    廖志成看他那德行，嗤了一声，“人最起码是硕士呢，你呢？大学本科毕业的官三代，谁比谁强呢？”

    康新烨叉着腰，那姿态活像是个在母孔雀面前抖动着自己漂亮尾巴的公孔雀，“我和那人一样？你瞎啊？廖志成，我最起码比他高、比他帅、比他有钱吧？”

    “对对对，”廖志成看着开会的时间差不多了，将钢笔别在胸口口袋上，拿上病历本子，“但你的肾肯定没人家好。”说完，便飞快地跑走了。

    康新烨想追上去捶这货，但收到两个小护士的眼刀后，也只好算了。

    这时，才刚吃完饭的杜君提着两个大袋子同陈璧走了进来，三人面面相觑着，倒是杜君先开口：“这不是阿璧的初中同学嘛，您这是也来看望人？”

    还没等康新烨说话，陈璧低下头，往自己病房的方向去，康新烨罕见地没有去追，而是眯眼看向杜君手中的东西，“买锅做什么？”

    杜君道：“阿璧得了胃病，要住院，我买个小锅，可以给她熬一些小米粥、或是煮汤。”

    康新烨掏出一颗烟，忽然想起这是医院，只能拿在手里，“你给她陪床？她没联系父母。”

    第二句是肯定的语气，杜君看出了他们二人之间的熟稔，知道他就是陈璧喜欢的人，看来康新烨知道陈璧和她父母之间有什么嫌隙，索性就直说了，“对，她没告诉她父母。”

    康新烨将烟叶一点点揉碎在掌心里，胸膛里怒火和悲怆横冲直撞，他看向陈璧离开的方向，拳头几度握起，最终无力地松开，“……你好好照顾她，我，我谢谢你了。”

    一句谢说得很低，却也很真诚，杜君还没说话，就看见康新烨朝着大门的方向去了。

    冬日的天气很冷，风吹在脸上宛若刀子划过，陈璧看着医院外来来往往的人，或是中年的儿女带着老年的父母、或是年轻的父母带着幼小的孩子，她心中羡慕，却也没有希望过自己的父母来，任何时候，他们都不在，来的都是钱和指责，那又有什么意思？

    杜君将熬好的碎肉小米粥放在桌上，“来，吃点吧。”

    陈璧看向他，“好，谢谢。”

    杜君靠着椅背，闲闲地看她，“我今天啊，收到了两声谢谢，其实康新烨挺关心你的，你又干什么非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摸着微烫的碗沿，陈璧低声道：“太靠近他，我心里就不平静，我会嫉妒、会生气、会烦躁，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像初中时候的自己一样，更不想……”她想起了那难堪的一夜，缓缓摇了摇头，“我高中的时候，理科更好，当时的班主任一直以为我会填报理科，后来我了解到他也填报了理科，我回去把自己的选择改成了文科。”

    杜君道：“为什么？”

    陈璧移开目光，屋外渐渐黑下来，冬天的夜幕总是来得格外早，“……那个时候，我们都在重点班，他有自己的女朋友，我每天都会看到他们结伴走到走廊，一起去吃饭、一起去上课、一起去宿舍区，我心里很烦躁，很妒忌，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恶心，理科和文科是两栋楼，我不想和他在一起，所以选择了文科。”

    杜君叹息，以他对陈璧的了解，陈璧一直是一个对自己极度严苛、犯错都会严格检讨自身的人，他甚至有的时候会觉得陈璧有轻微的自厌型人格，这样的事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

    “果然，选择了文科之后，我很少看到他，哪怕在校园里看到了，我也会装作没有看到，”她的声音淡淡的，隐含了一分苦涩，“即使迎面遇到，我也会马上低下头，后来，终于高中毕业了，我就报了离e市很远的A大，就是这样。”

    杜君看向她的侧脸，冰冷而柔软，仿佛一块软玉雕成的人，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陈璧拿起来，迟疑了几秒，才接了起来，“喂，妈。”

    “你现在在哪儿？”

    陈璧皱眉，下意识地撒谎，“在学校图书馆，有事吗？这里不能打电话。”

    陈母沉默了一瞬，“我现在在你家门口，快点来开门，我早说了，让你给我一把钥匙，你为什么就是不给我？这房子首付是我和你爸给你的，凭什么连一把钥匙都不能给我？！”

    杜君听着对面拔高的声音，心里越发难受，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当妈的吗？也不问问自己女儿怎么样，张口就骂！

    陈璧静静地听着，等陈母骂够了，才道：“首付的十五万，我会尽快攒钱给你们的，房贷一直是我在还，房产证也是写了我的名字，这是我的屋子，我有权利决定谁可以进去，谁不能进去！”

    电话那头似是静了片刻，旋即更严厉的责骂声传来：“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不孝顺的东西？你就是这么跟你妈说话的！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难道就是为了让你跟我顶嘴的？！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陈璧的呼吸一滞，透明的泪滴在棉被上，她低声说了一句：“或许很快就会如你所愿了……”



《十年之痒》26.一边享受
    可惜她这低沉的一声没有被电话对面的人听到，陈母痛快地骂了一顿，而后挂了电话。

    陈璧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杜君看着她比雪还苍白的脸，忍不住道：“你妈怎么这样？！”

    陈璧低下头，长发遮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她一直这样……”

    杜君坐在她对面，伸手环住陈璧干瘦的身体，“要是想哭，你就哭，哭够了，吃一点东西。”

    陈璧伏在杜君怀里，这些年的委屈在这句话里忽然就如同潮水一般的淹没了她，她真的好累、好疲惫，如果能死了或许真的就好了，不用再忍受这样无缘无故的责骂。

    杜君抚着她的脊背，默默地安慰着她。

    晚间，陈璧睡着了，杜君打开她的手机，悄悄地记下了陈母的手机号，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等到快十一点，陈母才赶了过来，她的发式和妆容十分精致，看不出已经有五十岁，杜君扫了她一眼，隔着医院的玻璃，看向里面的陈璧，“她在那。”

    陈母接到电话的时候，完全认为杜君是个骗子，可是真正看到自己女儿躺在床上时，她还是感到了悲伤和无力，“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女儿还有救吗？啊？”

    杜君拂开她握着自己袖子的手，冷然道：“阿姨再像五个小时以前那样骂她的话，她可能就要放弃手术，准备去死了。”

    陈母抽泣着，“那……那她手术费够吗？我这里有钱，一定要治好啊。”

    “你有多少钱，我都不要。”她的哭声太大，惊醒了本就没睡安稳的陈璧，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打开门看向陈母，“拿你的钱治病，我不如死了。”

    陈母的哭声一滞，眼泪狼狈地挂在脸上，她疾走了几步，握住陈璧的手，骤然惊觉自己的女儿比初中时更瘦了，几乎是皮包骨的程度，“对不起，阿璧，对不起，妈妈不知道……不知道……”

    陈璧鼻子一酸，可她不想在陈母面前落泪，她缓缓抽回手，“妈，你走吧，你别让我看到你，我或许能多活几年，我谢谢你了。”

    陈母捂着眼睛，哭诉着：“阿璧，我知道，是妈妈对你太严厉了，可是妈妈是为了你好啊，从小学的时候，你就是第一名，不能……至于生活方面，你也知道爸爸妈妈忙，没时间照顾你，但是那是为了赚更多的钱给你花啊，你……不能这么恨妈妈啊！我可是你妈啊！”

    陈璧沉默着，看着面前哭泣的女人，她们之间有最亲近的血脉，可是从小，她没有得到过多少母爱，是家里的阿姨陪着她长到十三岁，她小的时候，没有人给她过生日，寒冷的冬天早晨，是一个烧饼陪她度过的，胃病也是那个时候落下的，然后阿姨也辞职了，她进入初中，野草一样的长到现在这副木讷冰冷的模样。

    “我不恨你，妈，你回去吧，手术不用多少钱，有人照顾我，不用你管。”

    陈母道：“你也生一个像你这样的孩子吧，根本不明白长辈的苦心，不能体谅父母。”

    陈璧讥诮道：“那你们也有一对像你们这样的父母吧，不由分说地骂自己的孩子，从来不探望她一回，不管她是饱是饥、是寒是暖、是生是死，今天要不是杜君打电话给你，你会来吗？我哪天死了，你也不会知道。”

    陈母默默地听着她的指责，等陈璧说完了，才掏出钱包，“手术还要多少钱？我打给你。”

    “不，不需要，我不要你的钱，就算死了，我也不要，”陈璧握紧了门把手，“我不想每次对话，都被你们以【你花我的钱】这样的话堵截，我不喜欢你们居高临下施舍我的态度，我宁可死，也不要再花你们一分钱，再见。”

    她扯着杜君进门，而后利落地关上了门，将陈母和冷风关在了温暖的室外，病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杜君看着陈璧起伏不定的胸膛，愧疚道：“对不起，我不该一时冲动打这个电话……”

    陈璧摇摇头，“他们早晚有一天会知道，没关系，我不用他们管我，除了刚出生的时候，他们或许管我，三岁以后，我没见过我的爸妈，任何时候，他们都不出现，现在又有什么关系？也没有任何用处。”

    杜君拉上了玻璃上的帘子，扶着陈璧走了进去，“好了，你睡吧，我去让你妈回去。”

    陈璧躺在床上，听着杜君开关门的声音，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杜君看向坐在医院长椅上的陈母，“阿姨，您住在哪个宾馆？我送您回去。”

    陈母茫然看向他，“你是，我们阿璧的男朋友吗？”

    杜君摇了摇头，“我不是，我是阿璧的研究生同学，是她的朋友。”

    陈母颔首，掏出了一张银行卡，“我的钱，她肯定是不要的，她的固执，你想象不到，我大学给她的钱，她一分都没动，大学所有的花销都是自己挣的，但是我是她妈妈，我不能看着她这么拮据，这种手术的术后修复很重要的，她是女孩子，她身体上不能留疤。”

    杜君拒绝了，他将卡推回到陈母手中，“阿姨，我是她的朋友，但我不能替她做决定，这个钱您自己拿着，她自己有一些积蓄，就算她钱不够，我可以给她，您放心，我送您回去，等手术的时候，我再通知您。”



《十年之痒》27.我一直爱你
    陈母抹了抹眼泪，怅然向着屋内看了一眼，而后缓缓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康新烨回了家里，康妈妈递上三张名片，“这三个是我大学时的同学，也是现在肿瘤科泰斗级的人物，我已经联系过了，除了石教授这两天在国外参加一个医学峰会以外，别的这两位都在国内，而且已经特意空出了一个上午，你可以带着陈璧去见见。”

    康新烨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两天不能安睡，他的眼底生出红血丝，“好，谢谢妈妈。”

    康妈妈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你太累了，今天晚上好好去休息一下，明天才好陪着人去见大夫的。”

    康新烨心中苦笑，却也不想在康妈妈面前表露，只点点头，“我知道，妈，那你也早点睡。”说完，便往楼上卧室去了。

    快速地洗了一个澡，康新烨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从浴室出来，大毛巾随意地擦拭着头发，他伸手拿起手机，手指停在【陈璧】两个字上。

    连手机号，都是去查了他们学校的通讯录才得到……

    康新烨按了几次，终究是打不出去，手机落在柔软的床上，康新烨随即躺下，侧首看着那流线型的机身，“你怎么这么贱呢？”

    真踏马贱到家了！

    人家都不搭理你，你从初中开始热脸贴冷屁股，高中时每天在她必经的路边徘徊，上大学，都是选择了她可能会去的大学……

    你怎么这么贱呢？！

    他这么想着，手指却轻轻一动，电话拨了出去，嘟嘟的声音传来，没两声，对面接了起来。

    “喂。”

    清淡而平静的声线，根本不像一个得了绝症的人该有的模样。

    康新烨不敢说话，只静静听着那清浅的呼吸声，对面没人说话，陈璧皱眉，看了看手机，还是接通的状态，“喂，是谁？再不说话，我挂了。”

    康新烨低声开口：“是我。”

    陈璧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之中抱紧被子，“你……”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问了有什么用，已经知道了。

    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或者是来道歉的呢，为了昨天那件事。

    我该说什么才对？

    第一次舌头打结了，或许不说话才是对的……

    康新烨很意外，她居然没有在听到他说话的一瞬，挂断电话，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无声的温柔在二人中间弥漫着。

    他们也有过很好的时候，初中集训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等待过朝阳的升起，在学校后门的山上，两个人坐着，陈璧包裹着康新烨的校服，看着一轮橙红的日，将整片天空染红，看着冰冷的苍穹一点点转向热烈；也曾经一起在灯下做着无趣的题，拿水果的时候，康新烨微热的指腹搭上陈璧冰冷的手背；更曾经不用说话，就有最好的默契。

    康新烨仰躺在床上，眯眼看着头顶的吊灯，看着那暗金的色彩在眼前缓缓流动，“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这夜太寂静了，软化了冷硬的心肠，陈璧侧躺下，捂着胃部，低声道：“有点疼……”

    因为陈母突然到来，她晚餐只吃了两口，心情也很低落，现在胃有点疼了。

    康新烨道：“那我给你送点吃的过去吧？或者……”

    陈璧蜷起身体，护住胃部，“不要了，太晚了，你快点去睡吧。”

    她说让康新烨去睡，自己却不挂电话，康新烨心中柔软而宁静，他宁可这样听着陈璧的呼吸声，也不愿意再去那些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局，“要不要出来？我知道你不喜欢医院的……”

    陈璧眼睛微微一亮，她看向放着自己衣服的柜子，“可以吗？被发现怎么办？”

    康新烨一边换上衣服，一边道：“没关系的，就说是出去吃饭，难道还会有人阻止胃病病人吃饭吗？”

    半个小时后，康新烨在医院门口捡到了做贼似的陈璧。

    陈璧是头脑一热做了决定和康新烨走，可见到康新烨，她又下意识地退缩，可康新烨没给她这个机会，他拉过陈璧的手，大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上了车，康新烨扯过安全带，牢牢地系上，那一瞬，他高大的身影在陈璧身上投下山岳般的阴影。

    疯子一样的行径……完全不可理喻！

    康新烨如此，她也是一样，没有正常的。

    两个人在大街上乱转着，看着路上的车流越来越少，陈璧终于开口：“如果你还有记忆，那应该知道我是个病人，现在去哪？”

    康新烨握着方向盘，停在中央广场的大喷泉跟前，现在是冬天，当然没有喷泉，只有彩灯闪烁，应和着天上的疏星点点，他按住陈璧的肩膀，“不去哪，但也不想让你回医院，陈璧，你怕不怕？”

    陈璧摇摇头，“我不怕，从初中就知道是有可能走到这样的结局，那就没什么可怕了。”

    康新烨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可是我怕，我身边接触的癌症病人最后都……我不想让你也……”

    陈璧勾起嘴角，微微向后缩了缩，“康新烨，你那天晚上想干什么？为什么拿药弄晕我？我虽然不是学化学的，但也知道那是什么。”

    康新烨羞愧地别开脸，他也不知道自己那天吃了什么迷魂药，就想犯动物，虽然他现在也挺想犯动物的，谁说柏拉图式的爱情就是好、就是崇高？爱情本来就应该是沾着无尽的渴望、有着蓬勃的热和无尽的亲昵。

    “对不起……”



《十年之痒》28.片刻幸福
    陈璧垂下眼睑，眼尾微微挑起，竟有些须难以说明的妩媚，她微微扬起脸，下颚的弧度优美而清傲，“康新烨，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合时宜地心软，不合时宜地又坚硬。”

    不止你，我也是这样。

    康新烨看向她，“原谅我吧？”

    连带初中那件事一起。

    陈璧撇撇嘴，看向车窗外的彩灯，“好啊。”

    康新烨讶然，伸手捏过她的下颚，“真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宽容了？”

    陈璧微微一笑，“就是现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计较了，或许是因为今天晚上的夜景很漂亮、或许是因为胃疼而忽略了生气，又或许……

    是因为他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选择走到她身边，驱散寒夜的寂寞，带来如春的温热。

    康新烨心怦怦地跳，他喜欢她这样的笑，她很少笑，他们认识这么久了，她也很少笑，但笑起来很漂亮、很纯粹，是真正的开心。

    康新烨眼神迷醉，“我喜欢你……陈璧，我爱你。”

    我从初中开始，我着迷地爱你。我高中的时候，我曾经幼稚地去你必经的路上堵你，就为了被你白一眼。我大学的时候，我差点让我爸托关系把我送去A大。

    I once loved you.

    I love you.

    I will love you in the future.

    我爱你，过去式、现在时、将来时。

    陈璧默默地回答他，我也爱你，过去一直爱你、现在依然爱你，将来，不知道的将来，我无法作答。

    她抿唇一笑，“你眼睛有病，你身边有很多好看的人。”

    康新烨捧住她的脸，“你心里有病，你也好看。”

    陈璧接着微笑，“你嘴巴讨厌，说话难听，惹我生气。”

    康新烨跟着她傻笑，“你行为讨厌，像茅坑里的石头，气得我头疼。”

    陈璧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你花心大萝卜，你有七八个女朋友，你不洁身自好，迟早得病。”

    康新烨忍着痛，亲了她一口，“你帮我，你和我结婚，我就不乱搞了，这样我就不会得病，拜托，你救救我吧。”

    话题歪成了九曲黄河，康新烨这个老司机猛地加速了，陈璧天生性格古板木讷，当下便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微微挣了挣，“去喝点粥吧，我胃疼。”

    康新烨这才回神，“差点忘记了，这附近有一家，海鲜粥做的很好，我记得你很喜欢吃虾和螃蟹，”说着，他就要转动方向盘，“不对，你现在不能吃那些发物，我还是带你去喝一点别的粥吧。”

    陈璧的额头抵在玻璃车窗上，冰冷的温度将她的体温一点点降下去，五彩的霓虹灯下，她苍白的面庞染上色彩，倏而冰冷、倏而火热，康新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真是很少能这么安静地和我坐着。”

    陈璧偏首看他，“初中的时候，我不是这样吗？”

    康新烨回视她，“没有，你那个时候很嫌弃我的，看我的眼神就是【你这个愚蠢的人类，你这个愚蠢的地球人】，上了高中，你也是一样的。”

    陈璧微笑，脸上是难得的轻松适意，“你本来就是愚蠢的地球人。”

    二人吃过粥，回了医院已经是凌晨一点了，陈璧看过杜君留下的纸条，“他猜到我和你出去了。”

    康新烨撇撇嘴，哼哼着道：“他倒是了解你，连你去哪儿都猜得到。”

    陈璧看他那副德行，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和杜君就是朋友，他不喜欢我，他有自己喜欢的人，我说你老封建啊？”

    康新烨坐在病床上，“你从来都不大和人交朋友，而杜君又和你尤其好，我当然……”

    陈璧瞥了他一眼，继续倒水喝，“你怎么知道我不大交朋友？”

    康新烨支吾了两声，终究没好意思说，自己以前都在暗中观察她，“那你早点睡，今天我在这里陪床，明天顺便问问你的手术是在什么时候。”

    翌日清早。

    杜君看着陈璧，挑眉道：“我半夜送个人的功夫，有个人就私自走了，幸亏我想了想，能让你做这种出格事的人只有一个，不然我可要方寸大乱了，也不知道再有下次，我这颗小心脏能不能承受住。”

    陈璧扶额，“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杜君深深看她，“我是高兴，我们两个人总算有一个能得到幸福的，我想康新烨是真的爱你，你也确实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

    陈璧垂眸，看着手中的白瓷水杯，“我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这一定是我这一辈子做得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了。”

    “当然是对的！”

    她话音才落，康新烨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二人循声望去，康新烨怀中抱着一捧太阳花，几朵满天星点缀其间，带来勃勃生机。

    陈璧的眸色一软，霎时仿佛侵染了无边春水，杜君起身，温声道：“既然你来了，我也就先回去了。”说罢，对着陈璧眨了眨眼睛，便走了出去。



《十年之痒》29.旧日新生
    康新烨把花放在陈璧怀中，“我去见了廖志成，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必须摄入营养高的食物了，才能有充足的体力应对手术。”

    陈璧摸着太阳花的花瓣，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的模样安静素淡一如往昔，似乎不是面对生死的关键，平静得宛如暴风雨之前的大海，康新烨生出莫名的恐惧，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陈璧的手，“陈璧，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我们错过了十年，以后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陈璧微微一笑，微凉的掌心贴在康新烨的手上，“你怎么了？”

    康新烨索性将她拥入怀中，颤抖着声音，“我害怕，明明他们告诉我，我不能在你面前展现这样的情绪，可我还是害怕……”

    带着消毒水味道的长发贴在他颈侧，陈璧拍拍他的后背，沉默着，将自己的信念传递出去。

    ……

    一月之后就是手术的日子，陈璧进手术室的时候天光正好，夏日的日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那样生动、那样漂亮，让康新烨的心都战栗起来。

    他愿意用一生的好运去交换这样一个下午，去交换她手术成功的机会。

    杜君同样紧张，可看了看一旁面无人色的康新烨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阿璧不会有事的。”

    康新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手术室亮起的红灯。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天光慢慢暗淡下来，整个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在康新烨、杜君等人焦急的等待下，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出来的就是廖志成，他对着急急忙忙迎上的康新烨道：“手术很成功，转向ICU，再观察一段时间，避免伤口感染，也要检测排气情况和胃功能的恢复情况。”

    康新烨松了一口气，不过半日，他的下颚便生出细细的胡髭，“那我现在？”

    廖志成道：“换上无菌服，你可以在ICU里面看看病人，但是时间不能长，她现在的麻醉还没过，你现在不能干扰她。”

    康新烨点头，匆忙换上无菌服，小心翼翼地走进了ICU。

    陈璧仍昏睡着，呼吸之间，在氧气罩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纤细的身子陷入病床内，似乎被一片纯白的冰雪包围，轻软脆弱如一片羽毛。

    康新烨俯下身，将她脸上的冷汗一一擦去，她的皮肤一如既往地微凉，却带着无尽的生机，不知为何，就是这样的一刻，康新烨坠下一滴泪来，恰巧落在她的眼尾，似乎是她也在无知无觉的世界中，轻轻坠泪。

    玻璃窗外的廖志成惊呆了，他和康新烨多年的朋友，从来没见过这花心大萝卜这个德行，他掐了自己一把，“我不是手术时间太长，眼花了吧？”

    杜君收敛了激动的情绪，温声道：“廖医生，或许你应该去休息一下，再和我一起准备礼金了。”

    廖志成和他对视一眼。

    也对，大灾之后，该有幸福的结尾，难道不是吗？

    ……

    陈璧这ICU住了一个月，最后在忍无可忍与无声的抗拒之下，终于得以转向普通病房，但也很快被康新烨以不利于疗养的借口转向了疗养院，在风景宜人的疗养院，她再次见到了康夫人。

    十年不见，康夫人风采一如往昔，甚至更平添一股恬淡悠逸的气质，陈璧正想从轮椅上站起来，旋即被康夫人按下，“你好好坐着，若是打扰了病人，更是我这个探病者的不对了。”

    陈璧抿唇一笑，难得的明丽美好，“康夫人，谢谢你的关心。”

    康夫人看向推轮椅的儿子，“有你在，他能收心，也能找一个真心所爱的人过一辈子，是我谢谢你才对，怎么是你谢我呢？”

    康新烨不好意思地一笑，“妈，这里有风，咱们进去说吧，陈璧现在不能吹风的。”

    康夫人揶揄地看看儿子，笑着点点头，一行人这才进了疗养院的独栋小楼。

    小楼内是中式的装修风格，日光顺着东侧的轩窗投入，留下竹影参差，随着轮椅的前行，便至屋子的东南角，陈璧听到水声，竟是引得一湾活水，移植了睡莲，养在水中，一时之间让人分不清是在室内，还是在一处世外桃源。

    康夫人笑道：“新烨为了这个房子可是煞费苦心，以前他都舍不得带人来这里的，就算是我们夫妻想来，也要问过他的意见。”

    陈璧看向康新烨，微微一笑。

    康新烨伸了个懒腰，他记得以前陈璧说过，希望屋子里种着竹子，养些莲花，有一处能听雨的空庭，这所房子本就是按照她的喜好打造的，自然是要带着真正应该住着它的人好好体验一番。

    佣人端了茶来，又将一杯热牛奶放在陈璧手边，悄无声息地走开。

    康夫人握住陈璧的手，怜惜地摸了摸，“年纪轻轻的，就生了这么大的病，我看你比初中时瘦了许多。”

    康夫人的掌心柔软润泽，带着暖意，陈璧从小远离父母，对这样的温暖无法拒绝，“还好，不算什么大事。”

    她这个人是有些痴的，一向认为生死之外无大事，康夫人道：“我家里有个很会煮汤的人，让她到这边来照顾你，你这个胃以后都要少食多餐的，不然我可不放心。”

    康夫人的态度简直是把陈璧看成了自家的人。



《十年之痒》30.婚礼·人生新开始
    康新烨自然满意，他对着陈璧挑挑眉，转向康夫人：“妈，吴嫂就留在家里照顾你和爸爸，我这里早就找好人了。”

    陈璧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关怀，很局促地摸着微烫的杯壁，吃过午饭，康夫人就离去了。陈璧略松了一口气，看向康新烨，“你怎么这样？”

    正推着她进卧室的康新烨一顿，“怎么了？”

    陈璧示意他停下来，“你这样劳师动众，让我很不安，好像……好像我……真的成你的什么人了一样……”

    康新烨嘻嘻笑着，走到她面前，半跪在她脚边，刚毅的下颚抵在她的膝盖上，一双星子一样的眼睛锁定了陈璧，“到现在，你还不是我的什么人？我妈的意思就是我爸的意思，我爸的意思就是我妈全家人的意思，等你疗养好了，就要做康家的媳妇了。”

    陈璧看向他，这个人，她是喜欢的，从很久之前，可是也分离了许久，生出了陌生感，“……我，我从来没有真实的想过，我应该和谁结婚，我应该怎样去照顾一个家庭，我害怕我做不好。”

    康新烨亲了亲她的手指，轻柔的吻随之落在她鼻尖，“不要怕，陈璧，你永远也不要怕，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

    陈璧垂下眼睑，长长的羽睫轻轻颤动，仿佛蝴蝶轻薄的羽翼。

    ……

    三个月后。

    午后温热的夏风拂过空寂的庭院，杜君自院门进来，便看见陈璧倚在紫檀木的躺椅上阖眸浅眠，他放轻脚步走近，她的膝头还放着一本书，风吹过，显出一行诗来：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朝露晞。】

    这是贺铸写给亡妻的古诗，读来字字凄凉，可是这样的古诗却是不应该让病人读的，他伸出手，将那本诗集拿起来。

    “咳咳。”身后传来假模假式的咳嗽声，杜君转过身，正是康新烨双手插兜看着他。

    陈璧难得好睡，两个人都很默契地不去打扰她，一前一后转向后花园。

    气氛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尴尬，“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阿璧了，她恢复得很好，比生病之前还胖了些。”

    杜君开口打破沉默，康新烨撇撇嘴，“我的人，我照顾是应该的，不用你来谢。”

    杜君微讶，旋即了然一笑，“好吧，我知道你会照顾好阿璧的，也不枉费她那么喜欢你。”

    康新烨回头，眯眼看向杜君，“你研究生的时候一直和陈璧在一起？”

    杜君点点头，“我上研究生的时候，有一次在实验室做实验，正好遇上阿璧，她胃病发作昏倒，我送她去医院，然后就认识了。”

    晕倒……

    杜君忽略了康新烨的神色，接着道：“阿璧那个时候虽然不爱说话，对人也冷冷淡淡的，但是很受男生们欢迎，喜欢她的人很多，最夸张的曾经送给她一敞篷车的玫瑰，可是她都不喜欢，都是直接拒绝了。”

    敞篷车送玫瑰？还真有这种土老帽！康新烨嗤之以鼻，“那是他们不知道，陈璧最喜欢的花是荷花，她根本不喜欢玫瑰。”

    杜君颔首，“嗯，但她对你不一样，她虽然躲着你，但是我看得出来，她是很在乎你的，不然也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在意很久，我希望你们在一起以后，你能好好照顾她。如果你还和外面的人纠缠不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阿璧会怎么样。”

    康新烨正色，“我知道，我一定会的。”

    杜君微微一笑，旋即调侃道：“你们的婚期也定了，我看我得好好想想，阿璧结婚的时候，我送什么比较合适。”

    十月间，最轰动e市的消息莫过于康家二少结婚的消息，鉴于康家的地位和康二少在娱乐圈的人脉，送上祝福的人简直如过江之鲫，小报记者从各种渠道获取关于新娘的消息，却连新娘的一张照片都得不到。

    直到十月十八日，康氏名下的所有集团同时发布了一张结婚照，新娘才露出了她的庐山真面目。

    照片中的陈璧身穿由Vera Chen设计的海蓝之爱系列婚纱，瘦削的两肩被轻纱所包裹，凸显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手工缝制的白色花朵点缀着上身，而后汇聚至腰间的钻石腰带处，层层白纱如海浪叠堆。

    最令人惊叹的是她头顶的新娘发箍，发箍以铂金打造成枝叶的形状，生动宛然，而在每一个叶片的中央都镶嵌了钻石，仿佛是花叶丛中轻轻颤动的露珠。

    整张照片以暗青色为底，这样奢华无匹的装束却一点也没有掩去陈璧本身所特有的气质，难以描述的清傲孤绝透过她的眸子丝丝传递出来。

    康新烨身着黑色西装，结实有力的臂膀自身后拥抱着陈璧，饱含着浓情的眸子注视着陈璧。

    陈璧拿着手机，翻看着网友的评论，“……你这样也太声势浩大了。”

    康新烨满意地跟她一起看，“这样才对，没看到网上都怎么评论吗？世纪婚礼！我就是要让那些想拿一车玫瑰花追你的土包子知道，这才是追你的正确姿势。”

    陈璧放下手机，淡淡瞥了他一眼，“形式有什么要紧？我要是喜欢你，你是寻常人也好，是大老板也罢，我都会喜欢你，我要是不喜欢你，你就算是哪国总统也没用。”

    康新烨扯着她躺下，高大的身躯随即覆上，“那你喜不喜欢我？”



《十年之痒》31.短暂心安
    陈璧眯眼看他，半晌低声道：“你压到我的胃了。”

    康新烨吓了一跳，忙撤开距离，却忽然看到她嘴角的笑意，“骗我是吧？骗我是吧？！”他跟着笑起来，两只手也去挠陈璧的痒痒。

    陈璧被他逗得直发笑，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幼稚不幼稚啊你？！”

    康新烨伏在她颈侧，“你不知道，我可向往这样幼稚无聊的日常了。你以前对我那么冷淡，跟你说一句话，我都得高兴大半天。”

    陈璧微微偏首，温热的呼吸落在康新烨的耳垂，“我不是故意的，我……”她抿了抿唇，将自己那些耻于露于人前的心思说了出来，“我看到你和那些女生在一起，我心里很难受，我不想自己难受，所以就想离你远远的，康新烨，你不知道，我是很小气很小气的人。”

    康新烨怔了半晌，震惊地看着陈璧，“你……”

    陈璧微红了脸颊，别开脸，“我真的不喜欢自己嫉妒的那个样子，我……我真的很嫉妒……”

    康新烨狂喜地啄吻着陈璧的脸颊，深深埋首于她的颈间，“我爱你嫉妒的样子，可你怎么藏得这么好？这么多年，我一点也不知道。”

    怎么能让你知道呢？

    我在这个世界上，能保留给自己的，只有这点可笑的自尊心了，现在连它也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你面前了，陈璧低声道：“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刺猬，刺猬喜欢把珍贵的东西护在柔软的腹部。”

    你可不要一刀扎在我的腹部，让我这个刺猬流血而死啊。

    ……

    次日清早。

    陈璧在一片天光之中醒来，下意识看了看床边的钟表，居然已经十点多了！？结实的男子臂膀压在她肩膀上，要不是这股重力，她恐怕还是醒不来。

    “喂。”她推了康新烨一把，见他没动静，又推了一把，“喂！”

    “什么喂？”

    康新烨一副得逞的表情，翻身而上，“新婚第一天，不叫老公，叫我喂？”

    陈璧垂眸，避开这孔雀一样的人，“……快点起来吧，第一天就这么晚，是不行的……”

    康新烨眨了眨眼，手摸向她的腰部，“确定要起来？”

    她推开了康新烨的手，缓慢地坐了起来，“已经没有吃早点了，而且李崇昨天不是说，今天要过来吗？”

    这时，门外响起康夫人的声音，“新烨，阿璧，你们起来了吗？李崇来了，说是来探望你们。”

    康新烨无奈地爬起床，便去寻找陈璧的衣服，“李崇，李崇，一大早地打扰新婚夫妻，真是单身狗最恶毒的报复！”

    二人梳洗之后，一道下了一楼，日光正好，李崇循声看去，一身灰蓝色居家服的康新烨挽着身着浅红色塔夫绸裙子的陈璧一步步走下来。

    乳白的日光投洒在陈璧象牙色的皮肤上，同色系的大丽花在她腰间绽放，微卷的长发慵懒的披散着，李崇微微一笑，对康新烨挑了挑眉，“这么好的一颗白菜居然被你这头猪拱了。”

    康新烨刻意地拿左手握住陈璧的左手，两枚蓝钻闪烁着神秘的光泽，“对啊，虐死你个单身狗。”

    这对蓝钻产自南非库里钻石矿，经切割之后，塑造成六角星型，制造它们的珠宝大师帕罗为之命名：永恒之心，寓意永恒不变的真心，籍以此表达祝福。

    李崇从衣兜之中取出一个丝绒盒子，“唉，和永恒之心比起来，我这个就不够看了。”

    康新烨接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情侣款手表，“是个心意，我收下了，”他看向陈璧，“这个星空表盘，你喜欢吗？”

    陈璧颔首，“很精致，谢谢你。”

    李崇颇为感慨地长吁，“没想到兜兜转转，你们两个还是在一起了，罗全宁还不大好意思过来见你。”

    年少时的人总是在意某些不经意的伤害，但陈璧经历了这许多，也看淡了，“看来需要我打电话邀请他了。”

    康新烨松了一口气，掏出手机，“让他来一起吃午饭吧，对了，”他接过谢阿姨递来的餐盘，放在桌上，而后拿起一碗海鲜粥，细致地垫了一块手帕，才递给陈璧，“该吃一点了，少食多餐。”

    陈璧颇为顺服地接过，对着谢阿姨道了声谢。

    李崇看着他那个德行，真情实感地受到了一万点暴击，“……我说，你们两个非要这么伤害我吗？”

    这时，康新烨的手机响了起来，陈璧循声望去，是助理小周，康新烨起身出去，李崇看他走远，才道：“他现在看你的眼神，简直比十年前还要夸张，一副【这个，我的】的表情，太逗了。”

    陈璧看向他，“这么夸张？”

    李崇颔首，插兜站在她身边，“是啊，康新烨当初因为你没有报E大，而报了A大，差点把康家老宅掀翻了，闹着也要改志愿去A大，被康叔叔打了一顿，在家里锁了半个月，才歇了这个心思。”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陈璧讶然看向康新烨的背影，那个时候的自己只想离开这个从小就桎梏着自己的地方，离开这个让她产生嫉妒的人，全然将别人的想法抛诸脑后，“……傻子。”



《十年之痒》32.齐大非偶
    李崇笑道：“是啊，他就是一个傻子，蹉跎了十年，浪费了人生之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陈璧看向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李崇忙摆了摆手，“你可别向我道谢，其实初中的时候，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看待的，不过你高冷，当时班里不知道多少人，看见你就害怕。”

    “害怕？”陈璧不明白这个词为什么会被套在自己身上，其实很多时候，是她有些怕别人，她一直不敢和人群过于接触，凡事只以浅淡相交即可，她害怕一旦深交，人性之中的弱点就会全然暴露，从而摧毁原先那份美好。

    李崇看着她温和纯然的眸子，“你当然不知道了，而且高中时喜欢你的男生还被烨哥教训过呢，哈哈哈。”

    “无聊。”陈璧摇了摇头，心中却不免生出一丝微妙的甜蜜感，一个你一直仰望的星星，居然也在悄悄地看顾着你，提醒自己，你不是一个寂寞的星星，不是孤独地在宇宙里自转，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康新烨挂了电话，回身的瞬间就看见两人朝着自己看，疾走了几步，走到陈璧身边，握住她的手，“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陈璧摇了摇头，抿了一口粥，“没有。小周有什么事？”

    康新烨道：“说公司的事，我让他把一些次要的事交给两个副总去做。”

    陈璧看向他，眼里很明显地写了三个字：“那你呢？”

    康新烨卷了她的一缕头发，“咱们在家里呆几天，把康家的亲戚都认识了，我带你去度蜜月啊，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陈璧的神色之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可是，“你把工作丢下真的可以吗？蜜月可以晚一些，但是要紧的工作却不能……”

    康新烨做出投降的姿势，“哇，老婆，我赚钱是为了花的，我今年也没有出去旅行，你陪我去吧。”

    陈璧闻言，抿了抿唇，轻轻颔首，“好。”

    如果让陈璧回忆，这一段时光是她人生中最安宁、最平静的时光，但康新烨也有总有忙碌的时候，昼夜颠倒，乃至后来夜不归宿都是常有的事，家中除了院子里养着的两只狗之外，只有两个来照顾的嫂子在，所幸陈璧自小安静，否则也会被这样过度沉闷的生活而憋闷坏了。

    时间时快时慢，快的时候，她每天忙着上课、参与各类教研学习的活动，时长十天半月的时间不能回家，慢的时候，她只是拿着一本厚厚的原文书坐在家门口的树荫下看书，闲适地享受阳光。

    一年半之后，康家添了一个小小的孩子，阿南。

    康新烨抱着红彤彤的孩子，挤眉弄眼地对陈璧道：“他也太丑了吧？根本不像咱们两个的孩子啊。”

    陈璧刀口还未好全，不带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闭嘴吧。”

    坐在一边的康夫人亦点了点头，“是的，这新出生的小孩子是不大好看的，渐渐的，也就漂亮了。”

    谢阿姨端了汤来，康夫人看陈璧喝了一半，就不再喝了，“我发现自从生了阿南之后，你的胃口差了很多，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陈璧摇了摇头，这一年来，她定期做检查，身体没有异常，阿南出生在新生儿病房住了三天，做了一系列的新生儿检查，所有系数都显示正常，陈璧摸了摸阿南的脸蛋，微微一笑。

    第二天一大早，杜君就来探望她，“你和阿南母子平安就好了，生产那天，我都担心得不行。”

    康新烨一边削苹果，一边嗤了一声，“别人生孩子，你担心个什么劲儿？”

    杜君没理会他，这一年多来，两个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康新烨小心眼儿，还是记着之前的事，“阿璧，阿南这都快要满月了，你真的不请伯父伯母来看一看他吗？”

    陈璧摇了摇头，“没什么可看的。”

    杜君在康家吃了晚饭才离开，谢阿姨在厨房收拾着，康新烨看陈璧放下筷子，拿过外套来，“医生说吃完饭需要走动走动，这个时候不热，我陪你出去走走。”

    难得他有这个时间，陈璧也不想拒绝，二人一道在院外的小道上漫步，因为这里是高级住区，路边栽种了许多奇花异草，整条小道布满了花香，康新烨扶着她的后腰，这时，他手机响了起来。

    陈璧看他掏出手机却不接，“怎么了？”

    扰人的手机铃声不断响着，康新烨按了挂断键，扯着嘴角，“没事，估计是助理有什么事，别理他，明天去公司再处理。”

    陈璧按住他的手，“这不对，小周是个有分寸的人，他很少这么晚还联系你，或许有事呢，快回他一个，我在那边的椅子上等你。”

    康新烨皱眉，一手握紧了手机，一手环着陈璧的腰肢，“那你一点要等我，不要乱走。”

    陈璧颔首，又看他这副紧张的模样，不由得莞尔，“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去吧。”

    康新烨扶着她去坐好，看她把自己的外套披上，这才匆匆跑到一边去打电话。

    “喂，你终于接人家的电话了。”

    这很显然不是小周的声音，康新烨惴惴地朝着陈璧的方向看去，见她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松了一口气，“谁让你在我回家的时候打电话来的？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如果我在家的话，绝对不许给我打电话的吗？！”



《十年之痒》33.年会·那蓝
    那头的声音嘻嘻地笑，“没想到康总这么怕老婆啊？诶，你老婆自从和你结婚之后，鲜少在公众面前出现，让我见见她呗。”

    康新烨压低了声音，“你见她做什么？！”

    那人还是笑着，“我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绝世美人，让康总这么小心的，上次你也就是在我这儿睡了一个中午，就怕成那个样子……”

    “闭嘴！”康新烨怒喝一声，见陈璧探头看过去，忙压低了声音，“那蓝，再敢提起这件事，我就雪藏你，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

    那蓝躺在宽大的床上，把玩着康新烨送的钻石项链，巧笑着道：“别生气嘛，我就是开个玩笑，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康总。”

    康新烨愤愤然挂了电话，待平息了面上的怒气，才朝着陈璧走去。

    他在身边坐下，“怎么了？刚才为什么发火？”

    康新烨半是愧疚，半是担心地握住陈璧的手，“没事，公司的人犯了错，我骂他们而已。”

    陈璧看他面色发白，不像生气的模样，康新烨迎上她雪照般的目光，心中的空洞一点点扩大，仿佛自己做的错事被她洞悉，“我，陈璧，如果我犯了错，你会原谅我吗？”

    陈璧微微一笑，“那要看你犯什么错咯，小错我当然不会和你计较，原则性的错误，”她歪了歪头，“我想你是不会犯的。”

    她那样相信自己，康新烨几乎惭愧得无地自容，他伸手抱紧了陈璧，“无论如何，你不能生我的气，以前我确实……但我以后都不会的。”

    陈璧在他身上嗅到了害怕的味道，虽然她不知道什么让他这么害怕，可她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细语地道：“好了，回家吧。”

    她冷酷地对待一个人时，视人如尘埃，但她用爱意对待一个人时，她却愿意用全部的温软和信任。如同一只刺猬，却不想当背叛来袭时，就如一把刀刺入刺猬柔软的腹部。

    转眼便是冬天，康新烨公司的年会召开在即，陈璧最近五个月忙于学校里的事务，一直忘记去做癌细胞检查。圣诞节时，康新烨从法国定制的礼服送到了家里，“这套是你的，你一直不愿意去年会，今年陪我去一次吧？”

    陈璧看了看亮橙色对的礼服，再看看康新烨期待的目光，停下准备考卷的手，点了点头，“好吧，但说好了，你那些股东让我喝酒，我就不能答应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又觉得胃疼。”

    康新烨当然一万个答应，当夜，夫妻二人结婚两年来，首次一齐亮相在年会的晚宴上。陈璧一身亮橙色礼服，腰部缀着细钻，她还是纤细，腰肢盈盈一握，长发做卷，鬓角别着一支简单的发卡。

    康新烨挽着她下了车，陈璧裹着大衣，呵气道：“好冷啊。”

    康新烨看她那副傻气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将人团团地抱在怀里，用大衣裹紧了，一道进了大楼。

    此次的年会在六楼的宴会厅，公司的职员和艺人都有参加，从寒冷的室外走进去，满眼皆是衣着华贵的帅男靓女，室内的薄衫短裙让陈璧恍惚，简直分不清是在春日还是寒冬。康新烨才走进去，几个副总纷纷上前问好，连带着也问了陈璧。

    陈璧不惯于和人接触太多，同几个副总敷衍地说了几句，就寻了一个位置坐下。

    公司里的人很少见到这位清瘦而寡言的老板娘，对她了解也很少，只知道她是名牌大学的讲师，智商赛高，看到她冷冷的模样，也不敢上前。只有一个人，大胆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是那蓝。

    她身着一袭幽蓝抹胸礼服，长长的鱼尾裙包裹着她丰纤合度的身躯，长发漂染了一缕浅蓝，魅惑动人。

    “陈老师……也不对，该叫你，康夫人。”

    室外华灯璀璨，陈璧收回目光，安然看向她，“你找我，什么事？”

    那蓝转着高脚酒杯，却不喝下，“康夫人和康总结婚一年多，这还是我第一次和您见面，当然要过来打招呼。”

    陈璧皱眉，她一直不喜欢这样无意义又转来转去、意味不明的对话，便别开了脸，不再理会那蓝。

    这本是陈璧待人的一贯态度，那蓝却觉得被忽视、甚至被轻蔑了，她嘴角一僵，“康总在您之前可没说要定下来，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你。”

    听她提起康新烨，陈璧才有了和她对话的念头，“康新烨是否真心喜欢我，不需要你来评定。”

    这时，和股东说完话的康新烨才看到这一边，那蓝不知和陈璧说什么，陈璧面色冷冷的，又变成了康新烨最害怕的那副模样。

    那副目空一切，把任何事物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他心里一紧，疾步走到陈璧身边，握住她瘦削的肩膀，满目警惕地看向那蓝，“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急于维护自己在陈璧面前的形象，却在无意中暴露了马脚，陈璧不是笨蛋，她抬眸看向康新烨，见他下颚绷得紧紧的，便道：“没什么，她来问好，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那蓝见到康新烨脸色更难看了，心中又酸又疼，抱臂上前：“是呢，我只是来问好，康总紧张什么？”

    康新烨满含警告的眸子瞪了那蓝一眼，而后笑道：“没什么，陈璧，几个股东想认识认识你，咱们走吧。”



《十年之痒》34.狰狞本相
    陈璧拿上手包，挽住康新烨的胳膊，走出去两步，顿住，回身看向那蓝，“以后不要对我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我没有那个时间听。”

    她的话轻飘飘的，却似几个耳光狠狠地落在脸上，气得那蓝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康新烨被她挽着，心里突突地跳，离开了那蓝在的角落，陈璧松开手，“不是说股东要见我？”

    康新烨低下头，握住她的手，“没有……”

    陈璧看他的模样，心中半是好气，半是好笑，“扯谎都不会。”

    康新烨把玩着她细白的手指，看着她手上的指环，心中稍定，“那蓝之前和我……我怕你生气。”

    生气是有一点，但更让人烦恼的是，那蓝对待康新烨的态度。

    陈璧没有深究，却也对这件事留下了一个疑影儿。

    一年后。

    陈璧手中捏着那两张化验单，有一种如坠冰窖的寒冷感，又仿佛被血肉包围着，她难以自控地呕吐起来，杜君看得心惊，忙上前抚着她干瘦的后背。

    待到最后，吐出来的液体里已经含上了一丝猩红。

    “！！！”杜君攥住她的手臂，将人扶正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突然又有吐血的症状了？！”

    陈璧微微低着头，半晌，只轻轻摇了摇头。

    杜君抢过她手中的两张单子，一张是四维彩超图，另一张是羊水DNA检测结果，“……DNA相似度99.97%，系亲父子关系……”

    他嚯地站起来，愤怒在眼底燃烧，“混蛋！阿璧，我去替你教训他！”

    “算了吧……”

    杜君愕然看向陈璧，陈璧微微昂起头，日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晖，平静得不像真人，“算了吧，没有必要。”

    “什么叫没有必要？”杜君气得来回踱步，“以前他那些莺莺燕燕在外面传出一些难听的花边新闻也就算了，现在这个那蓝都敢拿着这个东西来找你了，那么外面还有多少个这样的？！”

    陈璧接过他手中的单子，两张单薄的纸已经被杜君揉得几乎成一团，她细细看过每一个字，似乎也在审视自己这三年。

    康新烨这两年零六个月里对她确实够好，除了这最后的六个月里，他给自己编织了一个温暖合适的所在，无声无息地划定了她的一个安全区，让她活在一个塑造出来的幸福之中。

    如今这原本无坚不摧的外壳终于碎了，露出了狰狞的本质。

    陈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保持冷静，也许是前一段时间，日积月累的爆料在她心上一道道的划下伤痕，也让她有受这致命一击的力量。

    所谓难以承受，不过是改变突如其来。

    她站起身，将手中的两张化验单扔进垃圾桶，“杜君，你就当做没有这件事，好吗？”

    杜君看着她比雪还要惨白的脸色，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半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康新烨根本不配，他不配和你结婚！”

    陈璧笑得惨淡，“那么，帮我一个忙吧。”

    ……

    这一天，陈璧到家时已经是八点多，尤其又是在冬天，天黑得格外早，谢阿姨很少看到她回来得这样晚，忙接过她的大衣，“少夫人，小少爷一直在等您呢，您还没吃饭吧。”

    陈璧寻常般地点点头，看了看楼上，“阿南睡了吗？”

    谢阿姨摇了摇头，“还没有，小少爷在屋子里看动漫，连晚饭也没吃，坚持要等您回来。”

    陈璧接过谢阿姨递来的餐盘，脚步轻轻地上了二楼，顺着灯光，能看到屋内的放映机正放着宫崎骏的《千与千寻》，这个孩子和自己很像，沉静、冷漠，对于新出来的动漫，他都不是很喜欢，反而很喜欢这些经典的。

    陈璧走进去才发现阿南已经睡着了。

    他乖乖地靠在一只大熊抱枕身上，身上盖着海绵宝宝的薄毯，千与千寻还在播放着，正放到那一句【我不知道别离的滋味是这样凄凉，我不知道说声再见要这么坚强】。

    陈璧俯下身，亲了亲阿南的发丝。

    她这一辈子唯一的挚爱，她的血中之血，骨中之骨。

    这时，楼下响起了开门锁的声音，陈璧抱起阿南放在圆床上，康新烨也走了进来。

    他似乎是才参加了活动回来，身上带着清晰可辨的清冽的酒香。康新烨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走到陈璧身侧，似乎是要拥抱她。

    陈璧闪身错开，沉默着走出了阿南的卧室。

    康新烨仿佛一只大型犬，跟上了陈璧的脚步，二人一道回了卧室，陈璧正要拿出居家服换上，却被康新烨自身后环抱住，“媳妇儿……”

    他亲昵地呼唤她，带着酒味的吻落在她白皙的脸颊和颈窝处。

    陈璧没有感觉到一丝愉悦的味道，一想到他也曾这样吻过别人，她没有不适，只是觉得无感，原来没有感情，这些亲昵也会变成荒漠中的一颗黄沙。

    她推开了康新烨，轻声道：“我明天有课，早点休息吧。”

    康新烨无来由地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抓住陈璧的手，“那个，你……你是不是看了今天的新闻了？”

    “嗯？”换好衣服的陈璧自衣帽间出来，天蓝色的居家服柔软熨帖地包裹着她纤细的身姿，“……看了，但你放心，我没有当真。”

    康新烨松了一口气，“……那些娱记就喜欢乱写。你看见了，就当没有看到，别放在心上。”



《十年之痒》35.离开·无声
    “嗯，”陈璧拿起自己的IPad，随意地刷着新闻，只是额角和发间的冷汗暴露了她此刻并非脸上那般的舒适，“知道。”

    康新烨掀起被角，躺在她身侧，看着陈璧认真地回复读者来信，半晌道：“这两天越来越冷了，我想等我出差回来，咱们去夏威夷旅游吧。”

    陈璧打字的指尖一顿，“你要出差？几天？”

    她突然的反问让康新烨惊喜，他坐起身，“明天出发，也就五六天，我很快回来，回来之后，我们一起去夏威夷。”

    五六天……

    也够了。

    陈璧深深地看他，在他眼底看见了希望，她勾了勾唇角，“好啊，你和我也很久没有出去旅行了。”

    康新烨颔首，一手将她的脖颈按下，抬头吻住她的薄唇。

    第二天。

    康新烨是八点的飞机，很早就起床出门了，陈璧听到两声门响，才张开眼睛。与最寻常的每一天一样，陈璧起床，梳洗之后，穿上她最喜欢的一套衣服，走进阿南的房间。

    正在穿衣服的阿南见她进来，高兴地伸出手，软糯地叫她：“妈妈。”

    妈妈……

    陈璧微红了眼眶，让顾嫂先出去，而后抱住了阿南。

    阿南软软地伏在她怀里，像是婴儿时代的每一天，“妈妈，阿南今天晚上想和你一起睡。”

    陈璧亲了亲他的耳垂，“阿南，妈妈今天要出门，等妈妈回来了，妈妈每天都会陪着你的。”

    阿南不舍地看着她，“爸爸出差了，妈妈也要出门吗？”

    陈璧点点头，将他凌乱的额发整理好，“那阿南能不能答应妈妈，以后要乖乖听爷爷奶奶的话，少吃冰激凌，少吃糖？如果阿南答应了妈妈，妈妈以后天天陪着你。”

    要是拿少吃零食换天天和妈妈在一起的机会……阿南毫不犹豫地点头，“嗯，那阿南等妈妈回来，妈妈要去哪？”

    “唔，”陈璧思索了片刻，又抱住他小小的身子，“妈妈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和阿南说不清楚，但是阿南不要怕，无论妈妈在哪里，我最爱的，都是我的阿南。”

    陈璧抱着阿南下了楼，自口袋里掏出三张票，递给谢阿姨，“这是我买的迪士尼的票，阿南一直说想去的，麻烦阿姨和嫂子带他去，司机会接送你们的。”

    谢阿姨犹豫着接过票，不能怪她迟疑，实在是这两天的少夫人很奇怪，她总是悄悄地把一些相片收起来，刚才自己打扫主卧的时候，连少爷和少夫人的结婚照都不见了，这实在是……“少夫人不陪着小少爷吗？”

    陈璧揉了揉阿南的头发，笑着道：“今天我们系里有个研讨会，上午10点就要开始，直到晚上8点才结束，没有时间。”

    谢阿姨看着她手中的电脑，点了点头，“好的，那我们回来之后，尽快给少夫人准备晚饭。”

    陈璧摇了摇头，“不了，谢阿姨，你准备阿南的晚饭就好，我研讨会之后，和同事聚餐。”说完，套上她最常穿的那件酒红色大衣，推开门走了。

    而彼时，屋外阳光正好。

    8:30，飞机上的康新烨忽然一阵心悸，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一点点从他身体里剥离出去，他掏出手机，骤然惊觉这是飞机上，是不能开机的。

    坐在身边的小周看着老板转手机的动作，道：“怎么了？”

    康新烨攥紧了手机，“什么时候到H市？”

    小周看了看腕表，“10点左右到吧，电视剧峰会是下午3点，没有影响。”

    康新烨摇了摇头，看向窗外的天空，登机时还是一片蔚蓝的晴空，此时已经蒙上了一层暗影，“昨天娱乐新周刊的那个爆料是那蓝发的吗？”

    小周咳了一声，“老板，那蓝她毕竟……”

    康新烨挥手制止了他，“划五百万给她，让她出国去生这个孩子，要是让陈璧知道了，没你的好果子吃。”

    小周忙点了点头，“是。”

    康新烨收回目光，想起那混乱的一夜就觉得难言的心惊，“H市有MONTMET的珠宝专柜，到了H市，你记得提醒我给陈璧买新出的那套珍珠加冕系列。”

    与此同时，一架飞往A国的飞机轰然起飞。

    10点整，飞机到达H市。

    康新烨飞快地开了机，拨打出去，却只收到冷漠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心中的空洞一点点扩大，康新烨又给谢阿姨打过去，铃声响了很久才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喧哗的人声，许久才安静下来：“二少爷？”

    康新烨皱眉，“陈璧呢？”

    谢阿姨道：“少夫人去参加历史系的研讨会了，说是晚上回来。”

    研讨会？

    眉间的褶皱越发深，“你马上带小少爷回去，然后去E大看一看，我从来没听陈璧提起有什么研讨会，快点！”

    谢阿姨收到消息，忙带着阿南回了家，而后急匆匆去了E大。

    听她问起陈璧，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而后低下头，只有新来的助教小安不明就里地道：“研讨会？历史系最近这两天都没有研讨会啊。”

    谢阿姨脸色一白，“那……那麻烦问一下这位老师，你有没有见到我们陈老师？”

    小安想了想，道：“昨天下午看见地理系的杜老师和陈老师一起去了历史系系主任的办公室，别的就没见过了。”

    谢阿姨向小安道谢，匆匆赶往系主任办公室。



《十年之痒》36.追寻·急切
    同为历史系的冯老师看她出去了，低声道：“小安，你干嘛把陈老师的事说出去？”

    小安抿了抿唇，“就是觉得陈老师忽然辞职太奇怪了，而且她还要求调走自己的档案，分明就是一副永远都不会回来的样子……”

    冯老师冷哼一声，“和那种渣男在一起，难道还不能离开了？我看陈老师做得就是对的，这要是换了我，非要闹个沸沸扬扬，让他丢脸一辈子。”

    系主任办公室内。

    胡教授扶了扶眼镜，礼貌而冷漠地道：“……陈老师的去向，我确实不方便透露，而且陈老师也没有告诉我。”

    谢阿姨局促地搓了搓手，“那……那少夫人……”

    胡教授摆了摆手，“这您不用问我了，我真的不清楚，陈老师只是说要休假一段时间，我还有课，不送了。”

    出了办公室，谢阿姨就接到了康新烨的电话，听到陈璧不在家，也不在学校的消息，康新烨怔了一瞬，旋即暴喝：“查！给我把今天出E市的相关记录都查一遍，看她去哪了。”

    正在整理资料的小周吓了一跳，见老板暴怒地挂了电话，“老板？”

    康新烨披上外套，飞快地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峰会取消，你马上给我订回E市的机票！”

    小周不敢多问，一边打电话，一边跟上了康新烨。

    回到E市时，已经是下午4点，下了飞机，康新烨就收到了航空公司的报表，明明白白地显示着，在8:40飞往A国的飞机上，有陈璧在。

    A国？

    康新烨不解，陈璧对这个国家一直没有什么兴趣，为什么忽然要到这里去？可不管为什么，他还是马上订了飞往A国的机票，“小周，我不在的时候，你把公司的事务交给大少处理，十分紧急的，直接邮箱发我。”

    小周点点头，“那么，让大刘陪您出国？”

    “不……”

    还没等康新烨说完，李崇走了进来，满头大汗的样子，“怎么？我听说陈璧不见了？”

    康新烨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知道？”

    李崇扬了扬手机，热搜第一就是康氏总裁与夫人婚变，“现在新闻上都传疯了，几亿人看你们婚变，开心吗？”

    康新烨愤然推了李崇一把，“婚变个屁！我们下辈子都不会婚变！”

    李崇摇了摇头，“我这两天正好休年假，如果你找不到人和你一起去，我陪你找她。”

    康新烨瞥了他一眼，虽然李崇不太靠谱，可李家在美国设立了两家制造公司，还有些人脉，“好，晚上6点的飞机，整整晚了十个小时，也不知道……”

    李崇按着他坐下，“三个小时以后，陈璧的飞机应该就到纽约，但是你确定她的目的地是纽约吗？计划出去旅游的时候，我可从来没听过陈璧提起去A国。”

    康新烨头疼地直揉额角，比起李崇，他更加不解，明明他已经那么小心，每次在外面有饭局时，他都会提前把身上那些痕迹洗干净再回家，就算那蓝怀孕，那都是不小心的……

    他那么小心地为陈璧打造了一个安逸的所在，让这颗明珠安心地留在自己塑造的广大海洋了，可为什么？

    为什么还会这样？

    “杜君？”李崇眸色一沉，“杜君也在这架飞机上？！”

    提起这个，康新烨气得恨不得杀人，杜君！每一次陈璧有什么异动，都是这个人在旁边，自己隔开了陈璧的家人，却隔不开这个东西！

    “等我找到陈璧，再收拾他！”

    三个小时后。

    陈璧捧着一杯热可可，和杜君站在纽约街头，“杜君，这个时候，E市是晚上吗？”

    晨光之中，杜君紧了紧她的大毛围巾，“是，时差啊。”

    陈璧眯着眼睛，仿佛一只慵懒的猫儿，“在这里吃过饭，我们就可以转机去圣地亚哥，然后坐车去阿塔卡玛沙漠看星星，对吗？”

    杜君颔首，“是，但你不想要休息一下吗？”

    陈璧垂眸，微微一笑，“杜君，我时间不多了，你知道吗？我这两天一直在低烧……”

    知道的……你连东西都吃不下了……这杯热可可，你一直捧着，都没喝……

    陈璧看着他的表情，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怎么这个表情？别难过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杜君勉强跟着她弯了弯嘴角，“你想吃什么？这个时候恐怕不能吃西餐吧？”

    陈璧想了想，“我想吃帝王蟹，可是时间够吗？”

    杜君点点头，“当然够的，现在是9点，去圣地亚哥的飞机是中午11点，我们可以去吃帝王蟹。”

    陈璧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伸手挽住杜君的手臂，“好，我们快走吧。”

    杜君将她的手塞在兜里，在北美寒冷的风中给她带来温暖。

    纽约22点，康新烨、李崇和两个黑衣保镖自飞机上下来，李崇联系了纽约分公司的人，“……没有人在这里的酒店下榻，两个人都没有登记入住的记录，只有一家海鲜餐厅的用餐记录，难道他们没有在纽约停留？”

    康新烨翻看着记录，“……航空公司那边呢？”

    李崇无奈地摇头，“这里是A国最大的城市，客运量这么高，要找两个中国人谈何容易？还在调查，你不要着急。”

    “我tm能不着急吗？”康新烨掏出兜里的抗癌药物，想要恶狠狠地摔在地上，却又没舍得这么做，“她走的时候，连药也没有拿，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十年之痒》37.最后一眼
    而且她身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杜君，他实在不知道这两个人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李崇瞄了他一眼，“咱们的人已经在调查了，你先冷静一下，或许陈璧只是受了那些新闻的影响，心情不好，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不会！”

    之所以能答得这么斩钉截铁，是因为康新烨太过了解陈璧，陈璧就好像一个容器，容积很大，但是容积再大的容器，也总有装满的一天，而到了这一天，她不是选择将不好的彻底倒出去，就会选择将容器打破，让所有一切都从她身体里剥离。

    以她的性格，再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一切，最有可能的就是第二种。

    李崇看他的模样，一边联系了酒店，一边拉着他去休息，“咱们先去吃点东西，找个地方休息，等他们查到信息，很快会给你回复的。你也得庆幸，你们两个人没有解除夫妻关系，不然看你怎么查！”

    康新烨甩开他，“少乌鸦嘴！她怎么会和我解除夫妻关系？”

    话音刚落，小周的电话打了进来，“老板……”

    康新烨听出他声音中的犹豫，“怎么了？”

    小周看着手中的邮件，“是……是少夫人寄来的东西……”

    康新烨心头一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是什么？”

    “离婚协议书，还有一份离婚诉讼书。”

    康新烨攥紧了手机，眼底满是不甘，连眼尾都被怒气烧红，“……从哪儿寄来的？”

    小周看了看，“是E大的办公室，应该是少夫人托她的同事寄来的。”

    康新烨气得咬牙切齿，恨声道：“离婚？她想得美！你马上给我请最好的律师，这个婚，我死也不离！”

    李崇看他怒气冲冲的挂了电话，为避免被台风尾扫到，连忙安慰道：“你放心吧，以康家的实力，想请一个好律师不是难事，更何况……”

    “闭嘴。”

    康新烨高大结实的身躯不自然地颤抖着，紧握着手机的手掌骨节泛白，额角青筋跳动，似山岳临崩，又似单衣经历寒冬，“……我不离婚，我死了……也不离婚！”

    李崇从未见过他这个模样，也吓了一跳，这时，餐厅的侍者将晚餐推了进来，李崇看康新烨也无心吃饭，只能让人加紧去办，赶紧找到两人的下落。

    而此时，飞往圣地亚哥的飞机上，陈璧紧紧捂着胃部，剧烈的疼痛几乎将她撕裂，杜君拿着水杯走了进来，将止疼药喂到她嘴边，“阿璧，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圣地亚哥了，我已经联系了医院，一下飞机，我们先去就医。”

    陈璧勉强攥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飞机抵达圣地亚哥的同时，纽约已经是一片夜色，李崇将好不容易得来的结果摆在康新烨面前，“他们去了圣地亚哥，现在看来应该已经到了。”

    康新烨抓过那两张薄薄的纸，“好，我们也走！”

    “走什么？！”李崇拦住他，“现在没有直飞圣地亚哥的飞机，你先冷静一下，我去想办法，让我堂哥把他的私人飞机借出来，你冷静一点！”说罢，他对着小周使了个眼色，匆匆忙忙地去了。

    跨越了一个半球，仿佛跨越了一个人生，北半球冷得锥心刺骨，连皮肉都要撕裂，可南半球的圣地亚哥却暖得不似人间，琼璧下了飞机，被热浪冲击了一下，本就虚弱低烧的身体微微一晃，若不是杜君及时搀扶，恐怕就要摔倒在地。

    早就联络好的疗养院一早安排了医疗车在机场外等候着，杜君抱着昏迷中的人放到了简单的病床上，看着医生有条不紊地给她戴上呼吸机，检测血压和脉搏。

    那蓝眼睛的医生叫戴伦，经过细致的检查之后，戴伦医生诧异地对杜君道：“这个病人到了这样的病况，为什么还要坚持到圣地亚哥来？”

    不在陈璧面前，杜君终于不用强装镇静，他红着双眼，忍着哭声道：“她想来看看阿塔卡马沙漠。”

    戴伦医生表示不解，“这样的身体恐怕不能坚持她回国，你作为家属，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杜君沉默半晌，捂着双眼，闷声痛哭。

    康新烨一行人赶到时，陈璧刚刚醒来，歇了一夜，输了一整晚的液体，她的精神比昨天好了许多，虽然整个人还是苍白无力的，但至少精神还算清醒，勉强喝了三勺粥，她摇了摇头，示意不想喝了。

    杜君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在烧了。”

    陈璧将两只脚从被子里挪出来，昨晚的针眼肿起来了，双足也水肿了，看着胖乎乎的，“有点丑，我们什么时候坐车走？”

    杜君道：“现在还不行，医生说，需要等你的血压恢复到正常，才能随意出去。”

    陈璧闷闷地点头，不过多久，营养液输完了，一个小护士走进来，拔下了针头，杜君用英语和她交谈了几句，陈璧隐约听到是暂时不用继续输液体，让病人活动一下，就慢慢坐起身。

    这时，疗养院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陈璧的病房正在二楼，她下了床，走到挂着白色纱帘的窗前，看到了楼下的人。

    是康新烨和李崇正在和疗养院的门房争执，这两个人与门卫语言不通，一群人鸡同鸭讲，谁也听不懂谁的，杜君看到康新烨，就气不打一处来，哪里还肯让他上楼来？按下了电话。



《十年之痒》38.回国
    门卫正为了这两个无礼的C国男人无奈，接到了杜君的电话，向他问询这位自称是陈璧丈夫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杜君冷漠道：“只是一个正在起诉离婚的人，他婚内出轨，陈璧不想见他。”

    门卫收到了主人的信息，立即对康新烨道：“请你马上离开，否则我就要请警察了！”

    别的听不懂，这句policeman，康新烨还是明白的，一旁的李崇拦住他要冲进去的动作，“我们先去雇一个当地导游，否则这样的高等疗养院，我们根本就不去，要是被拘留了，你还能看到陈璧吗？冷静一点，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闹事的。”

    康新烨接连奔波了三天，眼下明明已经到了眼前，却被这一群外国人和一堵冷漠的墙阻隔在了门外，他满心的怒意、无力、慌张、愤懑无处发泄，忍不住大喊起来：“陈璧！陈璧，你出来，你出来！”

    陈璧站在二楼，看着他那副颓废疯狂的模样，她原来还在想再一次见到康新烨会是什么感受，却没想到是这种，没有感觉的感觉。

    忍无可忍的四个门卫终于把这个不停闹事的C国男人扔了出去，杜君站在陈璧身边，恨恨道：“活该，阿璧，你可不能为了这样的人而心软！”

    陈璧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摸了摸阿南的照片，“就是不知道我的阿南怎么样了，我这一辈子，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阿南，我不该把他带到这个人世来，这是我一大错。”

    在疗养院修整的七天，康新烨每天都来，每天都被拒之门外，从一开始的愤怒难平，到后来的焦急不安，直到第八天的早上，他一大早就来了，却得到了病人已经离开的消息。

    听着那个小导游说着什么半夜3点坐车离开，不知道去向，康新烨终于心力交瘁，昏倒在地。

    李崇又要急着去追查陈璧的下落，又要去照顾这个家伙，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陈璧裹着棉被，被杜君牢牢抱着，坐着一辆越野车，进了沙漠。

    漫天的星斗从未那么亮，似乎是星星即将要洒落下来，神秘的幽蓝和闪烁的白光交错着，星河静静流淌……

    沙漠的夜里那么冷，杜君拿毛毯牢牢裹住陈璧的身体，她的低烧越来越严重，意识模糊不清，可是她还是脱下了鞋，光裸的脚踩在冰冷的沙子上。

    杜君憋住哭腔，颤声道：“不……不冷吗？”

    陈璧迟迟地摇了摇头，“很凉快，很舒服。”

    杜君给她掖了掖毛毯，将人牢牢抱在怀里，抬眸看向夜空，“好，你觉得舒服就好。”

    陈璧眯着眼，不仔细看，干瘪的胸口几乎毫无起伏，“我小的时候，也曾经这样躺在沙地里……”

    杜君微微一笑，“别人都喜欢大海，只有你喜欢沙漠。”

    陈璧勾起唇角，“沙漠不好吗？大海多么可怕，掉进那么深的水里，不被淹死，也可能被深海的压力碾碎，你有听说过掉进海里，还能生还的吗？”

    杜君摇了摇头，顺着她的话，道：“没有。”

    陈璧接着道：“那就对了，可沙漠不一样，走进沙漠里的人也许会因为找到了一个水源而活下来，不一定死的。”

    药力逐渐发作，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毛毯里传来她细微的动作，杜君看了看，就明白她是要把手伸出来，他忙将她的手从毛毯里拿出来，将那个满是针眼的手掌握在自己掌心。

    陈璧的声音低低的，“……杜君，我这一辈子唯一的一件好事，就是认识你这个朋友，不然，我连给我处置后事的人，都没有……”

    杜君强忍住汹涌的泪意，轻轻贴着她冰凉的发丝，“不会的，你只是……困了，只是打针之后累了，和以前一样，睡一晚上，你就醒了……你不醒，我也会叫你的，会把你叫醒的……”

    “……我，好，谢谢你，那……那我先睡一会……”

    半晌，再没她气若游丝的声音，温热的呼吸逐渐冰凉，夜风之中，只有杜君再难自抑的哭声。

    接下来的一切，杜君也难想象，他是怎么处理好的。

    他领取了死亡证明书，看着人将遗体推入焚化炉，原来人的一生那么简单，短暂的时间，就只剩一抔灰。

    原来人的一生会如此结束，他抱着小小的骨灰坛，杜君抱着陈璧的骨灰坛，行尸走肉般的走了出去，坐在殡仪馆外的长椅上，从他初次见到陈璧到最后一面，回忆幻灯片一样的闪回，屋外的阳光太过刺眼，刺得人眼底生疼，连什么时候留下眼泪都不知道。

    沿着之前的轨迹，杜君飞回了C国，才下了飞机，就被早就守候在机场的康新烨一把抓住，他的状态很不好，头发蓬乱，下颚满是胡髭，眼底一片赤红，身上的衣服不知道多久没换了，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像是一个被逼到角落里的猎物，绝望而疯狂地抓住杜君，“我求求你，算我求你了，”康新烨紧紧抓住杜君的领子，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不见她了，你告诉我，我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在哪儿？！”

    杜君推开他的手，他的眼底带着不正常的冷色，微翘的嘴角好似冷厉的刀芒，“你这一辈子都别想见到她！永远，你也不配。”

    康新烨颓然后退，喉头哽咽着，“……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十年之痒》39.追寻·死别
    杜君攥紧了手中的箱子，要不是这里还装着陈璧的骨灰，他恨不得放下箱子，把康新烨一拳打死，“康新烨，你根本不配跟她结婚，如果不是你，她的病情不会恶化，如果没有认识你，她不会被你一次次侮辱欺骗！到现在，你装什么情圣？！”

    “我……我不是，我……我没有，我……”康新烨急切地否定着，可是那个在A国出生的女儿和那蓝的存在，让他的否定成了一个笑话。

    杜君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抱紧了怀里的盒子，“你不是不和她离婚吗？放心，很快，你的户口本上，婚姻状态那一栏的铅字不会是已婚，而是，”他顿了顿，一把将康新烨拉了起来，深深看向他眼底，似乎要将心中无尽的恨化作最毒的诅咒，然后一刀插进他心里，让毒液侵蚀他的心，“丧偶！”

    丧偶……

    丧偶？

    丧偶！

    “不会！”康新烨暴喝一声，愤然将杜君推开，颤抖的手指着他，泪水却似决堤般的滚落，“你放屁！不会的，不会的！她不会舍得……她舍不得阿南，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可以不爱我，她可以……她可以不爱她的父母，但她绝对不会舍弃阿南！”

    杜君后退了两步，剧烈的悲伤让他也连日没有休息好，太阳穴突突地疼，似乎被人加了一个紧箍，勒得脑仁生疼，稳稳站定，“别流眼泪，在我眼里，你的泪和脏水毫无区别。”

    李崇看着康新烨烂泥一样的倒下，心生不忍，他将康新烨交给康大，走到杜君身边，“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就这么交代了这件事，毕竟康新烨是陈璧的丈夫。”

    杜君冷然看向他，“丈夫？那么陈璧病重的时候，他在哪？在做什么？不会碰巧在某个女人的家里欢度良宵吧？”

    李崇无言，“……杜君，你是陈璧最信任的朋友，我只问你，她真的……”

    杜君甩开他的手，看向康新烨，“陈璧去了阿塔卡玛沙漠，她是自己一个人走的，你不是要找她吗？去沙漠里去找吧。”说完，他紧紧地护住怀里的箱子，大步出了机场，将呆若木鸡的三人甩在身后。

    陈璧，他骗了你那么多次，这一次，请允许我也骗他吧……

    骨灰下葬的那一天，陈父陈母也来了墓前，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是真正的白发人送黑发人，陈母哭得不能自已，悔恨不能回到过去那些错过陈璧成长的瞬间。

    她的死仿佛成全了她的人生，那些她渴望的，一心一意的爱情，父慈母爱的亲情，那些她珍视的，在她死后，成为了人们口中，愿意还给她的。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迟来的悔恨，比草都轻贱。

    杜君将一捧白玫瑰放在黑色的墓碑上，天空中开始飘雪，覆盖了黑白相片上微微带笑的脸，那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张照片，也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自己能笑对世界。

    康新烨被禁止参加这场简单的葬礼，他连下葬到哪个墓园都不被告知。就算知道了，他似乎也受不了这样的时刻，更受不了那些来参加葬礼的人们投射到他身上的目光。

    可以想象，每个人都在责怪他，陈璧像是一只沉默的骆驼，幼年时，承受了陈父的冷漠，陈母的严苛，成年后承受了疾病的重压，承受了背叛的婚姻。康新烨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段婚姻以爱开局，最后却以一个人的死，惨淡收场。

    有办法定义对错吗？

    似乎也没有，陈璧不理解康新烨的世界，她不喜欢那样的灯红酒绿，不习惯那些披在人皮下的欲望，因为不喜欢、也因为不习惯，她选择躲避，也给了人可乘之机。

    她走了，康新烨的世界也就崩塌了，他的人生被强制性地抽离了最重要的部分，没有人能开解他的悲伤，整个世界里，唯一珍贵的，似乎只有陈璧生下的阿南。

    阿南，或许该叫康正，他按照亡母对他的期望，长成了一个正直可靠的人，品学兼优，只是个性和外貌都酷似陈璧。

    终于在康正十八岁的生日那天，颓废了十五年的康新烨不见了。

    他悄悄地走了，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康大急匆匆地来找李崇问，李崇摇了摇头，可是心里却有一个疯狂的猜测。

    或许，他真的去了阿塔卡马沙漠，或许他真的认为那个人真的还在沙漠里，靠着很难遇到的水源，靠着神奇的厄尔尼诺现象，靠着那奇异的气象变化，在世界的某处活着。

    李崇把自己这个奇怪的想法告诉了杜君，不知怎么的，这十几年的相处，康新烨最好的朋友和陈璧最好的朋友，居然也能无话不谈，杜君一边清理着墓碑边上的枯叶杂草，一边否定了他的看法。

    “康新烨没有资格去找陈璧。”

    他没有资格去打扰她的安宁，也没有资格轻言爱意，事过经年，杜君还是不能原谅，他接收了陈璧的所有遗物，包括那些珍贵的相片，那些证明陈璧曾存在过的痕迹，他选择了一张单人照，在康正十八岁的生日宴上送给他。

    照片上的陈璧穿着硕士服，风吹动垂布和流苏，日光下，她的笑容鲜艳而明媚，仿佛不曾离去。

    她永远地活在最好的年华，也死在最好的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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